七魔剑支配天下(七柄魔剑将其支配)

作者：宇野朴人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晨勃子

无法闪躲，无法招架，因此无人能够逃过一死。

若能在一步一杖的距离内达此境界，即为魔剑。

──拉诺夫流魔法剑始祖：拉诺夫·埃瓦茨

曾有人说过──愈明亮的星星愈容易在暗夜坠落。

久违的新月之夜，让女子想起了这句话。

她还没有自恋到将自己比喻为明星，不过──认识她的人并不这么想。每一场狩猎都需要相对应的准备，无论狩猎的对象是人类或野兽都一样。若对手是天上的明星，那需要的准备自然远胜其他猎物。

「他们」今晚行动时，也有遵守这条原则。所以当女子看见这个万全的阵容时，也坦率地想著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些人，确实连星星都能击坠」。

「──唔──！」

女子在林间穿梭，正被人追杀的她，遭到从黑暗中伸出的巨爪攻击。尽管女子立刻转身用杖剑抵挡，无法完全抵销的冲击还是让她整个人浮了起来。巨爪划破空气，打算趁女子双脚离地无法防御时展开追击──

「──喝啊啊！」

女子「在空中用力踏了一步」，用双手的杖剑迎击。巨爪在撕裂猎物前就反被斩断。女子趁攻势中断的瞬间，迅速著地展开反击。

「──嗯？」

一阵黑雾打断了女子的行动。她在看见黑雾之前，就已经因为感到一阵恶寒而转身闪躲，但还是未能完全避开，从被黑雾掠过的左肩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快感，让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但她甚至没有余裕去注意这些。

「以木为薪（佛尔提斯），熔毁岩土（弗朗马），施以完全的焦热（马克西梅）。」

烈火从头顶倾泄而下。超乎常理的热量宛如从火海生出的波浪般，瞬间将附近的树木化为焦炭。女子用双手的杖剑对应──她「搅动火焰将其驱散」，让一部分的热浪转移方向。地面化为沸腾的岩浆，只有她站的地方像座孤岛般幸免于难。

「──真亏你能撑到现在。明知道再怎么挣扎也没用。」

周围响起男子嘲笑的声音。女子一抬头，就发现原本阴暗的天空被蓝白色的强光照得通亮──那里高挂著一道新月之夜不可能会有的巨大月亮。

那当然不是天体，而是用魔法制造的光球。尽管那只是连学生都会施展的基础魔法，还是令人不免心生畏惧──畏惧使用者那足以将单纯的照明术化为月亮的惊人力量。

在虚假的月光照耀下，夜空中浮现出六道人影。有人是待在比较高的树上，有人是坐在空中的扫帚上，也有人是站在巨大「神秘物体」的肩膀上。这些企图击坠明星的猎人，从各自的位置俯瞰女子。

「──唔──」

女子的左肩──刚才被黑雾擦到的部位突然变得奇痒无比。才刚感到不对劲，衣服底下就传来沙哑的笑声──她咬破布料后，发现底下长出一个跟小孩子的拳头差不多大，「极度扭曲的人脸」。

女子毫不犹豫就将从自己身体长出的异形肿块，连同肩膀的肉一起砍下。肉块掉落地面，发出血液喷溅的声音，其中一道人影见状，悲伤地说道：

「啊啊啊啊──好过分，居然砍掉了。好寂寞，好寂寞喔。让他跟你在一起啦。」

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像喉咙受伤的羊般不安定。既像少女，又像老妇；既像在哭，又像在笑──或许这些区别早就失去意义。就和恶灵的谵言一样，只能勉强听出是人类的语言。

「老太婆，你该不会只想帮忙照明吧，真是大牌啊。」

一位女性杀气腾腾地说道。她被蓝白色光芒照出的轮廓，从肩膀开始就明显脱离人体常态。那异常发达的双臂拥有多达五个关节，与手指合为一体的巨爪宛如刀刃般锐利。就连在刚才的交锋中被砍下的部分，都在女子眼前一下就长了回来。

「…………」

即使受到挑衅，其中一道人影仍维持高举魔杖的姿势默不作声。那道人影明显拥有非比寻常的魔力，但似乎只想维持光球。在逆光下看不清楚那人的表情，只能从挺立的站姿，推测是个严肃的人。

「大家各自随意发挥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老人像天真无邪的孩子般放声大笑。某个「庞然大物」让那道娇小的人影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高耸的身躯缓缓动了起来，像个在捉蚱蜢的孩子般，朝女子挥下巨大的双手。

「──斩断吧！」

女子正面迎战巨人的手掌。刀光一闪，原本想抓住女子的两只手掌被斩成数段，化为无数土块落地。女子迅速跳上失去手掌的巨大手臂开始奔跑，眼睛直直瞪著眼前的敌人──

「■■■（停下）。」

身体突然动弹不得。束缚女子的不是咒语，是更接近根源的「停止」命令。女子惊讶地回过头，并非看向限制自己行动的老人，而是另一道人影。

「老头子们，牵制得好啊──前辈，我要出狠招了！」

异形的人影趁女子短暂停下动作时缩短距离，用力握紧已经和手指同化的巨爪，毫不犹豫地朝猎物挥下拳头，发出肉与骨头粉碎的低沉声响──女子根本无法抵抗，就这样被击落地面。

「──呃啊啊啊啊啊！痛死我了，可恶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女子也没有乖乖吃亏。异形的人影大声咆哮，肩膀以下被切成好几块的右手纷纷掉落。这是女子在被击中时留下的礼物。

「──────唔！呼、啊──！」

女子在空中踢了一脚，避免直接掉进岩浆里，并在著地的同时以翻滚动作抵销冲击。她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明显身受重伤。

她全身的关节都在颤抖，流进眼睛里的血将视野染成一片鲜红，砍下人面疮时在肩膀留下的伤口血流不止，身上还有数不尽的伤口。这已经超越痛苦的程度，甚至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居然还活著，这简直就像是在开玩笑。

女子也很清楚，六对一根本没有胜算，就连逃跑的希望都非常渺茫，不过──她一点都不打算放弃。身为魔法师，她早就经历过无数次令人绝望的战斗，只是这次的状况特别严苛罢了。

「──啊啊啊啊啊！」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了──要让这种生活方式在自己的这一代结束。不能将自己没完成的事情推给下一代。这个誓言不允许她屈服。她让猛烈的魔力在全身循环，鞭策满身疮痍的自己站起来──

「前辈，往这边走！」

女子听见熟悉的声音，接著刺眼的闪光划过战场。一道用魔法制造的强烈光芒撕裂黑夜，将视野染成一片白色──某人趁这段期间拉著女子的手逃离此处。

在阴暗的树林里跑了一段时间后，女子被带到一个开在地上的洞穴。和带她逃跑的人一起跳进去后，两人依然没有放慢脚步，继续朝深处前进。直到经过数条岔路，顺利与那些追击的猎人拉开距离后，她们才总算停下脚步。

「…………得、得救了。没想到，能逃离那个地狱，稍微喘口气。」

即使讲话断断续续，女子仍不忘环视周围──虽然这里是洞窟深处，但多亏了设置在各处的矿石灯，周围的空间还算明亮，可见这里应该是人工打造的场所。

「没有马上追过来……看来他们不知道这里。这是你事先准备的退路吗？真了不起，到底是怎么──唔！」

女子一佩服地开口，背后就被一股炙热的触感贯穿。

「──艾、米──？」

女子以颤抖的声音呼唤同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是剑尖。是从背后贯穿心脏，沾满自己鲜血的杖剑的剑身。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

背后传来哽咽的声音。女子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敌人不只六个。在那些为了杀死自己，为了击坠明星而聚集在一起的猎人当中，这个人才是最后的杀手锏。

「不过请你放心……哪怕只是一片灵魂，我也不会把你交给他们。」

动手的人从背后温柔地抱住女子。即使刀刃相向，蕴含在当中的感情依然没有一丝虚伪。没错──所以她才会一直没发现。

「我一直、一直仰慕著你──前辈，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喔。」

对方如此说道，那双眼睛才是今晚最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女子感觉自己的灵魂正逐渐被那道深渊吞噬。

第一卷 第一章 入学典礼（Ceremony）

──如果想见识春天的魔法，就去看金伯利魔法学校怎么准备入学典礼吧。

从以前就经常有人这样嘲讽。离开加拉太市区往东走，再越过两座山后，就会看见那条路。在这个时期，一直延伸到校舍的盛开之路（Flower Road），开满了包含樱花在内的各种花朵。如果想让即将踏入校门的新生对未来充满期待，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光景了。

然而，只要冷静思考就会发现这片景色并不正常。无论再怎么环视周围，都找不到含苞待放或已经凋谢的花朵。盛开之路全长超过一公里，道路两侧种植了多达好几千株的各类花草树木。「所有植物都像是在配合这个时机般偶然同时盛开」，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喔──『不开花的杰克』也漂亮地盛开啦。」

奥利佛仰望这棵树龄高达千年、堪称这条路门面的老樱树，在心里暗自叹息──让这里的植物全在入学典礼当天盛开可是个大工程，这同时也是金伯利魔法学校的六年级生，在升上最高年级前必须通过的众多考验之一。

有人把这称作邪教聚会，也有人说是地狱的才艺表演大会，这就是所谓春天魔法的真相──因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那副光景实在是太过「光怪陆离」，所以六年级生事后通常会口径一致地抱怨「真是个混帐传统活动」。

「喂，那位小哥！你的衬衫跑出来了！」

「你的长袍上黏了猫毛！要好好用刷子清理啦！」

「手帕带了吗？上过厕所了吗？不可以硬憋喔，如果真的很急别害羞，去告诉监督生吧！」

吵闹的妇花（dahlia）伸长自己的茎，不断向经过自己前方的新生搭话。她们是这条路最吵闹的存在。能够思考和对话的草木，被统称为骄傲植物（pride plant），走在队伍外侧的学生，都免不了听她们唠叨。

「──哎呀！真是的！」

不出所料，从其中一个花坛探出头的花朵，振动著雌蕊向奥利佛搭话。

「这位小哥，你看起来很紧张呢！」

「──是这样吗？」

奥利佛一听，就稍微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外表──深蓝色的长裤搭配灰色衬衫与黑色长袍，腰间插著白杖与杖剑。他的身高约一百五十公分，符合十五岁男孩的平均身高，头发也是长度适中的黑色直发。

每个地方都没问题，不管看在谁的眼里，应该都是普通的金伯利新生。

「是啊。虽然不晓得你在害怕什么，但还是放轻松一点吧！难得参加入学典礼，至少今天要好好享受吧？没错──无论有多么可怕的未来在等待著你，至少今天要过得开心一点。」

「感谢关心。话说夫人──如果再继续跟著我，你的茎就要断了。」

「哎呀，这可不行！」

配合奥利佛的步伐将茎伸长的妇花，在发现自己伸太长后连忙缩回花坛。奥利佛叹了口气后，重新踏出脚步。

「搞不懂那到底是在鼓励人还是吓唬人，就不能专心在其中一项吗？」

走在一旁的新生向奥利佛搭话。奥利佛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对方是个拥有可爱的蓬松卷发、身材娇小的少女。除了下半身是裙子以外，少女身上穿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制服。看来对方是与他同年的新手魔女。

「……咳。」

少女紧盯著奥利佛，从她的表情有些紧张来看，应该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向他搭话。奥利佛努力记住这位第一个和他交谈的同学长相后，微笑地回答：

「嗯，就是说啊──你很习惯应付骄傲植物吗？」

少年主动做出善意的回应，让少女放松了表情。

「不，我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喋喋不休的类型。我故乡的那些孩子都比较纯朴可爱。」

「哈哈，不用把妇花说的话放在心上。那种东西，在我老家就跟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差不多。」

两人才刚开始交谈，后面就又传来新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就发现一位以同年代的学生来说，个子算是相当高的短发少年。

「那种类型的魔法植物，会根据扎根处蕴含的魔素特性改变性格。只是金伯利（这里）性格恶劣的特别多。学长姊每年应该都很辛苦吧？」

少年讲得像是实际体验过一样。奥利佛从少年晒成褐色的脸和手背推测对方应该是魔法农家出身后，爽快地回应他：

「六年后我们也会遇到相同的状况。据说从杰克在入学典礼时的开花状况，就能推测出那届学生有多优秀。」

「啊，就是传说中的地狱才艺表演大会吧。今年看起来是完全盛开──表示今年的七年级生非常优秀吧。」

卷发少女的话，让三人看向同一棵樱树。虽然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老树，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树皮的纹路像张老人的脸──既然是骄傲植物的长老，那棵树应该也能像妇花那样活动和讲话吧。

「──话说回来，两位，虽然完全盛开的杰克爷爷也是难得一见，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高个子的少年说完后，看向队伍的前方。奥利佛和卷发少女跟著看过去后，高个子少年稍微压低声音：

「……你们觉得那是怎么回事？」

在少年指示的方向──由新生组成的队伍里，有一个打扮得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少女。

少女穿著既不是裤子也不是长裙的下装，以及像将长袍交叠在胸前、再用衣带绑起来的上衣，腰上还插了一把有弧度的刀。尽管不晓得那些衣物与配件的正式名称，但三人都从那独特的外表想到同一个词。

「……那是武士吧。」

「是武士呢。而且还是女孩子。」

「对吧。我果然没有看错。」

高个子少年在获得认同后低喃。即使想向话题的少女搭话，距离也太远了，所以他挺直背脊仔细观察少女。

「那比会喋喋不休的妇花稀奇多了。为什么会有东方（艾细亚）的武士来参加金伯利的入学典礼啊？」

奥利佛心里也有相同的疑问──他们居住的联合国家（悠尼翁）与东方地区间隔的距离实在过于遥远，所以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正式的交流。

他们只能透过少数贸易船和好奇心旺盛的冒险家，获得一些片段的消息，再透过有限的资讯加以想像。拜此之赐，无论是象国（英达司）、中央国（伽那）或日之国（山津），都被归类到同一个范畴。

「这个嘛──既然她也在队伍里，表示应该也是新生吧？」

「那为什么没穿制服？她插在腰上的武器看起来也不像杖剑。难道东方的学生制服都是长那样吗？」

「别一直盯著人家看啦。背后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或许是因为留学的事情决定得太突然，所以来不及准备。」

少女开口规劝高个子少年，一旁的奥利佛也跟著点头。

「除了校区所在的大英魔法国（耶格兰）以外，金伯利还会从世界各地招揽有魔法天分的孩子，她应该是透过那个管道入学的吧。就跟你一样。」

奥利佛突然将话题带到少女身上。少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咦──已经被看穿啦？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把语言学得融会贯通了……」

「因为A和O的发音还有一点口音。你应该是来自联合国家的北边，也就是湖水国（芳兰）那附近吧？」

「……唔，你猜对了。亏我还打算自我介绍时吓你们一跳……」

少女不甘心地噘起嘴巴嘟囔。奥利佛回以苦笑，同时扫了周围一眼。

「从这里看过去，就会发现还有很多新生也是来自联合国家内的其他国家。不过──看来只有那个少女是来自东方。毕竟目前已知的国家，在魔法方面大多是未开发国，所以要找出有天分的孩子也不容易呢。」

「喔……我不太能想像没有魔法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呢。」

「至少那边的植物照顾起来应该比较轻松。」

少女看著好奇地打量会说话的妇花的东方武士说道。因为两者对比起来实在太有趣，让奥利佛轻轻笑了。

「唔喔──你们看，是魔法生物的游行！」

走完盛开之路，穿过巨大的校门进入校园内后，高个子少年发出欢呼。奥利佛看向相同的方向后，也跟著发出惊叹。体态优美的一角马（unicorn）、自豪地展开翅膀的狮鹫（griffin），以及拥有闪耀金色鳞片的贪欲龙（Fafnir）──各种魔法生物整齐地排成一列在校园内结队游行，当中有些个体甚至远比人类还要大。

「哇喔，真壮观！不愧是金伯利，不仅是植物，连动物都这么吸引人！」

不只是高个子少年，其他新生们也都难掩兴奋地看得出神。游行的队列像是在配合他们般，暂时停止前进，让他们能够停下脚步好好观赏。

虽然高个子的少年看著游行队列，持续发出惊叹──但在发现一旁的少女表情凝重地皱起眉头后，疑惑地看向她。

「喂，你怎么了？再兴奋一点啦，其他地方可是看不到这种游行喔。」

「这我当然知道……但我没办法坦率感到高兴。」

说完后，卷发少女指向游行队列的其中一段。奥利佛和高个子少年一同看过去后，发现一个身高超过三公尺、外表壮硕的人型魔法生物──一只亚人种的巨魔，穿著朴素的衣服缓缓前进。

「你们看，那只巨魔和其他魔兽一样，被逼著前进。」

「嗯？啊，的确呢。」

「这种事情，怎么能够被容忍呢？」

少女愤慨地说道。高个子少年困惑地歪了一下头。

「先不管能不能被容忍……这有什么问题吗？野生的巨魔算是害兽，而像那样被人类豢养时，就是适合用来运货的牲畜吧？」

「唉……你实在应该多念点书。」

少女像是在感叹对方的无知般大力摇头，然后指著少年，再次开口。

「听好啰？根据大贤者罗德·法夸尔的研究，那些亚人种和我们人类在三十万年前都还是同一物种。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我们和他们，是在很久以前分支出去的亲戚喔。」

少女流畅地展露知识，继续对开始退缩的少年说道：

「与此相对，你知道这世界有多少亚人种的『人权』获得承认吗？」

「呃……首先是精灵吧。」

「嗯，没错。还有两种──」

「是矮人和半人马。」

一个冷淡的声音插入对话。两人惊讶地看向声音来源后，发现一个手上拿著厚重书本的娇小少年。对方一脸不悦，隔著眼镜传来的视线像是觉得两人非常碍事。

「这种常识不需要特地确认吧。还有──你们说话可以小声一点吗？妨碍到我看书了。」

「咦？啊，好的，对不起。」

卷发少女不自觉低头道歉，错失了质问对方为何这时候还在看书的机会。

「那是狮鹫……不对，是骏鹰（hippogriff）吗？翅膀的形状跟每张插画都对不上。那个店长，该不会只是把瑕疵品塞给我吧……」

眼镜少年发著牢骚观察游行的魔法生物，同时对照书上的记载。少女见状，清了一下嗓子重新说道：

「……咳，没错，其他都没有。犬人（kobold）、赛莲、哥布林、鸟人和小人族──虽然在魔法生物学上还有许多生物被视为亚人种，但只有前面提到的三种具备人权。而且这也是最近的事情，半人马的待遇在二十年前还和巨魔差不多，被当成运货和载人用的牲畜。」

少女立刻恢复原本的语气。奥利佛佩服地聆听少女的说明。

「不过，若透过魔法生物学追本溯源，就会发现以物种来说，巨魔其实比半人马还要晚分支出去，这已经是经过许多研究证实的学术事实。然而，即使半人马已经被划入『人类』的范畴，巨魔仍被我们人类当成奴隶使唤。你难道不觉得这是错误的吗？」

少女用力指著高个子少年问道，后者双手抱胸思考了一会儿。

「……呃，等等。虽然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事情，但把巨魔和精灵、半人马与矮人归在一类也太奇怪了吧。巨魔是不会说话也没有文字，仅依靠蛮力的生物，而且它们当然也会袭击人类。你要我把它们也当成人类看待吗？」

「巨魔确实不会说话也没有文字，但其他部分我就不赞同了。真要说起来，巨魔是在我们这些魔法师将他们用在战斗后，才开始给人粗暴的印象。是我们扭曲了他们的意志，强硬地驯养他们。」

奥利佛在心里点头。身材魁梧的巨魔在力量与体力方面都十分优异，智能程度也恰到好处──所以魔法师使唤巨魔，在各方面都是必然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野生的巨魔就不会袭击别人吗？不，才没这回事。我以前住的乡下，可是每年都有好几个人受害。」

「如果自己的地盘被人入侵，他们当然会反击。精灵和半人马不也一样吗？重点是要能够分栖共存。」

少女对自己的结论充满自信，但高个子少年仍未罢休。

「就算你说要分栖共存，这个国家的人口可是仍在持续增加。如果不开拓山地，就无法增加田地和建造新城镇。如果要从这点开始争论……我们接下来要上的学校，以前也是其他亚人种的栖息地吧？」

「唔……这、这样讲就太极端了。我并不否定开拓这件事，但他们应该也有权利留在自己的栖息地生活……」

「这就难说了。你想想看──假设立场颠倒，它们会这么体贴人类吗？你觉得它们会说『人类也有生存的权利，所以不要入侵他们的地盘』，然后温柔地放过我们吗？」

「唔。」

少女因为被戳到痛处而语塞，在形势逆转后，高个子少年进一步说道：

「我就以实际经验告诉你乡下人是怎么想的吧──巨魔非常可怕。我家的田也经常被它们破坏，虽然我们有时候也会埋伏起来驱逐它们，或是去山里猎杀它们，但我爸妈从来不让我跟。因为生手只要一失误就会死。」

奥利佛在心里想著这也是事实，然后观察少女的反应……高个子少年基于实际经验做出的发言非常有分量。少女懊悔地咬紧嘴唇，似乎不晓得该如何反驳。

「……不是那样。」

少女突然如此低喃。她低著头鼓起脸颊，语气也变得比刚才还像小孩子。

「……我家就不是那样。我家的巨魔……我家的帕托既温柔又很有力气，从来不曾对我施暴。每次只要我一哭，他就会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我没有骗人。巨魔真的是温柔的生物……」

「喔，那还真是了不起。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让巨魔照顾孩子。看来你的父母将巨魔驯服得非常好。」

高个子少年一脸佩服地说道，这让奥利佛忍不住按住额头──刚才这句话实在太不妙了。即使本人没有讽刺的意思，依然非常不妙。不出奥利佛所料，卷发少女露出愤怒的表情。

「驯服……！为什么你只会这么想？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巨魔才会害怕人类！」

「你说什么？你才是太小看野生巨魔了！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它们不仅会破坏田地，还会在上面拉屎！它们的屎会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你如果亲眼看过，绝对会对它们改观！」

两人开始对骂，这已经不算讨论，根本就是小孩子在吵架了。两人的争吵，让周围的新生朝这里投以好奇的视线，在一旁看书的眼镜少年也厌烦地抬头。

「……喂，别让我说这么多次，就算要吵架也请你们小声一点──」

「吵死人了！那里在吵什么啊！」

伴随著一道特别响亮的声音，一个女学生推开新生走了过来。将制服穿得整齐服贴的少女昂首挺胸，让人觉得仪表非凡。虽然彷佛用咖啡染成的褐色肌肤也很稀奇，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金发──因为打理得太完美，甚至散发出金属质感的纵卷发（roll hair）。

「就算入学典礼还没开始，你们也不应该这么松懈吧？既然已经穿过校门，我们就是名副其实的金伯利生了！身为历史悠久的魔法名校学生，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

少女的语气和她给人的印象，让人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被同辈斥责，但吵得正起劲的两人完全不理会少女的斥责，反而一起瞪向她。

「来得正好。喂，我问你──」

「──你觉得那个巨魔看起来如何？」

两人甚至还指著巨魔，将纵卷发少女也拉进来一起讨论。或许是没预料到这种结果，纵卷发少女稍微退缩了一下。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们说的巨魔……是指游行队列里的那个嘉斯尼种吗？」

纵卷发少女困惑地看著两人指示的方向，她一眯细眼睛，眼神就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在我看来，那个巨魔的血统算是相当优良。从那个身高、骨骼和肌肉来看……接下来应该还能再运货三十年。不愧是金伯利的使魔。我可以断言，如果拿去市面上卖，至少能卖到三百万贝尔库。」

没想到会听见这种意见的两人停止争吵，惊讶地睁大眼睛。纵卷发少女重新转向两人，恍然大悟似的将双手抱在胸前。

「原来如此，你们是在评价巨魔方面出现了意见分歧吧？这确实很考验魔法师的眼力。不过赌上我家门的名誉，我可以断定那只巨魔是纯粹的嘉斯尼种，没有掺杂个性粗暴的库朗德种或体格较差的艾鲁尼种的血……虽然情绪看起来不太稳定这点，让人有些在意。」

纵卷发少女瞄了巨魔一眼后，立刻将视线拉回来，得意地说道：

「硬要再补充的话，如果想选出好的巨魔，在观察外观之前，还得先厘清饲养者的经历。我曾经听说有人从来路不明的家伙那里买到个性粗暴的巨魔，结果那只巨魔居然逐渐长出角，调查过后才发现是鬼种的混血──」

「…………」

「…………」

原本在争吵的两人完全找不到插话的时间点，彻底陷入沉默。纵卷发少女十分自然地开始评断巨魔的商品价值，让两人──尤其是卷发少女深深体会到「双方的文化与价值观实在相差太多，根本就讨论不起来」。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你们不是想听巨魔的事情吗？」

纵卷发少女困惑地歪了一下头。三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在一旁观望的奥利佛有些焦急──难得参加入学典礼，这样的发展实在不太好。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他下定决心介入眼前的纷争。

「咳──那个，三位请听我说，虽然学生本来就经常互相辩论，但今天是值得庆祝的入学典礼，板著一张脸或露出阴沉的表情，实在不适合这个场合。」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从腰间拔出白杖。为了表示友好，他努力朝三人挤出笑容。

「所以──请你们看看这个，重新恢复愉快的心情好吗？」

尽管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僵硬，他仍轻轻挥了一下白杖。

「变毛茸茸吧（库马沙鲁）！」

奥利佛高声咏唱咒语──下一个瞬间，从他的脖子到后脑长出浓密的鬃毛。

「咦！」「唔喔！」

两人惊讶地睁大眼睛。就在奥利佛心想「很好，反应不错」时，卷发少女小步走向他。

「好厉害！这是变身咒语的应用吧？你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啊！」

「喔～真亏你能巧妙地只变出鬃毛呢。我以前也试过变身，但只有脸的下半部变成猫。那次真的好惨。」

两人各自阐述感想，好奇地把玩奥利佛的鬃毛。这些出乎预料的反应，让少年露出暧昧的笑容问道：

「……呃，难道不好笑吗？」

「咦？──嗯，与其说是好笑。」「我只觉得你技术很好。」

两人毫无恶意地说出诚实的感想。奥利佛沮丧地垂下肩膀后，这次换纵卷发少女走向他。

「你挺有一手的呢。刚才的魔法表演，是改编Mr.布里奇的『变浓密（拉那沙鲁）！』吧？」

「──你看得出来吗？」

「嗯，我也喜欢魔法喜剧。看来我们的兴趣很合。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桥段时，笑了约一个小时呢。」

说著说著，纵卷发少女就像是想起当时的事情般笑了。这让奥利佛变得更为沮丧──因为少女在看原本的版本时明明有大笑，他的改编版本却没能让她露出笑容。

「…………抱歉。请你们把刚才的事情当作没看见吧。」

「咦，为什么？你很厉害耶！我真的很佩服你！」

奥利佛已经听不下去任何激励，挫败地蹲了下来。他透过反覆练习才变出的出色鬃毛，也哀伤地随风飘扬。

「喂、喂，别那么沮丧啦。你看，我们都停止吵架了。」

高个子少年连忙开口安慰，才总算让奥利佛重新振作起身。他咏唱解除咒语消除鬃毛，再次转向纵卷发少女。

「总之一切都解决了……不好意思，刚才太吵了。」

「嗯。你们明白就好。」

纵卷发少女露出优雅的微笑，点头如此说道，确认事情告一段落后，她再次转身。

「游行已经进行了一半，我们也差不多要继续前进了。希望大家不要扰乱队伍，让所有人都顺利抵达校舍。」

说完后，纵卷发少女潇洒地离开。奥利佛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看向队伍前方。

「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动了。她说的没错，差不多该停止看游行了。」

「咦，已经要结束了？等、等等，再让我看一会儿。」

卷发少女再次探出身子，凝视游行队列的某个角落。高个子少年向她搭话：

「我知道你觉得不舍，但还是走吧。只要在金伯利念书，以后多的是机会看到这些东西。」

「我知道……但我很在意那孩子！刚才听那个人说过后，我才发现他好像很痛苦……」

卷发少女看著巨魔说道。刚才纵卷发少女曾说「那只巨魔情绪看起来不太稳定」，这似乎让卷发少女感到非常在意。两位少年耸了耸肩，就在他们想著「反正队伍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开始前进」，将视线从卷发少女身上移开时。

──向前狂奔（伊亚斯）。

「──咦？」

卷发少女的双脚莫名感到一阵麻痹，然后──她突然无法控制自己，就这样脱离队伍往前冲。

「喂？你干什么啊！」

「快停下来！别再靠近游行队列了！」

慢了一拍才察觉情况不对的两人齐声大喊，但卷发少女没有停下脚步，只能用勉强还能控制的脖子不断摇头。

「我、我知道！我明明知道──脚却自己动起来了──！」

少女大声尖叫。奥利佛与高个子少年察觉情况有异，同时冲了出去。他们无视其他惊讶的新生，全力追在少女后面──但在这段期间，游行队列那边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

「……？喂！那只巨魔好像跑过来了？」

高个子少年慌张地大喊。如他所言，他们刚才讨论的那个身材高大的亚人种，正踏著沉重的脚步冲向这里──不仅如此，那只巨魔的背后也发生了状况。

「嘎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汪！」

从游行队列里跳出两只魔犬（warg），追著巨魔冲了过来──它们维持群体秩序的本能十分强烈，所以经常在这种场合担任类似牧羊犬的工作。激烈的吼叫是在警告巨魔「立刻回到群体」。

然而，高大的亚人种对魔犬的警告充耳不闻，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其中一只魔犬气到使出强硬手段，咬住对方的脚踝。魔犬的牙齿，蕴含了能一击将人类脖子扭断的力道。

「──吼喔！」

下一个瞬间。巨大的拳头划破空气往下挥，将魔犬的身体化为扭曲的肉块。

「什──！」「……！」

在地面与拳头之间，只剩下面目全非的魔犬尸体。骨头穿透被压扁的身体，高个子少年在目睹这血淋淋的场景后皱起眉头。跑在旁边的奥利佛，突然想起过去学到的知识。

那是个有名的问题，内容是「世界上哪一种魔法生物夺走最多人的生命？」魔法师通常都会直觉地想到龙种（dragon）或巨兽种（behemoth）──这样的认识与现实相去甚远。这些高等魔法生物的栖息地，和人类根本没什么交集。

那么正确答案是什么呢──结果应该会让大多数人觉得无趣，因为前几名都是非常熟悉的名字。第一名是靠出众的繁殖能力组成群体的犬人，第三名是靠小聪明对人类设陷阱的小鬼（bogies）。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类，死在这些个体能力并不突出的生物手上。虽然牺牲者大多是普通人，但也有很多魔法师在还不成熟时，因为大意而遭遇不测。

然后是第二名……虽然在凶暴程度和繁殖能力方面远逊于前两者，但巨大身躯带来的臂力与强韧，可说是无人可及。尽管智力和七岁的人类儿童差不多，但「超过三公尺的庞大身躯仍是不容忽视的要素」。相同尺寸的野兽还能靠陷阱狩猎，但这种生物有时候甚至还会自己设陷阱。

「唔喔喔喔喔喔喔──！」

这种生物就是巨魔。静静栖息在人类身边的邻居。正因为具备有力的庞大身躯与适合被使唤的智力，人类才会入侵他们的地盘，尝试将其当成家畜。

卷发少女说的没错，巨魔并不喜欢袭击人类。即使如此，每年还是会出现许多死者──大部分都是企图捕捉他们，在过程中遭到反击的人。

「呀────！」

巨大的手掌抓住另一只魔犬，后者来不及挣扎就被掐死。在耳边萦绕的惨叫声，让两位少年被迫面对血腥的现实。

「……喂，那个……」

「……嗯。看来已经失去理智了……！」

在认清这项事实的同时，奥利佛从腰上的剑鞘拔出杖剑。跟他刚才用的白杖不同，这是兼具魔杖功能的短剑──是象徵现代魔法师的利器。在魔法师拔出杖剑的瞬间，就表示战斗已经开始。

另一方面──在奔跑的两人前方，被某种力量控制跑向游行队列的卷发少女，还完全无法了解自己面临的状况。

「这是怎样，这是怎样！到底发生什么事──啊呜……？」

原本无法自由行动的双脚突然停止，害少女顺势摔了一大跤。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一头栽进草地里才停下。

「唔……总、总算停了──啊，好痛……！」

少女才刚松了口气，恢复自由的右脚踝就传来一阵剧痛。她跌倒时扭伤了脚，所以只能忍著痛，缓缓抬起上半身，然后──

「──咦──」

她在极近距离看见了「那个」──像小山般高耸的绿色肉墙，以及一对俯瞰著自己、充满憎恨的充血双眼。眼前这只充满敌意的巨魔，其庞大的身躯和吐出的气息，都与她老家那个熟悉的存在截然不同。

「……啊……呜、啊……」

「喂！你快逃啊！」

奥利佛将杖剑的前端对准巨魔，大声呼喊，但少女无法动弹。与其说是脚伤，不如说是恐惧限制了她的行动。少女僵硬到连呼吸都有困难──在她的面前，亚人种无情地抬起几乎跟大象一样粗的脚，打算将她踩扁。

「可恶，来不及了──！」

距离这么远根本救不了少女。即使心里明白这点，奥利佛仍不抱希望地准备使出魔法攻击，就在这个瞬间──

「喝啊啊啊啊啊啊！」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一个人影英勇地闯入巨魔与卷发少女之间。

「……？」

那人的吆喝声撼动空气。眼前的场景让奥利佛大吃一惊──那位东方少女挡在巨魔面前，保护卷发少女。巨魔正面承受她散发的气势，瞬间动弹不得。

「……骗人的吧。那个武士，居然只靠气势就让巨魔畏缩了。」

高个子少年单手握著出鞘的杖剑，语气僵硬地说道。东方少女对他们的惊讶一无所知，慎重地与巨魔对峙，同时对背后的少女说道：

「──你是否有办法站起来逃跑？」

东方少女的英文莫名拘谨，语调也很奇特。卷发少女听了之后才回过神，并立刻想要起身──然后发现自己的脚完全使不上力。

「不、不行──没办法，我吓得脚都软了……！别管我了，你快点逃吧！这样下去你也会被连累──」

「嗯，这样啊。」

东方少女盯著巨魔如此回应，看起来并未特别慌张。然后──

「──既然如此，你就放轻松待在在下后面吧。」

少女将右手伸向插在左腰的刀──她以流畅的动作稍微推出刀身，再缓缓拔刀。

「呼、呼……她、她拔刀了。那个武士该不会打算战斗吧？」

说这句话的人既不是奥利佛，也不是高个子少年。奥利佛惊讶地回头，发现刚才那位眼镜少年居然也气喘吁吁地跟在他们后面。紧接著──同样察觉情况不对的纵卷发少女也跟著赶了过来，毫不犹豫地站到他们面前。

「别说蠢话了！怎么能让她那么做！」

纵卷发少女高声喊道，然后将拔出的杖剑前端对准巨魔。

「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你们先逃跑吧！──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咏唱了一节咒语后，少女右手的杖剑发出光芒，从前端射出刺眼的雷光。那道雷光以超越箭矢的速度在空中奔驰，于直接击中巨魔的胸口后爆裂出大量火花，然而──

「──呼──呼──」

即使被击中，那庞大的身躯仍不为所动，让纵卷发少女露出苦闷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明明直接命中了，居然连看都不看向这里……？」

「看来火力不够！我们也一起攻击吧──烈火燃烧（弗朗马）！」

「烈、烈火燃烧（弗朗马）！」

高个子少年与眼镜少年也效法少女，从两把杖剑放出的火球几乎同时袭向巨魔。其中一个人是瞄准肩膀，另一个人是瞄准脸。虽然两人的攻击各自制造出小小的焦痕──但都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巨魔的视线，依然只集中在眼前的东方少女身上。

「不行，攻击脸也没用……！」「喂，你别只顾著看，一起攻击啊！」

高个子少年催促奥利佛帮忙，但后者握著杖剑，摇头回答：

「……不行！我们现在只会基础的单节咒语，不管攻击几次，对巨魔来说都像被蚊子叮一样不痛不痒……！」

奥利佛在陈述这个严苛事实的同时，也快速在脑中思考对策。

虽然武士少女散发的气势奇迹似的镇住了巨魔，但只要卷发少女无法动弹，两人迟早会被踩死，而且不论用咒语攻击几次，都无法吸引巨魔的注意。如果轻率靠近，只会害大家一起被打倒。我们这些无力的学生，在这个状况下到底能做什么？

「没办法了，只能靠近一点瞄准眼睛──！」

就在纵卷发少女差一点就要往前冲时，奥利佛抓住她的肩膀。

「等一下，我有个主意──你们都会用起风咒语吧？」

话一说出口，接下来必须背负的责任就让奥利佛的双脚开始发抖。纵卷发少女疑惑地皱起眉头。

「当然会──但光是制造风，有办法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吗？」

「只靠风是没办法，不过──只要把所有人的风集合起来再下点工夫，就能提高成功率。」

奥利佛将自己的怯懦隐藏起来，如此说道……既然无法直接造成伤害，无谋地靠近只会平白增加牺牲者。该如何回避这个风险并突破眼前的困境──他在考虑过大家目前学会的咒语后，提出一个方案。

「请大家尽可能将强风压缩，再配合我的指示把风集中在前方那块区域。我会将大家的风集合起来，攻击巨魔。」

「你这样讲──是打算使用集束咒语吗？但不论你的技巧再怎么精湛，光是将风集中起来──」

「继续说明下去只会害死她们。请你们什么都别问，先配合我一次吧！」

奥利佛强硬地说完后，将杖剑指向天空。对著他的侧脸凝视了几秒后，纵卷发少女下定决心，站到他的旁边。

「……你的眼神是认真的。好吧，我就配合你一次！」

「真的假的……！」「唔哇哇哇……！」

高个子少年和眼镜少年也分别站到奥利佛的两侧，举起杖剑。等所有人都准备好后，奥利佛挥动魔杖作为信号。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三人的咏唱声重叠在一起，空中的某个区块开始刮风。奥利佛正确地捕捉到那些风后，大声喊道：

「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止施法！──笛音奏响（堤皮亚）！」

奥利佛的咏唱，将旋风聚集成无形的大笛。大笛过没多久就发出尖锐的声音，奥利佛挥动魔杖对笛音进行干涉──原本的笛音只会让人觉得刺耳，但只要调整风的路径，就能让声音产生各种变化。

「什──」「──咦？」

在三人观望的期间，笛音逐渐开始变化，从刺耳的高音变成低沉的重低音。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体也跟著因为某种不知名的恐惧开始颤抖──只有一个人听出了那个声音的真面目，纵卷发少女惊讶地喊道：

「这是……龙的咆哮（dragon voice）──？」

「我利用警笛咒语，让声音听起来像是那样！不过──即使是造假，龙还是龙！不管再怎么迟钝的生物，都无法忽视在食物链上比自己高等的存在……！」

奥利佛说话时，仍在聚精会神地控制声音──面对拥有强韧身躯的巨魔，他找出的活路不是依靠咒语的破坏力，而是冲击力。他从心理层面下手，利用了所有亚人种都具备的本能，也就是「想逃离掠食者（龙）」的回避冲动。

少年伪造龙的咆哮，让巨魔误以为有龙出现，巨魔大吃一惊后，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奥利佛一察觉对方中计，就立刻大喊：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我们引走了！你们快趁现在逃跑，接下来就交给我──！」

少年做好了被巨魔追逐的觉悟后，如此说道。然而──东方少女接下来的行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呼──」

她双脚用力蹬地，高高跳了起来……身材高大的巨魔，通常都是弯著脚，少女以其膝盖为立足点再次跳跃，踩著它的肩膀跳到空中。

「──喔喔？」

察觉异变的巨魔挥舞圆木般粗壮的右臂，但只擦到少女的衣服下襬。巨大的身躯因为被奥利佛等人的魔法转移了注意力，在这个瞬间变得毫无防备──东方少女用力朝巨魔的头顶挥下刀──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著浑身的气势，承载著少女所有体重和魔力的斩击，击中亚人种的头顶。

「──嘎──」

现场响起彷佛用圆木敲打大钟的声音，全身痉挛的巨魔翻著白眼，双腿无力地缓缓跪了下去，接著身体整个倒下。

中间只过了短短几秒。奥利佛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远远超出想像的结果。

「……什……」

奥利佛还来不及发出惊叹，剩下的声音就已经空虚地在他口中消散。做出决定性的一击后，东方少女在愣住的众人面前著地。

「……呼……」

眼前的景象，让奥利佛忘记了呼吸──少女的头发变白了。原本偏蓝的黑发，现在已经变成完全相反的纯白色，甚至还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无垢纯白（innocent color）……」

纵卷发少女喃喃自语。关于这个词代表的现象，奥利佛也略有耳闻……只有体内的魔力循环够强劲，能让魔素在水晶般的发质内顺畅流动的魔法师才具备的特殊体质──极其稀有的天赋之才。

或许是战斗结束后，魔力循环也跟著恢复平静，少女的头发很快就在默默看著的奥利佛等人面前变回原本的黑色。然后──刀子突然从少女的手中滑落。

「……就像被雷打到一样麻呢。这家伙的头盖骨还真硬。」

东方少女看著似乎已经完全没有感觉的双手，佩服地低喃。她转头看向正茫然地抬头望著自己的卷发少女，开口问道：

「你没受伤吧？」

「咦，啊……」

「对了，你脚受伤了吧──稍等一下，等在下手恢复后就来背你。说来惭愧，在下现在连一颗小石子都握不住。」

东方少女在说话时也不断甩动双手，然后看向隔了一段距离的奥利佛等人。

「啊，感谢几位的协助。托各位的福，在下才能掌握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东方少女爽朗地说完后，突然露出好奇的表情──

「话说──刚才那道吼声是哪一位发出来的？真是太有魄力了。害在下差点在入学典礼前吓到尿出来呢。」

之后状况很快就平息下来。虽然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兴奋的魔法生物因为巨魔失控而跟著大闹，但几乎都是马上就被金伯利的教师和高年级学生镇压了。奥利佛等人只是因为位置不太好，才被迫靠自己的力量击退巨魔，换句话说，他们才刚入学就立刻遭逢厄运。

「……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开始呢。」

在充满新生骚动声响的大讲堂内，东方少女不满地嘟囔……卷发少女被送到医务室后，四处逃窜的新生在教师的指示下重新排好队伍，原本一起并肩作战的成员们也在那时候各自分散。

唯一的例外就是奥利佛和这位少女，在队伍重新排列后，两人反而被排在一起。

「长满妖怪花朵的街道和在白天举办的妖怪游行都很有看头呢。不过一直在这里等实在有点扫兴，你不这么认为吗？」

东方少女似乎觉得太无聊，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向奥利佛搭话。尽管有些不知所措，奥利佛仍直率地回答。

「……若按照原本的行程，典礼应该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只是刚才发生了事故。尽管不严重，但还是有人受伤，所以难免会让行程拖延。」

「喔，有人因为事故受伤吗？在下怎么都不知道。」

少女表现出来的态度，像是感到非常意外。觉得莫名其妙的奥利佛，皱起眉头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你忘记自己打倒了一只巨魔吗？」

「咦？──刚才那个是事故吗？」

少女直到现在才露出惊讶的表情，将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在下还以为那是在考验新生。」

「即使是金伯利，也不会对刚入学的一年级生进行那种考验。这样在测试能力之前，就会先死一堆人吧。」

「嗯……的确。如果当时没有各位的帮助，在下或许也难逃一劫呢。」

少女乾脆地说道。奥利佛一听，就突然板起了脸。

「……等一下。你当时不是因为有什么对策，才挺身面对巨魔吗？」

「对策？哈哈哈！事发突然，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在下只有思考若拔刀面对那个巨人，该从哪里用什么方式砍他而已。对方的要害在很高的地方，但如果先砍脚再躲开，又会害背后的少女遭遇危险。更何况在下还只带著一把钝刀。哎呀，真是个难题呢。」

少女像是在说笑般讲解那场赌上性命的战斗，相较于她的开朗，奥利佛的表情变得愈来愈严肃──

「面对那个难题，你的结论就是趁巨魔僵住不动时，用他的四肢当跳台攻击头部吗？……鲁莽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我们的咒语失败，你早就死了。」

「没错。居然刚入学就捡回了一条命，真是个好兆头。」

少女双手抱胸不断点头。奥利佛单手扶著头想著──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说的是相同的语言，却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各位新生，请肃静！校长要上台了！」

老师的声音响起，原本吵闹的学生也跟著闭上嘴巴。等室内恢复宁静时，台上出现一位女子──完全感觉不到爬楼梯的气息，女子是突然凭空出现。

「我是校长艾丝梅拉达──首先，我要针对典礼管理方面的疏忽，向各位致歉。」

一听见那冰冷僵硬的声音，几乎所有学生都本能地挺直背脊……目光如刃的翡翠色眼眸、由彷佛从湖底捞出的蓝黑色渐层构成的长礼服，以及交叉置于腰后的两把杖剑。即使这一切都美到让人害怕，但完全不包含任何能让观众心情浮动的要素。

「如各位所知，在欢迎游行上有几只魔法生物摆脱束缚闹事，害一位新生受伤了。不过──我们已经制伏失控的个体，并让受伤的学生接受治疗。本校的校医非常优秀，我想那位学生从明天开始就能跟各位一起上课了。」

虽然是让人安心的内容，但在场的新生都觉得比起先前的巨魔，眼前的人物要来得更加可怕。这点就连东方少女也不例外，她用力握紧拳头，忍耐对方散发的压力。

「……那位大人是个高手呢，在下光看就冒冷汗了。」

「拜托你暂时不要说话。」

奥利佛的语气已经接近恳求。而连校长都不认识这项事实，也让奥利佛再次体认到这位少女有多么异常。只要是联合国家的魔法师，就一定听过金伯利魔女的名号。这个外号跨越国境广为人知──无论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都如此。

「因为行程已经延误，所以我就省略开场白，直接进行入学说明吧──这里是金伯利魔法学校，你们接下来的七年都会在这里学习。本校的校风是采取自由主义和成果主义。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要自己负责。

不过，包含这点在内，如果要用比较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说──就是『随意去做，随意去死』吧。」

这句话让原本就感到畏缩的新生，一齐倒抽了一口气。即使说的话一点都不像个教育者，校长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明。

「刚才的表现并非比喻，在入学的学生当中，平均只有八成的人能在金伯利度过七年的校园生活顺利毕业。那么，剩下的两成到哪儿去了呢？因为品行不良而被开除学籍，或是成绩太差而主动退学──这些『幸福的结局』只占少数。」

奥利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很清楚──这不是恐吓，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有些人是因为术式失控而再也无法重新振作，有些人是因为被自己召唤的东西抓走而失踪，有些人是发狂后大开杀戒最后被同学杀死──虽然每个人的结局都不尽相同，但魔法界将这些状况统称为『坠入魔道』。」

魔女表示在接下来的七年当中，有两成的人会变成这样。这不是警告，而是确定事项。新生们吓得发抖，入学第一天的欢喜气氛彻底消散，甚至还有人哭了出来。

校长俯瞰所有学生，继续宣告：

「无论是前年或去年，还是从今年开始，都会不断出现这样的牺牲者。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钻研魔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魔女毫不犹豫地断言。不需要评论事情的是非，因为事情就是如此。

「魔法师的生活就是靠近、接触、理解并操作『魔道』，这样的生活总是伴随著坠入魔道的风险。探求魔道不可能没有风险，综观历史，我们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持续进步。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孜孜不倦地累积无数的尸体。」

她所陈述的──是作为一个魔法师活著的意义。为了在最开始警惕接下来将学习各种事物的孩子，不要迷失魔道的本质。

「在以这段历史为依据的基础上，我再重申一次──随意去做，随意去死吧。但至少要努力留下成果。我知道你们有九成的人是无法为魔法界带来什么助益的庸才，但我期待剩下那一成的表现。你们就拚命成为那一成的人吧。

虎死留皮，你们要成为老虎。否则──在这里连骨头都无法留下。」

令人绝望的静寂席卷讲堂。尽管演说已经告一段落，但当然没有人鼓掌。绝大部分的新生，光是克制从内心涌出的感情就已经竭尽全力──「真不应该来这里」。他们只能咬紧牙关，努力压抑本能喊出的丧气话。

「我就说到这里。关于在这里的生活，典礼最后会有老师详细跟各位说明──如果对刚才的内容有疑问，就现在提出来吧。」

魔女是因为知道没人有那种余力，才会允许大家发问，所以新生也只能沉默以对。就在魔女判断今年也跟往年一样，打算开启下一个话题时──

「校长大人！请允许在下发问！」

她遭遇了出乎意料的奇袭──从旁边发出的声音，让奥利佛整个人僵住。他战战兢兢地看过去后，发现东方少女正直挺挺地举著右手。

「我允许。什么事？」

校长立刻从台上催促少女发言。少女为了让对方能看清楚自己，努力在众人当中挺直背脊，用弯曲的中指关节按压自己的头部侧面。

「头痛的时候，只要像这样！用力按摩这里的穴道就能舒缓！」

现场再次陷入寂静。这次的沉默明显和刚才不同，充满疑问和困惑。

「……这算是问题吗？」

「不，算是报告吧。因为您从刚才开始，看起来就很痛苦。」

少女笑著回答。周围的学生已经不只是困惑，而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魔女凝视那张天真无邪到让人觉得可恨的表情几秒钟后，静静移开视线。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让典礼继续进行吧。」

校长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少女则是说完话就满足了。奥利佛交互看向两人的脸，将手按在额头上叹道：

「……你……是笨蛋吧……」

「不，这招真的很有效。你也可以试一次看看。」

「你是笨蛋吧！」

奥利佛将音量控制在不会被老师责备的程度，又重复说了一次。校长无视他们的状况，若无其事地让典礼继续进行下去。

「各位不用太紧张，接下来是迎新宴会。」

她用比刚才稍微柔和一点的声音说完后，高高举起杖剑。

「会场就在各位上方，请先入座吧──」

话语刚落，新生的身体就一齐失去重量。

「唔喔──」

「唔哇哇？」

现场惨叫连连。他们莫名其妙就浮上空中，并在差点撞到天花板时轻轻减速，上下反转后坐进椅子里。没错，「天花板上整齐地排满了桌椅」。

「真是的，总算轮到我们出场了──闪亮亮的一年级生们，欢迎来到金伯利！」

「我们的校长很可怕吧。遗书都写好了吗？嗯？」

「喂，别突然吓人家啦！放心吧，接下来是欢乐的时光！」

新生这时才发现周围有几张大桌子，且上面摆满了各种丰盛佳肴。年长的学生排成一列，热烈地欢迎他们。将周围大致扫了一眼后，东方少女惊讶地看向上方。

「……真是奇怪。刚才坐的地方变成天花板了。」

「……是颠倒咒语。因为整个房间都覆盖了魔法阵，所以才能发动得这么快。」

就连奥利佛也感到动摇，所以他透过说明让自己恢复冷静──这对心脏实在太不好了。因为金伯利每年欢迎新生的方式都不太一样，所以只有这部分无法靠事前取得的情报做好准备。

他抬头看向已经从地板变成天花板的地方，发现校长仍和几名老师留在那里。表现还是一样冷淡的金伯利魔女，朝上下颠倒的学生说道：

「按照往年的惯例，接下来能够自由交谈。各位就尽情地吃喝、吵闹，和从今天开始就是同学的人们畅谈吧。」

这等于是宣告大家可以开始自由活动。上级生一齐咏唱咒语，让装著饮料的水壶在新生头上飞来飞去，将桌上的玻璃杯一一倒满。

「好了，尽情喝吧！这里的白葡萄汁可是好喝得不得了！都是烂醉妖精（库鲁拉宏）在校内的酿酒厂制作的珍品喔！」

「暂时把校长说的话忘了吧！虽然不完全是谎言，但也说得太夸张了！放心吧，至少在升上四年级前，应该都不会遇到那种事！我们这些学长姊，会努力保护大家的安全！」

已经完全兴奋起来的学长姊，开朗地向还没转换好心情的新生搭话。在学长姊的鼓舞下，迎新派对的气氛开始热络了起来。

「喔，找到了！──喂，他们在那里！」

此时，奥利佛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巨魔骚动后暂时分开的高个子少年，从远处指著奥利佛和东方少女大声呼喊。听见他的声音后，纵卷发少女和眼镜少年也小跑步地过来集合，于是除了受伤的卷发少女以外，五人再次齐聚一堂。

「呼，总算会合了。刚才真的好险呢。」

「是你们啊──那个，多亏有你们帮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绝对束手无策。」

奥利佛坦率地向配合自己的提议，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学们道谢。高个子少年点头应了一声，眼镜少年则是不悦地别过脸，纵卷发少女则是从容地回以微笑。

「既然校长都允许我们交谈了，就先来自我介绍──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在这之前，我有个提议。你们愿意听我说吗？」

「嗯，什么事？」

「要不要一起去医务室接那位少女？听说她的伤已经治好了。我实在无法接受只有她因为那起事件，没办法参加宴会。」

虽然这是个合理的提议，但还是有令人担心的地方。就在奥利佛烦恼的期间，眼镜少年粗鲁地插嘴。

「……还是让她自己休息吧。那家伙可是才刚入学就被最喜欢的巨魔袭击。即使伤口已经痊愈，也应该还没从打击中恢复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应该去找她。一个人的时候，只会一直消沉下去。若有人陪她说话，也许就能帮她转换心情？」

纵卷发少女毫不犹豫地说道。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让奥利佛难以抉择该如何行动──此时，原本抬头看著上方的东方少女突然开口：

「看来不需要烦恼了。」

听见这句话，其他四人也跟著看向相同的方向，然后发出惊呼──因为卷发少女正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徘徊。过不久，台上的校长挥了一下魔杖，接著少女的身体就浮了起来。

「咦，哇──啊哇哇哇？」

卷发少女直线落向奥利佛等人的所在地，被东方少女用双手接住。东方少女稳稳地接住缩起身子僵住的卷发少女，对她笑了一下。

「她本人已经到了。」

「对、对不起！我马上下来！」

满脸通红的卷发少女被放到地面后，高个子少年有些犹豫地问道：

「喂，你还好吧？我听说你的伤已经治好了，但该怎么说才好，那个……」

「啊──嗯。医务室的老师叫我来参加派对，说这样心情会比较舒畅。」

说完后，她勉强露出微笑。在被看穿是逞强之前，她急忙开口道谢。

「还有──谢谢你们救了我。我无论如何都想趁今天向你们道谢。」

「听见了吗？特别努力的两位，你们怎么想？」

高个子少年笑著转头说道。奥利佛苦笑地摇头，东方少女得意地将双手抱在胸前，两人以各自的方式回应卷发少女。

「无须道谢，因为在下是武士。」

「刚开学就遇到这种事，运气真是不好……但幸好你平安无事。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呢。」

奥利佛摸著胸口说道。他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卷发少女，所以后者连忙又道了一次歉。少年苦笑地说这不是她的错。

纵卷发少女察觉两人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于是重新开启话题。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差不多该来互相认识一下。从我先开始好吗？」

其他五人点头表示同意。纵卷发少女见状，便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么──我叫米雪拉·麦法兰，是大英魔法国南部一个历史悠久的名门，麦法兰家的长女。亲近的人都叫我雪拉。我们以后应该也会变得很亲密，所以你们就直接这样叫我吧。」

「虽然我看到你的发型时就知道了，但你果然是麦法兰家的人。我一直很想问，你们的族人是不是因为受到诅咒才每个人都留纵卷发？」

「说诅咒真是太失礼了！这优美又大胆的发型，正是我们家族的证明！如果是第一次看见，就应该要因为觉得过于华丽而昏倒，这样才符合礼仪吧！」

雪拉转动上半身，炫耀自己引以为傲的发型。卷发少女被她的气势压倒，但在发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连忙开口：

「呃，那个──我叫卡蒂。卡蒂·奥托。虽然已经被发现了，但我是来自联合国家北部的湖水国的留学生。与其说我喜欢魔法生物……不如说只要是动物我都喜欢。我想跟大家好好相处，希望大家能直接叫我卡蒂。」

说完后，卡蒂露出柔和的微笑。过了一会儿，高个子少年接在她后面说道：

「喔，轮到我啦。我叫凯·格林伍德。虽然我家完全称不上什么名门，但也算是有点历史的魔法农家。我从小就在泥土里打滚，所以对与植物相关的知识颇有自信。如果想吃美味的蔬菜，就来找我吧，我会直接去田里摘给你。」

凯拍著胸脯说道。接著轮到站在他旁边的眼镜少年。

「……我也要介绍啊……我叫皮特·雷斯顿。父母都不是魔法师，也没什么家世可言。因为半年前参加考试，并在两个月前收到录取通知，所以才决定入学。」

「这表示你是透过普通人管道入学吧。既然能够通过那道窄门，可见你是个非常努力的人呢。」

「拙劣的客套话就免了。反正我没打算和你们混在一起。」

「哎呀，怎么突然表现得这么冷淡。」

「我是来这里学习魔法。你们这些吵闹的家伙只会害我没办法专心。我姑且会记住你们的名字，但别跟我装熟。」

皮特警告似的说完后，就将视线移开，但在注意到奥利佛紧盯著自己后，就有些警戒地往后退。

「……你、你干嘛盯著我看？」

「呃，我只是觉得你看的书不错。那是艾弗烈·维尔纳专门为非魔法家庭出身者写的魔道入门书吧？」

奥利佛指著皮特夹在腋下的书说道。被人意外指出这点，让皮特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你知道这本书吗？」

「岂止是知道，我也反覆读了那本名著好几次。非魔法家庭出身的魔法师，容易在一些只能靠感觉理解的难关上遭遇挫折，但他会以独特的比喻巧妙加以说明。不仅内容非常具有实践性，穿插在章节之间的小故事也既诙谐又有趣。」

「没错，就是这样！尤其是第三章后面那段与魔法法官的对话更是杰作──」

皮特说到这里才察觉周围的视线，连忙掩饰道：

「……现、现在还在自我介绍！不要转移话题，轮到你了！」

他急忙催促对方，奥利佛也坦率地接在他后面开口：

「嗯，那么──我叫奥利佛·霍恩。虽然我出生的家庭从两代前就是魔法家庭，但因为一些缘故，我从小就是由亲戚舍伍德家照顾。因为大哥和大姊都是高年级的学生，所以我从以前就听说过许多金伯利的事情。再来就是……对了。虽然我不会什么了不起的咒语，但还满擅长改编和活用各种魔法。」

少年以略带羞涩的笑容，说出自己擅长的领域后，雪拉点头表示赞同。

「的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运用警笛咒语模仿出龙的咆哮呢。集束魔法原本就很难控制，能对初次见面的对象使用真的是很不简单。再加上你面对紧急状况时随机应变的能力，奥利佛，我对你的评价很高喔。」

「你使用的咒语威力才让人吃惊呢。坦白讲，我没想到四个人就能营造出那么有魄力的结果。不愧是麦法兰家的宠儿。」

「……当时我吓到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还稍微有点尿裤子……」

「嗯？卡蒂，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啦！你给我闭嘴！」

凯疑惑地问道，但卡蒂红著脸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发现大家已经打成一片，让雪拉感到非常开心，接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向奥利佛问道：

「奥利佛，你刚才自我介绍时，为什么没有提到魔法喜剧？我可是看得出来你钻研得非常深喔？」

「唔……！……呃，那根本就称不上什么特技。而且我第一次表演就冷场了，请你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吧。」

奥利佛一想起几个小时前的失败，就沮丧地垂下肩膀。雪拉见状便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最后一个人。

「我、卡蒂、凯、皮特和奥利佛都自我介绍过了──最后当然就轮到你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现场最为特殊的少女身上。东方少女像是久候多时般，开口说道：

「──嗯！在下出身日之国东陆永泉的武士家族，名叫响谷奈奈绪！用这里的说法，就是奈奈绪·响谷！在下半年前于某场败战负责断后，当时正好在场的魔法师麦法兰大人，救了差点被处死的在下，并推荐在下来金伯利就读！」

雪拉听到这里就突然僵住。她的嘴角依然挂著优雅的笑容，但语气有些生硬地问道：

「请等一下，你刚才是不是提到麦法兰？」

「是的，那人的姓氏正巧与雪拉大人一样──嗯？这么说来，就连发型都很像呢！」

发现两人有许多共通点后，奈奈绪开始仔细观察雪拉。后者将手抵在额头上，叹了口气。

「……这并非偶然，那个人大概是我父亲……我知道他利用临时讲师的立场到处游荡，但没想到他居然跑到遥远的东方招揽人才……」

少女傻眼地嘟囔。虽然隐约能察觉这对亲子之间应该有什么问题，但没有人想触及这方面的话题。雪拉陷入沉思时，皮特接著向奈奈绪问道：

「你的父母……应该都不是魔法师吧。这表示你跟我一样参加了考试吗？」

「嗯？不，在下并没有接受学识方面的测验。在下这几个月，都忙著在跟麦法兰大人指派的家庭教师学习语言。」

「……这表示你没参加考试就直接入学了？」

「是特别推荐名额吧。金伯利的每位教师，都有一到两个这种名额，我父亲应该是用在奈奈绪身上了。」

雪拉重新打起精神，帮忙说明。正常参加考试的皮特听了后，就不悦地皱起眉头。察觉气氛开始变微妙的卡蒂，连忙转移话题。

「呃……你是因为制服来不及做好，才穿那件衣服吗？」

「嗯。因为麦法兰大人昨晚有说：『糟糕忘记了！』所以在下就穿从故乡带来的正式服装参加典礼了。在下很喜欢这件参加成年礼时新做的衣服。」

奈奈绪得意地说道。卷发少女好奇地凑了过去。

「我第一次看见这种设计，这布染得真漂亮……可以借我摸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那么，在下也想摸摸看卡蒂的头发。在下一直对这蓬松的发质感到非常在意，到底要吃什么才能长出这种头发？」

两人兴奋地互相称赞彼此的衣服和头发。一旁的雪拉得意地晃动引以为傲的纵卷发。

「呵呵，如果真的那么在意，也可以摸摸看我的头发喔？」

「等在下有戴厚手套时再说吧。」

「喔、喔，这样啊……不对，就算直接摸也不会被刺到喔？」

三人立刻开始进行文化交流。此时，凯扠著腰说道：

「这样大家就记得彼此的长相和姓名了吧──那么，我们就来享受派对吧。桌上那些料理真的好香，我的肚子从刚才开始就饿得受不了。」

「这么说来，在下刚才也觉得肚子很饿……这是在下的份吗？」

「──？等等，奈奈绪！为什么你会觉得那是你的份，那可是二十人份的烤牛肉耶！」

「咦？这是在开玩笑吧，在下一个人就吃得完喔？」

奈奈绪困惑地看向眼前那个大到足以让人环抱的肉块。第一次觉得这么头痛的奥利佛，直接走向少女。

「你的这句话，让我确信你完全不了解这里的用餐方式！总之你先坐下！拿好刀叉，放好餐巾，并且只能吃眼前盘子里的东西！在你习惯之前，我会负责帮你拿料理！」

奥利佛硬逼少女入座，让她握好刀叉后，就开始忙碌地动了起来。他将肉、蔬菜和水果均衡地夹到盘子上，再一盘一盘地放到奈奈绪面前，让少女眼神一亮。

「喔喔，不用开口，料理就会自己送上来。在下简直就像个公主。」

少女感慨了一会儿后，就合掌说了声「在下开动了」。她笨拙地用还不习惯的刀叉用餐，十分高兴地将食物塞个满嘴，坐在旁边的卡蒂凝视著少女说道：

「好开心的样子……奥利佛，也帮我拿点什么吧！」

「喂～奥利佛，又多了一位公主啰！」

「卡蒂？为什么，亏我还相信你会一起帮忙教育奈奈绪！」

在桌子之间忙个不停的奥利佛叹道。之后奈奈绪以惊人的速度吃光料理，还嚷嚷著：「好吃！再来一盘！」害少年必须像个熟练的服务生般，一只手端三个盘子。

皮特冷眼看著奥利佛奋战，然后也跟著开始用餐。

「吵死人了……就不能吃得安静一点吗？」

「派、油炸物和布丁，马芬蛋糕刚才已经拿过了──嗯？皮特，你的盘子怎么都是肉。这年纪就偏食不太好喔。你应该多吃点绿色蔬菜，拿去。」

「啊？喂、喂！你别擅自……！」

正好从皮特座位后面经过的奥利佛，不断替他补充蔬菜。就在皮特打算转头抱怨时，又换凯坐到他旁边。

「看来有人不晓得蔬菜的好。你就一面吃蔬菜，一面跟我畅谈农业吧。」

「啊？」

「气氛开始热闹起来了呢。那么，奈奈绪，你看好了！就由我来教你完美的餐桌礼仪吧！」

雪拉高声说完后，就开始示范怎么使用刀叉。肉和蔬菜当然不用说，她甚至还能灵巧地用刀叉替橘子和西洋梨剥皮，让奈奈绪与卡蒂都佩服地看得目不转睛。

另一方面，皮特和凯则是开始讨论对农作物使用魔法药是否妥当──等奈奈绪的食欲告一段落后，奥利佛才总算一起加入热闹的餐桌。

第一卷 第二章 魔法剑（Sword Art）

魔宫金伯利──光是要说明这座巨大又极其古怪的魔法建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就已经够困难了。连校内的专门研究生，都偶尔会意见分歧，甚至还有个独立的学术领域就叫做「金伯利构造学」。

金伯利的外观与其说是校舍，更像是要塞，且因为拥有装饰华丽的外墙和高耸的尖塔，目前的主流意见是认为金伯利采用了八世纪时流行的西冈风格。校内的大房间至少有二十个以上，此外还有超过三百个小房间，房间的数量不仅会每天增减，有时候甚至还会「发现」新房间。外观的大小和内部的容积明显不一致──不过跟这座魔宫包含的无数怪事相比，这点程度根本就不值一提。

另一方面，学生住的学生宿舍则是离校舍有一段距离。

男生宿舍总共有五层楼，住106号室的奥利佛，在上一位房客，以及上上一位房客应该也用过的老旧床铺上醒来。

「……嗯？」

他一睁开眼睛就露出困惑的表情。睡前放在边桌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如果这时间没错，那奥利佛不仅第一天上学就睡过头，还严重迟到了。然而，奥利佛体内的生理时钟明确地表示并非如此，因此他冷静地拿起时钟观察。

奥利佛在一片阴暗下凝视时钟的文字盘，发现有些「小生物」紧抓著时针和分针。那些生物呈半透明，细长的身体上还长著一对像翅膀或鱼鳍的东西。少年恍然大悟般的点头。

「啊──太大意了。明明之前就听说过这里有骗时妖精（clock knock）出没。」

说完后，他轻轻吹了口气，光是这样，就让原本紧抓著指针的妖精们被无力地吹散──这是一种被俗称为骗时妖精的下等妖精。他们会擅自转动时钟的指针，经常出现在某种魔素特别丰富的土地。

少年在心里想著得找时间替时钟装玻璃罩，同时走下床开始准备出门。奥利佛穿上衬衫，环视周围。隔著窗帘照进来的阳光，让房间内勉强还有一丝光亮，同寝室的皮特静静地在隔壁的床上熟睡。

「哈哈……皮特，小心别感冒了。」

或许是睡相有点差，皮特盖在身上的毛毯已经掉到肚子附近。奥利佛穿上制服并插好杖剑后，小心在不吵醒室友的情况下替他重新盖好毛毯──少年想和这位难应付的室友好好相处。虽然皮特昨天知道两人被分到同一个房间时，毫不掩饰地露出微妙的表情……

「那么，出门吧。」

奥利佛打起精神，离开这间二人房。虽然还不到起床时间，但在校内的自由空间散步，应该不会被人怪罪。金伯利的校风就是如此自由──相对地，行动时也必须替自己的人身安全负责。

少年就这样在宿舍的走廊漫步。周围十分安静，感觉不到其他学生的气息──昨天大家都累了，所以大部分的一年级生应该都还在睡吧。或许还会有人著了骗时妖精的道，又继续睡回笼觉也不一定。等到了起床时间，是不是该一一去叫醒他们？

「你起得真早。」

奥利佛来到位于走廊尽头的后门时，门把突然像是理所当然般说话了。为了掌握学生的进出，门把被赋予了模拟人格。因为之前曾听大哥这么说过，奥利佛没有被吓到，直接跟门把打招呼。

「我是一年级的奥利佛·霍恩。我想去宿舍周围走走。」

「这样啊。随你高兴，但不能靠近女生宿舍喔。」

门把稍微提醒少年后，就将锁打开。奥利佛朝门行了一礼，走出宿舍──虽说校风是采取自由主义，但当然还是有这些基本限制。

走出室外后，奥利佛看向东方的天空，太阳果然才刚升起。现在大概是凌晨五点多。空气还有一点冷，天空则是跟昨天一样晴朗。

「……呼……」

或许是这里的魔素比之前住的地方还要浓，奥利佛做了个深呼吸后，就感到有些兴奋。他像是为了让身体适应这里的空气般，不断反覆呼吸，同时开始绕著宿舍建筑物走。

两栋大楼里住著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总计上千名的男生，所以不管哪一栋都非常大。女生宿舍的规模也几乎一样。其他地方还有专为六年级生和七年级生准备的宿舍。一旦到了这个年级，有些学生已经踏入研究者的领域。无论是居住或研究的环境，都需要特别安排。

大致掌握了建筑物的外观后，奥利佛走向男生宿舍与女生宿舍中间的庭园。虽说是庭园，但那里并没有种东西，取而代之的是在中央建了一座大喷水池，并在其周围另外建了几座小喷水池，水池附近都设有供人畅谈的长椅。有些学生会超越年级的藩篱在这里互相交流，也有情侣把这里当成碰面场所。

「这里比想像中大呢……嗯？」

奥利佛抵达中央的喷水池后，开始环视周围的其他六座小喷水池，并在其中一座喷水池发现人影。他好奇地看向那里，然后立刻大吃一惊。

「──呼！真是好水，既冰凉又乾净呢！」

从那里传来水喷溅的声音。东方少女用盆子从喷水池里汲水，反覆淋在自己头上──她将上衣褪到腰间，上半身一丝不挂。

「……嗯？那不是奥利佛吗？你也很早起呢！」

奈奈绪一发现奥利佛，就朝他挥手。奥利佛立刻全力冲到少女身边，然后转过身举起杖剑，朝男生宿舍咏唱咒语。

「掩藏遮蔽（科威尔）！」

眼前的空间突然逐渐被染成黑色，像布幕般藏起两人的身影。近距离目睹魔法，让奈奈绪惊讶地喊道：

「喔，只念一句咒语就做出黑色的墙壁……你果然也是魔法师呢。」

「比起这个！」

即使正感到动摇，奥利佛仍维持著遮蔽魔法，朝背后的对象大喊。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这里是男生也能使用的公共场所喔？像这样赤身裸体，要是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就算被别人看见，也没什么好羞愧的吧？」

「即使你不在乎，看的人还是会觉得羞愧啦！……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这在东方是常态吗？你们那里的年轻女孩，都会这样大剌剌地在别人面前淋浴吗？」

「不，我国大部分的女孩子，都会避免被别人看见自己的肌肤──但在下不仅是个女孩，更是个武士。」

奈奈绪若无其事地说完后，又再次朝自己泼水，然后继续对一脸无法理解的奥利佛说道：

「这不是淋浴，是名叫水垢离的净身仪式。在下认为在面对新的战斗前，应该先好好冲洗掉在之前的战斗中染上的污秽血液才符合礼仪。你要一起来吗？可以摒除杂念，让脑袋变清醒喔。」

「……换句话说，是一种沐浴仪式吗？即使如此，也不该用喷水池的水──啊，喂！别乱动啦！」

明明能用魔法遮蔽的范围并不大，奈奈绪却毫不在意地动来动去。奥利佛连忙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像被冻住般倒抽了一口气。

他看见少女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肌肤。

她的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数不尽的伤痕。

「──你那些伤。」

「嗯？啊，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受的伤。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不，那个……」

少年的脑中接连浮现出许多疑问，但他一个都问不出口。她说的战斗到底是什么？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事才会受这么多伤。在来到这里之前，她的故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还没熟到能问这些问题。

即使如此，少年仍无法移开视线。在布满伤痕的肌肤底下活动的筋骨、透过毫不懈怠的修行锻炼出来的强韧又柔软的肉体，以及持续在内侧循环的清廉魔力。奥利佛在这几秒钟内，隐约窥见了构成这些的背景──亦即少女那率直又诚实的人格。

──诺尔，像这种时候，你可以直接看得入迷喔。

少年过去也曾见过这种极致。

他不小心将眼前这个极度美丽的身影，与过去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唔！」

回过神后，少年勉强将视线移开。他转身背对少女努力恢复冷静，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才总算开口：

「……你的那个净身仪式，仅限于这一次我可以等你做完，但拜托你动作快一点。」

「在下明白了。那么就再冲一次。」

奈奈绪完全没注意到少年的动摇，再次用水淋自己的头，溅出许多水花。本来以为等她将盆子放到池边就结束了──但她突然停止动作。

「……唔，糟了。在下把擦身体的布忘在房间──」

「用这个吧！」

奥利佛注意到后，不等少女说完就将长袍丢给她。奈奈绪收下后，困惑地问道：

「奥利佛，就算你叫在下用这个擦，但这是你的外套吧。」

「你就拿去用吧！虽然我也很想用起风咒语替你吹乾，但这样就无法维持遮蔽魔法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少年刻意加强语气回答。东方少女笑著点头。

「奥利佛，你真是个怪人。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在下就不客气了……不过你有替换的外套吗？」

奥利佛保持沉默，没有回答。奈奈绪见状，便笑著说「看来欠了个很大的人情呢」。

除了假日以外，金伯利的学生每天都是在校舍内用餐。虽然校内有三个大餐厅，而且规则上是说学生可以自由挑选，但仍有不成文的规定，一年级到三年级的学生，通常是去楼层比较低的「友谊厅」。

「早安，凯、皮特、奥利佛，你们昨天睡得好吗？」

来吃早餐的学生，将友谊厅挤得好不热闹。三人一来到这里，雪拉就代表早一步抵达的女生组向三人搭话，于是男生们也跟著在同一张桌子坐下。

「我睡得好饱。不如说睡过头了。真是的……老师们怎么都没提醒我们这里有骗时妖精。」

凯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说道。他刚才差点就要继续睡回笼觉，幸好奥利佛有来叫他。察觉事情原委的雪拉，微笑地说道：

「你最好早点舍弃这种天真的想法。这里是魔法学校，所以日常生活中当然会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怪事。如果想知道怎么应付，就去问老师或同学吧。」

「是这样没错……但别一大早就跟我讲道理啦。」

被戳到痛处的凯低声抱怨。正在用刀子切荷包蛋的卡蒂惊讶地说道：

「骗时妖精啊，我们的房间没有出现呢。虽然奈奈绪很早就醒了。」

「虽然不晓得骗时妖精是什么东西，但在下已经养成早上六点就会自然醒的习惯。为了避免技术退步，在下每天早上都会进行训练。」

奈奈绪不停吃著在盘子上堆成小山的香肠和派，同时开口说道。奥利佛见状，稍微松了口气──尽管奈奈绪用刀叉的动作有点危险，但看来她懂得最低限度的餐桌礼仪。

除此之外，奥利佛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奈奈绪的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凯晚一步才察觉，并因此发出惊叹。

「奈奈绪，你今天有好好穿制服呢。」

「嗯！昨晚回宿舍房间时，制服就已经送到了。不仅下半身的服装被改造成褶裙，尺寸也刚刚好呢。」

「也教我怎么穿吧。奈奈绪从武士变成魔法师了呢。你穿起来很好看喔。」

卡蒂暂停用餐，称赞奈奈绪的服装。从这句话察觉某项事实的奥利佛，开口问道：

「我和皮特被分到一间寝室……该不会你们也一样吧？」

「嗯，对啊，奈奈绪和我同一个房间。我也很高兴呢！」

卡蒂兴奋地牵起奈奈绪的手。奥利佛也跟著露出微笑。两人昨晚在派对结束时就已经变得亲密，一起度过一晚后，感情似乎又变得更加融洽了。

凯看著那样的两人，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这……应该不是偶然吧。我听说老师会在派对期间，重新调整新生的房间要如何分配。」

「两人都是从国外来的学生，彼此又已经认识。为了避免其中一方被孤立，这样的安排还算妥当吧。」

「喔～真是体贴的安排呢。」

凯盯著两位少女看了一会儿后，突然看向旁边的少年。

「……话说回来，奥利佛，你的长袍怎么感觉有点湿啊？」

「这一定是你的错觉。」

奥利佛乾脆地否定，让高个子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

然后，第一堂课总算要开始了。包含奥利佛等人在内，超过五十名新生聚集在一个连桌椅都没有的大房间内，他们的第一个老师，披著白色的披风现身。

「嗯，看来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欢迎大家来上魔法剑的课程。」

这位看起来年约三十出头的男老师，外表长得十分俊美。虽然有些女孩子开心地欢呼，奈奈绪却因为不同的理由发出惊叹。奥利佛能够明白她的心情。如果自己也有一定程度的实力，那么从步伐就能看出对方是否为高手。

「我是负责这门课的路德·嘉兰德。从今天开始最短四年，最长七年，我将负责指导你们的魔法剑技术。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嘉兰德老师，或是想叫我嘉兰德师傅也行。我本人不太擅长繁文缛节，所以这堂课也不会严格要求各位遵守礼貌。」

或许是为了舒缓学生们的紧张，嘉兰德以轻松的语气做了这段开场白。确认这段话确实奏效后，他又接著说道：

「那么请各位拔出杖剑──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按照惯例，第一堂都要先上概论。尽管你们可能会觉得无聊，还是要请你们先复习一下魔法剑的由来。有人能帮忙说明这个领域的起源吗？」

「嘉兰德师傅，我可以！」

坐在奥利佛旁边的皮特第一个举手。嘉兰德微笑地对他说道：

「这个回应很棒，Mr.雷斯顿。那就拜托你了。可以慢慢说没关系。」

皮特获得许可后，表情都亮了起来。他清了几下嗓子，气势十足地开口。

「虽然我们现在腰间都插著杖剑与白杖，但以前的魔法师都只有拿『魔杖』──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白杖。这是因为即使没有刀刃，魔法师依然能够施展魔法。当时剑被视为无法钻研神秘的普通人的武器，所以甚至认为魔法师拿剑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没错，继续说下去。」

「好的。这样的风潮一直到四百年前，也就是大历一一三二年才产生改变。事件的开端，是当时的大魔道士维尔夫·巴塔威尔被普通人的剑士斩杀。虽然本来就偶尔会有魔法师被普通人杀掉，但这件事的特别之处，在于被杀的巴塔威尔是外号『达姆沃尔的疾风』的高手，以及──那个，以及──」

皮特开始变得吞吞吐吐，大概是讲得太快，所以一时想不起接下来的内容。一旁的奥利佛悄声对慌张的皮特说道：

「……不是暗杀。」

「──！没、没错。以及那并不是趁人不备的暗杀，是在确认过彼此的战意后，堂堂正正进行的决斗。」

「了不起，居然连巴塔威尔的外号都记得。继续说吧。」

「好的──在这起事件之前，人们普遍认为魔法师输给普通人都是因为大意。毕竟咏唱基础的单节咒语只需要一瞬间，而那样就足以制伏普通人。

然而，那些见证巴塔威尔战败死亡的魔法师察觉一项事实──那样或许太慢了。」

奥利佛在心里点头──经过锻炼的剑术，比念咒语的速度还要快。

「在那之后认真分析败因的魔法师们，没多久就得出一个严峻的结论。那就是──『在一定的距离内，无论是多优秀的魔法师，都会在咏唱完咒语前，先被对手的剑砍到』这项现实。以咏唱咒语速度极快闻名的巴塔威尔，就是败在这点。这跟有没有大意无关，他的失败是必然的法则。」

因为说明到此告一段落，嘉兰德热烈地鼓掌。

「Mr.雷斯顿，你表现得很好。你是最近几年将概论说明得最浅显易懂的人。虽然我想拜托你继续说下去，但这样我就没机会说话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好、好的！失礼了！」

老师的称赞，让皮特瞬间脸红。虽然奥利佛为他感到高兴，但同时也发现周围有几个学生在窃窃私语──有些人似乎对此感到不快。那些出身魔法家庭「教育良好」的学生，并不乐见非魔法家庭出身的学生表现得太好。

「虽然感觉好像是在利用别人的说明──但总而言之，这就是我们魔法师开始佩剑的理由。为了应付来自极近距离、让人没有时间咏唱咒语的攻击，我们也必须携带武器。这都是为了避免踏上和巴塔威尔相同的末路。」

说到这里，嘉兰德将手搭在腰间的杖剑上。

「不过，接下来才是正题。光是佩剑，只是让双方的条件变得对等。你们当然也会感到不安。在没有时间咏唱咒语的极近距离，即使自己是魔法师又有什么意义？

──各位可以放心。如果真的没有意义，这堂课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开。」

说完后，嘉兰德拔出杖剑，举到所有学生都能看清楚的高度。接著，刀身瞬间喷出火焰。嘉兰德晃动著熊熊燃烧的杖剑，开口说道：

「如各位所见──即使咒语被封住，我们依然能施展『未达咒语的魔法』。我们能够在不出声的情况下生火、起风或召唤雷电。」

火焰一消失，刀身前端就迸出蓝白色的电光。学生们齐声发出惊叹。

「当然，这点程度的威力，远远比不上利用咒语施展的魔法。光靠这些，几乎不可能制伏对手。不仅难以控制，即使练成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在巴塔威尔之前的魔法师，都不重视这块领域。

不过──各位应该已经知道了。『如果将这些招式跟剑结合在一起呢』？」

学生们直觉地明白。没错──即使单独使用时缺乏杀伤力，但不管是拿来当障眼法或假动作，魔法的用途可说是包罗万象。一旦与剑术结合，就能增加许多攻防手段，甚至足以创立一个新的技术体系。

嘉兰德停止施展魔法，侧站著摆出从正面用杖剑砍向对手的动作。

「只要往前踏一步就能用杖剑杀死对手的距离，亦即一步一杖的距离。

在这个局限的世界中竞争，由剑与魔法组成的技术理论──被称作『魔法剑』。」

说明完概论后，嘉兰德扫视学生们的表情。确认大家都听懂后，他继续补充道：

「听到这里，有些人可能会有疑问。如果是出自特别重视传统魔法价值观的家庭，或许还会觉得反感。简单来讲──就是认为根本不需要学魔法剑这种邪门歪道，身为一个魔法师，本来就应该在拿剑的敌人靠近之前解决对方。

或许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希望拥有这种想法的人，能先知道几项事实。首先，魔法剑在性质上非常接近防身术。既然以后不可能完全不让别人靠近，学会能够预防别人突袭的技术并没有损失。现在的世道也没有安全到不需要防范这些事情──即使只是在金伯利这里也一样。

第二，随著魔法剑这个领域逐渐普及，这门技术已经不仅是用来防范普通人，不如说反而透过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变得愈来愈深奥。再加上──双方魔法战斗的实力愈是接近，就愈倾向在近距离分出胜负。即使只考虑这点，学习魔法剑还是有很大的优势。」

嘉兰德在纳入反方意见的情况下，仔细说明这门学问的优点，这让奥利佛私下对他产生了好感──这位老师非常重视教学的顺序，他选择在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先让学生们「接受学习魔法剑」这件事，将指导技术的部分排在后面。

「虽然话题变得有点冗长，但你们当中应该有很多人已经在家里学过魔法剑了……所以，虽然这也是每年的惯例，但第一天上课时为了炒热气氛，我都会请有经验的人出来比试一下。」

学生们一听见这句话就兴奋了起来。这个如同往年的反应，让嘉兰德苦笑地开始环视学生们的脸。

「这只是个小活动。如果没有人自愿就会省略──但有没有人想试试看啊？」

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挥剑的心情、对周围学生的虚荣和警戒──这些要素全部混合在一起，让众人变得犹豫不决。

「请务必让在下试试看！」

结果最先举手的，是与虚荣和警戒无缘的东方少女。嘉兰德困扰地双手抱胸。

「Ms.响谷。我非常欣赏你的干劲，但你真的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嘉兰德老师，也请务必让我尝试。」

此时，又有一个学生举手了。是一个站在奥利佛斜后方的长发男子。对方的举止和遣辞用句都和雪拉有点像，可见应该也是出身名门。然而──他嘴角浮现的微笑，看起来有点不怀好心。

「听说她在入学典礼那天，只靠一把刀就打倒了巨魔。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希望能藉这个机会让她展现一下东方的剑术。」

说完后，男子以不带任何善意的眼神看向奈奈绪。他周围的学生也跟著窃笑。看到这里，奥利佛确信了──奈奈绪赌命打倒了巨魔，「这家伙打算趁这个机会，将那些功劳全部占为己有」，而且还是利用奈奈绪是魔法剑初学者这点。

「……嗯。如果你们两个都不介意──」

「我想和奈奈绪比试。」

等回过神时，奥利佛已经举手这么说了。室内开始骚动，被人从中阻挠的男学生，更是不悦地看向少年。

「喂，你给我节制一点。是我先举手的吧？」

「你才该节制一点。我比你早认识奈奈绪，还曾经跟她一起和巨魔战斗过。」

奥利佛毫不退让地回嘴，男学生的脸瞬间变红，露出不悦的表情。奥利佛见状，总算明白背后的缘由──事件当时，有许多学生选择逃离巨魔，他应该也是其中一人。虽然奥利佛并不打算责备这点。

「你这家伙……！」

被刺到痛处的男学生，将敌意集中在奥利佛身上，后者也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用眼神透露出「想跟我打也没问题喔」的意思。

「Mr.安德鲁斯，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就在奥利佛下定决心时，突然有道优雅的声音插入对话。说话者是跟卡蒂一起坐在前排的雪拉。被叫到姓氏的男学生，惊讶地将头转向她。

「…………Ms.麦法兰……」

「奈奈绪的剑术非常精湛，但她在魔法方面毕竟是个初学者。要缺乏经验的她应付你在老家磨练过的魔法剑，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反正都是要打，不如击败我还比较有面子吧？」

雪拉的意见可说是合情合理，她看男学生无法反驳，又继续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害怕在公开场合与我一战呢。」

「──这怎么可能！」

事关家门名誉，男学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立刻如此回答。在一旁观看两人对话的奥利佛，于心里深深向纵卷发少女道谢──她帮奥利佛承担了一半原本将由他背负的怨恨。

「……呃，你们讨论好了吗？第一组是Ms.奈奈绪对Mr.霍恩，第二组则是Mr.安德鲁斯对Ms.麦法兰，就这样安排吧。还有其他人自愿吗？」

或许是不打算介入学生之间的因缘，嘉兰德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在发现事情已经有结论后，他就直接按照这个结论安排。

「好，那就开始啰。所有人让出房间中央的空间。没错，就是这样。等大家都让开了以后──Mr.霍恩，Ms.奈奈绪，请两位站到中间。」

学生们遵照教师的指示退到一旁观战。在众人的注视下，奥利佛和奈奈绪移动到房间中央，保持刚才说的一步一杖的距离互相对峙。

「敬礼，拔刀。」

两人遵照吩咐，同时拔出腰间的杖剑。嘉兰德立刻咏唱咒语。

「不断不穿（赛库尔斯）。」

奥利佛和奈奈绪的杖剑突然发出淡淡的白光。那道光芒只维持几秒钟，嘉兰德向比试的双方──特别是一脸惊讶的奈奈绪进行说明。

「我对双方的杖剑施展了不杀的咒语。只要没有解除，不管怎么砍怎么刺都不会受伤。虽然你们的杖剑原本就没有刀刃，但这样会更安全。」

奈奈绪听了后，轻轻用手指触摸刀尖，然后手就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弹开。她像是觉得有趣般，又用更强的力道去摸，最后甚至还直接切自己的手──确认一滴血都没流后，她一脸佩服地说道：

「……喔喔，真的耶。」

「原则上，学生之间的比试都必须在施加这种咒语的状态下进行。如果违反规定，会被严厉处罚，所以要注意喔。等升上高年级后，为了习惯实战的感觉，可以将效果减弱一点。」

提醒完学生后，嘉兰德继续说明比赛规则。

「虽然战斗时可能会拉开距离，但这次不能使用咒语。如果大家在上魔法剑课时立刻用咒语互相攻击，那老师会很困扰。尽管没有时间限制，但当其中一方受到足以致命的攻击时，比赛就结束了。由我来当裁判──希望各位注意，如果头、胸口和拿杖剑的手被打到，就算是受到致命伤。如果是另一只手被击中，除非有用手甲挡住，否则接下来都不能用那只手。」

大致说明完后，嘉兰德留了一些时间给两人消化。奥利佛直接点头，奈奈绪稍微思索了一下后问道：

「嘉兰德师傅，如果是『用双手握武器』要怎么办？」

嘉兰德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看向奈奈绪的手，发现她确实是用双手握刀。而刚才说明的规则是针对单手拿杖剑的状况。

魔法剑老师双手抱胸思考了一会儿，但最后放弃似的耸肩。

「……因为过去很少有这样的例子，所以没有明确的规定。今天就先规定不管哪只手被击中，都算致命伤吧。」

「了解。」

奈奈绪点头回答。这段对话，让奥利佛再次确认了一项在意许久的事实──虽然她与巨魔战斗时也是双手握刀，但那把武器果然是双手刀。

魔法师使用的杖剑通常是十三到二十二英吋的短剑。如果再长，挥起来会太慢，这样不如直接咏唱单节咒语还比较快。所以用单手拿短剑，可说是必然的发展。

但奈奈绪的刀明显超出二十二英吋，若连刀柄一起算进去，恐怕超过二十五英吋。尽管还是比一般人使用的长剑短，但当成杖剑使用实在不太方便。

「事前的说明就到这里──两位，请摆好架势。」

嘉兰德一声令下，奥利佛就将右手与右脚往前伸，摆出侧身的架势──奈奈绪的武器的长度不适合当成魔杖使用，但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奈奈绪过去没有受过魔法师教育，当然不懂魔法剑的常识。

这从一开始就是老手和生手的对决。我方不能使用魔法，只要能开心地与异国剑术交流一下就好。太过在意胜负才是不解风情，只要适当交锋几次就能结束──奥利佛抱著这样的想法面对对手。

「──呼──」

相对地，奈奈绪缓缓将刀高举过头。在少年学的流派里，没有这种用双手握剑的上段架势。

「──开始！」

嘉兰德下达开始的指示。奥利佛依然维持原本的架势不动，他打算按照原本的计画，先采取守势观察状况，等待对手出招。

──这样真的好吗？

他的背脊窜过一阵电流般的寒气，彷佛是在嘲笑他的丑态。

──看过那副身躯后，你居然还有办法说出这种蠢话？

早上那一幕──少女布满伤痕的上半身鲜明地浮现在脑中。从胸口深处不断涌出寒意，这正是本能对自己的警告。

「那么，奥利佛，来一决胜负吧。」

就在少年因为这样的预感做好认真应战的准备时，东方少女已经化为一阵风。

「────唔？」

一退后就会死──这样的直觉让奥利佛立刻往前踏出一步。下一个瞬间，右手用来接招的杖剑，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两把刀剑在与视线同高的位置激烈碰撞，迸出火花。少年心里充满战栗──好快，而且好重！

「──喔……！」

压力不断透过剑身传达过来。接下第一击后才过一秒，奥利佛就觉得自己的手快撑不住了。他确信了一件事──现在已经没有闲工夫观察状况了。这样下去，会马上被打倒！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已经按照平常的修练动了起来。

「──唔？」

奈奈绪的姿势稍微倾斜。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原本踏在地面的右脚居然开始往下沉──拉诺夫流魔法剑·下沉墓土（grave soil）。因为受到魔法干涉，变得像泥泞般柔软的地面抓住了少女的脚。

「呼……！」

姿势被破坏的奈奈绪立刻将对手的剑往旁边卸，奥利佛趁机朝对手的背进行追击。他脑袋里已经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想法。然而──在他的刀挥到一半时，对手已经将刀架在肩膀上。

「──唔？」

感觉到危险的奥利佛连忙往后跳。接著刀尖就出现在离他眼睛只差半吋的地方──对方在背对他的情况下直线刺出一击。并非转身后使出突刺，而是直接将转身的动作转换为突刺。

「呼──」

少女同时也趁机重新站稳。少年之前透过「下沉墓土」取得的位置优势已经不复存在。少年在瞬间做出正确判断，少女的头发因为寄宿魔力而被染成纯白。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变得比一步一杖还要短──！

「──喝啊！」

下一次交锋。奥利佛让魔力在杖剑的剑身中回转，打算全力靠剑术一决胜负。两人几乎是同时踏出脚步，从上往下挥出直线的一击。走在同一条直线上的两把刀剑互相冲突──在「激烈交锋后再次错开」。

「唔！」「──啧！」

两人的刀锋只有瞬间交会，之后就顺势互相穿过彼此身边。再次拉开距离后，奥利佛立刻转身摆出迎击的架势。

「……呼、呼……！」

即使已经拉开足够的距离，他的全身依然战栗不已。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少女使用的是「用来杀人的剑术」。她至今绝对杀过不止一两人，甚至可能还超过数十人。她的过去到底沾染了多少鲜血？那是经历过这些后才能抵达的境界，货真价实的武士之剑──！

「──终于──」

奈奈绪轻声低喃。少年甚至没有听见这句话，只顾著集中精神进行分析。该继续使用魔法迎击，还是先发制人──唯一能确定的是，未经磨练的招式不可能对少女奏效。

为了替下一次攻防做准备，奥利佛打算从对方的视线寻找线索。就在他抱著这样的想法，看向对手的脸时──

「──终于……找到了。」

──眼前的光景，让少年顿时说不出话来。

如水晶般透明的水滴流过少女的脸颊。因欢喜而颤抖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吐出话语。

等回过神时──少年才发现泪流不止的少女正笔直看向自己。

「────」

奥利佛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第一次看见少女哭的样子，刺痛了他的内心。

无法理解。在短短两次交锋，不到十秒的战斗中，少女到底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什么？跟她认识不过两天的少年，根本无法推测出她的心情。

「…………别哭。」

明明无法理解，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如此，奥利佛心里仍产生了一个想法。

不手下留情，也不保留任何实力，想要赌上自己的一切，「让她停止哭泣」。

「──喂，别哭啊──」

少年在奈奈绪面前，缓缓改变架势。

从拉诺夫流魔法剑中最泛用的中段架势，改成和基础三流派的所有架势都不太一样的下段架势。这并非正规的架势，现场也没人能察觉背后的意义，不过──

「──感激不尽。」

只有东方少女看得出来──这是少年认真起来的样子。

双方的斗志不断提升并融合在一起。彷佛是在呼应双方的斗志──用来拘束两人手中杖剑的不杀咒语爆出光芒。不仅如此，两人还依序将除了彼此以外的存在，赶出自己的意识──如今两人已经听不见任何杂音。世界为了两人封闭起来，只剩下一个极度纯粹又清净的空间。

然后，他们确信了一件事──这样下去，双方将战到其中一方死去为止。

两人心里没有任何犹豫，准备为下一次交锋踏出脚步──

「到此为止！」

在进入第三次交锋前，嘉兰德用身体介入两人之间，强硬地阻止他们相会。

「到此为止，Mr.霍恩，Ms.奈奈绪！两个人都给我把剑收起来！」

两人握著杖剑僵住。魔法剑老师以严厉的语气对他们喊道：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个活动只是用来炒热气氛。我可没有要你们『战到至死方休』。」

被人这么指责后，奥利佛的表情逐渐变得苍白──没错，这只是用来炒热气氛的模拟战。然而──自己刚才到底打算做什么？

「以第一天的示范来说，你们已经表现得够多了。所以两个人都把剑收起来，下去休息。直到心情恢复平静为止，都禁止你们拔出杖剑。听到了吗？」

嘉兰德再次劝告两人。这句话让两人各自收起杖剑，奥利佛一脸尴尬，奈奈绪则是发自内心感到惋惜。

「……呃……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跟其他观众一起观看这场战斗的卡蒂，一脸困惑地问道。站在一旁的凯和皮特，以及其他的学生们，都同样看得非常傻眼。

「看不懂也很正常……毕竟这场战斗的水准实在太高了。」

站得比较后面的雪拉如此说道。她开始向周围的人说明。

「我照顺序从一开始说明好了。首先，是奈奈绪的第一击──虽然是从高举过头的位置挥下的一刀，但奥利佛光是能接下那一击，就已经算非常厉害了。我可以断言，在场应该有九成的学生挡不住那一击。不仅拉近距离的速度快到脱离常轨，带有魔力的斩击也十分沉重──光是用剑抵挡，绝对招架不住。输给压力往后退也一样，那样只会立刻被追上，然后被砍倒。」

雪拉拔出自己的杖剑，开始站在奥利佛的立场重现战况。她摆出和少年一开始相同的架势，想像自己正在和东方少女对峙。

「想接住那一击，必须自己主动往前，趁斩击的力道还不够时，压制力量的源头。这时候必须弯曲手臂，将手腕往内收，让踏出去的脚与右手保持在同一条轴线，不然手腕在防御的瞬间就会折断。」

雪拉在说明的同时移动手脚，缓缓重现那一瞬间的攻防，熟练的解说让学生们都听得入迷，然后她继续流畅地说道：

「接下来也是个难题。虽然按照刚才的作法就能挡下第一击，但近距离的刀锋相接，明显是双手握刀的人比较有利。如果继续正面交锋，一定很快就会落败。为了摆脱这个困境，奥利佛施展了『下沉墓土』──这是拉诺夫流魔法剑的基本招式。他瞄准奈奈绪将重心放在前脚的瞬间，破坏了她的平衡。」

雪拉用杖剑前端指向脚底。此时，卡蒂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虽然我大概看懂了……但奥利佛当时并没有将魔杖指向地面吧？为什么他有办法利用魔法破坏奈奈绪的平衡？」

「这是名叫领域魔法的技术。魔法的效果基本上是出现在魔杖指示的方向，但仅限于极近距离，能够无视魔杖的方向，在任意地点施放魔法。就像这样。」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雪拉旁边，也就是卡蒂面前迸出一道雷光。少女吓得往后退。明明施展了魔法，但雪拉的杖剑确实是对准脚边。

「在修练尚浅时，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瞄准的地方……但奥利佛不仅没有这个毛病，还能够精准地施展魔法。这真的非常了不起。」

说完后，雪拉瞄了话题的当事人一眼。奥利佛跟奈奈绪也一起在附近愣愣听著雪拉解说，看起来对内容没什么意见。

「那么，我继续说明吧。奥利佛当时立刻趁奈奈绪稍微失去平衡，并且背对自己时发动追击──此时奈奈绪做出了非常厉害的对应。她瞬间将重心从陷入『下沉墓土』的右脚移到左脚，在转身的同时朝正后方使出刺击。预测到对方反击的奥利佛立刻中断攻击后退一步，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这次雪拉在说明的时候，换从奈奈绪的立场重现那次攻防。在朝背后使出刺击，想像察觉反击的奥利佛后退一步后，她刻意抬高音量说道：

「接下来就是最精彩的部分。两人马上同时施展剑技。奥利佛用的是拉诺夫流魔法剑的高等技巧『遭遇之瞬（encounter）』。虽然其他流派也有类似的技巧，但因为他摆的是拉诺夫流的架势，所以应该是这招没错。如果省略详细的说明，可以将这招想成是在对手发动斩击的同时『砍倒对方』的反击技。

而奈奈绪这边……我真的是打心底吓了一跳。这是因为──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流派，但『她使用的技巧在性质上明显和奥利佛一模一样』。别说是修练的流派了，两人就连出生的国家都不同，然而他们却像是约好了般，使出相同的招式，正面比拚谁的招式完成度较高──结果双方都没将招式完全施展出来，就这样打成平手。」

双方短暂交锋后，互相擦身而过。雪拉连这部分也完整重现后，就停止解说，收起杖剑。接著，她看向一个站在远处的学生。

「──Mr.安德鲁斯。面对奈奈绪的猛攻，你觉得自己可以撑到第几招？」

「…………唔！」

被点名的人是刚才指名要和奈奈绪进行模拟战的长发少年。注意到对方无法回话的狼狈模样后，雪拉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转向魔法剑老师说道：

「嘉兰德师傅。恕我失礼，经历过刚才那一战后，即使我和Mr.安德鲁斯按照预定交手，也只会显得多余。我想辞退这场比试，可以请您继续上课吗？」

「……嗯。如果你们不介意，就这么办吧。」

嘉兰德像是松了口气般点头答应。他宣告要继续上课后，学生们也从短暂的兴奋中恢复，重新排好队伍。

虽然发生意料之外的骚动，但魔法剑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奥利佛早其他学生一步冲出教室，独自走在校舍内的走廊上不断反省。

「…………」

即使重新回想，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种事──为什么会在和她战斗时失去冷静？

在与奈奈绪交锋的时候，对方的实力确实让他深受感动。原本只想小试身手，结果却变成认真应战。他对这件事并不后悔。不如说有机会将平常累积的修练发挥出来，对魔法师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所以──问题是在之后。在经历过三次交锋并重新拉开距离后，他稍微恢复冷静重新面对少女──然后看见了她的泪水。

「…………唔。」

在那个瞬间，一切都瓦解了。理性与判断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就只有「想要回应她」这个念头。觉得少女有个只有自己能够填补的空缺。在这个直觉的驱使下，他摆出了原本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认真架势」。

「……我太轻率了。」

奥利佛握紧拳头。不过──她一定也察觉到少年的认真。奥利佛还记得在那个没有任何杂音的封闭世界中，两人对彼此产生的共鸣──「战到其中一方死去为止吧」。明明双方都不期待这种事情发生，但在那个瞬间，他们确实用彼此的剑与性命缔结了那样的契约。

「──奥利佛！」

少年不断重复思考这些事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惊讶地转头一看，然后发现──奈奈绪正从走廊转角跑向这里。

「原来你在这里啊！你一下课就不见人影，在下还在纳闷你跑去哪里了！」

东方少女在少年面前停下脚步，像只亲近人的小狗般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奥利佛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但少女接著说道：

「刚才那一战，很棒──真的是场很棒的比试。在下甚至可以断言，那是打从在下第一次拿剑的那天到今天为止，最为充实的一段时光。」

少女的眼神像是在作梦般，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不断激动地说著──然而，她突然低下头，用力握紧拳头。

「唯一遗憾的是，那场比试在中途就被人打扰。在下好想看接下来的后续，被接下来的后续深深吸引。现在心里也觉得既悲伤又痛苦──吶，你也这么觉得吧。你的想法也和在下一样吧。」

「…………」

奥利佛没有回答，一直保持沉默。奈奈绪毫不怀疑地相信对方也是相同的心情，她抬起头激动地说著，眼里充满了喜悦的光芒。

「所以──奥利佛，再跟在下交一次手吧。这次要用没有被咒语限制的『真剑』，尽情地战斗。」

奈奈绪非常直率地向少年如此要求──「这次要好好战到其中一方死去为止」。话题的内容与少女说这些话时天真无邪的表情，两者之间的落差大到令人绝望，让奥利佛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拒绝！」

等回过神时，奥利佛已经像是想甩开一切般如此回答。奈奈绪的表情瞬间变僵硬。

「──────咦？」

「我说我拒绝……我不想再和你战斗。特别是认真──或是用真剑决斗。」

奥利佛再次对僵住的少女说道……实际说出口后，他发现这真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理由和同学赌上性命互砍。

「为──为什么？」

然而，少女本人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她发自内心感到动摇，以颤抖的声音问道。奥利佛心里无端产生一股罪恶感。在比试过程中看见的透明泪水，又再次鲜明地浮现在脑中，即使如此，他还是只能努力做出冷淡的回答。

「没为什么……单纯只是我完全不想这么做罢了。无论是斩杀你，或是被你斩杀。」

因为再继续讲下去也没意义，少年中止谈话，转身离开。奈奈绪茫然地看著少年离开──一滴泪水沿著她的脸颊滑落。

「──────────────────为什么…………？」

第二堂课是咒语学。一年级生们沿著长桌入座，一位年老的魔女，穿著由沉稳色系构成的长袍出现在他们面前。

「欢迎大家来上咒语学的课程。我是负责这门课的老师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虽然每年都是如此，但我真的发自内心对你们这副德性感到失望。」

这位老教师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不悦。她继续对惊讶的学生们说道：

「每个人的腰上都挂著难看的铁块……带著那种东西，怎么还有脸自称是魔法师？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如果是可悲的普通人也就算了，我们这些追求神秘的人该拿的东西，就只有魔杖吧。」

老教师叹了口气后，从腰间拔出魔杖。对此感到无法释怀的卡蒂，试著举手发问。

「老、老师，请允许我发言。」

「我就听听看吧。你叫什么名字？」

老教师立刻看向卷发少女。少女一报上名号，吉克里斯特就点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很好。Ms.奥托，你就把你的意见说出来吧。」

「是、是的。虽然老师您说这是『难看的铁块』，但除了您以外，几乎所有金伯利的老师都有佩带杖剑。就连校长都是知名的魔法剑高手。即使如此，老师依然打算批评大家吗？」

卡蒂提出一个带有挑战意味的问题。在骚动的教室当中，老教师毫不动摇地回答：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我不仅对其他老师抱持敬意，更是完全没有侮辱校长的意思。然而，即使如此──在这间学校里，『没有人身为魔法师的资历比我还长』。」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卡蒂惊讶地瞪大眼睛。吉克里斯特轻轻将手放在胸前说道：

「我知道旧时代的魔法师是什么样子，所以无论有多少人觉得我是个碍事的老人，我都会继续保持这样。」

金伯利最年长的教师看向卡蒂和其他学生，继续说道：

「光这样讲，你们应该无法接受吧。就让我来批评一下近年盛行的魔法剑吧……如各位所知，自从那个丢脸的巴塔威尔战败去世后，世间的魔法师开始接连佩带杖剑。大家都用了一个方便的藉口，说是为了应付普通人的袭击。然而，你们知道这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提出这个问题后，吉克里斯特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太可笑了。『尽管普通人造成的死伤变少，但魔法师之间的伤害事件却因此暴增』。因为每个人与别人见面时，都有了佩剑的藉口。对那些想谋害碍事对象的家伙来说，这实在是太方便了。」

学生们顿时陷入沉默。用来自卫的道具，同时也能成为伤害别人的武器，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结果。

「基于以上的事实，杖剑的普及对魔法界的治安维护一点贡献也没有，甚至可以说反而对治安造成危害。这是完全无法反驳的事实，所以只要各位从今天开始将剑换成魔杖，问题或许就解决了──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那位同学，你知道为什么吗？」

吉克里斯特向坐在教室角落的奥利佛问道。受到与奈奈绪那场比试的影响，他现在还无法专心上课，而这当然逃不过吉克里斯特的法眼。少年重新绷紧神经，起身回答：

「……因为杖剑已经变成必要之恶。打个比方来说──假设有个拿杖剑的魔法师犯了罪，那么若负责取缔犯人的那一方没有杖剑，就会让战力变得不对等。这在自卫方面也是相同的情况，所以谁都不想放开杖剑。」

「正确答案。你叫什么名字？」

「奥利佛·霍恩。」

「你回答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精进。」

对问题做出适当的回答后，奥利佛行了一礼，重新坐下。此时，他和座位离自己有段距离的皮特对上视线。奥利佛轻轻微笑，但对方立刻别过脸。奥利佛露出苦笑──看来两人还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打好关系。

「就像Mr.霍恩说的那样，要颠覆已经根深柢固的恶习并非易事。话虽如此，也不能一直安于现状。正因为所有人都已经习惯有杖剑的魔法社会，才更应该回想起没有杖剑的那个时期的理想。」

凯盯著滔滔不绝的吉克里斯特，小声向坐在旁边的雪拉问道：

「……喂，这表示那个老师已经超过四百岁了吗？」

「你不知道吗？即使放眼整个魔法界，也没有多少魔女亲身经历过『巴塔威尔之前的时代』，而她就是其中之一。」

听了雪拉的回答，凯像是觉得难以置信般睁大眼睛。此时身为历史活证人的魔女停顿了一下，重新转向这些年纪比她的曾孙还小的学生。

「基于以上的内容，我只有一个简单的主张──『既然是魔法师，就应该靠魔法解决问题』。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这个结论，让学生们忍不住皱起眉头──就是因为知道很难做到，巴塔威尔之后的魔法师才会佩带杖剑吧？

「大家一定都认为办不到吧。这才是不成熟的表现──我就现场示范给大家看一下，当作参考吧。」

吉克里斯特对那些带著反感注视她的学生们如此说道。她的周围突然浮现出轮廓，「某些东西」解除隐形，展现出异形的身躯。那些脸部长著像弹珠的六只眼睛，全身充满球形关节的存在，虽然能做出精细到可怕的动作，但完全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唔喔，是魔偶（marionette）……！」

「刚才说话的那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忍不住发出声音的凯，立刻被老师点名。他连忙起身报上名号，吉克里斯特严厉地订正他：

「Mr.格林伍德，你答错了──正确答案是自动人偶（automaton）。即使不用一一操纵，它们也会自己判断和行动，是魔法师亲手打造的使魔。」

在她说明的期间，周围的人偶迅速组成守护阵形。一丝不乱的统率，以及从中展现出来的优异性能，让奥利佛咽了一下口水。

「我想你们也看出来了。如果好歹是个魔法师，那极近距离的防卫只要交给这些东西处理就行了。不限于自动人偶，想利用魔兽也无所谓。无论如何，只要好好磨练技术，让这些使魔侍奉自己，自然就不需要亲自拿剑战斗。」

充满自信地说完后，吉克里斯特向学生们招手。

「如果觉得让人偶担任护卫不够可靠，你们大可试著攻击它们看看。如果你们的剑能够砍下它们的手臂，那或许我的理论还有一些能够修正的空间。」

奥利佛惊讶地看向奈奈绪，担心她又会像上魔法剑课时那样，想要主动挑战──但出乎意料的是，直到那堂课结束为止，那位东方少女都一直默默坐在卡蒂旁边。

「……哎呀，真是太有特色了。虽然早就有所觉悟，但这些老师比想像中还要难搞啊。」

上午的课上完后，凯提议中午到外面吃午餐，于是六人各自拿著从餐厅外带的食物，在校舍外的庭院找了张长椅坐下。

「像是咒语学，光第一天的概论就快让我吃不消了。明明才刚上过魔法剑的课，下一堂课就说不需要那种东西，要我们丢掉。哪有这样的啊。」

凯发完牢骚后，大口吃著上面放了大量莴苣与培根的开放式三明治。坐在他旁边的皮特小口吃著相同的东西，轻声说道：

「……那个人的意见有许多值得赞同的地方，但我也不认为那完全正确。」

「哎呀，真有意思。皮特，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雪拉很有兴趣地问道。少年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开口回答：

「那些自动人偶，明显拥有非常优异的性能。以我现在的实力，不管挑战几次都不是它们的对手吧。不过──同时让那么多使魔常驻在身边，造成的负担应该也非同小可。」

他的意见，让原本准备吃开放式三明治的卡蒂抬起头。

「……这么说也有道理呢。我也能使唤小型使魔，但如果同时操纵好几只，马上就会变得精疲力尽。虽然魔力容量会随著成长与训练增加，但每个人的极限都不太一样。」

「即使有办法负担，魔力也会一直被使魔分走。如果因此没有剩余的魔力使用其他魔法，那就很难称得上实用……因为只有魔力容量非比寻常的人，才能实践那套理论。」

奥利佛接著提出结论。雪拉微笑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没错。但我觉得那个老师是在清楚理解这些问题的情况下，揭示那样的理想……身为一个魔法师，即使做不到相同的事情，也应该去寻找其他方法。不管活在什么样的时代，都不应该流于安逸，要持续磨练自己──她所说的『既然是魔法师，就应该靠魔法解决问题』，到头来就是这个意思吧。」

纵卷发少女的发言，让卡蒂不禁双手抱胸沉吟。

「……的确。虽然严厉，但她或许是个好老师。而且她还记住了我的名字。」

「谁会忘记第一天上课就来找碴的家伙啊。话说你是不是该改一下那个不管遇到谁，都要跟人家辩论的习惯啊？明明就不擅长应付别人的反驳。」

「吵、吵死了！我接下来会好好学习自己缺乏的知识啦！而且我才没有不管遇到谁都跟人家辩论！你说的话一点事实根据都没有！」

「法官大人，被告的言行让人无法理解。」

「你这家伙！」

凯开玩笑地说道，卡蒂则是不断敲打他的肩膀。雪拉瞄了一下从早上开始就跟平常一样有精神的两人后，转头看向从头到尾都没加入对话的奈奈绪。

「奈奈绪，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是因为连续上不习惯的课程太累了吗？」

「…………唔，雪拉大人，在下没事。只是发呆了一下而已。」

奈奈绪无精打采地回答，甚至连拿在手上的餐点都还没碰。雪拉表情沉稳地摇头。

「你不用逞强。等适应环境后，再发挥自己的实力也不迟。现在还是先让自己习惯金伯利的气氛吧。」

说著说著，雪拉也开始吃起了自己的开放式三明治。奈奈绪也跟著用餐──但从她身上完全看不到早上那个大胃王的影子。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后，他们移动到屋外的空间，下午的课是在那里上。

「啊～各位新生，欢迎来上魔法生物学的课。我是负责教这门课的凡妮莎·奥迪斯。要好好记住啊。」

穿得非常随意的女老师，一开口就先自我介绍。她大致巡视了一下，确认每六个学生都有分到一张大作业台后，再次开口：

「我要先确认一件事，这里面有没有人喜欢动物？有谁自己或父母非常关心亚人种的人权问题吗？」

这个奇妙的问题让学生们都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心里有底的人开始一一举手。确认约三分之一的学生举手后，凡妮莎不屑地说道：

「这样啊，还满多的呢──虽然非常可怜，但你们赶紧将过去累积的常识给丢了吧。这是基于善意的忠告，不然可是撑不过这堂课喔。」

这项突如其来的宣告，让学生们露出动摇的表情。坐在奥利佛旁边的卡蒂用力抿紧嘴唇，接著凡妮莎又进一步补充道：

「我先跟大家说清楚一件事，这堂课是将魔法生物『当成资源』利用，所以绝对不会出现什么和其他生物携手共进，寻找共存的道路这种高尚的话题。除了人类和被认可有人权的亚人种以外，所有生物都只是利用的对象。

顺带一提，在二十年前，半人马也被包括在内。毕竟当时大法院还没认可这个物种的人权，不管狩猎、解剖还是吃掉它们都不违法，我个人也很喜欢吃生的半人马肝。很遗憾现在已经吃不到了。」

「这、这、这……！」

已经听不下去的卡蒂，不断举手表示抗议。然而凡妮莎只看了她一眼就不予理会，继续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通常第一天上课，都是从概论开始教，但我是会先直接把不会游泳的人丢进水里的类型。比起理论，应该先记住感觉。所以今天的课题是这个。」

说完后，凡妮莎拔出白杖挥了一下。接著原本放在作业台上的木箱盖子，就一齐被打开了。学生们好奇地看向里面，发现里面装了许多白色生物。

「我想有些人应该知道，这是魔法蚕。这种经过反覆的品种改良，已经完全家畜化的虫子，如果没有魔法师提供魔力就无法自力生存。因此它们极度亲近人，甚至还有人将它们当成宠物养。目前这阶段还没什么危险，大家先摸摸看吧。」

学生们按照指示，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魔法生物。魔法蚕身上有一层滑顺的白毛，大小跟出生三个月的小猫差不多。虽然尺寸和一般人饲养的蚕完全不能比，但圆圆的外表和眼睛，并不会让人产生对虫子特有的厌恶感。学生们接连抱起靠近自己的魔法蚕。

「好、好可爱……！好多毛喔……！」

「它们会自己主动靠过来耶……我家没有养蚕，所以我也是第一次摸到。」

魔法蚕毫不警戒地主动去磨蹭学生们的手，学生们也开心地将它们放在手上观察。凡妮莎笑著观看学生们的状况，继续说明：

「这些生物『作为资源』的价值，当然就是用来生产丝绸。这些家伙为了化为成虫所制作的茧，就是丝绸的原料。它们跟普通的蚕不同的地方，除了尺寸和做出来的丝绸带有魔法效果以外，就是『每一只都能结好几次茧』。」

「咦？不会化为成虫吗？」

「正确来讲，是如果放著不管就会化为成虫。不过只要在一定的时间点之前将茧剥掉，它们就会再次变回幼虫。只要持续供给它们魔力，反覆进行这样的过程，就能在它们寿命耗尽之前尽情地取得蚕丝，简直就像是为了服侍人类而生。

遗憾的是，它们也不是没有缺点。姑且不论管理温度和整顿饲养环境的部分，这些家伙的生态有点麻烦。我现在就来示范给大家看。」

说明完后，凡妮莎走向其中一个作业台，她从木箱里抓起一只魔法蚕，放在能让学生们看清楚的位置。

「今天准备的蚕全都是已经养到快要结茧的个体。接下来只要注入一点魔力，它们就会开始结茧。就像这样。」

说著说著，她将白杖凑向魔法蚕。下一个瞬间，被注入魔力的魔法蚕就立刻产生反应，开始吐丝结茧。柔软的纯白蚕丝一下就包住魔法蚕──十几秒后，大到足以让人环抱的新茧就完成了。学生们接连发出惊叹。

「不过，在注入最后一次魔力时要非常小心。虽然这次很顺利，但如果在这个阶段注入太多魔力会很不妙。就像这样。」

凡妮莎将新的魔法蚕放到作业台上，再次将白杖凑过去。表面上看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不同，但下一个瞬间──被注入魔力的魔法蚕开始激烈痉挛，吐出黑色的丝线。学生们屏息观察被黑丝包覆的魔法蚕。

「黑、黑色的茧……？」

「站远一点，马上就要出来了。」

凡妮莎提醒学生们后退，过了几秒后──黑茧里传出有东西在动的声音，接著某样东西穿破黑茧飞了出来。

「……咦？」「唔喔？」「哇啊！」

那东西拥有看似坚硬的黑色外壳──一只像小猫那么大的飞虫高速拍动原本收在外壳底下的翅膀，在空中飞翔。不管是飞起来像蜜蜂，还是那像在威吓的磨牙声，都让学生们害怕地往后退。

「好好好，烈火燃烧。」

确认完他们的反应后，凡妮莎挥了一下魔杖。一束橙色的火焰窜向黑色飞虫──只见它烧起来后掉落在地。

全身著火的飞虫在地上不断挣扎，学生们只能默默地在旁边看。凡妮莎用鞋底踩死已经几乎化为灰烬的飞虫，再次开口：

「那么──如各位所见，被注入过多魔力的魔法蚕会变成凶暴的怪物。这是急速成长的副作用。虽然慢慢养育就不会变成这样，但这样生产蚕丝的速度就太慢了，所以即使多少有点损失也无可奈何。即使是熟练的养蚕人家，每三十只也会有一只失误。」

说完后，凡妮莎耸了耸肩。从她的表情里，只看得见「少取得一份蚕丝的遗憾」，学生们也因此被迫亲身体验到什么叫做「将魔法生物当成资源看待」。

「我想你们应该也发现了，今天要你们做的就是注入最后一次魔力。一个人要完成十只，只要有五只成功就算及格。听起来很好玩吧？」

凡妮莎开出的课题，让学生们咽了一下口水。女老师又继续补充道：

「顺带一提，如果失败了，就要自己收拾残局。只要趁虫子破茧而出前，用火焰咒语烧掉或用杖剑刺下去，就能轻松杀死它们，所以不能让别人帮忙。诀窍就是将魔杖想像成小汤匙，将魔力想像成水，注入三匙半。因为有个体差异，所以这只是大概的标准喔。」

这等于是在说魔法蚕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学生手上。凡妮莎没有给他们时间做心理准备，马上开始拍手说道：

「透过刚才的说明，大家都知道作法了吧？快点鼓起干劲，现在就开始吧！」

这确实就像将不会游泳的人直接踢进海里。学生们各自拿起魔杖，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动摇的情况下替魔法蚕注入魔力──然后如同往年，地狱般的光景在眼前展开了。

「唔哇！马上就变黑了……！」

「笨蛋，快点烧掉！如果让它破茧而出，我们可是没办法处理！」

「三匙半大概是多少啊？我不擅长对魔力进行细微的调整……」

「安静一点！别害我分心！」

这个课题只要稍微出一点差错就会失败，所以这些初出茅庐的魔法师都表现得非常拚命──只有雪拉一个人无视其他同学的骚动，露出扫兴的表情。

「……这课题也太简单了。一下子就能完成吧。」

说完后，她将十只魔法蚕放在作业台上排成一列，依序挥动魔杖。每一只魔法蚕都在被注入魔力后开始吐丝，但只有一只变成黑色的茧。

「十只中有九只正常结茧，一只失败。唉，这结果还算不错。烈火燃烧。」

雪拉一完成课题，就立刻用火焰将黑茧烧掉。她的动作实在太乾脆，让一旁的凯惊讶得合不拢嘴。

「你、你也太乾脆了吧……」

「？就算是高手也会有百分之三的机率失败，只失败一只算很好了吧。能否完美完成这个课题，终究还是要看运气。除非将来想当养蚕业者，不然也不需要太精通。」

雪拉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第一个完成课题的她，开始观察周围的同学。

「奥利佛，你应该也很擅长这种课题吧。我会帮忙照顾奈奈绪，你就去帮卡蒂和皮特吧。」

「你、你不帮我啊？」

「凯，你已经失败五只了。等你抓到感觉后，我再给你建议。」

「可恶，被你看穿我很笨拙了！」

凯似乎非常不擅长这种精细作业，放弃似的举起魔杖。奥利佛看向其他地方，虽然他也很担心奈奈绪，但现在最令人担心的不是她。

「……卡蒂，你可以吗？」

奥利佛轻声向卷发少女搭话，她正脸色苍白地看著木箱内的魔法蚕。僵了几秒后，卡蒂生硬地点头。

「没、没问题。别看我这样，我还算是擅长调整魔力……！」

少女像是在鼓励自己般说道，用颤抖的手拔出魔杖。她的表情远比其他学生严肃，让奥利佛犹豫该不该继续向她搭话。要是害她分心，只会造成反效果。

为了避免干扰到卡蒂，奥利佛远离少女，改看向另一位同伴。

「皮特，你──」

「我不需要建议。别站在我后面，那样会害我分心。」

皮特冷淡地回答，但这也在奥利佛的预料之内。他乖乖离开皮特身边，确认雪拉正在指导奈奈绪后，就从木箱里拿出魔法蚕。

「……先来完成自己的课题吧。」

奥利佛在作业台上排好十只魔法蚕，像雪拉刚才那样一只只注入魔力。结果大致如同他的预测，九只成功，一只失败变成黑茧。

「…………」

奥利佛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调整自己的位置，让卡蒂看不见黑茧。

「……烈火燃烧。」

少年咏唱咒语，不被期望诞生的生命，立刻就在他面前被烧成灰烬。

课题开始过了约二十分钟后，几乎都在旁观的凡妮莎总算开口：

「好，时间差不多了。怎么样，你们的平均成功率有到三成吗？」

她一脸坏心地在学生间巡视，发现他们的表现落差非常大。作业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凡妮莎像是在逛路边摊卖的饰品般，开心地四处眺望。

「我看看……喔，今天的水准还算不错。没有人因为杀蚕失败反被袭击……嗯？」

凡妮莎来到第五个作业台后，突然停止说话，在她的视线前方──一群学生都在紧张地观望，原来是有个卷发少女拿著魔杖，动也不动地盯著魔法蚕。

「喂，你还没好啊。明明只需要注入魔力，你也花太多时间了吧。」

「我正在做！请安静一下！」

卡蒂怒吼道，甚至没注意到对方是老师。她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蚕身上，表现得非常紧张，看起来完全不允许自己失败。

就在奥利佛担心地看著少女时，雪拉从他的旁边探出头。

「虽然几乎都失败了，但奈奈绪总算也做完了……这边状况如何？」

「……除了卡蒂以外，所有人都做完了。也因为她非常慎重，所以前九只都进行得很顺利……」

「她表现得很好嘛。既然如此，最后一只不需要那么慎重吧？」

注意到雪拉疑惑的表情，奥利佛心情复杂地咬紧嘴唇……这不是性格或良心的问题。雪拉出生名门，在把这种事情当成理所当然的世界长大，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体会眼前这位少女内心的挣扎。

「……只剩一只……只剩一只……！没问题，我办得到……！它绝对会得救……！」

卡蒂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般不断低喃，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挥下魔杖。然而──此时吹起了一阵风。少女的脖子因为长时间集中精神而沾满汗水，一被风吹到就产生一股凉意。

「唔──咦？」

受到干扰的集中力只有毫微之差，但造成的影响十分致命。被注入过多魔力的魔法蚕，立刻在她面前吐出黑色的丝。

「啊──啊、啊、啊……！」

自己刚才注入魔力的生物化为不祥的黑茧，这副光景让卡蒂的眼睛染上绝望的色彩。她颤抖著肩膀，呆站在原地，奥利佛焦急地大喊：

「卡蒂，你失败了！快点烧掉！它马上要跑出来了！」

必须立刻烧掉黑茧。这是这个课题的铁则，甚至比最后的结果还要重要。然而──少女没有这么做。她将魔杖丢到作业台上，用双手抓住黑茧。

「什么，卡蒂？」

「还有希望！只要立刻将茧剥掉……！」

少女已经失去理智到无法理解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像个捡拾自己小孩的尸块，想要重新拼凑起来的母亲般拚命挽救──但打破禁忌的代价马上就降临了。破茧而出的飞虫，毫不留情地咬住她的右手。

「呃啊……？……啊、啊啊啊……！」

「喔～居然做出这种蠢事。我不是说过它们很凶暴吗？如果不快点杀掉，手指头会被吃掉喔。」

凡妮莎傻眼地说道，即使情况变成这样，她仍不打算出手相助。看不下去的奥利佛和雪拉拔出杖剑，分别同时从左右斩断袭击少女的飞虫。

「…………啊……」

卡蒂茫然地看著被砍成三段的飞虫掉落在地，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咬到见骨，只顾著一直观看自己未能拯救的生命最后的下场。

「卡蒂，你没事吧？你太鲁莽了，居然将手伸向失败的茧……！」

「把手伸出来！我马上替你施展治愈咒语──」

雪拉和奥利佛分别从两侧替她治疗，奈奈绪、凯和皮特也跟著跑了过来。然而──就连同伴的声音，都无法传入少女的耳中。

「……啊……啊……」

卡蒂像是忘了疼痛般，将沾满鲜血的右手伸向飞虫的尸体。奥利佛一脸悲痛。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依然无能为力。

另一方面，凡妮莎不屑地看著自己学生的惨状。

「茫然自失啊。真是的，第一天就搞成这样。出身良好的大小姐就是这么麻烦。」

这位老师的话里完全没有任何体贴，让奥利佛的肩膀颤动了一下。雪拉一看见他这时候的表情，就惊讶地睁大眼睛。

「……老师，卡蒂昨天才刚在游行时遭遇意外。虽然手指的伤口不深，但考虑到她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可以让我带她去医务室吗？」

奥利佛没有转头看向对方，直接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凡妮莎草率地挥了挥手。

「好好好，就这么办吧～还有Mr.霍恩，Ms.麦法兰，你们两个也要扣分。我有说过不能帮别人收拾残局吧，这是给你们的处罚。」

老师毫不留情地下达处罚。雪拉默默接受后，让卷发少女扶著自己的肩膀起身。

「我没有意见……来，卡蒂，我们走吧。我扶你去医务室。」

「我也一起去吧──凯、皮特，奈奈绪，你们继续上课吧。我们马上回来。」

对同伴们这么说完后，两人就分别从两侧扶著卡蒂，离开户外的实习区。直到远离背后的气息后，雪拉才低声说道：

「奥利佛，你先深呼吸一下。」

「……咦？」

「你的眼神太可怕了……我还以为你刚才会就这样直接冲去砍老师呢。」

雪拉害怕地说道。这句话让奥利佛用力咬紧嘴唇，然后听从少女的忠告反覆深呼吸……就像是勉强用气得发抖的手，将拔出的剑重新收回剑鞘那样。

他们三人暂时离开后，魔法生物学的课仍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继续进行下去。凯、皮特和奈奈绪一下课就回到校舍，和在那里等待的奥利佛与雪拉会合。

「今天的课都上完了……要一起去探望卡蒂吗？」

凯率先提议，但雪拉插嘴道：

「虽然这主意不错，但我希望能先让奥利佛一个人去。」

被点名的少年一脸惊讶地问道：

「……我一个人去吗？为什么？明明五个人都聚在一起了。」

「因为感觉在我们当中，你是最能体会卡蒂心情的人。」

说完理由后，雪拉难受地抓著自己的手臂。

「我无法理解她的心情……我知道她喜欢生物，也能推测出没办法让那只魔法蚕顺利结茧，对她造成很大的打击。不过……这终究只是推测。我没办法对她的心情产生共鸣。」

这句话让奥利佛恍然大悟──这次的事件，让雪拉发现自己和卡蒂对生物的感觉完全不同。少女害怕自己鼓励朋友时，反而会伤到对方的心。

「凯应该也一样。奈奈绪从中午开始就没什么精神，皮特也不擅长安慰别人……所以就只剩下你了。奥利佛，你应该能够体会她的心情，也知道该如何慎选措辞鼓励她吧。」

奥利佛听了后，一脸严肃地将双手抱在胸前。雪拉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

「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居然把责任都推给你。所以──如果你觉得有困难，就先回来吧。到时候我们再所有人一起去。」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虽然没什么自信，但你们先在餐厅等吧。」

少年下定决心后，转身离开。同伴们的不安与期待从背后传了过来，让他加快脚步前往医务室。

奥利佛一说自己是来探望同学，校医就乾脆地让他去里面的床位。少年隔著遮蔽用的床帘感觉到少女的气息，有些紧张地开口：

「……我是奥利佛。卡蒂，方便让我进去吗？」

「啊──嗯，请进。」

马上就听到回答的奥利佛，推开床帘走了进去。他轻轻对坐在床上的卷发少女笑道：

「不好意思，只有我一个人来。虽然大家一起来也没什么不好，但这样会比较不方便说话。如果你想跟其他人聊，希望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不，我很高兴你来探望我……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快到晚餐时间了吧。放心，我马上就回去──」

卡蒂快速说完后，试著从床上起身，但奥利佛伸手阻止了她。

「卡蒂，坐吧……拜托你坐下。」

因为被人如此请求，少女再次坐下。少年拉了张给探病者用的椅子，面对著少女坐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只要有人来看你，你就会勉强自己装出没事的样子……不过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吗？我这次来找你，是想跟你聊一些深入的话题。」

「啊……嗯、嗯。」

卡蒂感觉到对方认真的态度，在床上端正坐姿。确认对方准备好后，奥利佛再次开口：

「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就算突然要你对我敞开心胸也很困难。所以──你可以先听我讲一段往事吗？」

少女点头。奥利佛稍微在心中斟酌词汇，然后开始说道：

「──我七岁的时候，曾经养过宠物。

它的名字叫达古，是一只普通的比格犬。虽然它不太聪明，但个性温柔又亲近人。因为我没有兄弟，所以我们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我当时整天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和达古一起。」

少年放松表情，怀念地说道。喜欢动物的卡蒂，兴致盎然地听著少年的过去。

「达古有一天突然发烧，整天都躺著。它几乎不吃饲料，看起来十分痛苦，让我感到非常担心。我的父亲告诉我，这时期本来就会有风把疾病带来。只要让它休息一个星期，马上就会恢复精神。」

详细回想起爱犬卧病的样子，让奥利佛的表情变得苦涩。

「但我当时根本等不了一个星期，无法忍受一直看著达古受苦……所以我想自己做药治好它。我那时候已经在学如何调配基本的魔法药，也曾被父母夸奖过有天分，所以有信心能做出简单的药。我瞒著父母偷看魔道书，搜集材料，做药给达古吃。」

少年说到这里暂时停顿，握紧双拳，深深地低下头。

「效果非常强烈……几十分钟后，达古就吐血死掉了。」

「…………！」

卡蒂倒抽了一口气。奥利佛继续低垂视线，勉强挤出话语。

「我挑错了材料。经过事后调查，我才发现自己采的药草里掺杂了毒草。虽然叶子的外观很像，但根的形状不同，只要具备正确的知识就能分辨，但当时学艺不精的我还做不到。我没发现那是毒草，就直接磨碎拿去熬煮──我说这药能治病，让达古喝了下去。它完全没有怀疑我。」

「…………唔。」

「我没打算拿这件事跟今天的魔法蚕比较……但我有点能够体会你的心情。我只是想告诉你这点。」

奥利佛用这句话，替童年的痛苦回忆作结。两人一起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我也一样。我的老家有许多动物。」

过不久，少女开口。卡蒂在奥利佛面前娓娓道来：

「不只是狗、猫、鸟和爬虫类，甚至还有巨大的魔法生物与亚人种。其中跟我感情最好的就是巨魔帕托。他从我小时候开始就负责保护我，总是对我非常温柔。只要我一哭，他就会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带著我走，晚上睡不著时，他也会在我身边唱摇篮曲给我听──你知道吗？巨魔其实会唱歌，他们的声音非常不可思议，就像用贝做成的笛子一样。」

少女温柔的声音与柔和的表情，让奥利佛眯起眼睛。卡蒂注意到少年沉稳的视线，害羞地缩起身子笑道：

「看在外人，应该是个奇怪的家庭吧。就像凯说的那样……我的父母有一段时期醉心于乌托邦主义。他们年轻时，曾认真研究有没有办法打造出能让所有生物都不必互相伤害的世界。他们涉及了非常多领域，甚至还曾开发魔素，试图打造营养丰富的素食……但自从妈妈怀了我后，他们就专心将心思放在保护亚人种的活动上。所以──虽然这样讲也很怪，但我在家也会正常吃肉。」

少女回想起这个事实后，痛苦地咬紧嘴唇。

「……没错，我也会吃肉和吃鱼。那只魔法蚕一定也没什么不同。我姑且还是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什么事都因为『太可怜』被禁止，社会就无法发展。不管是魔法师或普通人，在这方面一定都一样。」

「…………」

「但我的感情无法认同。对魔法师来说，除了人权获得承认的存在以外，全都只是资源──我的内心跟不上这样的想法，没办法接受这条界线。我不想认同金伯利（这里）的常识……！」

卡蒂抱著自己的大腿，激动地摇头。面对她的苦恼，奥利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

「……『假设一般人所说的天国真的存在。』」

「……咦？」

「这是引用我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的话。后续是──『住在那里的那些叫天使的家伙，全都与饥渴无缘，既不会争执也不会嫉妒。如果周围都是这种同伴，那当然能轻易对人温柔。』」

面对少女困惑的表情，少年继续引用书里的话。

「『就这方面来看，我们不仅会感到饥渴，也经常遇到面包不够分的状况，不仅会和讨厌的家伙吵架，也会嫉妒比自己聪明的人。置身在这种难以对人温柔的世界──我们到底要怎么变成比现在更好的人。』」

卡蒂倒抽一口气。引用完这段话后，奥利佛叹了口气。

「这是主角在故事的后半段，用来诉说自己内心长期纠结的台词……每次看见因为想对其他人事物温柔而受苦的人，我总是会想起这节文章。」

「…………」

「温柔在这个世界并不受到支持，因为这样的行为本质上是在放弃自己的利益。不用说是温柔对待亚人种了，光是将面包分给别人，就会让面包减少，只要把衣服给别人，自己冷的时候就没衣服穿。做这种事根本没有好处──温柔总是必须面对这样的指责。」

卡蒂从床上凝视少年的脸，除了父母以外，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跟她说话。

「随波逐流会轻松许多，也不会被任何人责备……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持续反抗这种风气。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即使这个世界对温柔非常严厉，但还是有许多人想变温柔。」

卡蒂突然觉得少年在说这些话时，似乎是在回忆某个人。

「你的父母一定也是如此。所以──养育你的家庭，或许跟天使住的地方非常接近。那里充满温柔与体贴，有许多生物在不会互相伤害的情况下幸福地生活。

但你来到凡间，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残酷。所以……你无法再继续当个天使。」

「……唔……」

「你接下来必须决定是要接受这个现实，还是拒绝并加以对抗。不管选择哪一边都没有错，没有人会责备你的选择……但如果你在明白这些后，依然选择继续保持温柔。」

奥利佛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笔直看向卡蒂。少女也跟著回望他的眼睛。

「我觉得那种生活方式……远比天使还要值得尊敬。」

少年毫不修饰地说道──少女愣了一下后，瞬间羞红了脸。

「……呃……那个……」

卡蒂低头看向床，不知所措地摇晃肩膀。因此发现自己讲得太过头的奥利佛，连忙开口说道：

「总、总而言之……！我只是想说你不是一个人！

关于魔法界的生命伦理，现在也持续在检讨当中。所以才有像人权派那么大的势力。你并不是孤立无援……不可以认为所有人都赞同那个老师的思想。」

少年提醒完少女后，再次看向她的眼睛。

「卡蒂，你可以慢慢来。你还只看见金伯利的一小部分，不需要急著失望或做出决定。你一定能在校内找到同伴，我们也会支持你。即使思想和价值观不同……我们也已经是朋友了吧？」

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卡蒂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豁然开朗。

「──的确，奥利佛说的没错。

我真像个笨蛋。为什么要擅自认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转换好心情后，觉得视野也跟著变开阔的少女，直接跳下床。

「谢谢你，奥利佛──我已经没事了。

我这次真的打起精神了。」

卡蒂的声音非常坚定，话里也充满力量，让少年像是觉得耀眼般眯起眼睛。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小时。六人在友谊厅吃完晚餐后，感情融洽地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啊，真好吃！吃得好饱！」

卡蒂精神抖擞地说道。走在一旁的雪拉见状，也跟著露出微笑。

「幸好你恢复精神了。如果你们两个人都垂头丧气，我真的不敢让你们回房间呢。」

雪拉说到一半，就看向另一位同伴。东方少女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很少说话。已经振作起来的卡蒂，轻轻凑过去向她搭话。

「奈奈绪，你还好吧？……毕竟你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这里上学，所以当然会想家。如果觉得难过要说喔，我会陪你商量。」

「……嗯，卡蒂，谢谢你的好意。」

奈奈绪以无力的笑容回应同伴的关心。奥利佛侧眼偷看这个和昨天相比，明显失去了活力的少女……少女消沉的原因，明显与他有关。

「……啊。」

走出校舍时，皮特像是发现什么般停下脚步。同伴们困惑地看了过去，皮特翻找了一下书包后，皱起眉头说道：

「……我要回校舍一趟。你们先回去吧。」

「怎么了。有东西忘了拿吗？」

「我只是把书忘在教室了。我大概知道在哪里，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少年说完后就准备转身离开，但他左右两边立刻出现两道人影。

「皮特，两个人去也行喔。」

「皮特，三个人去会更放心喔。」

「你、你们干什么啊？」

被奥利佛和雪拉夹在中间的皮特，顿时慌了手脚。两人异口同声地接著说道：

「这里可是金伯利，还是别认为能轻易找到失物比较好。」

「甚至还有可能被喜欢恶作剧的妖精捡回巢穴呢。你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吗？」

眼镜少年支吾地不晓得该如何反驳，另外两人则是露出微笑。皮特和奈奈绪一样还不习惯魔法师的生活，所以不能让他在这个时间独自返回校舍。

「放心吧，我可是很擅长寻找失物喔。只要有我和奥利佛在，我保证大部分的东西都找得到。」

「我们三个人去就够了，所以奈奈绪和卡蒂早点回房间休息吧。还有，凯，你的室友在等你吧？」

「……是啊。虽然是个搞不懂脑袋里在想什么的家伙，但我想跟他多聊聊培养感情。而且我也不擅长找东西，这次就交给你们啦。」

凯回答完后，就挥了挥手向其他人道别；卡蒂点头走向奈奈绪；皮特不悦地哼了一声；奥利佛朝校舍踏出脚步。

「就这么决定了──好，出发吧。」

跟白天相比，夜晚的校舍静得像是不同地方。三人一起走在走廊上，没多久就抵达皮特忘了东西的场所。

「咒语学的教室啊。皮特，你的座位在那里吧？」

「没错。除非有人动过，否则应该在桌子底下……」

皮特说完后，就小跑步地穿过桌子之间，跑到自己之前上课时坐的座位。他弯腰往桌子底下的置物空间一探，就摸到熟悉的皮革封面。少年看著自己的书松了口气。

「……找到了！比想像中还快嘛！」

「哎呀，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得追踪妖精的足迹呢。」

「也有可能被幽灵拿走。皮特，你运气真好。」

「你们是刻意吓我的吧？通常会先想到被其他学生拿走吧！」

皮特对装傻的两人怒吼，同时慎重地将书放进书包。奥利佛与雪拉欣慰地看著少年。

「不过幸好马上就找到了。我们早点回宿舍吧。」

「是啊。长时间待在晚上的校舍，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

两人互相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这段对话，让皮特轻轻皱起眉头。

「……这里真的会出现……你们说的幽灵和妖精吗？」

「？当然会啊。这里可是金伯利呢。」

「因为侵蚀是从晚上开始，所以这段时间特别危险。姑且不论幽灵，甚至还可能遇见更恶质的东西。」

三人从教室移动到走廊，准备踏上归途时，奥利佛继续说明。

「金伯利又被称作学园魔宫。其中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因为这栋校舍被当成封印的盖子，建在巨大的迷宫上──」

「这我当然也知道。据说这间学校的创立者，就是最早探索迷宫的魔法师。」

「嗯，没错。不过，这样就会产生一个问题。虽然校舍是被当成封印的盖子──但这座魔宫一直都还活著。」

雪拉看著自己脚下说道。准备踏出下一步的皮特，差点因此跌倒。

「虽然白天很安分，但随著晚上魔素变浓，魔宫的活动力也会跟著变强。这时候就会发生侵蚀。魔宫会朝这边上升，与校舍的边界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愈到深夜，侵蚀就愈激烈。现在这个时间还不怎么危险，如果再晚一点，光是在校舍内走动就会被吸进去──」

奥利佛说到一半，三人就同时停下脚步。他们眼前有道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石墙，走廊到这里就突然断了。

「……是死路。我们走错路了吗？」

皮特狐疑地转过身，发现另外两人的表情瞬间变严肃。

「……没有走错，是路变了──雪拉！」

「我知道！」

奥利佛和雪拉大声呼喊对方，两人将皮特夹在中间，开始环视周围。

「皮特，从现在开始不要乱动。情况变得有点棘手。」

「没错……太阳刚下山不久就出现足以扭曲走廊的侵蚀，这种事应该很少见。」

两人的对话充满了强烈的紧张感。跟不上状况的皮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只、只要往回走就行了吧？还有其他路能通往出口……」

「那些路也不见得仍维持原状。如同雪拉刚才所说，魔宫是活的。而且直到现在，也依然在侵蚀校舍。」

配合眼前的情况再次听见这句话，让眼镜少年打了个寒颤。奥利佛背对死路，坚定地说道：

「来决定逃跑方针吧。基本上先靠自己的力量寻找出口，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路上找到高年级生或老师如何？」

「我赞成。虽然也能使用求救咒语，但还是希望能当成最后手段。先不管面子问题，要是反而引来不好的东西就糟了。」

两人一下子就决定好方针，无法插嘴的皮特陷入混乱。

「咦，唔，啊──」

「皮特，不用那么慌张……虽然比预料的还要早很多，但这在金伯利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为了预防新生遇难，老师和高年级生应该也会巡逻校舍。只是稍微迷路一下，不会怎样──」

「──是啊。我也很高兴能被人依赖呢。」

这个声音性感又甜美。白皙的指尖，拨开笼罩迷宫的黑暗。

三人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里站著一个面带深沉笑容的魔女。

「有三只迷路的小羊呢……真可爱。好想吃掉。」

魔女走向三人，直到现在才总算听见她的脚步声。奥利佛立刻往前踏出一步。

「……您好，学姊──这样称呼没错吧。」

「嗯。我叫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是四年级生喔。」

回答完后，魔女困惑地歪著头，将手指抵在下巴沉思。

「……我应该，还是四年级生吧？太久没去上课，不太能确定呢，但大概是四年级吧。嗯，一定是这样。小羊们，请多指教啰。」

拥有妖艳美貌的魔女露出令人陶醉的微笑，让雪拉倒抽了一口气。

「……奥利佛……」

「嗯，我知道。」

少年也用力点头。萨尔瓦多利──就两人所知，这是绝对不能在金伯利，特别是在这个迷宫遇见的姓氏之一。少年稍微舔了一下嘴巴，光靠保持沉默，绝对无法突破这个状况。

「我是一年级的奥利佛·霍恩。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在这里遇见鼎鼎大名的萨尔瓦多利家的千金。」

「哎呀，你认识我吗？」

「我久仰大名。您写的〈论克拉肯与斯库拉混血后产生的显著性状变异〉，我在入学前就认真拜读过了。」

雪拉在内心赞叹──奥利佛在恭维对方的同时，也一并表达自己知道对方的底细。如果对方是想靠言语来笼络一无所知的新生，现在应该会觉得很棘手。

奥利佛试著用言语牵制对手，但不晓得有没有注意到这点──奥菲莉亚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后，拍了一下手。

「……啊，是我三年级时随便写的论文吧。真难为情。内容应该很糟糕吧？」

「不，那突破性的想法与缜密的推论过程，实在不像是三年级生写的论文……甚至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紧张到觉得口乾的奥利佛，在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正意味著「我非常清楚你有多可怕」。魔女轻轻露出微笑，光是这样的举动，就让少年察觉自己的意图已经完全被对方看穿了。

「以一年级来说，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呢……可以顺便帮我介绍另外两个人吗？」

「这可能没办法。如果想跟他们聊天，请务必选在白天的校舍。」

奥利佛维持最低限度的礼节，乾脆地拒绝了高年级生的要求。

「呵呵，不用那么害怕啦──对吧？那边的那个孩子。」

魔女越过奥利佛，直接向后面的皮特搭话。眼镜少年颤抖了一下。

「…………」

「唔？皮特？」

奥利佛抓住皮特的肩膀，变得两眼无神的他，差点就走向了魔女。奥利佛此时才注意到周围充满了像麝香的神秘香味，赶紧大声喊道：

「──是惹香（perfume）！雪拉，尽可能不要吸进去！塞住皮特的鼻子！」

「我知道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香味真相的雪拉，用手遮住少年的口鼻。奥利佛立刻以责备的眼神瞪向对手。奥菲莉亚露出掺杂了遗憾与佩服的表情。

「对你没有用呢。呵呵，你真会忍耐。」

「…………」

「别那么生气，我可没有用魅惑的魔法药喔。这是『个人体质』。我只要正常活著和呼吸──就会散发这种香味。」

魔女的语气掺杂著些许自嘲，但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笑著朝三人招手。

「所以──孩子们，你们站得太远了。『要不要靠近一点』？」

周围的香气又变得更加浓厚。淫荡的香味不断刺激本能，动摇理智。奥利佛努力靠自制心与厌恶感抵抗诱惑，毅然回道：

「『我拒绝』──两位，我们该走了！」

说完后，他立刻拉著还没回过神的皮特与雪拉的手，一口气冲过奥菲莉亚身边。

然而──他们才跑了约十步，就再次被突然从前方窜出的白色栅栏挡住。

「……唔？」

「少年，别那么慌张。那家伙是个寂寞的女人，多陪她一会儿也不会怎样吧？」

走廊响起一道低沉的男人声音，但在辨认出声音的主人之前，奥利佛已经先为眼前的光景感到战栗──是「骨头」。眼前那道栅栏，是由好许多生物的骨头构成──！

「我是五年级的西拉·利弗莫尔。叫奥利佛的小子，你似乎是个勤学的人，有看过我的论文吗？」

异形栅栏的对面飘散著让人想吐的尸臭，一个魔人从那里现身。他散发出宛如邪教神父的威严，以阴沉的眼神打量三人。面对那彷佛要舔遍别人全身的视线，就连仍深陷魅惑魔法的皮特，手脚都忍不住颤抖。

「唔，啊──」

「皮特，别拔剑！」

奥利佛以严厉的语气，阻止反射性地将手伸向腰间杖剑的眼镜少年。雪拉趁眼镜少年的手僵住时，赶紧抓住他的手。

「没错，一拔剑就完了……这样会给对方动手的藉口。」

自称利弗莫尔的魔法师，愉快地看著警告同学的纵卷发少女。

「另一个是麦法兰的女儿啊。真是的，今年的一年级生怎么都这么敏锐。」

男子在骸骨栅栏的对面笑道。在奥利佛等人紧张地面对眼前威胁时，刚才的魔女从他们背后缓缓追了上来。

「哎呀，利弗莫尔学长，好久不见了。之前好像有在第四层附近看到你，今天的尸体已经挖完了吗？」

「偶尔会想摸新鲜的肉，也是人之常情吧。你也是马上就追著年轻男人跑呢，看来你还是一样克制不了下半身的欲望啊，萨尔瓦多利的大淫妇。」

利弗莫尔如此称呼对方。话里带著莫名的亲昵，以及加倍的侮辱。魔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既然用那个名字称呼我，表示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说什么蠢话。你忘了上次跟我起冲突时，被我挖掉了一半的内脏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次非常痛呢。所以我之后一直在想──要怎么趁你还有气时，玩弄你的内脏。」

在两人对话的期间，气氛变得愈来愈沉重。双方的杀气，就像两个不合的巨大齿轮演奏出来的不协调音。对夹在两人中间的人来说，这根本就是不断磨耗感觉与精神的拷问。

「呜、啊呜、呜啊啊啊……！」

「皮特，冷静点！没事，没事的……！」

奥利佛单手抱紧皮特，拚命想让陷入恐慌的他恢复冷静。他光是承受这样的压力就快崩溃了。一旁同样感同身受的雪拉，僵硬地轻声说道：

「……再怎么勉强都得逃跑。如果被卷入四年级生和五年级生的战斗，即使他们没有刻意攻击我们，还是会有生命危险。」

「嗯……我来找机会，等我一打暗号就立刻拚命逃跑。」

雪拉痛苦地点头回应奥利佛的提议。虽然无法确定两位高年级生愿不愿意放人，但他们也别无选择。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一旦开始战斗，对他们来说就跟被卷入天灾差不多。

「……好，就是现在──！」

奥利佛打算用杖剑破坏骸骨栅栏，穿过那里逃跑。之后无论背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停下脚步。就在奥利佛下定决心，打算开始行动的瞬间──

「──这里有战斗的味道。」

一道身影飘然出现。

熟悉的东方少女，就站在骸骨栅栏的另一头。

「……奈奈、绪？」

「唔──喔喔，是奥利佛，雪拉大人和皮特也在。在下总算追上你们了。」

奈奈绪一看见同伴的身影，就毫无防备地跑了过来。她与僵在原地的奥利佛等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然后，又出现好几道新的骸骨栅栏，将他们团团包围。

「唔？糟了──！」

「又多一块肉啦──一年级的小鬼们，别跑出栅栏，不然可是会死喔。」

「来了好多客人，真是令人高兴。小羊们，再忍耐一下。我马上就去迎接你们。」

各自讲出用来代替开战信号的话后──魔女与魔人，同时拔出杖剑。

「──诞生吧（帕鲁托斯）。」

奥菲莉亚的咏唱声响起。她的下腹部发出淡紫色的光芒，从神秘的光辉内伸出一只巨大的手臂。那只比魔女的腰围还粗的手臂，像是在确认陌生外界的触感般搔抓著地板。

「──集结成形吧（空古雷冈德）。」

利弗莫尔念出咒语。各种尺寸和形状都不同的骸骨聚集在他面前，迅速形成一只四脚兽。那弯曲著关节蓄势待发的身影，既像失去血肉的大狼，又像在冥府徘徊的狮子。

「唉──你这次又孕育更加不祥的怪物了呢。」

「你也一样学不乖只会玩骨头，真亏你都不会腻。」

双方互相揶揄对方的魔法。面对两人超出人类范畴的样貌──特别是奥菲莉亚的异形姿态，稍微恢复正常的皮特颤抖著开口：

「……那、那是……召唤魔法吗……？」

「……不，只靠单节咏唱，无法召唤那么强悍的魔兽。」

雪拉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在她的视线前方，奥菲莉亚又继续咏唱咒语。

「──诞生吧（帕鲁托斯）。」

暴露在外的巨大手臂抓著地板，将自己的全身从肚子里拉出来。魔女露出掺杂著痛苦与恍惚的表情──全身沾满红黑色黏液的巨大合成兽（奇美拉）就此诞生。

「GOAAAAAAAAAAAAA！」

从合成兽的喉咙里爆发出彷佛在诅咒自己诞生的咆哮，撼动迷宫的大气。空气里除了麝香的味道以外，还掺杂了血与羊水的腥臭味。对这些感到畏惧不已的奥利佛开口说道：

「她是在『生产』。这可不是什么比喻……！」

奥菲莉亚的合成兽突然跳了出去。巨大的手臂一挥，骸骨兽就立刻粉碎。

「──集结成形（空古雷冈德），变换形体（迪佛尔马堤欧）。」

然而，碎裂的骨头呼应利弗莫尔的咒语，立刻重新构筑。这边的魔法原理比魔女更加离奇，甚至无法分辨他是在操控人偶、使唤魔兽，还是施展死灵法术──恐怕是同时混合了这一切。骸骨兽化为巨蛇缠住合成兽，用力勒紧，力气大到让人难以想像那副身躯没有血肉。

「FUUUUUUUUAAAAAAAA！」

魔兽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不断挣扎。无法承受这股力道的骸骨蛇逐渐裂开。利弗莫尔不悦地咋舌。

「……连蛇龙骨（serpent）都能挣脱啊。你那没有节操的子宫，这次到底植入了什么东西的种。」

「彼此彼此。我之前没看过那根脊椎呢，你是从什么尸体身上找来的？」

无法继续束缚合成兽的骸骨蛇再次碎裂。利弗莫尔见状，便继续咏唱，从他背后又飞来了新的骨头。

「……呜、呜呜……！」

皮特紧抓著奥利佛的制服衣袖。这也难怪──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魔法师之间的战斗。为了避免他陷入恐慌，奥利佛只能用力握紧他颤抖的手。

「啊，这是──死地呢。真令人怀念。」

一旁的奈奈绪发表了不合时宜的感想。奥利佛惊讶地转过头，但下一个瞬间──她已经拔出腰间的刀，一口气斩断前后的骸骨栅栏。

「可以让在下加入吗？」

「……？」

三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就连正在战斗的奥菲莉亚与利弗莫尔，都对少女投以诧异的视线。奈奈绪正面承受那些视线，向背后的三人说道：

「奥利佛、雪拉、皮特，要逃就趁现在。在下参战后，勉强还是会变成三方混战。正因为那两人实力相当，所以无论哪一边都无法轻易行动。」

奥利佛反射性地觉得奈奈绪在说蠢话，但同时也能明白背后的道理。目前的战况对那两人来说，只要稍微因为奈奈绪分心，就有可能被眼前的对手杀掉。她如果参战，确实可能让情况变成那样。

「你在说什么──」

即使如此，奥利佛还是无法放任这种自杀行为，他将手伸向少女的肩膀──但从她背后散发的气息，让少年中途停下了手。

「无须挂心。在下打从第一次战斗开始，就一直负责殿后。」

奈奈绪拜托少年不要阻止自己。和面对巨魔时一样，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犹豫。

「只不过是没死成的家伙找到自己的葬身之地罢了──三位，快走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奈奈绪举起日本刀踏出骸骨栅栏。奥利佛来不及阻止那道背影──一旁的纵卷发少女犹豫了一会儿后，立刻跟上。

「奥利佛，你带著皮特逃跑吧。」

「雪拉？」

她在离开栅栏的同时，也拔出了自己的杖剑。雪拉露出不符合这个状况的微笑，向背后的同伴说道：

「一人保护一个朋友。这样就行了吧？」

奥利佛顿时忘了呼吸。那道因为担心朋友而主动投身险境的背影，让他心痛不已。

「……唔……」

少年内心的理性大喊著「快转身逃跑」──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即使自己也留下，只会让全员罹难的可能性变得更高。皮特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有希望逃离这里的机会。

但奥利佛在心里想著……到底要忍耐几次才行。

用这种方法保住性命，卑劣地利用其他人的温柔与献身，对最想守护的事物见死不救，再痛苦地苟延残喘──像这样的状况，以后到底还要再忍耐几次才行？

「──可恶啊啊啊！」

奥利佛大吼完后停下脚步，拔出腰间的杖剑。雪拉惊讶地睁大眼睛，但讽刺的是，不论她心里怎么想，少年的举动终究还是让她感到安心。

方针已经决定了。即使没有胜算，也要介入这两个怪物的战斗，抓住现在还完全看不见的一线生机。身为一个魔法师，他们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烧除净化（伊古尼斯）。」

「──嗯？」「唔喔……！」

两个怪物突然被一阵烈焰吞没。

「到此为止──用这种恶质的方式笼络新生，应该是被严格禁止的吧？」

新的声音响起。这次的声音跟之前的两人截然不同，蕴含著严厉与秩序。奥利佛等人看向走廊前方，发现那里站了一个同样穿著金伯利制服，毅然地举起杖剑的魔法师。

「……木炭可不会回答喔。炼狱，你这种先放火再说话的毛病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用展开的骨头当盾牌，勉强躲过火焰的利弗莫尔开口抱怨。新出现的男子不悦地回应：

「别在新生面前用那个危险的外号叫我──站在那边的四个一年级生，你们可以放心了。我不会再让他们对你们出手。

赌上现任金伯利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的名誉。」

奥利佛等人默默听著这个以严厉的声音报出的名号。此时──被火炎包围的走廊角落，又出现另一个人影。

「他说绝对不会让你们出手喔。莉亚，请你乖一点。」

「唔，卡洛斯……！」

奥菲莉亚躲在烧焦的魔兽后面伺机反击，但某人从背后将刀子抵在她的脖子上。封住魔女的行动后，第四位高年级生轻松地说道：

「我叫卡洛斯·惠特罗。是担任五年级监督生的帅气前辈。可爱的小猫们，请多指教啦。」

在说话的同时，他还用空著的左手向奥利佛等人拋飞吻。即使骨架确实是男性，卡洛斯纤细的身材、中性的外表，以及独特的说话方式──特别是那甚至足以让人忘记现况、听到入迷的美丽高音，还是让奥利佛一时无法分辨他的性别。

「关于你们的处罚，之后会再另行通知──萨尔瓦多利、利弗莫尔，明白的话就快点回自己的工房吧。你们是深处的居民，原本就没必要来这么上层的地方吧。」

叫戈弗雷的高年级生严厉地说道。被责备的两人同时咂嘴。

「……我可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搜集到的骨头，因为这种余兴活动被烧成灰。淫魔（succubus），你捡回了一条命呢。」

「捡尸体的（scavenger），那是我这边的台词。下次见面前，你先好好洗乾净自己腐烂的内脏吧。」

「呵呵──少说蠢话了。」

在最后丢下这些危险的话后，两人的身影就融入黑暗当中。等两人的气息消失后，戈弗雷叹著气放下杖剑。

「总算走了……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也真倒楣，才刚入学就被那些家伙缠上。」

男子同情地说完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首先要感谢你们撑到我们抵达。如果你们其中一个人被抓住，那事情就麻烦了。因为这样就必须潜到深层去追他们。」

「他们平常不会在这么浅的地方出没，但入学典礼刚结束的这段期间，他们偶尔会像这样露脸。不管升到几年级，果然都还是会在意新生的长相呢。」

自称惠特罗的高年级生受不了似的笑道。两人轻松对话的身影，让奥利佛他们总算实际感觉到自己已经获救。

少年踏出仍在颤抖的脚，向拯救自己的高年级生道谢。

「……我是一年级的奥利佛·霍恩。感谢你们在危急的时候救了我和我的朋友……」

戈弗雷轻轻举起手阻止少年继续说下去。

「不用这么客气。我马上带你们离开校舍。虽然我也想趁这个机会稍微摆出学长的架子──但你们也消耗了不少。正式的交流就等下次，在白天的校舍进行吧。」

说完后，戈弗雷替奥利佛等人指示方向，惠特罗也绕到他们后面继续说道：

「他都这么说了。后面交给我来顾，你们就放心地跟著戈弗雷主席走吧。在金伯利内，再也没有比他周围五十公尺内更加安全的地方了。」

讽刺的是，在学长的引导下，奥利佛等人只花了几分钟就抵达迷宫出口。在穿过跟进来时一样的正门，抵达校舍外的瞬间，在那里等待的同伴们一齐大喊：

「奥──奥利佛！」「奈奈绪也在！太好了……！」

他们像是总算安心般跑了过来。卡蒂用双手紧紧抓住奈奈绪的手。

「我一转过头，你就突然不见了……真是的，害我好担心你！」

「对不起，卡蒂。」

奈奈绪无精打采地道歉。此时，奥利佛注意到有一位高年级生跟在两人后面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看起来像研究者的魔女。虽然左眼被留长的前发遮住，但右眼散发出温柔的光辉。卡蒂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说道：

「啊，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四年级的密里根学姊。我和凯在校舍内迷路时遇见她，是她送我们来这里的。」

「对高年级生来说，这已经是每年的惯例工作了。不用放在心上。话说回来──」

叫密里根的高年级生说到这里，稍微嗅了一下。

「──麝香和尸臭。留在你们身上的味道还真是危险啊？」

「我们发现这四个人时，他们正好被萨尔瓦多利和利弗莫尔缠上。」

戈弗雷从奥利佛他们背后进行说明，密里根一脸同情地说：

「那真是太惨了。被三头犬（Cerberus）和百头蛇（hydra）包围都还比较好。」

这比喻贴切到令人绝望的程度，让奥利佛甚至感到有些头晕。密里根笑著转身。

「那么，我来送他们回宿舍。戈弗雷学生主席，惠特罗学长，你们放心回校舍吧。」

「嗯，谢啦，密里根。校内应该还有几个迷路的新生，我们先告辞了。」

戈弗雷说完后，就立刻和惠特罗一起赶回校舍。等卡蒂回过头时，两人的背影早已远去。

「……他们已经走啦。我都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那两人在这时期非常忙碌，下次再找机会跟他们打招呼吧。」

密里根温柔地开导完卡蒂后，就领著六位学弟妹往前走。

「今晚已经冒险够了吗？那么，我们回宿舍吧。」

将学弟妹们送回宿舍前的广场后，密里根也没特别说教，就轻松地离开。在寂静的黑暗中，被留下的六人面面相觑。

「呃，已经很晚了。那么，就各自解散──」

就在卡蒂准备这么说的瞬间，奥利佛打断她，揪住奈奈绪的衣领。

「──你就那么想死吗？」

少年愤怒地说道。因为实在太突然，其他四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咦？等等，奥利佛？」

卡蒂连忙上前制止，但奥利佛用单手挡住她，继续坚定地说道。

「跟在我们后面，单独闯入晚上的校舍──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新生本来就无知又爱冒险，没好好告诉你那里有多危险的我也有责任。」

奈奈绪面无表情，默默地承受奥利佛的逼问。少年紧盯著对方的眼睛，继续说道：

「但后来那件事──介入高年级生之间的战斗可就不是这样了。那既非无知的结果，也不是因为喜欢冒险。你当时可是亲口这么说了──只不过是没死成的家伙找到自己的葬身之地罢了。」

「…………」

「你明知那么做就等于自杀，还是冲出去了。不对，不如说你甚至期望那样的结果！我说的没错吧！」

「奥利佛，你冷静一点！」

看不下去的雪拉介入两人之间。察觉自己做过头的奥利佛，用力咬紧牙关。

「我懂你的心情。关于这一点，我本来也打算事后要好好确认……不过既然事已至此，还是趁现在跟大家讲清楚吧。」

雪拉趁机重新整理状况。她牵著奈奈绪的手，引导大家走向广场角落。他们占据一座小喷水池，咏唱隔音咒语在周围张设结界。

「这样就不用担心被窃听了。奈奈绪……你慢慢说就好，可以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吗？你到底是基于什么想法，做出那样的行动。」

雪拉在喷水池旁边找了张长椅，让东方少女坐到她旁边。卡蒂也跟著坐下，但奥利佛坚持继续站著，凯跟皮特也陪他一起用站的。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奈奈绪开始断断续续地说道：

「恐怕就像奥利佛说的那样……在下长久以来，都对自己的生命没什么执著。」

说完后，她有点没自信地握紧右手手指。

「应该说就连活著的实感都没有──在下现在真的活著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五人都惊讶地睁大眼睛。奈奈绪仰望异国的夜空，开始回想过去。

所有人都已经停止计算，无论是打倒的敌人──还是死去的同伴。

理由很简单，不管再怎么砍，敌人都不会减少，所以数了也没意义。同样地──反正最后大家都会死光，中间再怎么数，结果也不会改变。

「「「「「「──喝啊啊啊啊！」」」」」」

闪躲或架开刺向自己的刀枪，砍倒眼前的敌人。她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持续重复这些行为。在击退不晓得第几波的敌人后──少女与幸存的同伴又多活了久一点。

「呼、呼、呼、呼……！」

这里是通往山坡的狭窄山路。为了避免战败的主力部队遭到追击，他们已经持续在这里防守了好几个小时。即使人数远远落后于敌军，他们仍顽强地坚守临时建立的阵地，不让对手通过这条山路。

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奇迹。面对数量多达五万的敌军，防守的那方只有仅仅两百名士兵。这已经连战术都失去了意义。而且至今的奋战，已经让他们的人数变成不到原本的一半。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斗志高昂。没有人想转身逃跑，就连所有的死者都是往前倒。原因别无其他──因为站在最前面奋战的人，那个比所有人都娇小和年轻的少女，一点都没有示弱。

「──怎么啦！桐生家的士兵们，你们害怕啦！」

「──可恶的死兵。」

在少女他们前方布阵的桐生家首席武将，相马义久恨恨地说道。

男子想起自己几年前写在兵法书内的一段文字──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高手，是视死如归的士兵……真是可笑。在实际面临这个状况后才想起这点，究竟有什么意义？

「怎么啦！我方人数还不到各位的百分之一！不用计策，也不需要犹豫！若桐生的男子汉真如传闻中那么了不起，就靠自身武艺跨越这条路吧！」

少女不断从山上挑衅义久那些进攻失利的部下。她的声音清爽又悦耳，所以更让人觉得可恨。那道声音盖过士兵们的怒吼，清澈地在战场中回响。

义久抬头瞪向声音的主人……一个站在山坡上，率领著残存士兵的娇小武人。她就是将自己阻挡在这里的原因。激励著满身疮痍的同伴，将他们化为战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最强士兵──「死兵」的罪魁祸首。

「……驱散士兵内心的懦弱，以一己之力让少数兵力得以与千军万马匹敌。那个少女──是英雄吗？」

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现实，让义久皱起眉头……从声音可以得知对方非常年幼。义久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未成年的少年，并为此感到心痛──在发现对方并非少年而是少女时，更是差点晕过去。

不过，在被挡在这里超过一小时后，义久的心境开始产生变化，如今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他清楚明白一开始的感慨根本毫无意义──说什么少女。那家伙才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

「…………放箭吧。」

义久沉默良久后说出的这句话，让站在旁边的副将皱起眉头。

「……父亲，这样好吗？对方人那么少……」

「不要紧。打从我们没办法让那个少女闭嘴时开始，就已经丢尽了身为武人的脸……难道我们的工作是替他们死前的英勇事迹锦上添花吗？回答我啊，安纲！」

义久质问完后，大喊眼前那位武人的名字。叫安纲的副将像是要咽下悔恨般垂下视线，纠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前卫后退！弓箭队向前！」

「──唔──」

前排的士兵后退，换后排的弓兵往前。少女看见敌军的动作后，明白这场漫长的战斗终于要迎向终结。

「──看来对方不愿意再奉陪我们了。」

她笑著低喃……他们连像样的盾牌都没有，不可能挡得住从远距离射来的箭。敌人从一开始就明白这点。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自己无法接受「必须靠远距离武器收拾区区两百名残存士兵的耻辱」。

这份坚持在刚才瓦解。他们舍弃名誉，选择了实利。如果是杂牌军就算了──但那些人都是桐生麾下赫赫有名的武人，由智勇双全的名将相马义久亲自率领的军队。这对少女这方来说，无疑是个痛快的场面。

「那么──上马！」

然而，这场仗还没结束。呼应少女的指示，他们背后开始出现骚动。在山顶的另一侧，山坡下的敌军看不见的位置。原本藏在那里的上百匹马被解开马轭，一齐出现在山路上。

少女立刻跨上其中一匹马。她看了背后的同伴们一眼，用清新的笑脸宣告：

「各位，我们上吧──这是最后的大场面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应她的士兵们，士气一点都没有衰退。然后──他们笔直冲向山下的死地。

「什么──？」

「怎么可能！他们居然还藏了马──！」

桐生的士兵见状，立刻变得脸色苍白。他们当然有预料到敌人在看见弓箭后，会拚了命地冲过来，但以为是用步兵的速度。究竟有谁能够预料到，这些在经过连番战斗后早已疲惫不堪的残兵败将，居然还保留了数量足以用来发动突击的军马──！

「我们的目标是贵军主将义久大人的首级！桐生的武士们，举起剑回应我们吧──！」

少女一马当先，高声宣告。好不容易刚在狭窄的山路上整好队的弓兵，根本来不及和后排的枪兵交换位置。他们还没准备好迎击，就遭到骑兵突袭。士兵们的惨叫、吶喊和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战场上回响──

「喝啊！」

在这场混战当中，少女踩著马鞍高高跳起，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平滑的拋物线，然后在被突袭击溃的弓兵部队另一侧──一群带著刀枪的武人面前翩然落地。

「唔……？」「居然一个人跳进来……！」

「小姑娘，别太嚣张了！」

面对怒气冲冲的士兵们的欢迎，少女也跟著拔出腰间的刀。她只带著一把武器，而且还是长度只有长刀一半的短刀。不仅如此，她身上也只穿了最低限度的甲冑。

「呼──」

少女呼吸了一下，就开始奔驰。桐生的武士们一时无法接受刺出的长枪全数落空的事实。他们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少女的动作，只感觉到有气息接近──

「唔喔──」「呃啊……！」

所有人都在想著「应该将长枪换成刀」的瞬间被砍倒，现场血花四溅。冲进一大群士兵当中后，少女一刻都没停，持续切入长枪的死角发动攻击。就像不断四处流浪一样，边砍人边移动。

「父亲，请后退！」

勉强看得清楚少女动作的副将──安纲大声要义父后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少女利用自己娇小的身躯与脱离常轨的速度不断冲进枪兵们的怀里，让后者就像木偶一样完全无法抵抗。

为了保护将军而摆出的密集阵形，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在这个狭窄到让高大的铠甲武士们不断互相推挤的空间，只带著一把短刀的娇小少女，是最能活动自如的人。

「……可恶！」

护卫的存在已经失去意义。面对少女惊人的速度与魄力，安纲气势汹汹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他不会像其他士兵那样大意。手上的刀、靠修行累积的技术，以及经过锻炼的内心，安纲准备倾注自己的一切，迎击少女。

「喝啊啊啊啊啊啊！」

附近的枪兵喷出鲜血，一道娇小的身影几乎是同时窜了出来。早已看穿少女动向的安纲，在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斜斜砍向她的肩膀。像这样正面冲突，双方都没办法耍花招。让桐生的武士们陷入混乱的娇小身躯与敏捷的动作，在这时候都发挥不了效果。

「喝啊！」

正因为如此，在看见少女正面接下自己这一刀后，安纲的惊讶可说是笔墨难以形容。

「什么……！」

不仅是惊讶，安纲之后甚至感到战栗──他的刀被推了回来。无论是体格或臂力，都应该是安纲这边占优势，然而他却被少女的剑压逼得往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那股压力还在逐渐增加。安纲在任官时从义父那里收到的刀，因为第一次承受这种负荷而发出哀嚎。安纲终于感到恐惧──这个拥有「少女外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喔、喔喔、喔喔喔喔！」

安纲放弃与那股力量对抗，主动往后跳──别害怕，既然无法靠力量压制对手，就靠技巧取胜。自己的退击技（注：以后退为主的剑道技巧）应该也没有少练。

然而，他来不及使出任何招式，内心的盘算也全都落空，「少女已经冲进他的怀里」。

「──什么──」

打从他笔直往后跳开始，就已经注定失败。少女的脚步极快，桐生的士兵们连她的影子都碰不到。安纲这时候还没想到将这个速度用在追击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少女挥出的刀，像风一样穿过惊讶地呆站在原地的武士身躯……娇小又敏捷，大胆又果敢。安纲如此评断敌人的威胁，但这样的观察还不够全面，他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呃──」

这个少女实在「太强了」。自己的剑再怎么挣扎，都远远不及对方。

在察觉自己的失误，做出这个结论的同时────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呼……！」

直到一刀砍倒对手的瞬间，少女的脚步才总算停下。并非她「想要停下」，而是脚「自己停下了」。

原因自不待言，不如说她能撑到现在才比较神奇。在连续防守了好几个小时后，又这样大打出手──这让少女全身都疲惫到彷佛背著铅块般沉重。

「包围她！」

义久赶紧大声下令。少女全身都被杀气包围。她扫了周围一眼──拿著长枪的士兵们已经将她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空隙。

「……居然为了在下一个人如此大费周章。」

少女从容地面对这些企图击溃自己的战士。义久一脸苦涩地瞪向少女……她清澈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或胆怯，彷佛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自己能够长命百岁。少女跟她亲自率领的余党一样，也是一个死兵。

「以你的年纪来说，这样算是表现得很好了。小姑娘，要不要给你一颗糖果当奖励？」

身为军队的将领，即使想粗鲁地辱骂对方，也不能暴露出丑态。义久压抑自己的感情，语带讽刺地称赞对方，但少女摇头轻笑。

「不敢当，身为一名武士，在下最后想要的并非糖果，而是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

少女乾脆地说道。她居然还想再战斗下去，这让义久用一种不晓得该说是傻眼还是敬畏的心境看向对手──

「听说您的养子安纲大人，是桐生家家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您真的赏识在下于这场战斗中的表现────请给在下一个机会，和您的公子一战。」

义久一听见少女纯真的发言，就立刻失控。

「──你连自己砍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颤抖，表情充满绝望。少女目睹义久的反应后，才总算发现。

「──难不成。」

正被长枪包围的少女，立刻移动视线──在离她不远的地面，躺著一具刚才被她砍倒的士兵尸体。即使已经丧命，那具尸体仍自豪地穿著刻有家纹的甲冑。

义久拚命忍耐不让声音颤抖，但还是无法完全压抑感情，最后变成非常僵硬、半哭半笑的表情。

「嗯，他的武艺非常高超……但更是个风雅的儿子。」

然后，就连在酒席上都没有称赞过儿子的义久开始说道：

「他喜爱诗歌与花朵。对只懂得战斗的我来说，是非常耀眼的存在。

小姑娘，你应该不懂吧。你一定完全不懂这些东西。」

义久气得咬牙。少女无言地呆站在原地。义久当著她的面用力吐了口气，让自己表面上恢复平静后，他静静宣告：

「……小姑娘，不用担心。我不会折磨你。你是在败战后负责殿后，一直奋战到最后的勇者，而且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子，那样对你实在太残忍了。」

「──」

「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会问。请你当一个无名的阵亡士兵，在不被任何人传颂的情况下死去吧……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起码的复仇。」

严肃地说完后，义久高高举起右手，对包围少女的士兵们下达指示。

「动手！」

他在开口的同时挥下手臂。士兵们颤动了一下，在短暂犹豫后刺出长枪。

「…………」

在这短暂的期间──少女缓缓闭上眼睛想著。

──在下终究还是没有遇到「命运对决」。

实在太遗憾了。即使力战到最后一刻，依然无法在死前实现悲愿。这对即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说，实在难以放下。

即使如此，她也没剩下多少时间悔恨。就在枪尖即将刺向少女毫无防备的胸口和后背时──

「──虽然我还不太熟悉这个国家的文化。」

一个完全没听过的男性声音，打断她临终前的思考。

「希望有人能够帮忙解说，为什么不问名字算是一种复仇？这跟你们之前教我的武士道有什么关系吗？」

「……？」

陌生的声音仍未停歇。不管再怎么等，最后的那个瞬间还是没有到来，让少女不耐烦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刺向自己的长枪，全都在离自己很接近的地方静止不动。

「怎、怎么了……」「长枪，还有手都动不了──」

士兵们发出像惨叫的声音。某种力量让他们无法动弹，只能一直维持将长枪刺出去一半的姿势。

对部下的样子感到困惑的义久，突然看向上方──然后在空中找到了原因。

「西方的法师……！」

义久发出恐惧与敬畏参半的声音，少女茫然地看向相同的地方。

在半空中，有一个男人站在扫帚上。

「当然，我也有能够理解的地方。我也喜欢诗歌和花朵。这个国家的风光景物全都很美。我本来打算贯彻不干涉，只在一旁观看的方针。」

男子在说话的同时，轻轻挥动右手的短剑。那把剑的剑身，比少女之前拿的短刀还要短。除此之外，男子腰间还插著另一根长度相同的细棒。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头卷成螺旋状的金发。

「不过──如今在我眼前有个潜力无穷的孩子，即将死得非常不值。身为一个教师，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男子一脸认真地在空中自言自语，他维持站在扫帚上的姿势，直接上下翻转，将自己倒立的脸凑到少女面前。男子用充满好奇心的清澈蓝色眼眸，笔直注视少女。

「不知名的少女啊。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来我的国家当魔法师？」

男子提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邀请。

「────」

少女在心里确信──原来如此，这是死前作的梦。

然而，以临终的梦境来说，这个开头也太奇妙了。

「──那么，就拜托你了。」

即使对方说的话少女连一成都听不懂，她姑且还是先点头了。她对男子说的话有点兴趣。反正是迟早会如同泡沫般消失的梦境──所以目前只要这样就够了。

说完这个漫长的故事后，少女深深吐了口气。朋友们都惊呆了。面对这个远超出想像的惊人内容，除了哑口无言以外，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那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就连死里逃生的机会都没有。在下本来应该死在那里。结果……因为麦法兰大人出现在那里，在下意外地捡回了一条命。」

奈奈绪看著自己的手掌，反覆握紧和松开，像是在担心那是否真实存在。

「在下从那时候开始，就觉得像在作一场漫长的梦。该不会在下早就死在那个战场，现在看见的都只是临终前的幻觉？──不然也未免太荒唐无稽了。在即将被处死前出现了一个魔法师，对方不仅救了在下的性命──还把在下带到位于大海另一侧的学校。」

少女露出冷淡的笑容，接著突然散发出紧张的气氛。

「因此在下非常焦急──必须赶在这场梦结束之前，完成在下的悲愿。」

「……悲愿？」

奥利佛跟著复诵一次。奈奈绪点点头，静静说道：

「『勿喜于复仇之剑，应喜于相爱之剑。』」

「……这是什么？」

「这是在下的流派传承下来的思想。互相憎恨或为复仇而战，非剑士的本愿。与互相认同、尊敬的对手，在不留任何遗恨的情况下，堂堂正正地决斗──这在剑道中被称作『命运对决』。」

这个不熟悉的异国词汇，让卡蒂困惑地歪了一下头。

「……命运对决？」

「用这个国家的语言来说就是幸福（happiness）……或是幸运（fortune）……非常抱歉，因为在下不够用功，所以不晓得该怎么说比较好。」

奈奈绪焦急地寻找其他说法。最先听懂的奥利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和敬爱的对手互相残杀──你觉得那样是幸福吗？」

奥利佛用僵硬的声音问道，让东方少女露出非常落寞的微笑。

「嗯……在下当然也知道这很扭曲。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原本就不需要透过剑来交流。互相交谈、触摸，珍惜彼此，这才是原本的幸福──从人伦的观点来看，这才是理所当然。」

少女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就像是在望著遥远的星星，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

「不过，也曾经是透过战斗。在当时的时局下，人们并不是靠话语，而是靠刀剑连系。既然如此──即使是扭曲的幸福，光是还能追求就算幸运了。」

其他人都无言以对。少女在说明完自己过去生活的世界有多么残酷后，轻轻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睛笔直看著奥利佛的脸。

「因此，奥利佛。在与你交锋时──在下深刻地感受到了那种感觉。」

「…………！」

少年像是胸口被人贯穿般僵住。东方少女继续在他眼前说道：

「在那个瞬间，在下确实感到非常欢喜──觉得自己追求的命运对决就在这里。所以在下才祈求那场战斗的后续，祈求能以真剑对决，祈求能在与你互相砍杀后抵达剑士的净土。」

说完后，少女闭上眼睛，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般仰望天空──沉默良久后，她沮丧地垂下肩膀。

「当然，最后被你拒绝了。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怎么可以将这种毫无未来可言的愿望，强加在才刚认识不久的其他人身上。

然而，在下就是愚蠢到连这种道理都想不通。在被你拒绝后，只觉得好伤心、好难过、好痛苦……不知不觉间，就开始自暴自弃地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处。」

少女的声音变得沙哑，放在腿上的拳头也不断被泪水打湿。卡蒂连忙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但奥利佛只能呆站在原地。因为他领悟到是自己的行为，害眼前这个少女打算赴死。

「……对你来说，与奥利佛的比试就这么重要吗？」

雪拉将自己的手叠在奈奈绪的拳头上，如此问道。少女用手背拭去泪水，点头回答：

「雪拉大人如果也跟他战斗过就会明白……并非只是单纯非常巧妙。奥利佛的剑蕴含了深不可测的重量。持续累积至今的修练与钻研，替他的剑奠立根基的种种经验、感情和烦恼──透过剑戟窥见的这些东西，让在下深深为他著迷。」

少女率直的告白，震撼少年的内心。卡蒂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呃，如果把奈奈绪说的这些话归纳起来……」

在默默思考了十几秒后，卷发少女竖起食指，严肃地说道：

「……就是因为被奥利佛甩了才自暴自弃吗？」

「抱歉，卡蒂，你可以稍微安静一下吗？」

「咦？」

奥利佛乾脆地否定了卷发少女。奈奈绪的嘴角露出微笑。

「不，大致上就跟她说的一样。不管是迷恋上人，还是迷恋上剑──既然用剑的是人，那双方就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奥利佛，好像是这样喔。」「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呢。」

凯与皮特异口同声地说道。对此感到头痛的奥利佛，扶著自己的额头。雪拉轻笑地插嘴道：

「真的是剑士特有的思想呢……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在自己钻研的领域和看重的对手互相竞争──不管是在哪个领域，那个瞬间的喜悦都是无可替代的。」

雪拉在表示理解后，换回严肃的表情看向奈奈绪。

「但如果是赌上性命互相砍杀，我就不能视而不见了──单纯比赛不行吗？大家都是同学，以后多的是机会切磋吧？」

即使已经大概知道答案，雪拉仍如此问道。奈奈绪沉默了一会儿后，摇头回答：

「如果目的是切磋琢磨，那比赛也可以……但在下修练的剑，本质上是用来杀人的剑。如果不赌上性命，那场决斗就会失去灵魂。」

「意思是不互相残杀就无法认真吗？真是难搞……」

皮特皱起眉头嘟囔。雪拉仔细审视至今的对话，点头回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虽然是非常深刻的问题，但还是要感谢你愿意告诉我们。」

说完后，雪拉将手放在奈奈绪的肩膀上，笔直看著她的眼睛。

「在这样的前提下，请让我以朋友的身分说句话────奈奈绪，是时候改变你的生活方式了。」

「──雪拉大人。」

东方少女抬起头看向好友。为了让这句话能传到对方的内心深处，雪拉加强语气说道：

「你眼前的我们，以及我们念的学校，都绝对不是梦境或幻想。即使不用那么焦急，也不会突然消失。你毫无疑问地正活在这里。不仅如此──你要在这里展开新的人生。」

抓著东方少女肩膀的手指开始用力，像是在宣示自己与对方确实存在于此处。

「别再去寻找葬身之地了。这种东西在金伯利要多少有多少，根本就不用特别去找……只要还想在这里钻研魔道，身边就会随时充满死亡的气息。所以，我们需要能够坚强地抵抗死亡的意志。」

雪拉诉说的心态，让凯、皮特和卡蒂都不自觉地挺直背脊。纵卷发少女正在教导他们如果想在这个魔境活下来，最需要的是什么。

「奈奈绪，你刚才自己也说过。不管是迷恋上人，还是迷恋上剑──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嗯。在下确实说过。」

「那就好好观察人吧。即使不用透过剑，也能见到奥利佛。只要你如此期望，而他也愿意──那不管是互相交谈或触摸，都能够实现。」

雪拉说到这里就停了一下，用非常温柔的表情交互看向眼前的两人。

「这么一来，你一定能够感受到喜悦……毕竟光是短暂交手就让你如此钦佩，如果能以朋友的身分一起亲密来往，一定能度过更加特别的时光。

而且不只是奥利佛，卡蒂、凯、皮特，当然还包括我──你眼前的这些人，都想跟你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时光。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雪拉说完后，看向周围的其他人。奈奈绪跟著看过去后，才总算发现──那些担心自己的朋友们，眼睛里各自带著不安、担心与焦躁。

「……是啊。难得用这么特别的方式认识彼此，若一下子就死掉也太无趣了。奈奈绪，过得开心一点吧。我们还要一起玩和一起做傻事呢。」

凯直言不讳地说完后，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而且──其实我有点期待呢。说不定你会像打倒巨魔时那样，继续在这里搞出什么大事。」

少年坦率地说出心里的想法。接著轮到卷发少女──卡蒂握紧奈奈绪的手。

「如果奈奈绪遇到危险，下次就轮到我帮你了──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不希望只有我单方面接受帮助。」

说完后，少女像是要向自己宣誓般闭上眼睛。在一旁观看的皮特，也跟著开口：

「本来就不用急著死吧……我才刚入学，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考虑到之后的生活，认识的人还是多一点比较好。」

皮特一如往常地臭著脸说道。对总是表现冷漠的眼镜少年来说，这样的激励已经是他的全力了。听完三人的发言后，雪拉看向剩下的那个人。

「──奥利佛，你又是怎么想？」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少年身上──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都还要久。在认真思考过东方少女和自己的事情后，奥利佛严肃地开口：

「……如果想在金伯利活下去，就不能跟想死的家伙一起行动，因为他们会把周围的人也拖下水。实际上，刚才就差点变成那样。」

少年发表了至今最为严厉的意见。卡蒂的身体瞬间往前想替奈奈绪说话──但奥利佛举起手阻止她，继续说道：

「所以，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奈奈绪，你可以答应我吗？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急著送死……无论何时，都要在能保全自己性命的前提下挥剑。」

他该问的就只有这个。如果想一起在这个魔境活下去，这是绝对不能退让的界线。

其他四人咽了一下口水，动也不动地观望两人，奈奈绪凝视奥利佛的眼睛一段时间后──突然将双手移向左右两侧。

「喝啊！」

然后极为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非常抱歉。在下实在太没出息了。」

她的双手一离开脸颊，就露出底下的红色手印，然而──以这份疼痛为代价，少女的双眼恢复了精神。那和刚才的空洞眼神不同，充满了活下去的意志。

「不畏惧死亡，与被死亡控制似是而非──在下居然迷失自我到连这个道理都忘了。」

奈奈绪低声说完后，从长椅上起身，她凛然地挺直背脊，向同伴们深深行了一礼：

「奥利佛、雪拉大人、卡蒂、凯、皮特──在下真的非常对不起各位……在下在此发誓，绝对不会再做出那种舍弃生命的举动。今后与各位在一起时，绝对不会看轻自己的生命。」

少女坚定地承诺，然后重新抬起头。她同时看向所有朋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所以──可以的话，请各位教在下如何在这里生活……毕竟在下是除了剑以外什么都不懂的凡庸之辈。坦白讲，今天上的每一堂课，在下都没有信心能够跟得上。」

说完后，少女难为情地搔了一下头。听完她的决心后，朋友们都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这部分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皮特也是从现在才开始学魔法，你这样也不算太晚。」

「是啊。我也会帮忙，所以不用担心没人教你。目前看来，至少能确定你的资质不会比凯差。」

「居然在这种时候损我？等等，雪拉，我的资质真的有这么差吗？」

「就算资质不好，只要严格矫正一下就行了。放心吧，我已经想好之后要出什么课题给你了。」

「我怎么只有不好的预感！还有你的笑脸好恐怖！皮特，从明天开始一起加油吧！」

「别若无其事地把我也卷进来！」

凯率先炒热气氛，六人之间的气氛再次恢复和乐。虽然他们就这样继续闲聊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雪拉就从长椅上起身，为这段对话划下句点。

「……再不回去的话，就要过宿舍的门禁时间了。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今天就先解散吧。」

「咦──哇，已经这么晚了！奈奈绪，我们回房间吧！得为明天做准备才行！」

卡蒂连忙牵著奈奈绪的手起身。两人就这样赶回女生宿舍，凯和皮特也一起走向男生宿舍。四人离开后，只剩下雪拉和奥利佛两人留在夜晚的喷水池前。

「……不好意思，雪拉。又麻烦你照顾了。」

「这不算什么啦。毕竟关系到朋友的性命。」

少女以温柔的笑容回应。间隔了一会儿后，她轻声补充道：

「而且，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无法保持冷静……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吧？」

奥利佛一听，表情就变得僵硬。纵卷发少女像是看透了少年的内心般，继续说道：

「关于奈奈绪对那场决斗抱持的感情──那绝对不是她个人的一厢情愿。因为在那个瞬间，你也回应了她。」

「……唔！」

彷佛被人射穿胸口般的冲击，让奥利佛顿时哑口无言──明明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否定少女。因为自己在那场比试中也一样失去理智，期望能看见那场交锋的结果。至少在那个瞬间，自己怀抱著和奈奈绪完全一样的心情──

「明明曾经获得回应，后来却遭到拒绝。所以奈奈绪才会感到特别悲伤……当然，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不如说我很庆幸你恢复冷静。我绝对不想看见──朋友们互相对砍到死的样子。」

沉重的沉默笼罩著两人，过不久，雪拉表情复杂地补充道：

「不过，听说在魔法剑的世界，本来就偶尔会发生这种事情──在交锋的瞬间，就察觉对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对手。或许你和奈奈绪就是被这种缘分连在一起。若真是如此，那我在感到害怕的同时，也觉得有点羡慕。」

雪拉突然停止说话，摸著自己的胸口……像是拚命想要压抑隐藏在底下的热情。那股从两人那里延烧到自己身上的激昂感情。

「失礼了。看来我也有点受到影响──你们的剑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无法忍受只在一旁观看。」

抱著羡慕的心情说完后，雪拉静静转身离开。那个高尚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当中。

在雪拉返回女生宿舍后，奥利佛仍继续站在原地好一段时间，直到骚动的内心恢复平静为止。

在跨越已经远远超过骚动程度的困境后，隔天早上，六人按照昨晚说好的那样，在上学前于宿舍前面的广场集合。

「早安，奥利佛！」

奈奈绪一看见少年，就精神抖擞地向他打招呼。这份和昨天完全不同的气势与活力，让奥利佛大吃一惊。

「喔──嗯，早安。」「你今天看起来很有精神呢。状态恢复了吗？」

凯笑著问道。奈奈绪也以满面的笑容代替回答。

「凯，皮特，早安！昨天让你们担心了！」

少女说完后，低头行了一礼，皮特不悦地将脸转到旁边。

「我才没有在担心你……不过，现在这样确实比较像你。」

眼镜少年小声说道。奥利佛和凯互望彼此一眼，露出苦笑。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那么──我们去上学吧！」

精力充沛的奈奈绪，率先踏出脚步──但她很快就放慢步调，走在奥利佛旁边。面对少女天真无邪的笑容，少年困惑地问道：

「……奈奈绪，为什么要走在我旁边？」

「当然是为了仔细看奥利佛。毕竟在下才刚被雪拉大人开导过，要学著不透过剑看人。」

「我觉得她的意思应该不是要你在近距离凝视别人……」

「你讨厌这样吗？」

少女突然变得不安，如此问道。考虑到昨天的状况，奥利佛实在无法舍弃她，因此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我并不觉得讨厌……想待在哪里都是你的自由，随你高兴吧。」

获得本人的允许后，奈奈绪走路时大动作地挥动手脚表达自己的喜悦。一旁的凯和皮特，仔细观察让奈奈绪黏著自己的奥利佛的表情。

「……他好像不讨厌呢。」「他似乎不讨厌呢。」

「凯！皮特！」

两人装出讲悄悄话的样子大声开奥利佛的玩笑，让后者像是在责备小孩子恶作剧般大喊。走在后面的卡蒂见状，便拉住奈奈绪另一边的袖子。

「咳……奈、奈奈绪？如果贴得太近，那个，会显得有点不成体统。你想想看，奥利佛毕竟是男孩子吧？」

卡蒂在说话的同时，稍微加重拉奈奈绪的力道。凯和皮特再次将脸凑在一起。

「……她心里好像不太平静呢。」「……她心里似乎不太平静呢。」

「你们两个！」

卷发少女愤怒地大声斥责后，两人就一哄而散地逃跑。雪拉看著卡蒂追逐两人的样子，轻轻笑道：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真好呢──奈奈绪，像这样也不错吧？」

「嗯──确实不错。」

东方少女毫不犹豫地点头。奥利佛侧眼看著那充满生气与活力的身影，稍微松了口气──他实际体会到少女的生存之道，已经不再只有剑了。

今天的前两堂课都非常顺利。上完魔法史的课程走出教室后，凯和奈奈绪都因为一口气被塞了太多知识，用相同的动作抱著头。

「唔喔，真难受……魔法史要记的东西果然很多……」

「脑袋里有一堆单字旋转……」

两人异口同声地呻吟，让皮特傻眼地叹了口气。

「真没用。这样就算上普通的学校也会吊车尾吧。」

「不用勉强一次记住，先从基础知识开始，慢慢将资讯系统化吧。不然如果马上就忘掉也没意义。」

奥利佛试著教他们念书的诀窍后，看见一个熟悉的女学生从走廊前方跑了过来。那是刚才和卡蒂一起在其他教室上课的雪拉。

「奥利佛，你可以来一下吗？」

「雪拉？怎么了！」

「卡蒂冲出去了！她听说袭击自己的巨魔将被处理掉，就跑去阻止了……！」

奥利佛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们二话不说地跟在雪拉后面，一起跑了出去。

基于安全管理与保护生长环境等理由，即使同样位于金伯利校内，魔法生物的住处还是离学生上课的校舍有段距离。

虽然光是被栅栏围住的地上部分就已经够辽阔了，但实际上就连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的设施已经深入地下迷宫。因为会配合生物的增减进行调整，所以已经无法得知确切的规模。不过──据老资历的高年级生所说，「有人在迷宫深处养了非常危险的生物」。

其中巨魔这个亚人种的饲养空间，是位于地面上。任何人都能隔著栅栏自由参观那里，就算想直接接触它们也并非难事。即使这种生物每年都会在普通人的世界造成数千名的死者，但对金伯利的魔法师来说，根本就不算「危险」。

「──我有几件难以忍受的事情。」

在那个空间的角落。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男子，严肃地站在用来隔离生病的魔法生物的大笼子前面。男子充满压迫感的外貌，让笼子里的一只巨魔──在前阵子的游行中失控的个体，因为面临死亡的恐惧而颤抖。

「其中之一，就是对同一个人说两次相同的话。被愚蠢的人浪费了我贵重的时间，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生气了。就连说这段话的时间，原本都能拿来进行有意义的思索。」

一位少女背对著铁笼，阻挡在男子与巨魔之间。

那双从正面笔直回视男子的眼睛，无疑是属于卡蒂·奥托。

「说两次就已经够让人难以忍受了。如果说到第三次，那自然会觉得眼前的人只是拥有人类外表的猴子──一年级生，你想变成猴子吗？」

男子冷淡地问道。卡蒂腹部用力，唤起自己的斗志回答：

「请别擅自转移话题。我是在拜托你不要杀掉这个孩子！」

少女竭尽全力表达自己的意愿。对此，男子只是稍微活动一下脖子。

「不要杀它啊──我姑且问一下，你是基于什么立场提出这样的请求？」

「被这孩子袭击并受伤的人是我！所以我应该有立场发表意见！」

卡蒂说出这项事实，将这当成自己唯一的筹码。然而，与她的期待相反，男子听完后依然不改态度：

「你也误解得太严重了。只要是危害过人类的家畜，都当然要处死。这也是为了维护你们这些学生的安全。」

这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教师单方面做出的宣告。男子以冰冷的视线，瞪向畏缩在少女背后的亚人种。

「假设现在让那只巨魔活著。对于因此产生的风险，你要怎么负责？要试著重新调教它吗？用你那具比犬人还要柔弱的身体？」

卡蒂紧张到无法呼吸。面对这个如同预期的反应，男子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可怜所以不要杀它们──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这种不负责任的人。那些人自己完全不打算动手，只想获得拯救性命的肤浅满足感，假装不知道他们保护的对象之后会杀死多少人──一年级生，你叫什么名字？」

「……卡蒂·奥托。」

少女以僵硬的声音报上名号。男子突然露出理解的表情。

「奥托──喔，是『那个』奥托啊。这样就能理解了。即使是在由一群蠢货组成的人权派里面，那对奥托夫妇也算是特别夸张──真是令人同情。『你生错地方了』。」

就在男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奥利佛等人也赶到了现场。男子瞄了他们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在思考该如何介入的朋友们面前，出生的家庭被人贬低的卡蒂，愤怒地咬紧牙关。

「你对我父母的侮辱，我这次可以当作没听见──请你取消这孩子的处刑。我不会空口说白话。我之后会好好说服他，要他别再袭击别人。」

卡蒂拚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如此主张，但男子完全无视她的心境，忍俊不住似的笑了出来。

「……说服！居然说要说服！你打算和巨魔对话吗？听起来真不错呢！乾脆找个下午，和它一起在露天阳台同桌喝茶吧！」

「──不准笑！」

一道激烈的吶喊盖过了男子的笑声──卡蒂已经无法继续克制自己。她忘了对方是老师，狠狠瞪向男子。

「即使无法对话，或是种族不同……还是有能够互相传达的东西……！」

少女以祈祷般的声音如此主张。面对这份固执，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原来如此。严重到这种程度，确实是让人笑不出来。」

男子在低喃的同时，以极其自然的动作从腰间拔出白杖。

「──哀嚎痛苦吧（多罗尔）。」

他将白杖指向卡蒂，毫不犹豫地咏唱咒语──一接触到那股波动，少女的全身就感受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剧痛。

「呃……？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蒂！」

少女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看不下去的奥利佛等人，立刻选择介入。雪拉挺身保护痛苦挣扎的朋友，以责备的视线瞪向男子。

「居然对一年级生使用剧痛咒语……？即使是老师，这么做也太过火了！」

「太过火？没这回事。学习本来就伴随著痛楚。」

男子像是在挥舞鞭子般挥动白杖，以毫不动摇的声音继续说道：

「无论再怎么高深洗炼的说教，都无法传入愚者的耳里，但所有人都会感到疼痛。愚者和贤者唯一相同的感受，就只有痛苦。所以如果少了这个，就没办法进行教育。」

男子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个自己发自内心信奉的思想。奥利佛的背后窜过一阵寒意。男子在挺身保护朋友的五人面前，冷漠地宣告：

「我正在努力将那只猴子提升到人的境界。如果你们打算妨碍──就必须连你们一起指导了。」

男子散发的压迫感，让五人反射性地将手伸向杖剑，但与此相反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无意义的抵抗。

「…………唔。」

如今只剩下低头请求对方原谅这条路。奥利佛独自下定决心，将手从杖剑上移开……不难想像这个老师的「指导」一定和拷问没什么两样。与其让同伴承受这种折磨，他不惜忍受任何屈辱──

「请等一下。虽然我对您的信念感到敬佩──但只有鞭子的教育还是不太妥当。」

就在奥利佛下定决心要开口前，一道熟悉的声音介入了这个紧张的状况。少年惊讶的视线前方，站著一个其中一只眼睛被留长的前发盖住的女学生。这不是他们初次见面。她是在奥利佛等人于校舍内被卷入「侵蚀」的那个夜晚，送他们回宿舍的高年级生。

或许是她的发言有足够的分量。这次男子无法忽视，将注意力转移到女学生身上。

「你是四年级的密里根吧──有什么事？」

「是的，其实关于那只巨魔的处分，出现了歧见。我是来传达这件事──提出意见的本人也马上会赶来这里。」

密里根才刚说完，一个披著白色斗蓬的人就出现在她背后。皮特开心地发出惊叹。嘉兰德师傅宛如照进黑暗中的一线光明般来到这里。

「到此为止了，达瑞斯……透过剧痛咒语进行的指导，在五年前应该就被禁止了。」

「……是嘉兰德啊。我没打算扭曲自己的教育方针。比起这个，关于这只巨魔的处分，你有什么意见？」

叫达瑞斯的老师惊讶地反问。嘉兰德依序看向倒在地上的卡蒂和笼子里的巨魔，以严肃的表情回答：

「关于那只巨魔在游行中的失控，还没详细调查过原因。所以我提议将它当成证物，暂时留它一条命，校长也允许了。」

他所说的这段话，是能够阻止对方行动的确实根据。对方在最后搬出校长的名字，让达瑞斯不悦地咂嘴。

「太宽容了……你也要加入人权派那些蠢货的阵营吗？」

「不，关于亚人种的问题，我跟以前一样是消极的保守派……但被你认为是蠢货的人权派魔法师，势力也绝对不算小。在调查不完全的情况下处死那只巨魔，只会留下给他们指责的把柄吧？」

嘉兰德始终保持冷静，以平稳的语气指出对方的缺失。经历一段沉重的沉默后，达瑞斯先转身了。

「随你们高兴吧……反正就算让它活著，也只会害那只猴子被踩扁而已。」

男子丢下这句话后准备离开，但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叫住了他。

「……我，才不是猴子……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踩扁……！」

在同伴们愣住的期间，卡蒂忍著痛苦抬起上半身，断断续续地说道。就连男子本人，都惊讶地转过头。

「……这还真是令人吃惊。虽说有手下留情，但你已经能说话啦。看来最近的猴子不只是思考，就连痛觉也很迟钝呢。」

达瑞斯在最后又补了一句「真是没意义的进化」后，就从奥利佛等人的面前离开。卷发少女像是还没说够般，试图追上去。

「啊……唔……！」

「卡蒂，不要勉强站起来！」「我现在就帮你减轻疼痛……！」

奥利佛和雪拉连忙上前照顾在发出呻吟后蹲下的朋友。然而，在两人做出具体的处置之前，和嘉兰德一起走过来的高年级生已经先流畅地拔出白杖。

「──没事吧？你真是太乱来了。」

密里根以温柔的声音说完后，就挥动魔杖替卡蒂施展舒缓痛苦的咒语。因痛苦与悔恨而变模糊的意识稍微恢复后，少女凝视眼前的人影。

「好久没看到没向那个老师的『指导』屈服的学生了。你真有骨气。」

魔女笑著称赞学妹的奋斗。在身体逐渐变轻松后，卡蒂也总算恢复了思考能力。她认出眼前的人物，呼唤对方的名字。

「啊……密里根学姊……？」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我也没忘记你的名字喔，卡蒂·奥托。」

密里根说完后伸出手，让卷发少女战战兢兢地握住。协助卡蒂起身后，单眼魔女看向在笼内颤抖的巨魔。

「我也很在意这只巨魔的处分。作为一个喜爱亚人种的同志，我应该能帮得上不少忙。如果有什么想法，尽管来找我商量吧。」

「啊──好、好的！」

从内心涌出的喜悦，让卡蒂表情一亮。自从来到这间学校，第一次有志同道合的高年级生替她打气。对现在的她来说，再也没什么比这更可靠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十分钟。虽然奥利佛和雪拉都劝卡蒂去医务室，但她婉拒两人的提议，和其他学生一起上魔法剑的课。

「喝啊！嘿！呀！」

卷发少女一反常态地表现得气势十足，反覆练习突刺。在一旁握著杖剑的凯，吹了声口哨。

「你还真有干劲。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是啊！我已经不会再为这种小事沮丧了！」

卡蒂像是要连剧痛咒语的记忆都吹跑般，斗志昂扬地说完后，就专心进行基础的空挥练习。嘉兰德欣慰地看著她和其他学生练习的样子，大声喊道：

「很好，初学者就继续进行基础练习。有经验的人就跟别人交换对手，继续练习对打。还有，Ms.响谷──你过来这里。」

奈奈绪听见后，就中断练习回过头，她将刀收回刀鞘，走向老师。奥利佛继续自己的练习，同时侧眼关心奈奈绪的状况。

「坦白讲，我有点烦恼该怎么教你。你的剑术与我指导的技术差异实在太大。首先得思考我到底能教你什么，又要怎么教才行。」

奈奈绪听了之后似乎想说什么，但嘉兰德抢先打断她。

「话虽如此，你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因为这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以前曾经将与其他流派的比试，当成自己生存的意义。所以非常欢迎技术理论完全不同的流派带来的刺激。」

嘉兰德的嘴角露出愉悦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顽童。奈奈绪由此看出这是他的真心话，因此也怀著坦率的谢意看向他。与少女面对面的魔法剑老师，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你之后也打算继续用那把双手刀充当杖剑吧？」

奈奈绪望向腰间的刀，看起来也没特别烦恼就直接点头。

「──没错。除非一只手臂被人砍断，否则在下不打算单手持刀。」

在附近练习的奥利佛也听见了她的回答，而这个内容，也让他不晓得第几次感到战栗──少女是在没有治愈魔法的普通人的世界长大，这样的她居然将「手臂被人砍断」这种事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很好，我就是想听见这样的回答。如果你打算换成剑，从基础三流派中挑一个从头学习，那我这个老师也不能拒绝──但麦法兰老师有事先跟我说过，指导你时要注重你个人的特性。更重要的是，我本人也想这么做。」

嘉兰德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但他马上就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

「关于接下来的指导，首先得从了解你的剑开始……但金伯利的魔法剑老师这个头衔实在太沉重了。无论你再怎么前途无量，我都不能这么快就与一年级新生交手。这样会显得有失体统。」

「唔，真是遗憾。」

本来已经跃跃欲试的奈奈绪，像是发自内心感到遗憾般低喃，但下一个瞬间，嘉兰德再次恢复顽童的笑容。

「不过，重点只要别被人发现就好──你会用这个吗？」

嘉兰德在说话的同时，拉开一步一杖的距离，站在奈奈绪的正对面。他并没有将手伸向杖剑──但少女已经从投向自己的视线察觉对方的意图，再次点头回答：

「原来如此，想像训练啊──那么，在下愿意奉陪。」

老师与学生取得共识后，开始面对彼此。奥利佛也自然地察觉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这是在拉诺夫流中被称作「对影」的技法──也就是两者之间的假想战斗（image training）。

「──呼──」

奈奈绪先行对已经做好准备的嘉兰德发送「念」。即使看在旁人眼里，两人都没有在动，但对手已经能看见少女持刀砍过来的幻影，男子也发送自己的「念」回应。这种互动就叫「对影」────而且双方愈是熟练，重现度就愈接近实际以刀剑互搏。

「……唔……唔……唔……！」

「────」

才刚开始没多久，奈奈绪的脸上就冒出大颗汗水。相较之下，嘉兰德依然跟一开始一样若无其事地站著。奥利佛倒抽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两人在意识上进行了什么样的战斗──但即使看不见也不难想像。

两人对峙还不到两分钟，但不出奥利佛所料，奈奈绪已经单膝跪下。

「……厉害。在下的头被砍下了十二次。」

「哎呀，你比我预期的还要强呢。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实力──日之国的剑术真是不得了。」

嘉兰德露出真心佩服的表情，评断少女的剑术。他接著对依然气喘吁吁的奈奈绪说道：

「分析完刚才的比试后，我就会开始拟定指导方针。虽然不好意思可能要让你等一下，但你今天就先专心看其他学生练习吧。」

「了解……坦白讲，在下接下来的几分钟应该也动不了。」

少女拚命调整呼吸，点头回答。之后她总算顺利起身，向嘉兰德行了一礼，踏著蹒跚的脚步去找其他学生。少女立刻与奥利佛对上视线，朝他露出笑容。

「完全找不到破绽就结束了。奥利佛，世界真大呢。」

「……嗯，是啊。」

少女的表情中，有三成是对自己实力不足的悔恨，七成是邂逅新强者的喜悦。在对少女爽快的态度感到羡慕的同时，奥利佛突然有些在意地问道：

「若想在魔法剑的世界追求强敌，那无论实力或名声，嘉兰德师傅都算是顶级的人物。我想你现在应该也明白，我目前的实力根本就比不上他……」

「嗯？」

「……作为一个剑士，你难道没被他吸引吗？」

少年有些犹豫地问道。面对这个问题，奈奈绪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假设有个对奥利佛来说独一无二，让你醉心不已的女性。」

「？」

「然后在你面前，又出现了另一个拥有绝世美貌的女性。这时候，你的心意会改变吗？」

奈奈绪反过来如此问道。即使被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吓了一跳，奥利佛还是半反射地想像了那个状况──

「……应该不会改变吧。还是会和那个美女出现前完全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回答……无论出现的是什么样的绝世美女，都不需要烦恼。因为自己长期憧憬的事物，一直缠绕在自己心里的事物──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美丽的外貌。

「在下也一样。」

奈奈绪笑道，她像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般凝视少年。害羞的心情彷佛间歇泉般在奥利佛心中爆发，让他连忙警戒周围有没有人在偷听……虽然少年原本只是随口问问，但刚才那段对话或许非常不适合被别人听见？

「好，休息三分钟。有人有问题吗？」

嘉兰德无视少年的动摇，拍著手对学生们喊道。其中一个学生趁这个机会举起手。

「嘉兰德老师，我有问题！」

「说吧，你想问什么？」

「是的！我一直很在意，请问老师会使用『魔剑』吗？」

这个问题宛如丢进平静水面的小石子般，在学生间掀起了一阵骚动。嘉兰德忍不住露出苦笑。

「……果然是这个问题。因为每年都有人问，所以我也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学生们的眼里充满了好奇。魔法剑老师怀念地看著他们开口：

「答案是『无可奉告』。这也跟往年一样。问的人应该也很清楚吧？」

大部分的学生都发出不满的声音，嘉兰德看著在这段期间一脸困惑的学生，继续说道：

「有些人可能觉得很疑惑。好吧，我就趁这个机会说明一下。

在魔法剑的世界，有被称作『魔剑』的技术理论。其定义非常简单──若在一步一杖的距离内施展，则必定能够砍倒对手的招式。对手绝对无法做出任何抵抗。」

老师道出的知识，让不知情的人感到非常难以置信。奈奈绪的眼里充满了惊讶与好奇。

「当然，这对使用的魔法师来说是相当于奥义的东西。不仅不会公开背后的原理，也很少让人知道使用者的身分。虽然也有人怀疑其是否真的存在──但还是有许多像你们这样的人想知道真相。我以前也是这样。」

嘉兰德那开玩笑般的语气，就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光，并因此感到有些难为情，至少奥利佛是这么觉得。然而──那股气息立刻消失。嘉兰德朝学生们张开右手的五根手指，并在旁边加上左手的食指。

「现存的『魔剑』总共有六种……虽然从魔法剑的黎明期开始，这个数量就频繁地增减，但最近两百年都没有变化。有人一直努力想开发出新的魔剑，也有人分析现存的魔剑试图加以破解──即使这两种人都多如繁星，但六这个数字依然长期保持不变。」

学生们倒抽了一口气。从老师口中道出的历史，让他们确信魔剑确实存在。

「当然对你们这些刚学魔法剑的人来说，魔剑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不过──我不觉得现在对你们说这些话没有意义……因为，这已经激起了你们心里的某些东西了吧？」

嘉兰德笑著说道。在那之后，兴奋的学生们一齐举手。

「老师！至少给我一点关于招式的提示！」「其他老师也会用吗？校长呢？」「如果魔剑之间互相冲突，会发生什么事？」

学生们接连提出疑问。面对这个完全如同预期的反应，嘉兰德只是耸耸肩，他去年在这个时期也做过完全相同的动作。

「……唉，如各位所见，这是个一击就能让课上不下去的话题。真的每年都会这样呢。」

奥利佛露出苦笑。他果然无法讨厌这个老师。

「发问时间结束了。大家快回去练习。已经过三分钟啰！」

嘉兰德持续拍手，宣告这个话题已经结束。奥利佛立刻将注意力拉回练习，然后发现奈奈绪正双手抱胸嘟囔著：

「唔唔唔，真是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奥利佛之前就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的跟刚才的说明差不多。毕竟这是新生之间最热门的话题。」

即使对自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但对初次耳闻的她来说，应该是个刺激的话题吧。少年在这么想的同时，也开始预测奈奈绪接下来会继续提出哪些问题。

「居然还在聊天不练习。Mr.霍恩，Ms.响谷，你们真是从容啊。」

打断两人的声音充满敌意。两人转头一看，就发现一名握著杖剑的长发少年──安德鲁斯的身影。

「我们只是讲了一些关于魔剑的话题。大家现在的水准都差不多，应该谈不上什么从容吧。」

「差不多？……这句话也包括我在内吗？」

安德鲁斯用比刚才更强的敌意瞪向奥利佛。虽然奥利佛已经尽力选择不会刺激对方的词汇，但对方似乎不这么解释。少年觉得这样不太妙，赶紧补充说明：

「我没有要挑衅你的意思。Mr.安德鲁斯，你太敏感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说是我自己太焦急了吗？」

对方的反应愈来愈激动，这让奥利佛领悟到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原本在一旁练习和观察状况的雪拉，也看不下去似的插嘴：

「Mr.安德鲁斯，你该适可而止了。再这样继续找碴下去，只会让人怀疑你的品行。」

「Ms.麦法兰，你给我闭嘴。我是在和这家伙说话。」

这次就连雪拉也无法阻止。因为安德鲁斯一直咄咄逼人，让奥利佛也很难温和地处理这件事情。

「……要怎么样你才会满意？」

「这还用说吗？你握在手上的杖剑是装饰品吗？」

安德鲁斯说完后，瞪向对方的右手。少年用杖剑指向奥利佛。

「这次是能使用咒语的综合战。这样我就不可能会输给像你们这样的杂草！」

少年同时进行宣战。对手毫不掩饰战意，让奥利佛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奉陪……就当作是练习赛好吗？」

「用什么名义都行，Mr.霍恩，跟我决斗吧。你之前对我的无礼，我要十倍奉还。」

用险恶的语气说完后，安德鲁斯粗鲁地转身离开，大概是去请嘉兰德师傅允许他们进行练习赛吧。话虽如此，老师会让他们在这个阶段就进行综合战吗──奥利佛一面这么想，一面漠不关心地跟在安德鲁斯后面。

「──奥利佛，不可以这样。」

奈奈绪从后面抓住奥利佛的长袍，将他拦下。

「……奈奈绪？」

「你的背影缺乏霸气。你打算故意输吧。」

奈奈绪的话深深刺进奥利佛的心。少女以湿润的眼睛看著他，继续说道：

「在下讨厌那样。非常讨厌……在下不想看见自己命中注定的对手，以那么空虚的形式落败。那实在──实在太令人悲伤，太令人难受了。」

奈奈绪以含泪的双眼，对著少年的背影祈求。

「这不是胜负的问题──既然要战斗，就请你全力以赴。」

「──呃，我……」

比起眼前的胜负，更应该考虑未来的人际关系。

就在奥利佛想用这种取巧的理论说服奈奈绪时，他突然察觉自己的失态，慌张地将视线移回前方──安德鲁斯紧盯著这里的双眼，在在象徵著少年的失败。

「你就这么──这么看不起我吗？认为我根本不值得你认真。」

「等等，Mr.安德鲁斯！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开口解释的同时，奥利佛自己也知道已经太迟了──应该要立刻否定才对。如果真的打算故意输掉卖对手一个面子，那直到最后都应该要装出认真的样子。

「你、你……你这家伙！」

自尊受到伤害者的吶喊响彻教室……打从奥利佛用缺乏干劲的声音回应奈奈绪时起，就等于是在告诉对手自己完全没有战意。这比任何的辱骂都要严重，并在最后伤害了安德鲁斯这个少年的自尊──

「你们在聊什么天啊！认真一点！罚你们多练一百次对打！」

安德鲁斯原本还要继续发脾气，但被老师的斥责打断了。雪拉趁机介入双方之间，大声喊道：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我们只能遵从。两位，练习赛的事情就等之后再找机会──这样可以吧？」

雪拉轮流看向两人，用比平常还要强硬的语气进行仲裁。安德鲁斯愤怒地咬牙──他瞥了奥利佛最后一眼后，就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这下麻烦了……」

下课后，奥利佛和雪拉让奈奈绪等四人先走，两人一起靠在没有其他人影的走廊墙壁上。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结果总是朝坏的方向发展……事到如今，你们的关系已经没那么容易改善了。」

纵卷发少女叹了口气。奥利佛用单手扶住头，苦闷地说道：

「我对应的方式也有问题，这我有在反省，但即使连这些都考虑进去，Mr.安德鲁斯也表现太执著了。他为什么这么想夸示自己的力量？这已经不是用性格就能说明的问题了。」

最令人无法理解的就是这点。面对他的疑问，雪拉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后悔之色。

「他以前不是那个样子……关于这点，恐怕我也要负一点责任。」

「雪拉？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青梅竹马。我们两人的家庭，从很久以前就有在来往。」

奥利佛惊讶地睁大眼睛。虽然他隐约从之前的对话察觉两人是旧识，但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如此亲密。

「因为我们同年，所以他在成长过程中经常被拿来和我比较……为了他的名誉，我不方便说太多，但他应该经常觉得自己的容身之处受到威胁。」

雪拉的话里充满纠结与苦恼，让少年大致能够想像两人成长的环境──双方都出自历史悠久的家族，如果周围的人经常比较两人的才能，动辄就强迫他们竞争，那到底会承受多大的压力。

「也因为这些因素，我们现在都互相跟对方保持距离。如果要我选边站，我会选择现在的朋友，也就是你。不过──我也不希望你们像今天这样争执。如果能够正常来往，就会发现他还是有许多优点。」

奥利佛咬紧牙关──就连雪拉的这份体贴，看在安德鲁斯本人的眼里都只是居高临下的侮辱吧。看著青梅竹马的个性逐渐扭曲，雪拉一定也试过各种方法挽救。她有时严厉斥责，有时温柔劝导──但在知道这一切都只会造成反效果后，才终于变得只能跟他保持距离吧。

奥利佛深深叹了口气……这下难办了。既然已经想像过事情是如何发展成现在这样，他也没办法只把那位少年当成是个「讨厌的家伙」。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不卖你面子──」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少年心里几乎已经订好了方针──这是朋友殷切的请求。而且在第一次上魔法剑课时，他就欠了雪拉一次人情。

「从下次开始，我会一点一点地努力改善和他的关系。如果有必要，就算要我道歉也行。我至少还懂得这点程度的事理。」

奥利佛耸肩答应雪拉的请求，让后者露出复杂的微笑。

「真高兴听你这么说……不过既然你没有错，就不应该道歉。更何况──Mr.安德鲁斯现在可能已经没有能够接纳道歉的度量了。」

雪拉停顿了一下后，以非常悲伤的表情说道：

「还有，我也跟你一样，不想让奈奈绪失望。」

「……要同时达成这两个目标还真是困难。」

奥利佛如此叹道。东方少女刚才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下他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两人一起沉默了几十秒后，纵卷发少女像是为了打破僵局般说道：

「一直烦恼下去也不是办法，换个话题吧──关于卡蒂的事情。」

奥利佛的肩膀震了一下。一听见朋友的名字，他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边。

「这是我们目前面临的另一个大问题……上午那件事真的让我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她居然不惜面对老师的魔杖，也要保护巨魔。」

「嗯，她的内在比我们想的还要坚强……在承受剧痛咒语后居然还能说出那种话，真是太了不起了。她一定还会再继续成长。」

「我也这么认为……前提是不能在那之前就不小心死掉。」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完后，雪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纸片表面用红色墨水画了一个魔法阵，内侧则是掺杂了某种生物的体毛。观察了一会儿后，奥利佛说出自己的推测。

「……是魔法的触媒吗？看起来是设置型，而且还是某种陷阱。」

「真不愧是你──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卡蒂房间前面找到的。」

雪拉语气僵硬地说道。少年的表情瞬间变严肃。

「……有人盯上了卡蒂？」

「看起来只有这个可能。虽然不是足以致命的陷阱，但也超过恶作剧的程度……你应该还记得在入学典礼时的游行发生的那件事吧？那起事件的犯人至今仍未落网。虽然学校应该有在调查了。」

雪拉拿著某人留下的恶意，继续以沉重的语气补充道：

「再加上卡蒂的父母──虽然我不会在本人面前说，但他们在人权派中也算是小有名气。身为女儿的她，也有可能受到政治方面的波及。」

「……令人担心的要素非常多呢。」

实际感受到事情的严重状况后，奥利佛托著下巴思索……虽然有许多不确定要素，但只有一件事能够确定。无论盯上卡蒂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光是默默等待，状况绝对不会好转。

「──那么，我们也自己进行搜查吧。首先──你可以帮忙查出是谁设置了那个陷阱吗？几乎可以确定是女生宿舍的人。」

「嗯，这我当然没问题。虽然最理想的情况是在对方下次来设陷阱时，当场抓住对方──但这样太倚赖对方的失误了。」

冷静地说完后，雪拉将手上的触媒收回怀里。奥利佛也跟著点头。

「不该被动地等待，我们需要更积极地行动……除了陷阱的事情以外，还有办法找出对游行动手脚的犯人吗？」

「应该很难吧。虽然只要搜集当天的目击证言，或许就能知道些什么，但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调查这件事并非上策。」

「真是两难。要是当时除了学生和老师以外，还有其他人在场就好了──」

此时，少年突然停顿了一下。他想到了某个可能性，抬起视线说道：

「不对，确实是有──只不过并非人类。」

「──哎呀，你们好！」「又见面了呢！」「入学派对好玩吗？」「应该没有人尿床吧。」「啊哈哈哈哈哈！」

在奥利佛提出某个提案后，又过了三天的同一周周末。

现在──六人正一同以微妙的表情，站在吵杂的妇花丛前面。

「……我说奥利佛，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但是……」

「凯，别说了。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方法。」

奥利佛打断凯后，看著开心地随茎晃动的妖花们继续说道：

「不过，今天的状况比较特别──这里的骄傲植物从游行开始前就一直看著这里。既然这里有这么多『眼睛』在，就算目击了行动可疑的人也不奇怪。」

这就是他们在贵重的假日一起造访这里的目的……尽管位于校门外，但盛开之路原本就是金伯利的所有地。只要跟老师说一声，就能轻易获得来这里的许可。虽然必须留意不能超过规定的返校时间，否则就得面临可怕的处罚……

「原来如此，真是个好主意──不过这样好吗？那起事件是在我们穿过校门后才发生。这里已经离大门很远了吧。」

「没问题。生长在同一块土地的骄傲植物，能够共享所有个体的记忆。考虑到从校舍看不见这里。不如说离校门远一点还比较好。」

校门内侧也有骄傲植物的花坛，那些个体也共有相同的记忆。即使如此，奥利佛还是刻意带大家来到盛开之路──这背后除了刚才提到的理由以外，「还有另一个深刻的原因」。

「这我能够理解。不过──还剩下一个最大的问题吧。就算我们真的问了，你觉得这些家伙会好好回答吗？」

对此丝毫不抱持期待的凯，皱起眉头说道。听见他们的对话后，妇花们一齐伸长自己的茎。

「哎呀，什么？你们是来问问题的吗？」「别客气，尽管问吧！」「只要能满足一个条件！」

妇花们的声音充满期待。这个反应，让奥利佛叹了口气。

「它们也这么说呢……凯，还是有一个方法吧。」

奥利佛低声说道，高个子少年的表情逐渐扭曲。

「你该不会──真的要做吧。在这里举办地狱的才艺表演大会。」

「没有其他办法。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凯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其余四人都还搞不太清楚状况，奥利佛最后再提醒他们一次。

「每年的入学典礼，骄傲植物的开花状况都会不太一样。而结果的好坏除了取决于园艺技术之外，还有在那之前举办的活动。六年级生会大举造访这里，毫不吝惜地为在场的植物提供娱乐。换句话说──就是用才艺逗它们笑。」

少年表示这些魔性之花喜欢某样东西胜过所有肥料──那就是人类这种生物表现出来的滑稽趣味。

「如果想从它们那里问出正确的情报，就只能履行这项契约──各位，就像我事前说的那样，你们都想好桥段了吧？」

奥利佛非常严肃地用视线依序扫过每个人。卡蒂噗嗤一笑。

「你太夸张了啦！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简单来讲，只要做有趣的事情逗它们笑就行了吧？」

卷发少女自信满满地走出来。她站在妖花们面前，意气风发地说道：

「从我开始吧……快点把事情办完，跟它们打探情报，然后去教训盯上我的家伙吧！」

少女干劲十足的样子，让妇花们充满期待。

「由你开场吗？」「你要表演什么？」「真令人期待。」

「呵呵呵，小心别笑过头，害自己的花瓣都掉光了。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少女无畏地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块摺起来的白布。白布摊开后，面积大到足以轻易盖住少女娇小的身躯。她自信满满地将布披在头上──

「那么，我要上啰！──芜菁！」

少女在宣告的同时，用布包著自己蹲在地上。

她将手脚缩在肚子底下，将背拱起来，尽可能让表面变得平滑，像这样将全身用布盖起来后，确实是有点像白色的芜菁（radish）。

「……」「……」「……」「…………？」

但这哪里好笑了？

因为观众完全没有反应，布底下的少女开始感到焦急。

「……咦、咦？……洋葱！」

她大喊著转身，身体跟刚才一样弯著，但双手合在一起往上伸直。这个只有一部分突出来的白色球体，确实是有点像剥完皮的洋葱。

但果然还是不怎么好笑。

随著沉默逐渐加深，披著布的卡蒂赌上最后的希望，一口气伸长手脚站起来。

「──曼、曼德拉草！」

特徵是拥有人形地下茎的魔法植物，曼德拉草。身为人类的卡蒂露出自己的头部与四肢，强调被白布盖住的部分是蔬菜，这么一来确实是有点像。既然前面已经表演了芜菁和洋葱，那么只要冷静分析，便能明白第三场表演就是所谓「最后的笑点」。

「……」「……」「……」「…………」

但还是得不厌其烦地再说一次，这到底哪里好笑了。

「嗯，不用再演了。」「你可以过来一下吗？」「不如说马上给我滚过来。」

妇花们停止鉴赏，将卡蒂叫过去了。她战战兢兢地走向花坛后，几十朵妇花便将她团团包围，一齐开始批评。

「刚才那是什么？小孩子的游戏活动吗？」「到底哪里值得看？到底哪里好笑？」「『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们准备什么？」「这样花瓣当然会掉光。不如说冬天还没到就枯萎了。」「喂，你是不是在瞧不起搞笑啊？」「不如说是在瞧不起人生吧？」

少女站著承受妇花们的辱骂。经历了超过三分钟的言语暴力后，卡蒂颤抖地转身，哭著冲进朋友怀里。

「呜……呜哇啊啊！奈奈绪！」

「乖喔，卡蒂。好乖好乖喔。」

奈奈绪抱住哭著跑回来的卡蒂，温柔地摸著她的头。卷发少女接受同龄朋友的安慰，哭著喊道：

「这明明是我的招牌表演！爸爸和妈妈明明每次都会大笑！」

「这样啊……看来你的父母都非常温柔呢……」

察觉朋友成长的家庭是多么温暖，一旁的雪拉悄然落泪。在第一个人壮烈牺牲后，奥利佛一脸苦涩地开口：

「……我想这样大家应该都明白了，骄傲植物的评审非常严厉。这个活动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表演得不够好，最后就会像那样被包围，从表演内容到人格都会被彻底否定。就算因为打击太大而连躺了好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我有听说过，但真的比想像中还要凄惨呢……」

「我……我可不干喔！哪有人明知道会被围剿，还自己去送死啊！」

皮特激动地摇著头往后退。奥利佛侧眼看向迷惘的朋友们，在责任感的驱使下主动站出来。

「当初提议的人是我──下一棒就交给我吧。」

少年正面面对可怕的观众，并立刻吸引了妖花们的目光。

「接下来轮到你吗？」「刚才那个应该是出了什么差错吧。」「你的眼神充满觉悟，我很期待喔。」

花朵们施压完后，就安静下来。在紧张的沉默当中，少年先在脚底埋了一颗种子，然后用魔杖对准那里咏唱促进成长的咒语。冒出的新芽一下就变成树苗，然后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张小桌子。大概是事先对种子进行加工，让它能成长为这个样子吧。

奥利佛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和一组茶盘，放在桌上。皮特眯起眼睛。从封面上的标题来看，那是一本给初学者看的魔法入门书。

准备好后，奥利佛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开口：

「虽然不才，但我接下来要表演〈菜鸟魔法师的失败〉。」

在后面观看的雪拉，一听见这句话就惊讶地睁大眼睛。

「要演那个剧目……？奥利佛，你是认真的吗？」

「咦？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被称作魔法喜剧界的纯文学，是非常经典的剧目。因为内容深奥又需要高超的技术，所以近年来已经很少有人表演……」

感觉到前后都在关注这里后，奥利佛开始表演。他先翻开桌上的书阅读前面几页，装模作样地点了几下头后，便阖起书本。接著少年充满自信地拔出白杖，对准眼前的空间──

「烈火燃烧（普普朗马）！」

在咏唱咒语后发出火焰。然而──火焰并不是出现在魔杖前端，而是从背后凭空出现烧向他的屁股。

「Oh！Ouch！」

被自己的魔法烧到屁股的奥利佛整个人跳了起来。等火焰消失后，他一脸无法释怀地交互看向书本与魔杖，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卡蒂等人看呆的时候，一旁的雪拉趁机加以解说：

「一开始先小试身手。是本来想发出火焰咒语，结果却没有从魔杖前端出现，而是从背后烧向屁股的桥段呢。发音也不是弗朗马，而是带点口音的普普朗马。真是个稳健的开场。」

纵卷发少女频频点头。在他们的观望下，奥利佛阖起书本放到桌上，再次将魔杖对准空中。

「烈火燃烧（普普朗马）！」

火焰再次出现。然而──这次也不是在魔杖前端，而是在斜后方的茶杯附近。

「……？烈火燃烧普普朗马！烈火燃烧普普朗马！」

少年没发现火焰只是没出现在他指定的地方，持续咏唱咒语。因为好几次都没出现期待的结果，他愤怒地转头去拿桌上的书。

「？？？？？？？？……Ouch！」

奥利佛确认著入门书的内容，同时将手伸向茶杯打算喝点饮料──但立刻发出惨叫弄掉杯子。

看著他对手指吹气的动作，雪拉微笑地开口：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火焰咒语又没有出现在魔杖前方，还加热了放在旁边的茶杯。本来打算喝茶休息一下，结果却被茶杯握把烫到发出惨叫。奥利佛将这段表演得自然又流畅，看来他练习了很久。」

「呃……那是故意的吗？」

「那当然。这段表演的重点，就是如何善用难以控制的领域魔法，演出幽默的失败。接下来就是考验独创性的部分了。」

少女看起来充满期待。在她的视线前方──或许是失败两次后终于学乖了，少年开始看入门书的其他页面，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种子埋在脚边的土里，开始尝试刚才进行事前准备时也施展过的成长咒语。

「茂密繁盛（普罗哥罗席欧）！」

这次他也一样用有点奇怪的发音咏唱。奥利佛注视著脚边的土壤，但等了一会儿后，依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茂密繁盛！茂密繁盛！」

认为是效果不够强的少年，反覆咏唱相同的咒语。此时发生了奇怪的事情。种子明明是种在他前面，芽却从他背后的土里冒了出来。

「咦咦咦……？奥利佛，后面！后面！」

植物开始在少年背后成长，让卡蒂惊慌地大喊。即使如此，奥利佛演的「菜鸟魔法师」还是完全没听见，植物就这样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持续成长。

「？？？……Wow！」

就在少年打算回头看书的时候，他与盛开的向日葵在近距离「对上」。少年吓得跌坐在地。他仰望黄色花朵愣了几秒，但马上就重振精神站了起来，试著对眼前的向日葵施展咒语。

「……茂密繁盛！茂密繁盛！」

少年奋力咏唱，但眼前的向日葵毫无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他后面的地面又开始隆起，新的茎冲破地面，不断成长。

「？？？？？──Ohhhhhhhh！」

觉得不对劲的少年一转过身，就看见已经长到跟他差不多高的第二朵向日葵。发现自己被两朵巨大的花前后包夹，少年像是快昏倒般发出哀嚎。雪拉开心地继续说道：

「漂亮……！不仅以领域魔法发动繁茂咒语，还同时调整了植物的生长状况，这需要非常精湛的技术！而且居然完全没看背后，就让花朵长到刚好跟自己的脸一样高，实在太令人敬佩了！两朵花的曲线互相对称这部分也很美！」

纵卷发少女兴奋地说个不停。一旁的皮特和卡蒂被她激动的情绪吓到，开始窃窃私语。

「……喂，那好像是很厉害的表演。你看得懂吗？」「不……但我发现雪拉在讲解自己喜欢的领域时，会变得很不妙。」

两人没有像雪拉那样的魔法鉴赏力，所以完全不懂奥利佛的表演厉害在哪里。就在他们继续努力观赏时，少年已经逃离向日葵的夹击，开始看入门书的其他页面，他终于要表演最后的关键桥段了。

「 入我掌中（杜凯雷）！」

奥利佛在咏唱的同时挥动魔杖，对附近地上的小石子施展吸引咒语。虽然这次他的发音没问题，但等了几秒后，石头依然一动也不动。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

「入我掌中！入我掌中！入我掌中！入我掌中！」

他像是想要以量取胜般，依序对周围的小石子施展咒语，但咏唱了五次依然没有出现变化。少年气急败坏地跺脚。

「嗯……？这次什么事都没发生呢。」

「嘘！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雪拉激动地要求大家静观其变。在他们视线的前方，连续失败了好几次的菜鸟魔法师像是已经厌倦，拿起书和茶杯准备停止练习。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原本动也不动的五颗小石子一齐飞向少年的背。

「──Ohh？」

背部同时被五颗石头击中的奥利佛，就这样趴倒在地。这个用来收尾的场景，让雪拉激动地鼓掌。

「……实在是太精彩了……！居然利用延迟发动（delay）调整时间，让五颗石头同时击中背部！明明每个施法目标的尺寸、重量和距离都不同，却还是漂亮地让它们同时命中！奥利佛，我已经不晓得该如何称赞你了！」

少女感动地不断鼓掌。奥利佛也起身拍掉长袍上的尘土，恭敬地朝观众行了一礼。他开始等待评分，骄傲植物们沉默了几秒后做出审议：

「……嗯～三十分。」

「什么……？」

最后的结论，让少年像是被雷打到般大惊失色。妇花们继续说道：

「呃，确实是很厉害啦？」「嗯嗯。」「令人佩服，居然能练习到这种程度。」

它们兴趣缺缺地做出一些评论后，毫不留情地切入核心。

「不过……说有趣好像也不太对。」

「…………！」

「你刚才表演的时候，有人笑吗？」「没有人笑吧？大家只觉得佩服。」「虽然也有人大力称赞你，但几乎都是针对魔法技术吧。」

雪拉惊讶地看向其他四人。那些困扰又愧疚的表情，残酷地证明了妖花们的言论。

「你的表演气氛太紧绷了。」「就像过于正式的传统技艺，让观众也必须严肃地观赏。」「我们想看的是更单纯的搞笑。」

这些话深深刺入奥利佛的内心。过去花在表演上面的心血被人彻底否定，让他承受极大的打击，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卡蒂连忙赶到他身边。

「奥、奥利佛……！」

「……我知道。嗯，我早就知道了……！我的表演十分肤浅！无论技巧再怎么好，我的表演都让人感觉不到灵魂，这点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不过，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表演变得有灵魂！努力学习前人的理论，反覆钻研提升自己的技术──如果这样还是没有灵魂，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进步……？」

少年抓著地面苦闷地说道。周围的同伴连忙设法替他说话。

「怎、怎么办，凯，你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吗？」「我也不知道啊！皮特，快说点什么！」「别因为自己不知道就勉强别人啦！呃，那个……你、你要吃糖果吗？」

三人的关心完全没有发挥效果。雪拉见状，一脸严肃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这下麻烦了。我平常就有在看魔法喜剧，所以知道自己无法做出更好的表演。如果奥利佛也不行，那就束手无策了。」

就在情况突然陷入僵局时，东方少女自信满满地站出来。

「各位感到棘手了吗？呵呵呵──那么，就轮到压轴登场了。」

「奈奈绪？你对这个领域也有研究吗？」

「那当然。每次故乡举办宴席时，主角都是在下呢。」

得意地说完后，奈奈绪脱下长袍交给雪拉，自信满满地站到妇花们面前。

「那么，妖花们，请欣赏在下必杀的肚皮舞──」

少女在宣言的同时，缓缓将双手伸向衬衫下襬，让腹部的肌肤隐约从衣服的空隙露了出来──雪拉和卡蒂火速冲到她身边，从两侧按住她的手。

「……咦？你们为什么要抓著在下的手？」

奈奈绪困惑地看向两位好友。纵卷发少女一脸严肃地摇头。

「奈奈绪，很遗憾。这个国家的伦理观，不允许少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裸露肌肤──卡蒂！请你就这样继续抓著她！」

「那当然！真、真是好险……！」

卡蒂也拚命点头，两人合力将奈奈绪拉了回去。东方少女自始至终都一脸困惑，不晓得自己为何被阻止。

看见第三人的挑战还没开始就结束，凯叹了口气搔著后脑杓说道：

「……真没办法。那我就不抱希望地试试看吧。」

少年说完后，就走向妖花。雪拉惊讶地喊道：

「凯，你是认真的吗？如果做出不入流的表演，可是会被它们围剿喔？」

「我想也是。不过，我才不会对妇花说的话认真。」

凯耸肩回应后，开始哼起轻快的旋律。

「嘟嘟噜嘟嘟♪嘟嘟噜嘟嘟♪」

少年配合旋律舞动手脚，接著缓缓将手伸进披风。

「青椒♪青椒♪」

凯拿出一看就知道很新鲜的绿色蔬菜，然后直接生吃了一口。现场响起清脆的咀嚼声──少年在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吞下后，笑著竖起大拇指。

「赞啦（delicious）。」

他以装模作样的声音说完后，再次哼起了相同的旋律，继续跳舞。少年逗趣的动作，很快就让卡蒂笑了出来。

「胡萝卜♪胡萝卜♪」

凯接著从披风里掏出颜色鲜艳的红色胡萝卜。他用双手拿著胡萝卜，将前端放在嘴巴前面──然后刻意露出前齿，像松鼠般以惊人的速度小口啃了起来。因为他突然露出夸张的表情，让差点喷笑的雪拉连忙摀住自己的嘴巴。

「赞啦。」

凯将整根胡萝卜吃得一乾二净后，再次竖起拇指，像之前那样装模作样地说道。然后，他开始配合旋律跳第三次舞，这次他从披风里掏出一颗洋葱。

「洋葱♪洋葱♪」

他边唱歌边剥皮。在一旁观看的朋友们露出紧张的表情。就在他们心里想著「该不会接下来要吃这个时」，凯已经剥好皮，并果不其然地吃起了洋葱。他像是在啃苹果般迅速吃完后，将嘴里的洋葱咽了下去──然后因为从舌头直冲脑门的辛辣味，单手扶著头看向地面。

「…………赞啦。」

即使如此，他仍含泪露出笑容，勉强竖起了大拇指。少年拚命做出的表演，让皮特开始憋笑。从一口气吃下一颗生洋葱的冲击恢复后，凯学不乖地继续唱歌。

「栉瓜♪栉瓜♪」

他拿出的第四样蔬菜，让卡蒂等人惊讶地睁大眼睛──那确实是栉瓜，还是条全长将近三十公分的大栉瓜。因为就连尺寸都和少年的手臂差不多粗，怎么看都没办法像刚才那样一口气吃完。

凯无视朋友们的不安，转身背对他们。在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观众面前──响起有什么东西刚好嵌进去的声音。等其他人注意到时，凯的脸已经不正常地朝左右两边突出。少年缓缓转头看向僵住的朋友们──

「赞啦。」

整条栉瓜都被他塞进了嘴巴里。他若无其事地用那张变得像青蛙一样宽的嘴巴，说出和刚才一样的台词──现场瞬间变得一片静寂，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著，从骄傲植物之间爆出极度没品的笑声。另一方面，卡蒂、雪拉、奈奈绪和皮特，也各自按著肚子或嘴巴痛苦地忍笑。

「……唔……唔……唔……！」「哇哈哈哈哈哈！居然！居然！」「喂，等一下……！我真的不行了，肚子好痛……！」

四人忙著应付尚未消退的冲击。确认表演成功后，凯啃著从嘴巴里拿出来的栉瓜，回到同伴身边。

「喔，大受好评呢。还好有试试看。」

「呼、呼……凯，刚才那到底是……？」

雪拉调整呼吸，擦著眼角的泪水问道。皮特先一步回答：

「……那、那原本是非魔法师的喜剧演员的表演……我以前也有看过。一个绅士会接连从怀里掏出蔬菜，在瞬间吃完后露出帅气表情……就只是这样的……」

眼镜少年忍著不让自己因为回想笑出来。凯得意地拍著他的肩膀笑道：

「最后那个（栉瓜）是我原创的表演喔。为了让脸颊能够伸长，我事先施展了软化咒语──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普通人的喜剧表演，所以偶尔会瞒著父母偷偷去看。这是我特别喜欢的桥段。据说能够帮小孩子改掉挑食的坏习惯喔？」

高个子少年得意地说道。此时一道宛如幽魂般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他背后。

「……凯……」

「唔喔！奥、奥利佛？」

一道低沉的声音，让高个子少年惊讶地转过头。奥利佛强硬地抓住凯的肩膀，痛苦地说道：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办得到！你就像在呼吸一样，若无其事地做出了我无论怎么努力都办不到的事情……！」

「奥、奥利佛，你冷静一点！你的表情变得好恐怖？」

「……我懂你的心情。哭吧，奥利佛。没有人会责备你的眼泪。」

雪拉温柔摸著少年的背，哀伤地说道。等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后，妇花们也总算停止大笑。

「啊哈哈哈！嗯～真令人吃惊！」「好久没看见这么受欢迎的表演。」「前两个人降低了我们的期待，所以又更好笑了。」「今年的一年级生真不可小看，虽然水准落差很大。」

妖花们接连发表评论。看著它们的反应，卡蒂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问道：

「啊──那你们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了吗？」

「嗯，这么说来，我们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我看有些人中途就忘了。」

奈奈绪拍了一下手。皮特受不了似的叹了口气。妇花们大动作地摇晃花朵的部分。

「嗯，当然没问题。」「让我们笑得这么开心，不回礼也说不过去。」「尽管问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呃，其实──」

卡蒂趁机说明状况。妖花们听完后，只思索了几秒就立刻回应。跟奥利佛他们刚才付出的辛劳相比，落差实在太大了。

「喔，游行的事情啊──有喔，那时候在你们后面，确实有个孩子做出了可疑的举动。」

隔天的午休时间。奥利佛等人趁目标对象一个人的时候展开行动。

「不好意思，Ms.麦可蕾，可以跟你借一点时间吗？我们有事想问你。」

奥利佛说完后，就在走廊上堵住一位女学生的去路，后者皱起眉头说道：

「……你、你是谁啊？给我让开。」

「Ms.麦可蕾，你得先回答我们的问题。」

雪拉从女学生背后的转角现身。叫麦可蕾的女学生一露出焦急的表情，雪拉旁边的卷发少女就立刻走向她。

「……唔！」

「我不擅长拐弯抹角，所以就直接问了──入学典礼那天对我施展咒语的人，就是你吗？」

卡蒂直接看著对方的眼睛问道。麦可蕾承受不了那股压力，将视线移到旁边。

「我听不懂你在说──」

「看来没错。」「就是她了。」

麦可蕾还来不及否认，就被奥利佛和雪拉打断。两人当著僵住的女学生的面，陈述各自的见解。

「视线与表情的变化，紊乱的魔力，僵硬的喉咙。除了说的话以外，全都藏不住呢。」

「我也这么觉得。Ms.麦可蕾，如果想骗我，你的功力还不够呢。」

「……唔！」

在两人的瞪视下，麦可蕾的表情开始浮现出胆怯。确信这是遭人拆穿的反应后，卡蒂生气地逼问。

「你就是犯人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我就说我不知道了──」

「Ms.麦可蕾，我们有目击证言，就算你装傻也没用。如果我们跟老师报告这件事，他们应该会对你用自白咒语。」

奥利佛淡淡地向还想辩解的女学生施压。麦可蕾一听见自白咒语这个词，表情就因为恐惧而扭曲。因为她知道那将伴随著什么样的痛苦。

「如果你愿意现在承认罪行，将动机与背后关系交代清楚，我们也不打算把事情闹大……可以请你说实话吗？」

为了协助对方做出决断，奥利佛加上了这样的条件。即使如此，女学生还是犹豫了很久──在评估过秘密与自身安全后，她内心的天平终于倾斜了。

「我──我本来没打算做到那种程度。我、我只是想吓吓你……！」

麦可蕾变得和刚才判若两人，拚命辩解。雪拉盯著她说道：

「你承认啦……冷静点，一句一句慢慢说吧。先说清楚你为什么会盯上卡蒂？」

「……我、我家是正统的魔法师家庭。所以从小就被教导人权派的那些人，和拥护亚人种的家伙，都是魔法界的耻辱……」

「简单来讲……你单纯只是不满卡蒂的主张吗？」

奥利佛以严厉的语气归纳对方的说法。女学生轻轻点头后，卷发少女愤怒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像偷袭的事情……！」

「…………唔……」

「卡蒂说的没错……Ms.麦可蕾，你那种肤浅的行为，只是贬低了自己隶属的保守派的品格。」

雪拉跟著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对低著头咬牙懊悔的女学生说道：

「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考虑到优先顺位，还是先换个问题吧──你的共犯是谁？你一个人应该没办法同时用咒语攻击卡蒂和让巨魔失控。」

麦可蕾在听见这个问题的瞬间，猛然抬起头，她拚命摇头说道：

「所以说你们误会了！照理说事情应该不会变成那样！我原本只想让Ms.奥托走到游行队伍的前面！然而那只巨魔却冲了过来……！」

女学生拚命辩解。奥利佛和雪拉慎重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然后面色凝重地低喃：

「……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呢。」「……是啊。」

「咦……那是什么意思？」

卡蒂有些混乱地歪了一下头。奥利佛配合自己的推测进行说明。

「虽然她确实用咒语攻击了卡蒂，但巨魔失控的事情与她无关。Ms.麦可蕾应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或是犯案的时机碰巧与犯人重叠……」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办法透过她找出共犯了。」

雪拉双手环胸低喃道。女学生缩起身子陷入沉默，其他三人则是面面相觑。

金伯利内有许多由学校营运的商店，学生们会去那里购买轻食与饮料，或是包含魔法道具在内的日用品。其中饮料的摊位总是陈列著超过二十种商品，除了固定会卖的畅销商品以外，其他品项都替换得非常快。

在那当中也有许多大胆的新作，例如前几个月推出的鲜血柳橙汁，就真的跟字面上一样是「柳橙汁加生鸡血的鸡尾酒」。高年级生表示「味道还算能喝，光是能从名字预测味道，就已经算很好了」。

「来，奥利佛。这个紫色的饮料给你。」

「…………喔，谢谢。」

奥利佛将硬币交给凯，换取他带来的那个颜色诡异的瓶子……虽然如果随机购买新商品，就会有很高的机会「踩到雷」，但这种赌博性反而抓住了学生们的心。比起已知的美味，更重视未知的味道──这或许也是魔法师这种人所背负的恶业之一。

「……这状况真是让人难以释怀呢。」

奥利佛下定决心打开软木塞，向站在旁边的雪拉搭话。她手上也拿著一个淡红色的瓶子。

「是啊，感觉就像是以为抓到了蜥蜴，但其实只抓到尾巴。关于巨魔失控的事情，到最后我们还是一无所知。」

雪拉在说话的同时喝了口饮料。细细品尝过味道后，她稍微皱起眉头嘟囔著「……是愤怒芜菁（anger radish）汁啊」。那是一种辣到能当成清醒药素材的魔法蔬菜。奥利佛佩服地想著真亏她可以只皱起眉头。

「不过──我们已经知道对卡蒂设魔法陷阱的人，是Ms.麦可蕾认识的一年级生。跟事先预测的一样，有些保守派的新生打算骚扰卡蒂。」

「比起一一处理那些犯人，更重要的是必须设法阻止这种行为……若放著不管，对卡蒂的骚扰会愈来愈严重，甚至波及到奈奈绪与皮特。」

奥利佛说出自己的担忧，同时喝了口饮料──一股夸张的腥味瞬间通过喉咙、窜进鼻腔。这喝起来一点都不像饮料，但他对这个风味有印象。是调和变化魔法药时会用到的海蛞蝓体液。他拚命忍耐不让自己反射性地吐出来。

「我也是担心会变成那样……或许得考虑一下进行政治方面的斡旋。」

雪拉若有所思似的低喃。奥利佛从侵袭嘴里的味觉冲击中恢复后，也跟著回应：

「……也可以说我们之前太小看这个状况了。不过──」

说著说著，奥利佛看向眼前的光景──他们目前人在之前造访过的魔法生物饲育区。在两人与奈奈绪、凯和皮特的守护下，卡蒂一口气喝完自己的饮料，卷起袖子走向关巨魔的笼子。

「嗨，我又来啰！今天一定要跟我好好相处喔！」

「哈哈，你真有干劲。不过还是别太焦急比较好喔。它今天心情看起来不太好。」

密里根对兴奋的学妹提出忠告。在她们面前，被关起来的巨魔一直蹲在角落。或许是在警戒人类，它持续发出低沉的吼声。

「虽然金伯利的巨魔大多很习惯人类，但自从上次的事件后，这孩子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因为它连饲料都不吃，所以变得一天比一天衰弱。」

「……它是在害怕吧。真可怜。」

卡蒂露出心痛的表情。她拿起装著巨魔用饲料的大碗，靠近笼子向它搭话：

「你放心，我不是你的敌人。你肚子饿了吧？要吃饭吗？」

「…………」

巨魔蹲在地上没有回答，只透过视线观察少女。卡蒂思考著该如何让它解除警戒，然后像是想到什么般开口问道：

「──密里根学姊，这些饲料是用什么做的？」

「？只是普通的谷物粥喔？」

「那我也可以吃吧。」

密里根惊讶地张大眼睛。话还没说完，卡蒂就将手伸进装饲料的碗，直接用手捞了一口黏糊糊的谷物粥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后，她将根本没调味过的谷物粥吞了下去。

「──你看，不用担心。里面没有加奇怪的东西。」

少女笑著说完后，就直接坐在地上，将碗稍微推进铁笼里。

「一个人吃不好吃吧。我陪你一起吃吧？」

现场没有任何人阻止她。那只巨魔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所有人都知道少女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它。

奥利佛和雪拉眯起眼睛从后方观望，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看卡蒂现在这个样子，就算要她行动时多注意别人的眼光也没用吧。」

「是啊……无论形式如何，在金伯利都是意志坚定的人最强。她正在培育这个部分，我不想摘掉那根仍在成长的新芽。」

雪拉以痛切的表情说道。奥利佛也点头同意，继续开口：

「只能设法在同学与高年级生中多找一些同伴了。这就是对那些厌恶卡蒂的集团最有效的牵制。」

「没错。就这个层面来说，能认识密里根学姊真的是非常幸运。她是兼具实力与人望的人权派四年级生──对卡蒂来说，再也没有比她更可靠的同伴了。」

雪拉看向站在卡蒂背后的魔女，接著突然向一旁的少年问道：

「关于增加在校内的同伴，虽然我也会按照相同的方针行动……但你有人选吗？」

「我之前也说过，我的大哥和大姊是高年级生……只要我跟他们提起这件事，他们应该会愿意帮忙吧。」

少年支支吾吾的态度，让纵卷发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

「讲是这样讲，你的表情看起来却很沉重呢。」

「是啊。因为这等于是才刚开学，就要向他们报告我无法照顾好自己……坦白讲，如果情况允许，我真希望能晚点再向他们求助。」

奥利佛闭起眼睛叹了口气。雪拉一听，嘴角就浮现出微笑。

「奥利佛，我对你这点非常有好感喔。」

「……？我明明是很没出息地在发牢骚。」

「不……虽然你心里有著确实的骄傲，但还是能以朋友的安全为优先。这让我对你的为人非常有好感。」

雪拉率直地评价朋友的为人──但下一个瞬间，就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或许Mr.安德鲁斯原本也有机会变成这样……只要我不在他的身边。」

雪拉痛苦地咬紧嘴唇如此低喃。她应该已经像这样自责过无数次了吧。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身为目前陪在她身边的朋友，奥利佛用力摇头回应。

在卡蒂努力和巨魔交流的时候，奥利佛和雪拉也一直在设法改善状况，他们就这样匆匆度过了几个星期。然而这段期间，他们周围的环境仍逐渐在恶化。

「──喂，你刚才有看见吗？那家伙又跑去找巨魔了。」

在下午的课程开始前，教室里聚集了等著上魔法史课的学生。此时其中一个学生开始说卡蒂的坏话，听的人也跟著嘲弄她。

「真亏她有办法一直和那种迟钝又野蛮的生物混在一起。唉，大概是因为她本人也一样迟钝吧。」

说话的人明显是在侮辱卡蒂，其周围的人也跟著偷笑。他们看准本人不在教室，甚至根本没在压低音量。

「…………」

在同一间教室的角落，奥利佛默默侧耳倾听。他最近愈来愈常听见朋友的坏话，即使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少年的内心依然感到愤怒。

「我是不怎么在意啦，但真希望她回教室前能洗个澡。她害教室里都充满了巨魔的臭味。」

「啊哈哈！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啦！」

学生们捏著鼻子的样子，让奥利佛愤怒地咬紧牙关──这根本就是在胡扯。为了不让其他学生感到不愉快，卡蒂总是随身携带除臭的魔法药。虽然巨魔确实拥有独特的体味，但她从来不曾将那些味道带进教室。她是会在这种事情上细心的女孩。

「……那些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凯气得准备从座位上站起来，但奥利佛抓住他的手加以制止。

「凯，皮特，先暂时别管他们吧。在这里起争执也没意义。」

「就算你没这么说，我也不打算介入……但那些人最近真的做得太露骨了。」

坐在旁边的眼镜少年，翻著教科书说道。在这段期间，那些学生依然说个不停。

「话说怪人果然会互相吸引呢？那家伙周围的朋友，也都是些怪人吧？」

「啊～我知道！是在说那个武士吧！」

「那家伙真是太好笑了。明明咒语学课已经上到第七堂了，她却连个火焰咒语都用不出来喔？真的是除了剑术以外就一无可取！」

持续从那里传来的笑声，让凯的嘴角因为愤怒而扭曲。

「……那些家伙，这次换嘲笑奈奈绪了。」

「真是无聊。他们该不会以为贬低他人，就能抬高自己的身价吧。」

「…………」

奥利佛默默低著头。此时，那些问题学生又再次将话题的矛头转向卡蒂。

「你们听我说。我曾经看过奥托那家伙在和巨魔说话呢。」

「嗯？什么，她会和巨魔说话啊？怎么说？」

「这个嘛──噗哧，真的是太好笑了……她会模仿叫声。」

「啊？模仿叫声……巨魔的吗？」

「没错！她会学巨魔叫！而且那声音听起来超怪的！」

那个学生拍著大腿笑道。光这样他还不满足，甚至得意忘形地开始「模仿」。

「我模仿给你们看──HO～FO～FOO～～」

「噗──啊哈哈哈哈哈！那是怎样，太好笑了吧！」

「好恶心～！笑死我了～！」

学生们肆无忌惮地大声喧哗。这已经远远超过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程度。凯用力握紧拳头。

「……喂，这样还必须忍下去吗？」

「…………」

奥利佛沉默不语，集中心力抓著朋友的手臂──不可以著急。如果现在感情用事指责他们，只会让对立浮上台面，增加更多敌人。别说是让问题变得更难解决，甚至还会让卡蒂受更多的苦。

「──呼，呼！……总算赶上了！」

「差一点就迟到了呢！」

此时──身为当事人的卡蒂和奈奈绪冲进教室，她们还不晓得教室内是什么状况。学生们突然安静下来。奥利佛本来以为那些人应该不至于在本人面前乱来──

「来啦！专家登场了！」

「咦？」

但就连这样的期待都落空了。刚才带头炒热话题的学生，顺势将出现在教室的本人也卷了进来。周围的学生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还是有几个人配合地说道：

「喂，你很会模仿巨魔的声音吧。叫几声给我们听听看吧？」

「是像这样吗？HO～！FOO～！」

「咦，呃，那个。」

这个突然的状况，让少女一脸困惑。就连这理所当然的反应都被当成取笑的题材，那些不懂事的学生愈来愈得寸进尺。

「喂，怎么啦，忘记怎么说人话了吗？」

「唉，我就说吧。谁叫她要一直学巨魔叫。」

「奥托同学，你这样不行喔～这里是人类的教室喔～？」

「你乾脆搬去和巨魔一起住好了～？反正你喜欢到每天都去找它～？」

奥利佛在心里拜托他们闭嘴。这些令人想吐的骯脏言论甚至让他感到头晕。

简直就是完全相反。如果这里是人类的教室，那他们才是搞错地方的人。「为什么不把他们都关进笼子里」？如果他们连将拚命想要拯救性命的人当成笑柄是多么低劣的行为都不晓得──那他们究竟跟畜生有何分别。

「……你们几个。」「混帐，给我适可而止──！」

奈奈绪察觉有人在侮辱自己的朋友，凯则是再也忍不下去站了起来，就在两人各自准备行动的瞬间──

「 瞬间爆裂（弗拉葛）。」

一道咒语在教室上方炸裂，一击就让那些不堪入耳的粗俗言论安静下来。

「呀！」「唔哇！」「咿……？」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与火花，让那些将卡蒂当成笑柄的学生发出惨叫。他们就这样愣了几秒──之后察觉这是怎么回事的人，开始接连看向原因。

「你──你这家伙！」「干嘛突然这样？」

所有人的视线都充满敌意，而独自承受那些视线的不是别人，「正是奥利佛」。他伸直的右手，握著刚发出咒语的白杖。

「喂、喂，奥利佛……？」

一旁的凯战战兢兢地向少年搭话。奥利佛表情不变地说道：

「──凯，你会打架吗？」

少年简短询问，眼神充满怒气。这和他平常的落差实在太大，让凯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下一个瞬间，凯就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

「……哈哈哈，我又喜欢上你了。」

高个子少年如此回答后，吐了一口气。接著用右拳打了一下左掌。

「打架就交给我吧──别小看农家的孩子啊。」

「请让武家的孩子也一起加入。」

声音来自与两人之间隔了几张桌子的教室入口。在默默站在那里的卡蒂旁边，奈奈绪毅然地如此说道。被他们这么一挑衅，那些问题学生一齐发难。

「你、你们这是怎样……！」「想打架吗！」

少年与少女们接连拔出白杖。包含奥利佛自身在内，没有人拔出杖剑，这是他们最后的自制心。

即使如此，一场争斗已经无法避免。其中一个学生像是要回敬奥利佛般咏唱咒语，凯压低身子躲开魔法，直接用鞋底将对方踢飞──以此为信号，一场波及整间教室的泥沼般的乱斗就此展开。

「……我真的不晓得该说什么了……」

在阴暗的房间内，纵卷发少女当著朋友们的面深深叹了口气。

就结果而言──那场乱斗才开始不到五分钟，就有老师赶来。当时闹事的所有人都被镇压，奥利佛等人也理所当然地被扔进了反省室。

「我打倒五个人，没什么遗憾了。」「在下也摔了十个人！」

右眼瘀青的凯，以及毫发无伤的奈奈绪满足地说道。他们各自被关在三个用薄薄的墙壁区隔开的小房间──也就是惩罚房里。

另一方面，没有参与打架的卡蒂和皮特并未被责备。两人与当时独自在其他教室上课的雪拉，一起站在反省室前面。

「唉……虽然这样讲不太好，但凯与奈奈绪都算是在预料之内……不过，奥利佛。没想到你也跟他们一样。」

雪拉在得知第一个动手的人是奥利佛时，感到非常意外。在阴暗又狭窄的反省室内，少年低著头咬紧牙关。

「……我真的完全无法辩解。尽管责备我吧……」

他沮丧地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看见少年如此无精打采，卡蒂忍不住握住小窗上的铁栏杆。

「……我怎么可能，会责备你……！」

卡蒂用力摇头，哭著说道。她非常后悔自己因为太过惊讶，而没有参加那场乱斗。无法和眼前的朋友接受相同的惩罚，让她感到非常难受。

「……对不起……对不起，奥利佛……！你是为了我生气吧……！奈奈绪和凯也一样……！都是因为我没有回嘴，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不对……卡蒂，不是这样的。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是我没办法在必要的时候好好克制自己。就只是这样而已……」

少年抱著自己的头不断反省。在他右边的小房间，凯不屑地说道：

「那样就行了啦。如果只是在背后说坏话也就算了，他们可是当著卡蒂的面侮辱她喔。我觉得那时候是生气的最好时机。」

相较之下，凯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后悔。卡蒂擦乾眼泪，将脸转向凯。其实让她感到最意外的一件事，就是凯也被关在这里。

「……凯也很气我被人瞧不起吗？」

「啊？那当然。朋友被贬低成那样，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凯惊讶地反问。尽管针对亚人种的问题，两人从入学典礼以来就一直意见相左，但少年似乎认为那件事与今天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卡蒂破涕为笑，一旁的雪拉则是叹了口气。

「……我不打算针对已经结束的事情责备你，而且心情上我也跟凯持相同意见。不过，这件事已经让我们彻底与他们对立了。」

即使表示自己也有同感，雪拉还是道出了严峻的事实。奥利佛也一脸苦涩地点头。既然他被关进了惩罚房，这个任务就落在雪拉一个人身上了。

「那些骚扰卡蒂的学生，恐怕目前也在寻找拥有相同想法的学生增强势力。我们这边有麦法兰（我）在，所以他们应该会想找个家世相当的人当靠山。至于他们会找谁……奥利佛，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少年一听就懊悔地咬牙。他当然也很担心这件事。他们原本就同时面临许多问题──以那场乱斗为契机，这些问题或许会结合成一个更大的威胁。

对话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此时──一道微弱的振翅声打破了沉默。

「啊……」「……是使魔吗？」

一只小蝙蝠从房间入口飞进来后，就一直在雪拉头上盘旋。她将食指平放充当栖木后，那只蝙蝠就立刻停在上面。纵卷发少女收下绑在它脖子上的信封，在打开并确认过内容后，她向同伴们宣告：

「才刚提到就来了──奥利佛，奈奈绪。

Mr.安德鲁斯送挑战书来啰。」

这句话，让奥利佛领悟到最坏的预测已经成真了。

第一卷 第三章 圆形竞技场（Colosseum）

在教室内的那场骚动后，又过了两个星期。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八点。即使知道「侵蚀」已经开始，奥利佛等六人在上完课后依然没有回宿舍，继续留在夜晚的校舍里。

「──喔，你们来啦。」

「我们会带你们到会场。杖剑准备好了吗？」

一行人抵达信里指定的那间位于校舍三楼的教室后，就发现已经有两个陌生的二年级生在那里等待。奥利佛摇头回答两人的问题。

「还没，所以请等我们一下──各位，拔出杖剑吧。」

奥利佛转向同伴下达指示。其他人立刻点头，拔出爱剑。

「照之前教的做吧──磨利吧（亚库杜斯）。」

「「「「「磨利吧。」」」」」

五人跟在奥利佛后面咏唱。所有杖剑的剑身瞬间发出蓝色的光芒。锻铁的光芒如波浪般扫过剑身后收缩消失，接著原本没有刀刃的六把剑，就像是想起自己原本的样子般重新恢复锐利。

「听好了，各位──一旦觉得自己有危险，就要毫不犹豫地攻击。」

少年一脸严肃地宣告，其余五人也点头回应──虽然学生平常只能佩带没有刀刃的杖剑，但学校默认学生在进入迷宫时这么做。这是因为探索迷宫远比在校舍时危险，学生们必须自行处理遭遇的威胁。

所有人都准备好后，奥利佛通知两位二年级生，接著两位二年级生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挂在墙上的巨大油画。画的表面掀起一阵波纹，将他们的身体吸了进去。奈奈绪发出惊叹。这是校内其中一个通往迷宫的入口。

「我来带头。雪拉，你可以帮忙殿后吗？」

「交给我吧。那么，我们出发吧。」

雪拉答应了一声，绕到一行人的最后面，奥利佛确认过后，就走进画里。在感受到一股彷佛穿过黏稠液体的奇特感觉后，眼前突然出现完全不同的景色。那是一条被浓稠的黑暗笼罩，看不见尽头的阴暗通道。

「一年级生，要好好跟上喔。」「如果迷路，我们可是会直接丢下你们。」

两位二年级生坏心眼地说完后，就开始前进。负责殿后的雪拉等所有人都通过入口后，才慢一步赶上奥利佛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广大的空间中回响。

「……吶，奥利佛，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这问题有点困难。如果只是要决斗，迷宫里有非常多适合的地方……」

关于这一点，奥利佛也无法预测。安德鲁斯送来的信里只有写「在迷宫第一层进行决斗」，但并没有记载具体地点。

「……包含决斗邀请在内，这会不会是陷阱啊？」

「应该是不太可能。特别是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

皮特不安地问道，但奥利佛如此断言──出身名门的魔法师主动提议决斗，算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即使靠偷袭或围剿的方式取胜也没有意义。安德鲁斯单纯只想获得胜利与名誉，这些都是必须透过正统程序才能取得的东西。和之前被四年级生（萨尔瓦多利）与五年级生（利弗莫尔）包夹的那起事件相比，这次应该不太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

经过几条岔路，并持续走了二十几分钟后。一行人抵达通道尽头，两位二年级生在一扇朝左右开启的大门面前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进去后，两位参加者就直接继续往前走，其他人看是要去左边或右边的观众席。」

「啊？观众席？」

凯困惑地问道。两位二年级生在他面前齐声咏唱咒语。大概是开锁用的暗号吧。沉重的大门开始朝左右开启──门后面的场景，让六人倒抽了一口气。

「──是圆形竞技场啊。」

奥利佛低喃道。没错──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铺满了白沙的广大圆形广场，以及从偏高的位置环绕广场的无数观众席。

从座位数来看，这里最多能容纳约三百人，而且已经坐满了八成的观众。以同类型的竞技场来说，这里还算小……但考虑到这只是迷宫内的其中一座设施，这样的规模已经足以让人惊讶了。卡蒂张著嘴巴呆站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一年级生和二年级生加起来，应该来了一百多人。虽然没有更高年级的学生……但Mr.安德鲁斯这次是认真的呢。」

雪拉快速环视周围。接著后面的两位二年级生，催促他们快点入场。她点点头后，转向奥利佛和奈奈绪。

「我们四个就先去观众席了。但如果有什么万一──」

奥利佛察觉她的意思是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会立刻进去搭救，但他摇头回答：

「不，雪拉。请你专心保护其他三个人。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奥利佛？可是──」

「你原本就已经要照顾三个人。如果你还得花精神在我们身上，反而会更加危险。」

少年在考虑过所有风险后，提议按照这样分担。雪拉思索了几秒后，也同意了这个方针。

「……我知道了。那么，祝你们两位武运昌隆。」

雪拉牵著不安的卡蒂，带凯和皮特一起前往观众席。奥利佛目送他们离开后，看向东方少女。两人互相点头，正要走向竞技场中央时，背后的二年级生再次开口：

「先别急著进去，接下来还有示范表演。」

「示范表演？」

奥利佛惊讶地皱起眉头。在他们进来的入口对面的另一扇大门开启，从那里走出一个熟悉的长发少年──准备了这个场所的安德鲁斯。他举起手回应从观众席传来的欢呼，走到竞技场中央。

站在会场中央的少年，举起右手的杖剑当作信号。接著在观众席的正下方──设在竞技场边界的其中一个铁栏就打开了。从铁栏后面的暗处，冲出一道身影。

「GUUUUUUUU！」

那道身影拥有形似人类的四肢，但指尖都是锐利的爪子，不仅全身长满坚硬的体毛，头部更怎么看都是狗。那是叫犬人的亚人种。从不同铁栏放出的三只犬人，分别从三个方向发出吼声，冲向安德鲁斯。

「疾风斩裂（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从容不迫地咏唱咒语迎击，从他的杖剑放出的风刃，一口气切断了打头阵的犬人双脚。他同时转身继续咏唱，轻松将另一只犬人制伏。

「GAAAAA！」

然而，最后一只犬人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从现在开始咏唱根本来不及。犬人用来撕裂猎物的爪牙逐渐逼近──但少年冷静地用右手的杖剑迎击。

「喝啊！」

他压低身子，躲过犬人的尖牙，在与犬人擦身而过时朝它身体横向挥了一剑。腹部裂开的犬人喷血倒地。观众们为安德鲁斯的精彩表现欢呼。在气氛异常热络的竞技场内，奈奈绪一脸严肃地问道：

「……奥利佛，这是怎么回事？」

「……狩猎犬人。这是魔法师之间的传统狩猎竞技。因为受到人权派的批判，所以近年来已经逐渐废止……」

奥利佛在说明的同时，心里也开始有不好的预感。此时，刚完成示范表演的安德鲁斯，缓缓走向两人。

「Mr.霍恩，Ms.响谷。需要为你们说明这场竞技吗？」

「Mr.安德鲁斯，在那之前，请先说明你的目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找我们出来不是为了决斗吗？」

奥利佛没有配合对手的步调，先提出自己的问题。长发少年不屑地笑道：

「请你别太得意忘形了。即使用普通的决斗方式赢过你们，我也无法获得任何名誉。既然对手的水准比自己差，当然要做出让步吧？」

安德鲁斯指著竞技场说道。奥利佛面露难色──看来对方果然是这个打算。

「所以这次你们两个就一起上吧。我和你们轮流狩猎犬人，用狩猎的数量来决胜负。跟你们正常决斗实在太不成熟了，这样你们姑且还有一点机会能够获胜。」

安德鲁斯刻意强调这是让步，但奥利佛当然不会坦率接受这个说法……讲好听一点是二对一，但对手明显是这种竞技的老手。相较之下，自己只知道大概的规则，奈奈绪更是第一次看见犬人。

问题不只是经验差距。犬人狩猎的重点是必须优雅地收拾猎物。因此在竞技期间不能受伤，参加者一被犬人攻击到就算失去资格。这对奈奈绪来说是压倒性地不利。她到现在还没学会攻击咒语，所以在这场竞技中只能近身战斗。只靠一把刀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犬人，不可能从头到尾都不受伤。

「……原来是这样啊。」

奥利佛也发现这就是安德鲁斯的目的……二对一听起来像是让步，虽然安德鲁斯藉此强调决斗的公平性，但实际上这是一场对他极度有利的「不会输的」战斗。尽管在让对方选择场地的时候，奥利佛就知道多少得面对一些不利，但没想到对方居然准备得如此周到。

「…………」

但奥利佛同时也这么想──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配合对手也是一个手段。毕竟这原本就不是只要赢了决斗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或许应该趁机卖安德鲁斯一个面子，再利用这个结果来改善关系。和之前不小心被对方看穿自己没有战意时的情况不同，这次想自然地输给对方并非难事。

就在即将决定好方针时，他看向一旁的少女──或许是为了避免观众在决斗开始前感到无聊，竞技场那里现在仍有二年级生在进行示范表演。奈奈绪一语不发，专注地看著那个景象。

「喂，工作人员！有猎物逃到角落啰！」

「啊，抱歉。比较胆小的家伙就会这样。」

负责竞技的学生一提出要求，负责监督的二年级生就进入场内，走向紧抓著铁栏哭叫的犬人。因为近距离看见先被放出去的同伴遭到杀害，那只犬人表现得非常害怕。

「喂，臭狗，别逃啊，快去战斗──受鞭打吧（多罗尔）。」

学生冷淡地咏唱剧痛咒语，被施法的犬人发出惨叫在地上打滚。学生继续挥动魔杖威胁，在恐惧的驱使下，犬人只能勉强自己起身。已经无路可逃的它，拖著颤抖的身体回到竞技场中央。

「好，搞定了……但在它们变成这样前先解决掉，也是技术的一部分吧？」

「吵死了。你们才应该好好管教这些狗。」

负责竞技的学生不悦地回应，将杖剑对准猎物。犬人拚命发动的突袭没有成功，在被咒语斩断一只脚后跌倒在地──

「？唔喔！」

但犬人倒地后，仍继续扭动身体试著咬向对方。学生千钧一发的躲开，脚边响起犬人咬空的声音。那怎么看都不算优雅的光景，让观众们爆出笑声。

「哈哈哈！刚才真可惜！」

「反正你有两只脚，别那么小气，让它咬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观众任性地奚落表演者，而这也是一种常态，因为他们不只想看出色的演技，也期待能看见滑稽的失败或出乎预料的意外──简单来讲，就是愈见血愈兴奋。

「…………」

「？怎么了，奈奈绪？」

奥利佛不安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她散发的气息变得愈来愈锐利。奈奈绪无视少年的担心，默默往前走了几步，用力吸了一口气。

「──喝！」

少女发出宛如雷鸣的吼叫声。爆炸性的音量，瘫痪了现场所有人的耳朵。

「──各位，这到底哪里有趣了？」

东方少女在瞬间陷入寂静的竞技场中心，向群众问道。明明这次并没有特别大声，她的话还是莫名传入所有人的耳里。就像过去在战场上那样，她的声音盖过所有杂音，响彻整个空间。

「在下再问一次，这到底哪里有趣了？强迫没有战意的家伙上战场，比赛谁虐杀的数量比较多──而且现场大部分的人，甚至都没有亲自下场，只是坐在高处观看。难道各位都没有自觉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多么丑陋吗？」

少女环视观众席，继续说道。即使出生的国家不同，同为在腰间佩剑之人，少女询问这些人的骄傲究竟在何处──

「……奈、奈奈绪生气了……」

在陷入寂静的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从安德鲁斯开始进行「示范表演」后，就一直在批评犬人狩猎的卡蒂，这时候也停下来注视著眼前的场景。凯、皮特和雪拉，也一样看得目瞪口呆。

「……我第一次看见她生气。」

「……嗯，而且还是在满是敌人的客场。」

纵卷发少女偷偷环视周围。因为突然被人责备而吓呆的观众们逐渐回过神，开始生气地表达不满和抗议。

「那、那家伙在嚣张什么啊……」「哈哈，那个一年级生口气真大。」

「吵死了！不想打就回去啊！」「对啊！我们是来看这个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观众激动地大喊，现场再次变得嘈杂。

「…………」

即使承受众人的怒骂，奈奈绪依然动也不动地站著。

不管等多久，都没有人真的采取行动。尽管从高处观看的观众们拚命用各种词汇辱骂少女，但没有一个人走下来教训这个嚣张的新生。即使被人质问自己的骄傲，他们终究只是来看表演的观众。

东方少女花了很长的时间确认这个事实──最后，她转身离开。

「──奥利佛，我们回去吧。」

「奈奈绪……」

「这里没有值得你与在下拔剑的战斗。」

奈奈绪说完后，就直接踏出脚步。少年第一次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如此寂寞。就在奥利佛不晓得该怎么向她搭话时，背后传来惊讶的声音。

「等、等等，Ms.响谷！你要去哪里？」

安德鲁斯连忙冲向准备离开的少女。奥利佛抱头懊恼。从安德鲁斯的立场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从刚才那一幕来看，不管再怎么说服，奈奈绪都不可能参加犬人狩猎。看来在事情变得麻烦之前，得设法想出其他的妥协方案。

「……Mr.安德鲁斯。虽然不好意思让你如此大费周章，但坦白讲我对犬人狩猎也没什么兴趣。能不能改成正常的决斗？这样奈奈绪应该也会全力回应你。」

「别开玩笑了！为了准备这场竞技，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吗？」

安德鲁斯激动地大喊。虽然对奥利佛来说，这只是对方在没有事先商量的情况下擅自准备的舞台，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为难。聚集了这么多人并炒热气氛后，却无法举行关键的对战，这样应该会惹很多人不高兴吧。

而且并不是只有安德鲁斯不乐见这样的展开。打算从进来的门离开的少女，被一群熟悉的一年级生挡住了去路。

「喂，武士，给我回去。」「别太嚣张了。乖乖照我们说的话做。」

「我们根本就不打算放你走。」「你想就这样被围剿吗？」

学生们带著敌意威胁奈奈绪。他们正是之前对卡蒂出言不逊的那些人。唆使安德鲁斯的应该也是他们吧。他们摆出如果奈奈绪不回去参加竞技，就要诉诸武力的态度，但这反而让奈奈绪露出笑容。

「……嗯，在下更期望这种发展呢。」

讽刺的是，少女说这句话时甚至还流露出安心。她将手伸向刀柄，双方的气氛变得一触即发。这次和上课时不同，双方的杖剑都有刀刃，一旦起冲突就无法避免流血。

「你、你打算拔刀吗？」「正、正合我意！」

「欸──等等，真的要打吗？」「她看起来就是想打的样子。」

他们大概以为只要用人数威胁，奈奈绪就会放弃吧。面对态度坚决的奈奈绪，他们明显开始退缩。奥利佛叹了口气……这些人未免太悠哉了。如果眼前的少女有那个意思，他们当中已经有一半的人被砍倒了。

「……他们好像吵起来了。」

「随便怎样都好啦。我们到底要等多久啊？」

另一方面，负责进行示范表演的二年级生们，也开始觉得状况不太对劲。为了不让观众感到无聊，他们必须在重头戏开始前和犬人战斗。

「……？下一批犬人没从铁栏里出来喔！」

「又来啦？真没办法。」

竞技者一指出这点，负责监督的学生就又得过去处理。这场竞技最麻烦的部分就是管理犬人，所以这种情况并不算稀奇。话虽如此，如果一直发生这种意外，就会让气氛冷掉。

学生举起右手的杖剑，观察铁栏内的状况，然后发现五只犬人一起缩在角落发抖。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为了避免这种状况，竞技当天的饲料应该都有掺兴奋剂，但今天的犬人看起来特别害怕。

「喂，快点出来。不然就等著吃苦头──」

学生一伸出杖剑威胁，与犬人反方向的暗处就突然浮现出一对闪亮的眼睛。

「咦？」

学生惊讶地将杖剑转向那里。这里应该只剩下五只犬人──他只有一瞬间能够悠哉地想这件事。才刚感觉到有一阵风和气息靠近，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飞到竞技场的半空中。

「──咦？」

负责监督的学生吐著血在地面弹跳了几下，然后就再也不动了。在竞技场内目睹了这一切的二年级生，在看见接下来的光景后变得更加惊讶。

「KUUUUUUU……」

一头魔兽发出吼声，从铁栏内的暗处现身。那不是犬人──在灯光的照明下，能看出那头魔兽的身高至少超过两公尺。它拥有接近人类的骨格，以及看起来充满弹性的肌肉，搭配细长的手脚，让人感觉具备强大的爆发力。魔兽的四肢都有著锐利的钩爪，头部的鸟喙则明显是属于猛禽类。除此之外，它全身的羽毛有一半已经脱落，到处都能看见裸露在外的皮肤。

「呃──这是什么。喂，工作人员──」

面对未知的威胁，他首先想到的是叫工作人员来处理──这对他来说是致命性的失误。发现新猎物的魔兽开始奔驰，其速度远远超出学生的预料，导致他根本来不及迎击──

「──唔喔！」

魔兽的钩爪穿过学生慌张伸出的杖剑，由下往上深深刺入他的腹部。他还来不及感到疼痛，魔兽就已经将脚收了回去。而且那四根钩爪「依然是握著的」。

「──呃啊啊啊啊啊啊？」

学生爆出惨叫。在他痛到失去意识的前几秒，他清楚看见了自己「肚子里的东西被拉出来的景象」。

「唔──？」「喂，情况不妙！」「快点压制那家伙！」

负责管理的二年级生们察觉情况不对，接连拔出杖剑冲进竞技场。他们一起咏唱，朝代替竞技者站在场地中央的魔兽放出咒语。

「KIAAAAAAAAAAA──！」

魔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的周围刮起猛烈的强风，将袭向它的魔法全部打消。二年级生们吓到僵住。一对眼睛高傲地看著这些人。

「这、这家伙──！」「它要来了！快准备迎击！」

发现对手的战力非比寻常后，魔法师们进入备战状态。他们咏唱的咒语四处飞散，但完全无法阻止魔兽的奔驰。它每次挥动那对钩爪，都会溅起大片血花。有规则守护的竞技已经结束，真正的战斗就此开幕。

「──奥利佛，那是什么！」

「是红王鸟（迦楼罗）……」

奈奈绪转头询问，奥利佛立即茫然若失地回答。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这段期间，也不断有二年级生被魔兽打倒。

「……那是一种栖息在象国高地的人身鸟头魔兽。拥有强韧的肉体与高等灵格，据说其翅膀能够驱使火与风的精灵……虽然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他在说明的期间移动视线，狠狠瞪向呆呆站在旁边的少年。

「Mr.安德鲁斯，那也是你准备的东西吗？」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有那种怪物……！」

安德鲁斯激动地摇头回答，让奥利佛露出沉痛的表情──如果这一切都是少年的计谋倒还好，但这个回答可以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难道它不受到在场任何人的控制吗？……拜托别开这种玩笑了。」

在奥利佛这么说的期间，象国的魔鸟发狂地追求进一步的杀戮……原本超过二十名的二年级工作人员，现在已经有一半沉入血海。更糟糕的是，一群陷入恐慌的犬人，也跟著从被迦楼罗踢坏的铁栏里面跑了出来。为了逃离死地，它们倾注全力想要爬上观众席，并无可避免地开始和观众们起冲突。

「可恶，臭狗，别过来！给我滚开！」「你想被咒语烧死吗！」

「「「「GAAAAAAAA！」」」」

即使被人用魔杖指著，犬人们依然没有停下。因为再怎么说都比留在那里好，它们宁愿被魔法攻击也要冲进观众席。前排的观众席立刻陷入恐慌。即使犬人算是相当弱小的魔兽，但大部分的一年级生，都没有能力应付那么多拚了命往前冲的犬人。

不过，如今就连那些混乱都让人觉得看起来非常悠闲──跟在竞技场中心发生的惨剧相比。奥利佛在寒意的驱使下拔出杖剑，大声呼喊：

「跟犬人或巨魔不一样，『那家伙可是神兽的眷属』，不是一、二年级生有办法应付的怪物！」

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突然感到不太对劲，并在抬头往上看后──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在圆形竞技场的天花板上，浮现出一段用红得像血的英文文字书写的讯息。

──体会一下被狩猎的感觉吧。

这句话成了关键，让奥利佛清楚明白自己目前置身的状况。另一方面，在全身都感到战栗的他背后──刚才拦住奈奈绪去路的学生们，全都失控地冲向大门。

「门、门打不开！」

「骗人的吧……？喂，快来人开门啊！」

听见他们呼喊的二年级生，立刻赶来说出开门的暗号，但门依然文风不动。在调查大门的期间，他们的表情逐渐变得绝望。

「不行，被其他魔法封住了。」

「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术式。我们的开锁魔法解不开这个……」

二年级生对超出能力范围的魔法完全束手无策，但一年级生们仍继续催促学长开门。此时，一年级生们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掉在自己背上。他们转头一看──就在脚边发现刚才被击倒的二年级生的内脏碎片。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想点办法啊！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不能用魔法破坏门吗？」「迷宫的门不可能这么脆弱吧！」

「那要怎么办！」「要被杀掉了！如果不快点逃跑，大家都会被那东西杀掉──！」

惨叫与吶喊声不断响起。最后一个战斗的二年级生在被钩爪撕裂后，倒在陷入狂乱状态的他们面前。收拾完身边猎物的迦楼罗稍微停下脚步，环视周围──最后将视线停在门前的集团身上，将他们当成下一个目标。

「……FUUUUU……」

不晓得是为了保留体力，还是认为对手不值得它著急，魔鸟这次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那里。在沙地上响起的脚步声，宛如在替一年级生们的死亡读秒。

「啊……呜，啊……」

即使看见魔鸟逐步逼近，安德鲁斯依然只能呆站在原地。他甚至没办法摆出架势，握著杖剑的右手也激烈地抖个不停。看不下去的奥利佛，从旁边斥责他。

「振作一点，Mr.安德鲁斯！它会从害怕的人开始狩猎！」

「呜、呜呜呜呜……！」

知道已经无法避免交战的奥利佛做好觉悟，举起杖剑侧身面对魔鸟。从他的身影感觉到战意的迦楼罗停下脚步，以猛禽般的眼光打量两名少年──最后其中一人承受不了那股压力。

「咿──唔、唔哇啊啊啊……！」

「安德鲁斯！」

少年转身背对魔鸟逃跑。迦楼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冲了出去，用钩爪使出足以折断背脊挖出内脏的一击。奥利佛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止的攻击，直线逼近安德鲁斯的背──

「请住手吧。」

──然而，在喷溅出新的血花之前。

少女的刀突然介入。强烈的冲击从刀柄、手腕、肩膀和腰，一直传到稳稳踏在地面上的双脚。这让少女宛如深深扎根的巨树，从正面挡下了魔鸟连骨头都能粉碎的攻击。

「就算砍逃亡者的背，也没什么意思吧。」

少女勉强用刀身将眼前的钩爪推了回去。在她的眼睛里看不见恐惧，甚至也没有敌意。少女怀著身为武人的纯粹喜悦，向强敌表达欢迎之意。

「叫『迦楼罗』的怪鸟人啊。你的对手在这里，是在这里喔。」

「……KUUUUUUUU……」

少女的头发被清澈的魔力染成纯白色。僵持了一段时间后，魔鸟收回钩爪，拉开距离。奈奈绪重新摆出上段的架势，无言地与魔鸟对峙了数秒──双方都没有发出声音，但他们之间确实有在沟通。

「那么──在下要上了！」

「KIAAAAAAAAAAAA！」

魔鸟与少女像是说好了般，同时向前冲。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KIAAAAAAAAAA！」

少女不断踏出强健的脚步，魔鸟伸出能够一击夺命的钩爪。奈奈绪只靠一把刀应对迦楼罗那能轻松将人类大卸八块的猛攻，她先发制人地击落来自斜下方的踢击，用刀身架开从上方来袭的钩爪──然后瞄准对方露出的瞬间破绽，用犀利的一刀反击了回去。

「喝啊！」

「KIAA！」

即使是看在后面那些魔法师们的眼里，这也像是故事的场景……这与他们所知的战斗完全是不同的东西。那跟犬人狩猎注重的优雅不同，是宛如奇迹一般，耿直又纯粹到难以估量的「武技」──！

「KIAAAAAAAAAAAAAAAA！」

然而，迦楼罗也是脱离常轨的魔之眷属。它并非只会靠身体能力使用暴力。呼应魔鸟的要求，它的周围开始刮起强风──迦楼罗从地面跃起张开双翼，让那阵风将自己往前推。

「KIAAAAA！」

「──唔？」

魔鸟利用顺风增加的推进力，从空中使出踢击。这是只有猛禽才能使出的招式，与人类那种必须将一只脚踩在地上才能使出的踢击不同，能够「让左右的钩爪同时发动攻击」。就连一直靠一把刀撑过之前猛攻的奈奈绪，都无法挡下这种从未看过的攻击──

「强推（伊库斯托堤托尔）！」

在双方即将冲突之际，从侧面产生的「推力」将少女的身体推离钩爪的轨道──这是来自奥利佛的支援，他用的是与表演魔法喜剧时使用的吸引咒语相反的推离咒语。虽然对迦楼罗一点用也没有，但还是能够拿来帮助奈奈绪。

「KIAAAAA！」

「──唔，要换攻击我吗──！」

迦楼罗察觉有人介入，在著地后就将目标换成奥利佛。面对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的魔鸟，少年按捺住用咒语迎击的冲动。透过刚才的惨状，他已经明白单节咒语无法突破风的守护。

「呼……！」

在这样的前提下，奥利佛「主动冲向」迦楼罗，在双方即将冲突之前使用领域魔法──让自己脚下的地面呈八十度倾斜，在跑步的同时营造出接近蹲踞式起跑的效果。

拉诺夫流魔法剑·地之型「墓碑踏步（grave step）」。少年透过加工脚下的地面，成功在瞬间转换姿势，魔鸟原本瞄准少年腹部的钩爪，在他的头上扑空。双方之间的距离一口气缩短──奥利佛用左手撑住前倾的上半身，冲向魔鸟的轴心脚。

「KIA？」

「喝啊！」

杖剑避开被坚硬的钩爪与鳞片覆盖的部位，砍向相当于人类小腿的部位。在那一击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迦楼罗没收回踢出去的脚，就直接用剩下那只脚跳跃。

「唔……？」

奥利佛没预料到这一刀会挥空。逃过斩击的迦楼罗，直接利用风的推力在空中转了一圈──在隔了段距离的地方轻巧落地。从它的脚伤流出少量的血。少年的奇袭很可惜地只削到了一点点。

「唔，太浅了……！」

「奥利佛！」

奈奈绪一恢复姿势就立刻赶过来，将刀举到中段位置站在少年旁边。奥利佛与少女一起转向魔鸟，再次摆出侧身的架势。

「别什么都没想就乱冲！我说过红王鸟能驱使火与风的精灵吧！」

奥利佛语气严厉地说道。不能只靠外表判断对方的战力──这是和没见过的魔兽，特别是高位魔兽战斗时的铁则。以这只迦楼罗为例，虽然它拥有看起来和人类一样的四肢，但在风的帮助之下，这只魔鸟能轻易做出脱离常轨的动作。

这个经过眼前现实证明过的忠告，让东方少女坦率点头。

「嗯，在下亲身体验到了……那是货真价实的妖魔。」

同一时间，雪拉等四人也从陷入一片混乱的观众席看见了他们冒死战斗。

「……居然正面迎战红王鸟，奈奈绪，你这个人啊……！」

纵卷发以同时掺杂了感动与战栗的表情低喃。凯拚命站稳脚步，避免被逃跑的学生淹没，然后因为看不下去竞技场内的惨状大喊：

「喂，我们也去帮忙吧！二年级生都被干掉了！」

「嗯！你们两个等一下，我也立刻──咦？」

雪拉伸出一只手，挡在打算冲过去的凯和卡蒂面前。她背对两人，用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僵硬声音说道：

「帮忙？你们想去介入那场战斗？──别开玩笑了。」

「什么？至少我们能用咒语掩护他们吧！」

「不可能。你们应该也看见那些二年级生是怎么被打倒的吧？」

雪拉看著竞技场内的血海，脑中浮现出凯和卡蒂完全无法抵抗，就加入牺牲者行列的场景。

「即使靠近也只会落得相同的下场。不──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奥利佛和奈奈绪一定会保护你们……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吧。」

两人倒抽了一口气。雪拉的意思是就算他们过去支援也只会扯后腿，而他们根本没有自信反驳这点。即使如此，卡蒂还是不肯死心。

「那……那雪拉呢？即使我们只会扯后腿，雪拉应该──」

「雷光奔驰！」

雪拉打断少女，咏唱咒语。从她的杖剑发出的雷光，击倒了一只准备扑向卡蒂的犬人。

那只亚人种痉挛了一下后，就这样趴倒在地。纵卷发少女在惊讶的朋友面前，咬紧嘴唇说道：

「我也很想过去帮忙，但请你们冷静一点。如果我离开这里──要由谁来保护你们不受这些魔兽攻击。」

雪拉指著周围说道。超过十只处于兴奋状态的犬人缓缓靠近这里，伺机对他们发动攻击。在那当中甚至还掺杂了魔犬的身影，虽然不晓得这些魔犬是从别的牢笼逃出来，还是制造出这个惨状的人所做的安排……但无论如何，它们都是必须击倒的敌人。

「好了，拿起杖剑吧。好好保护自己，相信自己的朋友──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雪拉毅然说完后，便率先举起杖剑。保护好卡蒂、凯和皮特──这是她与少年做的约定。

纵卷发少女以锐利的视线牵制犬人，同时用眼角窥探在竞技场角落展开的死斗，她轻声低喃：

「……奥利佛，我可是相信你喔……！」

魔鸟卷起沙尘，朝下方伸出钩爪。奥利佛勉强躲过这一击后，继续观察对方下一波攻击的预备动作，不断寻找活路。

「……呼……呼……！」

他在活用所有技术挥舞杖剑的同时，也持续在暗中分析敌人。身体能力的差距非常明显──如果在踢击的范围内战斗，绝对无法防御对方的攻击。话虽如此，单节咒语全都会被风的加护阻挡。即使想用魔法剑的技术展开奇袭，要给它致命的一击还是差了临门一脚。

唯一幸运的是──为了当成使魔利用，这只迦楼罗的力量已经被削弱过。被残忍拔除的羽毛就是证据。所以它才会无法使用火焰。不然自己和奈奈绪早就都被打倒了。

「喝啊啊啊啊啊！」

「KIAAAAAA！」

奈奈绪代替后退的少年砍向迦楼罗。对只能靠技术闪躲或架开攻击的奥利佛来说，能够正面与魔鸟对打的少女实在令人惊叹。虽然看得出来她应该是在无意识中运用体内的魔力，所以才能做到这点──但考虑到那娇小身躯承受的负担，她应该没办法一直奋斗下去。

「……唔……」

无法期待其他学生帮忙。更何况就连那些对实力有自信的二年级工作人员，都在战斗的一开始就落败了。单纯来看表演的一年级生更是不用考虑。那些在观众席四处逃窜的学生，以及至今仍在打不开的门前面发抖的人，根本就不值得期待。

雪拉是唯一能够依靠的战力，但她正忙著保护被犬人袭击的同伴。这个判断是正确的。无论是丢下卡蒂、凯和皮特参战，还是带著他们过来这里会合，奥利佛都不觉得有办法保住三人的性命。对缺乏战斗经验的一年级生来说，这个竞技场已经是个必死之地。

现场有可能击败迦楼罗的人，就只有自己和奈奈绪。根据至今的分析，奥利佛已经想到了具体的手段──但不管再怎么高估，这都是胜算不到五成的赌博。

「唔……！」

一记没有完全躲过的踢击掠过侧腹，类似烫伤的疼痛直冲脊髓。幸亏奈奈绪立刻介入，少年才没有被继续追击，但他在紧急后退时咂了一下嘴。伤口深到不容忽视，即使无视疼痛，内脏也会掉出来。

尽管现在没时间好好治疗，但至少要修复表面的皮肤。就在奥利佛做出这样的判断，将杖剑指向伤口的瞬间──他用眼角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年趴在地上。这让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Mr.安德鲁斯？你怎么还在这里！快点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啊……呜……」

发现对方甚至无法好好回答，奥利佛只好无奈地用手按著伤口冲过去……比起担心少年的安全，他更怕少年扰乱奈奈绪的集中力。奥利佛用眼角确认少女战斗的状况，同时拉著安德鲁斯的手冲进一个空的牢笼。

「……唔……！」

奥利佛带完路后就跪倒在地，立刻重新施展治愈咒语。安德鲁斯傻眼地看著奥利佛忍耐疼痛的样子，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你们不害怕吗……」

「啊？」

这个问题愚蠢到让奥利佛一时忘了疼痛。怎么可能会有一年级生不怕那只魔鸟──奥利佛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又咽了回去。他远望仍在持续战斗的少女。

「──不……她应该不怕吧。」

东方少女毫不胆怯地与迦楼罗战斗，一步都不肯退让……奥利佛想起前阵子晚上在迷宫迷路时，她介入上级生纷争的身影，但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奈奈绪现在没有自暴自弃。面对必须战胜的强敌，她遵循武人的正道，挺身守护其他人。「并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喜悦」。

「比起斩杀害怕的犬人，她更希望能正面与发狂的魔兽战斗……Mr.安德鲁斯，这就是奈奈绪的剑。」

「……唔……」

「很愚蠢吧。我也这么觉得……我现在也怕得不得了。一想到必须再回去那个地方，我甚至希望这个伤口无法痊愈。如果她那是勇者的风范，我这种人毫无疑问是个凡夫俗子。」

这只是在进行最低限度治疗的期间，所说的玩笑话。奥利佛说这些话时并没有认真思考，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坦率地说出心里话。

「所以我才无法丢下她不管。如果是其他地方也就算了，但这里可是金伯利。如果不让她了解一下凡夫俗子的气概，那位勇者很快就会死吧。」

奥利佛自嘲地笑道这就是自己不能一直害怕的理由。他侧眼看向默默垂下头的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补充道：

「──那家伙也很想看你的剑呢。」

「……！」

「最期待今天这场决斗的人就是奈奈绪。她完全不了解我们的心情，从昨天开始就像准备参加祭典的小孩般兴奋不已……所以犬人狩猎是个败笔。这无关胜负。因为她是为了亲身体验你的剑，才会来到这里。」

如果两人能以奈奈绪期望的形式决斗，或许能够稍微互相理解也不一定。奥利佛在察觉自己居然有这种梦想般的想法后，露出苦笑──真是无可救药。在这段短暂的期间里，自己居然已经被那个少女感化到这种程度。

「不管是我和你，或是她和你，总是一直不断错过……明明我们都一样想要了解对方。」

奥利佛落寞地低喃。此时腹部的伤口已经止血，他在起身的同时做了个深呼吸……因为只有表面痊愈，所以还是一样很痛，但已经不会妨碍行动了。

「Mr.安德鲁斯，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呢。」

说完这句话后，奥利佛就转身走出牢笼。他无法得知安德鲁斯正用什么样的表情目送自己离开。

「──象国的魔鸟，我在这里！」

「KIAAAAAAA！」

少年一返回竞技场，就直接冲进奈奈绪与迦楼罗之间。怒涛般的踢击席卷而来，但奥利佛巧妙地利用视线和脚步做出假动作，不断惊险地躲过那些攻击……才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撕裂。即使无法向奈奈绪那样正面对决，自己还是能够活用长年培养的技术。

「瞬间爆裂！」

藉由往旁边跳躲过踢击后，奥利佛朝敌人的脸使出爆发咒语。在守护迦楼罗的风弹开咒语之前，他就先主动让咒语炸裂。

「KIA？」

在眼前炸裂的巨响和闪光，让魔鸟因为感到刺眼而暂时停下脚步。奥利佛趁机后退，虽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他再次与奈奈绪并肩。

「如果继续打下去，我们的体力会撑不住──奈奈绪，下一击就要决胜负了。」

「了解。那么──要如何决胜负？」

「躲过它的踢击后，冲进它的怀里给它决定性的一击。我会负责阻止它利用风逃跑。」

以作战来说，这实在太过草率。虽然没有时间详细说明，但奥利佛做好了被对方反驳的心理准备。然而，奈奈绪毫不犹豫地点头。

「实在简单明快。在下只要全力砍下去就行了。」

「──感谢你答应得这么爽快，但其实你可以生气地反驳我。」

「是这样吗？奥利佛的英语有时候听起来好难啊。」

少女无法理解似的皱起眉头。奥利佛忍不住苦笑──这也是她的才能吧。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让人放松。

「你的英语也不怎么好懂啊……做好觉悟了吧，要上啰！」

「喔！」

互相示意要靠这击决胜负后，两人瞪向前方的魔鸟，同时往前冲。

「喝啊啊啊啊！」

奈奈绪以惊人的气势冲了出去。在第六次用刀抵挡迦楼罗的踢击后，少女倾注全心全力使出的刀法终于战胜魔鸟的脚力。迦楼罗停止攻击往后退。魔鸟用力蹬地，打算飞上天空逃离奈奈绪的追击。

「KIAAA！」

魔鸟一张开双翼，背后就刮起一阵风。它在一开始战斗时，曾利用这股风力从空中同时伸出双爪攻击，让少女大吃一惊。即使想阻止魔鸟使出这招，只能在地上行动的奈奈绪的刀也攻击不到它──但这一切都在奥利佛的预料之中。

「疾风呼啸！」

在魔鸟的背后刮起一阵强风的瞬间，奥利佛瞄准「起风的瞬间」放出风系咒语──他在脑中想像耸立于遥远东方的不知名高峰。想像一阵又乾又冷高地之风，吹过草木稀疏的山地。

根据至今的观察，他发现一件事。守护迦楼罗的风之加护，明显不是由迦楼罗自己操纵，而是由察觉魔鸟危险的精灵们自动引发。

精灵是介于魔素与生命之间的存在，不具备明确的知性。精灵长期寄宿在单一个体上的案例，在魔法生物学上被定义为共生关系。在守护迦楼罗的同时，精灵也能享受其魔力带来的恩惠并藉此繁荣，也就是所谓相互扶助的生态系。不过──即使彼此紧密连系，两者依然是不同的存在。

原则上，精灵只会与同类聚集在一起。让集团变得更强大，好让自己的存在稳定下来，可以说是他们的本能。因此，假设为了守护迦楼罗而展开的精灵们，在这时候意外遇见同胞会发生什么事？

「──KIA？」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会「流动」。奥利佛透过巧妙的控制，让精灵以为经过魔力同调的风是同伴，让他们为了和同伴会合而改变轨道──这是俗称干扰魔法的高等技术。少年透过之前的战斗持续分析，在这个紧要关头成功模拟出足以骗过精灵的风。

「喔喔喔喔！」

无法按照期望获得风力的迦楼罗，在空中失去平衡开始坠落。到这里都符合奥利佛的预测。然而──接下来的展开却是符合他「坏的预测」。

「KIAAAAA！」

魔鸟背后开始刮起第二阵强风。奥利佛成功欺骗的精灵只占整体的一部分，所以其他集团自然会立刻过去填补。而且速度快得惊人。少年瞬间察觉这点。这样在奈奈绪挥刀之前，魔鸟会先恢复姿势。

「别想得逞！」

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奥利佛没用任何计策或技术，直接扑向在空中恢复迎击姿势的迦楼罗的降落地点──这样一定会遭到反击。不过对体力所剩无几的两人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不是立即死亡，不管将失去身体的哪个部位，他都在所不惜。即使手脚被撕裂，内脏被扯出来，只要奈奈绪能在这段期间分出胜负就行了！

奥利佛抱著舍身的觉悟冲出去，但下一个瞬间，一团空气从他眼前「呼啸而过」。一阵完全出乎意料，「来自侧面的强风」将魔鸟的身体吹歪。

「────？」

那并非干扰魔法这种小手段。单纯威力强大的魔法之风吹散精灵，让原本即将降落的迦楼罗又浮了起来。面对这个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施展出来的威力，奥利佛开始怀疑自己看见了幻觉。

但他立刻透过眼角看见施展魔法的人……在迦楼罗的斜后方，离拚死战斗的两人有段距离的位置。一位少年压抑恐惧的心情举起杖剑，鼓起勇气站在那里。奥利佛惊讶地在心里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Mr.安德鲁斯！

「喝啊啊啊啊啊！」

这次奈奈绪的脚步，终于追上在失去平衡的情况下降落的魔鸟。她毫不在意魔鸟勉强伸出的钩爪。少女从一开始就不奢望能惊险躲开对手的攻击。

钩爪在掠过少女身边时，如刨刀般削去她的血肉，奈奈绪带著溅出的血花冲进魔鸟怀里。这些飞溅的血，是她付出的最后代价。

刀光一闪，便将非人之物的肉与骨头全数斩断。少女从中段往上挥出的一刀，让迦楼罗来不及感到痛苦就身首异处。

魔鸟的头落地后滚动了几下。在它的生命陨落并丧失光辉前的短暂瞬间──那对眼睛最后看见的，是击败自己的少女英气凛然的站姿。

魔鸟的身体比头部晚了几秒，才往后倒在沙地上。失去宿主的风之精灵恢复平静。无论是四处逃窜的观众，还是袭击他们的犬人，都一同见证了那个光景──分出胜负后的沉默，笼罩宽广的竞技场。

「…………成……成功了吗……？」

紧张到无法放下杖剑的安德鲁斯，战战兢兢地说道。奥利佛转向这位出乎意料的援军，点头回答：

「嗯，成功了……这都要感谢你，Mr.安德鲁斯。」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犹豫。实际跟迦楼罗战斗过的奥利佛，知道在那个时间点准确地发出咒语需要多少判断力和集中力。

「原来如此，最后那阵风是你发出来的啊。非常有魄力呢。」

奈奈绪收刀入鞘后，缓缓走了过来。尽管她的脚步非常沉稳，但变得破破烂烂又血迹斑斑的制服，还是让两位少年一同倒抽了一口气……但作为持续与那只可怕的魔鸟正面对决的结果，这样或许还算是非常好了。

「那……那当然。我可是安德鲁斯喔。论风魔法谁能比我厉害……」

尽管嘴巴上如此逞强，但他从介入那场死斗后就一直抖个不停。少年拚命按住自己颤抖的肩膀，但奥利佛摇摇头，告诉他不用掩饰。不管他再怎么抖，奥利佛和奈奈绪都不会嘲笑他。

「托你的福，我在最后保住了内脏。请让我向你道谢。」

「……是、是你叫我展示自己的剑。所以……」

安德鲁斯吞吞吐吐地回应。奥利佛以平静的语气安抚精神还不稳定的安德鲁斯，同时环视场内──二年级生们一发现迦楼罗已经死了，就接连跳上观众席救助伤患。他们围著濒死的重伤者施展治愈魔法的样子，让少年总算松了口气。

「……我害怕的并不是死……」

「？」

就在奥利佛准备去帮奈奈绪治疗时，安德鲁斯如此低喃。少年勉强用颤抖的手将杖剑收进剑鞘后，继续说道：

「不……虽然那也很恐怖，但我还能克服。毕竟魔法师的成果总是与死亡相伴。关于这点，我早就已经做好觉悟，也理解这个事实……不过……」

安德鲁斯用力咬紧牙关。比死亡还要阴暗寒冷，少年真正害怕的事物，在他的眼里激烈晃动。

「……我无法忍受战败后，别人对我投以失望和怜悯的视线。没用的孩子，安德鲁斯家的耻辱，我唯独无法忍受周围的人这样看我……」

少年痛苦地自白──这是出生在与麦法兰比肩的魔道名门，在成长过程中经常被拿来与少女比较的少年，至今仍未痊愈的心伤。

「为什么你们不会这样……？为什么你们有办法正面挑战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为什么你们能够毫不犹豫地投身不晓得有没有胜算的战斗？为什么……」

他主动揭露自己的伤口，殷切地向两人问道……对背负安德鲁斯之名的少年来说，或许这比介入和迦楼罗的死斗还需要勇气。

过了一会儿，奈奈绪笔直看著对方的眼睛回答这个问题。

「──战斗前不需要知道胜负的结果，只需要相信。」

少女流畅地说出武人的心得，自豪地讲解自己在战斗中确立的思想。

「虽然兵法书上记载了完全相反的内容，但那是从将帅的角度写的道理。置身战场的士兵，从来不能自己选择敌人。我们只能认真与眼前的对手交战。无论对手比自己强还是弱，或甚至是天魔般的强敌，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少女乾脆地接受自己的宿命，这与东方的僧人在长年修行后获得的顿悟相似。她坚定不移的生存方式，让安德鲁斯哑口无言。

「真要说起来，在下参加的第一场战役，就是一场必输之战。在下从来没有经历过稳操胜算的战斗。胜败就像用餐时的配菜，只要拿起筷子就不能挑食，必须全部吃光──在同一场战役中去世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奈奈绪怀念地说道，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乡愁。就在安德鲁斯震慑于奈奈绪的魄力，呆站在原地时，换奥利佛走向他……一方是不畏惧死亡的武人，一方是害怕耻辱的魔法师。面对这两个生存方式截然不同的人，奥利佛试图担任两人的桥梁。

「我的想法和奈奈绪不一样。逃离赢不了的对手，根本就没什么好丢脸的。为了守护同伴，或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很多时候都是撤退比较好。」

「──奥利佛。」

「奈奈绪，你现在的立场已经跟过去不同了……你未来面对的战斗，不可能全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无视当时的状况只想著战斗，那根本就不是勇气，只是蛮勇。如果你以后还想跟我们在一起，就必须学会视情况撤退。」

奥利佛拍著少女的肩膀开导她。他最后的那句话，让奈奈绪开心地点头……没错，奥利佛有股接近确信的预感，觉得自己一定会和这名少女相处很久。接著，他再次看向安德鲁斯。

「不过──人总是会遇到无法逃避的战斗。只要想以魔法师的身分往上爬，就一定会面临这样的宿命……到了那时候，我不想因为不确定胜算而犹豫。」

奥利佛抱持著觉悟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很清楚无论多有天赋──魔道的深渊都没有浅薄或天真到能让人只经历稳操胜算的战斗。

「我们还只是一年级，不管再怎么挣扎，周围的人也都比我们厉害。即使跟同学年的人竞争优劣，得到的顺位也只是短暂的虚名……我们迟早必须挑战不同次元的怪物、超越人智的神秘，或是无法动摇的法则。一个魔法师的价值真正受到考验，就是在那些时候。相较之下，世俗的评价根本就不算什么。」

说著说著，奥利佛开始纳闷──不晓得眼前的少年，未来会以魔法师的身分走上哪一条道路。但无论如何，他早已决定好要如何激励少年。

「不过──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让我说句话。

在刚才那场战斗的最后，你挺身面对了那只红王鸟。在几乎所有学生都丧失战意逃跑的时候，你确实挺身奋战了──我绝对不会忘记这项事实，绝对不会忘记理查·安德鲁斯这个人展现的勇气与骄傲。」

「────」

安德鲁斯茫然地接受奥利佛率直的赞赏。奈奈绪像是在呼应奥利佛的发言般将刀拔出来，用双手捧在眼前。她将刀打横，让浮现出波纹的刀身清楚映照出少年的脸。

「……愿你的前途充满光明。用自身意志开拓的命运，受到满天神佛的祝福。

在此祈求──『战友』的未来，能像这把刀一样充满自豪。」

少女的这段话既笨拙又朴实，但充满了诚心的祈祷，宛如献给神明的祝词。

「──啊──」

少年从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吐息。在急速变得模糊的视野中，安德鲁斯在心里确信一件事──无论自己未来遭遇什么事，无论在违反人伦的魔道尽头，有多么凄惨的结局在等待著自己。

两人在这时候对自己说的话。在被这两人称作战友时，从内心萌芽的骄傲。

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自己都绝对不会忘记。

「我看见红王鸟的头被砍断了！奥利佛，奈奈绪，你们没事吧？」

「收拾了魔犬后，犬人们也稍微恢复冷静了！你们两个还好吗？」

同伴们很快就赶到这里。这次奥利佛真的放松下来，用力吐了口气。

「嗯，我没事……只是血和魔力都不够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们帮忙治疗伤口吗……」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别说话了，快点坐下来！」

「怎、怎么办？我还没学会治愈咒语……」

「我会用喔！来，奈奈绪也快点坐到旁边！」

卡蒂拉著东方少女，让她和奥利佛一起坐到地上。在卡蒂对两人咏唱治愈咒语的期间，雪拉看向站在一旁的旧识。

「……你也有帮奥利佛他们呢。」

安德鲁斯一时语塞，但在他回答「只有在最后那一瞬间勉强赶上」前，纵卷发少女就先笑道：

「谢谢你，理克──好久没看见这么出色的你了。」

少年听见了怀念的称呼。少女闪耀的笑容，显示出她有多么期待能再次这样称呼青梅竹马──从内心涌出的羞涩感，让少年忍不住别过脸。

第一卷 第四章 蛇眼（Glare）

在圆形竞技场事件隔了一个假日的后一天。在激战中受的伤已经痊愈的奥利佛和奈奈绪，一上完上午的课就来到餐厅，然后跟之前上的每一堂课一样，他们受到在场所有学生的关注。

「……啊……」「……走、走吧。」

一些一年级生尴尬地离开座位逃跑。是那些之前当著卡蒂的面耻笑她的学生。凯侧眼看著他们缩著身子离开，不屑地说道：

「他们总算安分了。」

「嗯，至少表面上不会再骚扰卡蒂和奈奈绪了。」

皮特冷淡同意。一旁的雪拉满意地点头。

「毕竟才刚发生过那件事。只要不是愚蠢透顶，应该都无法再摆出之前那种态度。」

纵卷发少女在说话的同时找了张桌子坐下，喝著由浮在空中的茶壶倒出的红茶。

「他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理克……Mr.安德鲁斯在那之后也都没来找碴。可以说这两个大问题暂时都已经解决了。」

其他五人也跟著在同一张桌子坐下，奥利佛环视大家的脸，接著说道：

「但我觉得现状还是不太乐观──关于红王鸟乱入竞技场那件事，如果浮现在天花板的犯案声明是真的，就表示那是针对轻视亚人种人权的保守派发动的攻击。」

「嗯，没错……最可怕的是，那种纷争对现在的金伯利来说根本是家常便饭。」

雪拉如此叹道。凯惊讶地问：

「那、那么严重的事情，居然还很常见？」

「虽然规模很大，但并没有死人。而且那场聚会本身就是魔宫内的非公认活动，按照惯例，『只是重伤这种程度』并不能找老师申诉。毕竟对魔法师来说只要没死，大部分的伤都治得好。」

皮特和卡蒂对少女说的学校常识哑口无言。奥利佛点头补充：

「当然老师他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会因此就开始寻找犯人。和在入学典礼那种半公开场合发生的巨魔失控事件不同，这次的事件完全是发生在校舍内，而且还是在迷宫里。只是学生们『闹得有点过火』──大部分的老师，应该都只有这点程度的感想。」

「……虽然现在才讲也有点晚，但我真的是进了一间可怕的学校……」

「……换句话说，我们单纯只是被那起事件牵连而已吗？」

皮特慎重思考并如此问道，雪拉表情凝重地抱胸回答。

「这就不太好判断了。巨魔失控与红王鸟乱入──虽然这两件事使用的手段非常类似，但透露出来的意图完全相反。前者是对人权派，后者是对保守派的攻击。」

「红王鸟乱入的事件，或许是人权派针对巨魔事件的报复。如果是这样，保守派近期或许又会展开新的报复行动。一旦事情变成那样……就等于是抗争了。到了那个阶段，即使父母都是人权派的名人，应该也不会有人想对卡蒂动手了……」

奥利佛试著分析状况，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或许是因为话题一直没有进展，凯举起双手打破僵局：

「……虽然我搞不太懂，但我决定暂时不要进入迷宫了。」

「这是个好主意。这次大家幸运地平安无事，但下次就不一定了……我也暂时不想再经历那么危险的战斗了。」

奥利佛如此低喃，然后深深叹了口气……与魔鸟的那场战斗，惊险到他只要回想起来就会起鸡皮疙瘩。

「我发自内心同意。不过──仅限于这次，奈奈绪似乎获得了很大的收获呢。」

雪拉对少年的话表示认同，然后看向桌子对面。坐在那里的奈奈绪，正被一群聚集过来的学生包围。

「吶，你真的跟红王鸟对打了吗？」

「你真的砍了迦楼罗吗？怎么做到的？是什么感觉？」

「下次要不要来参观我们的决斗社团？学长姊一直催我带你过去。」

「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你喜欢吃什么？果然是白饭吗？」

学生们接连提出疑问和邀请。纵卷发少女看著因此呆住的奈奈绪，轻轻笑道：

「──就像这样，变得非常受欢迎呢。」

雪拉在一旁观望了一会儿后，奈奈绪困扰地看向她。

「雪拉大人……」

「如果你不介意，就陪他们一下吧。不过各位──奈奈绪约好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餐。请大家别忘了这点，时间差不多就要放她走喔。」

雪拉严厉地说完后，为了避免妨碍到朋友们聊天，奈奈绪主动移动到隔壁桌应付那些学生。看见这个上星期还无法想像的景象，凯佩服地低喃：

「真受欢迎……当时在现场亲眼看过她战斗的人会这样也很正常，而没看见的人也在听见传闻后聚集过来。据说偶尔还会有高年级生来看她呢。」

「受人注目也是应该的，毕竟奈奈绪当时真的表现得很好……不过相较之下。」

卡蒂抬头看向奥利佛。少年自然地猜到接下来的话是什么，因此苦笑摇头。

「……卡蒂，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我的心也是会受伤的。」

「可是……！这样真的太奇怪了！为什么都没有人来找奥利佛？明明你的表现一点都不输奈奈绪！」

卷发少女说完后，开始环视周围。如她所言，相较于受欢迎到不晓得该怎么回应的奈奈绪，奥利佛这边一个人也没有。雪拉频频点头。

「……我懂。卡蒂，我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有看见奥利佛的战斗。那已经到了让人想花约一个小时详细解说的程度。」

纵卷发少女激动地说道。凯一听，就将脸凑向旁边的皮特。

「……她已经解说过了吧。就在昨天，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嘘……她应该是还没讲够吧。」

眼镜少年将食指抵在嘴巴前面，像是为了避免刺激少女。在他们面前，雪拉悲伤地垂下视线。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无人问津……毕竟奥利佛的战斗方式太偏向技巧派了。」

「唔！」

被戳到痛处的奥利佛，按著胸口呻吟。雪拉心痛地看向奥利佛，继续说明：

「看在没眼光的人眼里，应该会觉得他都让奈奈绪去承受攻击，自己只负责支援吧。实际上当然不是这样。虽然能够正面与红王鸟对抗的奈奈绪非常特别──但如果没有奥利佛帮忙，她应该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在奈奈绪有危险的瞬间精准地发出咒语、利用魔法剑的技术与红王鸟周旋、在关键时刻使出的干扰魔法──每一样都是值得赞赏的技术。不过……大部分的学生可能要等升上三年级以后才能理解。」

从她嘴里道出的残酷事实，让皮特理解似的点头。

「的确，奈奈绪的战斗方式既显眼又好懂，所以战斗方式朴实又难懂的奥利佛才没有被注意到。」

「唔唔！」

「喂，皮特！你想害奥利佛因为精神打击死掉吗！」

看见朋友像是心脏病发作般抖个不停，凯连忙过去帮他搓背……即使表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其实锋头全被少女抢走这件事，还是让少年受到了伤害。

雪拉用力叹了口气，瞄了周围的人一眼。

「……不过在少数高手之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除了围绕奈奈绪的崇拜者以外，从餐厅内的其他地方也传来锐利的视线，她没有遗漏这点……在那些没有参与迦楼罗事件的一、二年级生当中，也有不少高手。对这些隐藏的强者来说，值得注目的对象并不只奈奈绪。

不过他们显露出来的感情并不一定都是好意，视对象而定，甚至还有人刻意投以挑衅的视线。察觉这些人现在只会让奥利佛的内心更加疲惫，雪拉无言地牵制他们，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先不管这个。虽然大家并没有错，但还是让人生气。即使表现的亮眼程度确实不同，但这样的差别待遇有违信赏必罚的理念……既然如此。」

纵卷发少女一说完就从座位起身，走向奥利佛。发现少女在自己旁边弯下腰，少年惊讶地看向她：

「……等等，雪拉，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给你一个祝福的吻。虽然不好意思，但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咦？」

卡蒂发出比当事人还要惊讶的声音。奥利佛也焦急地抓住对方的肩膀。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所以在引来新的麻烦前，拜托你先离开我。」

雪拉毫不犹豫地将嘴唇凑过去，少年则是坚持不肯退让，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十秒。在尚未分出胜负之前，奈奈绪就快步走回来了。

「呼，总算脱身了──咦，这是什么状况？」

察觉两位朋友那副看起来像在搏斗的样子，奈奈绪困惑地问道。凯笑著帮忙说明：

「因为奥利佛明明那么努力，却不像你这么受欢迎，所以雪拉想给他一个奖励的吻。」

东方少女一听，就立刻了然于心地点头。

「原来如此，是奖励之吻啊。嗯嗯──既然如此。」

奈奈绪说完就走向奥利佛，在雪拉对面那一侧弯下腰，少年还来不及反应，少女的嘴唇已经贴上他的脸颊。经过短暂的沉默──奥利佛的表情瞬间变得动摇不已。

「！？！？！？！？」

「奈奈绪，你……？」

「这样在下就给好奖励了。哈哈──感觉好难为情喔。」

东方少女在惊讶到目瞪口呆的卡蒂面前搔著脸颊。然后，她再次弯腰，这次换将自己右侧的脸颊凑到少年面前。

「那么，奥利佛，接下来轮到你了。」

「……？」

「既然你能获得奖励，那在下应该也有相同的权利？所以，请吧。」

奈奈绪像是在说这是理所当然般提出要求。奥利佛用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一旁的雪拉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就给她奖励吧？奈奈绪的要求合情合理。既然她表现得那么活跃，亲一下应该也无可厚非。」

「嗯～说得也是。」「毕竟奥利佛已经收到奖励了。」

「等、等等？这是什么发展？」

凯和皮特也加入怂恿的行列，只有卡蒂显得惊慌失措。奥利佛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无路可逃，只好拚命解释：

「……呃，那个，我原本就……」

「奥利佛，还没好吗？」

少女打断奥利佛，催促他行动。雪拉、凯和皮特紧盯著奥利佛，像是在说如果这时候还不上，不仅会让人觉得没出息，而且也不符合道义。唯一持反对意见的卡蒂仍在孤军奋斗，但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好，于是少年只好顺应情势。

「……我、我知道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

奥利佛放弃似的低喃，看向眼前少女的侧脸。可爱的脸颊看起来毫无防备，红润又充满生气的肌肤，像是已经等不及自己造访。

「──唔──」

冷静点。亲脸颊只是一种常见的招呼，根本就没什么好慌张的。

少年如此说服自己，以僵硬的动作将嘴巴凑向闭眼等待的少女脸颊。

「──是诺尔耶──」

在嘴唇即将碰到脸颊前。一道温柔的声音，让少年瞬间僵住。

「──大姊。」

奥利佛看向声音的方向，如此称呼声音的主人。在他的视线前方，站著一名拥有淡金色头发，脸上挂著沉稳微笑的高年级学姊。

「嗯，总算，在学校，见到你了。」

或许是不擅长说话，女学生断断续续地回答。在注意到少年周围的同学后，她像是发现自己搞砸般，惊讶地用手遮住嘴巴。

「啊……我，打扰你了吗？对不起。我一看见你，就很高兴，所以……」

「不对，我一点都不觉得被打扰。」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否认。即使如此，女学生依然愧疚地缩起肩膀，看向少年周围的同学。

「你交了，好多朋友……真是太好了……」

女学生像是发自内心感到安心般，将手抵在胸前。光从这个动作，就能看出她对少年抱持著深厚的感情。

「我，先走啰──但最后……」

「──啊──」

女学生缓缓走到奥利佛身边，让白皙的指尖从肩膀绕到背后。她用双手抱紧少年，同时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再见，诺尔──要珍惜，朋友喔。」

留下这句话后，女学生放开少年，朝他轻轻挥手后转身离开。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其他人都只能默默在一旁看著──最后是雪拉率先回过神。

「──糟糕。我居然忘了跟初次见面的高年级生打招呼。奥利佛，刚才那位是？」

「……是我大姊。我之前也有说过自己正在让某个家庭照顾吧。她从以前就非常疼我……」

接连发生的事情，让奥利佛来不及整理心情，他一面深呼吸，一面说明。卡蒂听了后就眯起眼睛。

「……喔，你很受疼爱啊……这样啊……」

卡蒂边说边用冰冷的视线看向少年。感觉到压力的奥利佛，表情僵硬地问道：

「卡蒂……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你的视线好刺人……」

「没有喔？我完全没在想你还真习惯被那个人亲。」

「唔……！」

奥利佛按著胸口踉跄了一下。少女身上的气氛已经超越带刺，根本是带著长枪，少年试著解释：

「等等，卡蒂。那是她特有的打招呼方式──」

「她还用昵称叫你呢。诺尔啊，明明这个昵称这么好听，你却不让我们用这个昵称叫你。」

「唔呃……！」

这次少年的胸口真的遭到了致命一击。卡蒂瞄了跪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奥利佛一眼后，就一脸冷漠地起身。

「走吧，奈奈绪。关于你的奖励，我会买一堆点心给你。」

「嗯？但奥利佛还没……」

「对奥利佛来说，亲吻只能算是打招呼。那种轻浮的吻怎么能当作奖励呢？」

丢下这句严厉的讽刺后，卡蒂牵著东方少女的手离开餐厅。她们走了以后，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的奥利佛一脸落寞地被留下。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嗯。唉，奥利佛，打起精神吧。」

凯忍著笑，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比起与魔兽战斗，这样的互动才是自己期盼的学校生活──他的眼睛像是在开心地这么说。皮特受不了似的哼了一声，雪拉也苦笑著加入，然后他们就一起愉快地谈论人生。

下午的第一堂课是炼金术。因为这堂课的老师是之前曾闹过不愉快的达瑞斯·格伦维尔，所以奥利佛等人尽可能六个人一起上课。

「虽然直到现在，还是有人以为这堂课是要把药草磨碎再丢到锅子里熬煮──」

达瑞斯一开始上课，就对学生们如此说道，他们面前的桌子都放著小锅子与材料。

「──但炼金术原本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以炼成黄金为目标的学问。其本质是探索由卑转贵的方法论。制作魔法药通常被认为是炼金术最主要的部分，但其实这只是从实用的角度，去应用在过程中培养的技术而已。」

奥利佛在心里点头。这的确是炼金术这门学问的本质。由铅化金，由泥化人，由无化有──炼金术追求的是「变革」，而这同时也最接近魔法这个概念的根本。

「因为不是单纯混合材料，所以这堂课使用的物质经常产生急遽的变化。如果用你们也能理解的方式来讲──就是『非常危险』。若只是锅子和双手都一起融掉，那还算是小事。」

这个老师总是居高临下地用瞧不起人的语气上课。所以学生们也不会一一反抗。大家都逐渐适应这间学校。

「如各位所知，我最讨厌帮别人收拾残局。请各位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认真制作我接下来说明的魔法药。」

达瑞斯在做出这样的开场白后说出的软化药配方，让奥利佛直觉地认为接下来应该会出状况。这是一种如果没有预习就直接制作，会非常容易失误的药。而即使是金伯利，也不可能所有学生都会在上课前好好预习。

「那么，赶快搞定吧。」

「凯，我每个阶段都会帮你看状况，你多花点时间做吧。」

凯一如往常地将溶媒拿去加热时，奥利佛以严肃的语气提醒他小心。同样令人不安的奈奈绪，则是由雪拉帮忙照顾。炼金术原本就是卡蒂的强项，所以不需要担心，问题在于皮特──

「我有好好预习，不用你帮忙。」

「嗯、嗯……」

奥利佛还来不及开口，就先被对方拒绝，这让他暗自做好觉悟──看来只能等出问题后再处理了。

所有人都安静地面对锅子，顺利度过一开始的二十分钟。速度比较快的人已经进展到后半部。虽然奥利佛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一刻都不敢松懈。其实在所有人的进度都不同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喔哇──？」

不出所料，背后的桌子传来惨叫。一个男学生面前的锅子，盛大地喷出绿色液体。奥利佛立刻看穿失败原因，停止手边的作业冲了过去──那是在沸腾阶段放了太多起泡草（bubble grass）导致的结果。

「不好意思，锅子借我一下！」

奥利佛推开惊慌失措的学生，站到锅子面前，他先关火，然后撒一把中和用的石灰粉进去。原本体积膨胀了几十倍的液体，立刻奇迹似的沉静下来。

「抱、抱歉──」「哇啊啊啊啊啊！」

奥利佛根本没空接受道谢，远处的桌子马上就跟著出状况。因为被从锅子里冒出的红色热气喷到脸，女学生用手按著双眼大叫。奥利佛再次冲过去──这次是放吸血花的根进去后，没有在五秒内盖上锅盖吗！

「快帮她洗眼睛！不能用水，用橄榄油！附近的人别靠近锅子！」

他在下达指示和警告的同时冲向锅子，为了不被热气喷到，他压低姿势盖上锅盖。之后他没有关火，而是维持小火。如果这时候让温度下降，会产生更危险的副产物。

「好，这样就行了！再用同样的火力加热五分钟！」

奥利佛简短下达指示后，就立刻转身离开。他差不多该去看自己锅子的状况了。就在少年这么想著并看向原本的桌子时──奥利佛发现眼镜少年舀了一大匙粉末倒进锅子里，这让他大吃一惊。

「皮特，快点趴下！那个材料必须『先用十倍的水溶解一大匙』！」

「咦──」

皮特一听就僵住了。交给他处理会来不及──拚命冲过去的奥利佛在察觉这点的瞬间，拔出白杖咏唱咒语。

「上下颠倒（伊威斯姆）！」

少年放出的颠倒咒语的光芒直接命中皮特的锅子，让锅子连同底下的铁架一起翻转过来，桌子也因此成了锅盖，然后奥利佛毫不犹豫地用身体盖住锅子。

「唔──！」

即使手被锅底烫到时皱了一下眉头，奥利佛仍将体重集中在手上压住锅子。过不久，伴随著低沉的破裂声，奥利佛的身体瞬间浮了起来。这是搞错分量的材料在锅子里面爆炸造成的结果。一连串的意外，让教室瞬间陷入骚动。

「……喔。」

一直待在讲台那里没有动作的达瑞斯，此时第一次产生反应。男子将看到一半的魔道书阖起来放在桌上，像是对奥利佛感兴趣般走向他。

「处理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他以充满威严的眼神低头看向少年。奥利佛不忘关掉自己锅子的火，开口回答：

「……奥利佛·霍恩。」

「霍恩──没听过的家族。是建立后还没过几代的家系吗？」

达瑞斯哼了一声后，依序看向少年刚才处理的三个锅子。

「但判断力不错。除非彻底掌握制作这个魔法药时会产生的变异，以及各个阶段的特性，否则无法做出刚才那些处理。可见你平常有认真钻研。」

这个老师难得如此称赞学生。奥利佛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回礼，男子似乎将这当成敬畏的表现，笑著说道：

「Mr.霍恩，我就记住你的长相和名字吧。但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应该要慎选朋友。」

男子看向卡蒂、凯和皮特，在最后补上这句话。最让奥利佛感到辛苦的，就是不对这句话回嘴。

「奥利佛，干得漂亮！你终于让大家认识到你的实力了！」

雪拉像是要直接抱住少年般激动地说道。下课后一走出教室，刚才被奥利佛帮过的学生就坦率向他道谢，雪拉见状开心不已，凯也笑著插嘴：

「居然去帮别人处理突发状况，真像是你会做的事情。不过你在顾自己的锅子时居然还有那种余裕，真令人佩服。」

「……别太捧我了。我只是因为记得自己过去累积的失败，才有办法处理那些状况。光是回想起自己过去的糗事，就够让人难为情了。」

虽然有一部分是为了掩饰害羞，但奥利佛这段话有八成是真心话……刚才目击的那三种失败，他自己过去也都有相同的经验。他与今天失败的那三人，只差在谁先谁后而已。

「能够活用过去的失败，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吧！别那么谦虚，再自豪一点吧！毕竟朋友的名誉，也会影响到我的名誉！」

雪拉开心地不断称赞奥利佛。一旁的眼镜少年沮丧地说道：

「虽然非我所愿，但我确实被你救了一次。我要好好向你道谢……还有，对不起，害你烫伤了。」

面对皮特笨拙的道歉，奥利佛苦笑地摇头──手臂的烫伤有一半是他自己不小心。金伯利的制服经过高级的魔法加工，不会因为碰到滚烫的锅底就烫伤肌肤。在按住锅子时不小心烫到，是奥利佛自己的失误，而且那个烫伤早就已经治好了。

另一方面，与奈奈绪走在一起的卡蒂，在听见少年的话后念念有词。

「原来……奥利佛也会失败啊。我接下来会不会也失败很多次……」

「有什么关系，尽管失败吧。将失败次数除以十后，就是成功的次数──我一直都这么想。」

雪拉开心地鼓励不安的卷发少女。就在六人像这样嬉闹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Mr.霍恩。」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奥利佛惊讶地回头。其他五人也慢了一拍回头，然后紧张地僵住。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是安德鲁斯。

「Mr.安德鲁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为了避免又引发争执，奥利佛彬彬有礼地问道。对方顿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但还是给你一个忠告──你要小心那个老师。他有许多不好的传闻。」

尽管被这出乎意料的内容吓了一跳，奥利佛仍慎重地问道：

「不好的传闻……什么意思？」

「例如找聪明的学生当助手，剥削他们的能力。或是盗用优秀学生的研究成果，当成自己的论文发表……虽然关于后者还只是有嫌疑而已，但他的不良记录就是多到足以传出这种传闻。」

安德鲁斯平淡地说完后，笔直看向对方。

「你最近恐怕会被他『招揽』。他应该会对你开出许多优渥的条件，但还是别当真会比较好……许多魔法师都深信优秀的才能在早期就会『崭露锋芒』，反过来讲，像你这种万能型的人，经常被轻视为方便的打杂。可不是只有那个老师会这么想。」

少年不悦地说道。奥利佛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少年给人的感觉和之前截然不同。现在的安德鲁斯不再像以前那么敏感，表现得非常自然。那种感觉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危险，已经彻底从他的眼中消失。

「……我会谨记在心。Mr.安德鲁斯，感谢你的忠告。」

「不用道谢，这只是我自己多嘴而已……再会。」

安德鲁斯说完后就直接转过身，本来以为他会立刻离开──但他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下脚步。

「……不，我忘了说一句话。」

「？」

「关于刚才的话题。我个人是认为万能型无法成大器的说法，根本是无稽之谈……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安德鲁斯没有转身直接说完后，这次真的离开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后，凯傻眼地说道：

「……刚才那个……是善意的忠告吧？」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哇？」

卡蒂表示赞同后，发现一旁的雪拉正泪流满面，害她立刻吓得大喊。纵卷发少女拿出手帕拭泪，哽咽地说道：

「对不起，我太感动了……那个理克，居然对过去的对手表达敬意，甚至还提出忠告……」

在六人当中，对这项事实最感动的人就是雪拉。她发自内心对长期疏远的青梅竹马的变化感到高兴。一旁的皮特，在想起刚才那段对话后问道：

「万能型无法成大器吗……实际上到底是怎样？」

「……如果只看单一倾向，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所谓的魔法师，可没单纯到能够只靠这点判断将来。我也没打算被当成打杂的。」

奥利佛如此回答……他知道自己没有特别突出的强项，说自己不在意这件事也是骗人的，但他完全不打算因为这个理由停下脚步。

「我会相信自己──毕竟Mr.安德鲁斯也是这么说的。」

更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推动他前进的事物。奥利佛对这项事实感到温暖，持续注视战友离开的走廊。

在状况变得比较安全后，卡蒂投入更多心力与巨魔沟通。她几乎每天早上或中午，不然就是放学后，都会造访关亚人种的铁笼。她平均一天会去两次以上，而且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然后啊，我跟你说，奈奈绪真的好好笑──」

少女持续对巨魔说话。虽然当然不可能获得回应，但这对她来说并不是问题。重点是她自己来这里很开心，也希望对方能这么认为。

「…………」

事实上，状况确实出现了变化。一开始总是蹲在笼子角落的巨魔，现在已经会隔著铁栏坐在卡蒂的正前方。除此之外，他们也慢慢会一起吃放在中间的谷物粥。即使不用密里根陪伴，少女也能确实感受到双方内心之间的距离已经逐渐缩短。

「啊，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讲个不停。对了，我们今天一起唱歌吧？」

「…………」

卡蒂在亚人种面前唱的歌，听起来有点像用巨大贝笛演奏出来的音色。过了一会儿，巨魔也开始唱出相同的歌。两人就这样一起合唱。

「──嗯，唱得真好！你唱得跟帕托一样好听呢！」

少女不断鼓掌。接著，她突然对凝视著自己的巨魔露出苦恼的微笑。

「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吶，你现在在想什么？觉得那个奇怪的小女孩又来了？」

即使知道没有意义，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无法完全推测出对方的心情──只要与别种生物接触，就注定得面临这样的事实，所以尝试沟通这件事才有意义。然而，正因为对方是祖先一样的亚人种，少女才会感到沮丧。

「我小时候也曾经对帕托说过一样的话，害他非常困扰……啊，帕托是在老家陪我一起长大的巨魔。我之前也有跟你说过吧？我想让帕托听我新学会的词，想跟最好的朋友一起说话──但帕托办不到。我因此大哭，害帕托惊慌失措……」

卡蒂想起心痛的往事，摇头说道：

「不过以此为契机，我学会了一件事──重点不是强迫对方接受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是寻找能够一起做的事情。不要焦急，慢慢做就好……如果有想了解的对象，就先多花一点时间和对方在一起。」

卡蒂像是为了劝诫自己般如此低喃……人总是会希望能早一点看到结果。不然不晓得眼前这只巨魔何时会被杀掉。卡蒂想和这只巨魔建立起能够断言它不会再袭击人类的关系。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焦急。想重新获得一度讨厌过人类的生物的信赖，必须花上比之前多好几倍的时间。无论对象是亚人种、其他动物，或甚至是人类，这点都不会改变。

「……别再，来。」

就在卡蒂劝诫自己，重新下定决心的时候──她听见了生涩的声音。

「──咦？」

她愣怔地环视周围。仔细看过一遍后，她再次确认附近应该没有其他学生。

「……？」

难道是听错了吗？疑惑归疑惑，卡蒂还是重新振作，转向铁笼。

「那家伙，危险……你，离开，比较，好。」

然后，她看见了。最近一直面对的那只高大的亚人种，说出人话的瞬间。

「──烈火燃烧！」

空教室内响起少女的声音。她的刀尖出现火焰，在形成一团火球后飞了出去──但那颗火球才没飞多远，就轻易地消散。

「唔，不怎么顺利呢……」

「不，跟以前比起来已经好多了。挥动杖剑的方式和咒语的发音都已经及格，再来只剩下运用魔力和维持意念（image）的问题。」

在一旁监督少女修练的奥利佛如此说道。打从上过第一堂咒语学课后，他就经常像这样指导奈奈绪练习基础魔法。

「咒语是将魔法师的意念与现象连接起来的桥梁。如果你想用魔杖放出火焰，就不能让它从你的心里消失。不要著急，慢慢想像。从热度、色调到热气的状态，都要自己想像。」

奈奈绪按照少年的指示，反覆练习第一天上课时学到的火焰咒语。她一开始连火焰都发不出来，所以现在已经算是大有进步，但使用不熟悉的危险技术，还是会让她感到紧张。奥利佛双手抱胸嘟囔著：

「……真是不可思议。在运用体内的魔力这方面，你在同世代中可说是出类拔萃。你不仅能无意识地强化身体机能，甚至还能控制质量。对一般的魔法师来说，这部分应该还比较难才对。」

「关于如何控制在自己体内循环的力量，在下于修练剑术的过程中已经彻底锻炼过了。不过在下至今仍搞不懂控制离开身体的力量是怎么一回事。奥利佛都是怎么做的？」

少女停止挥舞杖剑，如此问道。少年思考了一下后，开口回答：

「在修练领域魔法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消除自己与外界的区隔，主动让自己与皮肤外侧的世界融合在一起。只要培养出这种感觉，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发出』咒语。」

「自己与外界的区隔。换句话说，就是无我的境界吗？」

少女搬出这个国家不存在的词汇。奥利佛勉强将这个词汇记了下来。

「消除自我，与外界融为一体的东方奥义吗……虽然让人很感兴趣，但关键的部分应该不太一样。魔法师让自己与外界连系的目的，终究是为了扩张自己。是为了掌握更大的世界，将其纳入自己的支配，本质上是一种侵略的意志。虽然我不太清楚详情，但你说的那个概念应该是更加谦虚的东西吧？」

「嗯，的确。关于无我的教诲，通常是跟控制欲望避免自己失控的说法绑在一起。」

少女皱起眉头思考。为了想出能够推她一把的方法，奥利佛托著下巴说道：

「不过，一开始的部分或许仍有共通之处。都是要摆脱自身的范围是到皮肤内侧的成见，让心灵脱离肉体的枷锁──这也是修练魔法的第一步。

……说得也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你有想到什么心法，就直接试试看吧。虽然最好不要一开始就采取自己独特的作法，但扩张自我的感觉原本就有个人差异。」

少年慎重考虑过后，如此提议……出身遥远东方的少女，才刚要学习从未接触过的魔法。在试著精通之前，得先将两者连系在一起。现在的奈奈绪，还没什么自己是魔法师的实感。

奈奈绪参考新的意见，重新开始修练。奥利佛认真地在一旁守护她。这间教室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此时──纵卷发少女从教室入口探出头。

「──喔，你们两个在这里啊。」

「雪拉？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奥利佛转向少女后，发现凯和皮特也跟她在一起。三人一同走进教室，他们的表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困惑。

「关于这点，我也不太清楚。因为卡蒂非常慌张地说『请大家到巨魔的铁笼面前集合』。」

「卡蒂……？为什么？」

「她快速说完刚才的内容后，就立刻跑去叫密里根学姊了。不过……就我听到的范围，她好像提到巨魔说话了。」

雪拉出乎意料的发言，让奥利佛惊讶地睁大眼睛。

「『说话了』？──巨魔吗？」

他仔细思索过这句话的含意后，低声确认。

「……这里指的，应该是人话吧？」

「可以这样解释。但怎么可能──」

雪拉还来不及说完，奥利佛已经快步走向教室的出口。

「先赶紧跟卡蒂会合吧。雪拉，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要去找密里根学姊。因为找你们花了一点时间，所以那也是约十分钟前的事情了。」

虽然被少年突然改变的态度吓了一跳，雪拉仍如此回答。少年听了后，立刻板起脸。

「所以她们应该已经到巨魔的铁笼前面了……！」

全速冲下楼梯后，奥利佛等五人立刻冲出校舍，来到魔法生物的饲育区。

「──卡蒂！你到了吗，卡蒂！」

奥利佛一抵达之前的铁笼就大声呼喊，但没有人回应，从后面追上的凯规劝少年：

「奥利佛，你冷静一点。她只是去叫学姊，现在应该还在校舍里吧？」

「不──她有可能已经来过这里。」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也不断移动视线寻找卡蒂来过的痕迹。在看到铁笼后，他立刻冲到铁笼前面大喊：

「如果你有看见就告诉我们！卡蒂刚才有来这里吗？」

「喂、喂……？」

「就叫你冷静一点了！巨魔怎么可能会回答你？」

皮特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凯则是抓住朋友的肩膀，试图让他恢复冷静。背对两人的奥利佛，依然固执地凝视铁笼内部，然后一道声音回应了他。

「……被那家伙，带走，了。」

某样东西以生涩的发音回答了奥利佛的问题。凯与皮特的脸同时僵住。

「……喂、喂，刚才……」「……我有听见。它确实说话了。」

「──该不会。」

雪拉脸色苍白地冲向铁笼。一旁的奥利佛继续问道：

「你知道她被带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不过……一定是，我之前，待的地方。又暗，又深的，地方。」

高大的巨魔颤抖著回答。奥利佛无视那道害怕的身影，板起脸看向旁边的少女。

「……雪拉，你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纵卷发少女很快就听懂少年的意思，她露出理解的表情，转身大喊：

「所有人立刻回校舍，分头去找卡蒂！」

这个突如其来的指示让凯与皮特大吃一惊。奥利佛突然拦住打算立刻行动的雪拉。

「等等，单独行动太危险了！雪拉，你带凯和皮特去校舍的西侧找！我和奈奈绪一起去东侧！」

「我知道了！如果找到人，就立刻用使魔联络！」

五人分成两组后，立刻展开行动。奈奈绪跟著少年往东边跑时，开口问道：

「奥利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边跑边说明！总之先回到校舍！」

冲进校舍大门后，奥利佛立刻向两个在那里聊天的一年级生打听。

「──咦，奥托和密里根学姊？」

「嗯，我刚才有看见。她们走那边的楼梯上楼了──」

奥利佛一听，就再次跑了起来。少年丢下愣住的一年级生，大步冲上楼梯，同时开始向跑在旁边的奈奈绪说明。

「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入学典礼时让巨魔失控的犯人，但我一直有个疑问。那时候，『那只巨魔真的有被操控吗』？」

「──什么意思？」

「施法让卡蒂跑起来的犯人Ms.麦可蕾，跟巨魔的行动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是因为对卡蒂的发言感到不悦，才一时冲动做出那样的事情。就这层意义来看，卡蒂当时遭遇的状况应该是出于『偶然』。」

两人跑上三楼后，遇到了分成左右两边的岔路，奥利佛再次向附近的学生打听，按照情报选择左转。两人在走廊上狂奔，引来大批行人好奇的眼光。

「这么一来，巨魔的行动一定是有其他目的。卡蒂只是运气不好在路上碰到它。那么，那只巨魔到底想做什么？它为什么要突然脱离入学游行的队列？」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拔出腰间的白杖指向空中。白杖前端对空气中的魔力残渣──渗进卡蒂长袍的香水成分产生反应，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认为『它应该是想逃离这里』。你试著回想一下，卡蒂开始跑向巨魔时，我们背后有什么东西？」

奥利佛在依靠那道光芒穿过走廊时，如此问道。他们六人对入学典礼那天的事仍记忆犹新。奈奈绪只稍微想了一下就说出答案：

「……是校门。」

「没错。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为了让后续的新生进来而维持敞开的正门。如果没被卡蒂和你拦下来，那只巨魔就会前往那里。假设它的目的是逃脱，那个行动就说得通了。」

东方少女点头表示赞同。奥利佛穿过愈来愈少人的走廊，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我的想法一直都停在这里。因为我无法理解巨魔为何要逃跑……当然，也可能是对这里的生活感到不满。尽管能够搬运货物的巨魔不会像犬人那样被草率对待，但它们仍是被迫配合人类待在这里，所以应该也会有无法忍受这点的个体存在吧。

但即使如此，现实上还是不会有巨魔想逃跑。因为它们知道这样会有生命危险……你还记得魔法生物学的第一堂课吗？负责管理校内魔法生物的，可是那个老师喔。包含所有的犬人在内，应该没有生物会不晓得她的恐怖。」

奥利佛追踪反应冲进一间教室，在教室的角落发现一面老旧的镜子。愈靠近镜面，魔杖的光就变得愈强烈。奥利佛与奈奈绪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互相点头，拔出腰间的杖剑咏唱研磨咒语。

两人各自握著带有刀刃的杖剑，冲进镜子里面。眼前立刻出现阴暗的迷宫内部的景象。奥利佛谨慎环视周围，继续靠杖剑的反应追踪。

「如果这样还有巨魔试图逃跑──那只巨魔应该是经历了和普通巨魔不一样的遭遇。它平常恐怕被迫承受超越运货，类似拷问的痛苦，甚至痛苦到让它觉得宁愿一死──不然不会冒著生命危险试图逃跑。」

「让它宁愿一死的痛苦……那到底是？」

少女紧张地问道。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回答：

「……在不远的过去。有一部分的人权派进行了让亚人种智慧化的研究。」

「智慧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们试图在魔法生物学的层次上，提升亚人种的智力。过去获得人权的亚人三种──精灵、矮人和半人马，都具备在智力方面不逊于人类的共通点。所以有些人认为只要满足相同的条件，就能让其他亚人种也加入人类的行列。」

奥利佛一脸苦涩地说道。在魔法师的世界有许多光描述就让人头晕的知识，这也是其中之一。

「其中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尝试，就是让巨魔理解人类语言的实验。但我没听说过有人成功。因为在实验次数多到足以做出成果之前，这个实验就遭到其他同为人权派的魔法师批判。至于理由……应该不用我特别说明了吧。」

奥利佛刻意省略说明，奈奈绪也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所说的实验，同时扭曲了人类与亚人种的存在。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就没什么人权可言了。

「在那之后，关于亚人种智慧化的研究就陷入停滞……但那些资料并未被废弃。就算有魔法师继承了那些资料，至今仍在继续研究也不奇怪。更何况是在金伯利这个巨大的黑暗当中。」

「…………」

「既然已经目睹了实际的成果，那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那只巨魔的脑袋被动过手脚』。大概是无法忍受那样的遭遇，才会不惜冒著生命危险逃跑吧。」

在两人对话的期间，杖剑的光芒也逐渐增强。即使因紧张而感到口渴，奥利佛仍慎重前进。

「即使能够继承智慧化的研究，也没多少魔法师能将研究提升到实践等级……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那一定是长期研究亚人种，对它们的生态瞭若指掌的人。」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杖剑前端发出至今最强的光芒。奥利佛咽了一下口水往上看。一面厚重的墙壁耸立在迷宫的角落，阻挡在两人面前。

「痕迹一直延伸到墙壁对面……奈奈绪，先回校舍一趟吧。」

「嗯？可是，卡蒂不就在对面吗？」

「不行，这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为了确实救出卡蒂，现在应该把这个地点告诉戈弗雷主席或惠特罗学长──」

就在两人压低音量说话，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们背后的墙壁凹陷了。

「──嗯？」「唔！」

开在迷宫墙壁上的黑暗，强硬地将两人吸了进去。在体验了几秒钟的漂浮感后，那股吸力消失，奥利佛和奈奈绪就这样坠落地面，但两人都勉强做出防护动作立即起身。

「──哈哈，虽然我很欢迎访客，但如果真的把那两个人找来，我会很困扰。我追求的目标还没实现，不希望这么早就被炼狱的火焰烧死。」

从黑暗深处传出声音，向立刻举起杖剑进入备战状态的两人搭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小型矿石灯照亮的床台。卡蒂闭著眼睛躺在上面，而站在她旁边的高年级生，是他们非常熟悉的人物。

「欢迎来到我的工房，Mr.霍恩，Ms.响谷。很高兴见到你们。」

「……密里根学姊……」

那道迎接学弟妹来访的沉稳笑容，和平常的她没什么不同，但这反而让奥利佛感到恐怖。

「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找到这里，是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吗？不管是魔法药或使魔，我应该都不会看漏才对。」

密里根困惑地说道。关于这一点，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察觉痕迹，奥利佛事先稀释了魔法药的成分，虽然这招似乎奏效了……但稀释过后，反应也会消失得比较快，所以他才来不及找其他救兵。

「……你对卡蒂做了什么？」

「我接下来才要做，现在只是先让她睡著而已。」

魔女乾脆地回答奥利佛的问题。密里根依序看向两人的脸，露出开心的笑容。

「话说回来，哎呀──今年的一年级生真是太优秀了。居然才三个人就击败了我调教的迦楼罗。亏我花费半年的时间才总算把它收为使魔，结果亮相的那天就直接成了它的忌日。这真的是出乎我的预料。」

魔女认栽似的露出苦笑。这句话让少年大吃一惊。

「圆形竞技场的事，也是你做的……？」

「嗯，不好意思那时候把你们也卷了进来。我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参加犬人狩猎那种低俗的活动。事后听说状况后，我有反省过了。果然发动袭击前，应该要好好进行事前调查。」

密里根像是在反省般，摆出双手抱胸的姿势，但几秒钟过后，她再次开心地说道。

「不过你们听我说。虽然失去费了一番工夫才弄到手的迦楼罗很可惜，但那跟今天的喜悦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因为巨魔终于──终于说人话了。从祖父那一代开始的研究，在经过百年后终于开花结果了！」

那道笑容在阴暗的房间内显得特别闪耀。即使一只眼睛被留长的前发遮住，依然盖不住她脸上的喜悦。

「在漫──长得不得了的时间里，一直缺了临门一脚。明明脑袋已经调整得非常完美。比起魔法界主流的魂魄学，因为偏向普通人而经常被轻视的中枢神经学更适合这项研究。如果无法理解大脑机能是如何分布，就没办法重现语言机能。我很快就掌握了这点。然而『它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我说话。」

魔女回想起失败的日子，叹了口气。她绕著卡蒂躺的床台，继续说道：

「如果大脑机能没出问题，那该不会是学习方法有错──？我的脑中很早就有这个假设，但不管再怎么调整教育方法都没用。它们顶多只能复诵我的发言，没办法发展到对话的程度。我在这几年把所有想得到的方法都试过了──所以才会感到如此惊讶。没想到最后的关键，居然是说话的对象。」

魔女温柔地摸了一下卡蒂的脸，像是在欣赏经过漫长的追求与失败后，才意外捡到的宝石。

「那只巨魔之所以变得能说话，毫无疑问是奥托学妹的功劳。怎么想都是与她的沟通，促进了它的潜在机能。但到底是哪个部分发挥了效果？是遣词用字？接触时的态度？还是声音里的魔力？──不对，就算现在急著推测也没用。反正晚一点就知道了。」

密里根试著让自己冷静下来，挥了一下白杖进行咏唱。原本散落在周围的道具，突然聚集到她的手边。奥利佛焦急地大喊。

「──你想干什么！」

「哈哈，放心吧。我没有打算危害她。对为研究带来突破的恩人做那种事，只会害自己血本无归。

我只是想请她让我看一下身体──特别是大脑的部分而已。这都是为了分析她的才能。」

密里根乾脆地说道。奥利佛想起有些道具他曾在医务室里看过。再配合她之前的发言，浮现在脑中的推测让他的表情一口气变得苍白。

「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剖开她的头颅……？」

「那当然。我刚才有说过自己的其中一项专长是中枢神经学吧。比起魂魄，有实体的大脑更好操作，视情况而定，也能从人才的大脑观察到特有的倾向。呵呵──这孩子的大脑，一定也隐藏了很棒的秘密。」

密里根愉悦地用纤细的手指轻抚卡蒂的头发。听见这个魔女打算剖开学妹的脑袋观察，奥利佛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不用那么紧张啦。我又不是外行人。我不会让她感到疼痛，更不会让她留下伤痕。等她清醒后，甚至不会发现自己的脑袋被人看过。放心交给我吧──毕竟『我的经验这么丰富』！」

密里根挥动白杖咏唱咒语。无数火球（wisp）在天花板飞舞，照亮原本除了床台以外都被黑暗笼罩的空间。

「──唔──」「────」

眼前的光景，让两人同时说不出话来。

尽管尺寸和形状各有不同，但在摇曳的火光照耀下，整个宽广的空间都是一片肉色。

有的是腹部被切开，有的是额头上方被剖开，有的则是被用淡绿色的保存液泡在玻璃容器内。虽然部位和状态不尽相同，但这些全都保留了一部分人类的外形。

那是无数的亚人种尸体。除了人权获得承认的三种以外，这里几乎凑齐了奥利佛所知的所有种族。每一个种族都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被平等地解剖开来。

这是一个魔女全力探求过的痕迹。这个惨状，让奥利佛有股想呕吐的冲动。

「……你……到底在这里解剖了多少亚人种……」

奥利佛以颤抖的声音问道。密里根自豪地笑了。

「『很多』喔。如果还记得自己解剖的数量，那只能算是二流。这个领域的实力，完全是靠解剖的次数在支撑。如果没有直接摸过在肋骨后方跳动的心脏，根本无法自称是魔法生物学的研究者。」

这个毫不愧疚的表情，无疑是属于魔法师。为了自己的探求，不惜践踏人伦的傲慢。她一面解剖亚人种，一面说要拯救它们，并对自己的这种生存方式没有丝毫怀疑。

奈奈绪从说不出话的奥利佛旁边踏出一步，毅然问道：

「不能把卡蒂还给我们吗？」

「当然可以，等我看完她的脑袋。」

魔女立即回答。暗示自己对此不会做出任何让步后，她看向某个被火球照亮的角落。

「不过这要花一点时间，你们要不要坐在那里喝杯茶等一下？」

魔女说完后，指向一张她平常使用的大桌子。上面确实摆了一些茶具，只不过旁边也同时摆了一具露出内脏的小人族尸体。奥利佛痛苦地呻吟……对魔女来说，那只是一边喝茶一边放松的痕迹。

奈奈绪直盯著魔女。她也已经领悟到无法说服对方。

「……奥利佛，看来跟这个人说再多都没有用。」

「唔！等等，奈奈绪──！」

东方少女低声说完后，就冲向卡蒂躺的床台。密里根没有举起拿著白杖的右手，毫无防备地迎接她──下一个瞬间，一阵猛烈的寒意窜过奈奈绪的全身。

「唔──？」

「石毒退散（冈多拉）！」

奥利佛立刻朝她的背后咏唱咒语，从僵硬中恢复的少女一口气往后跳。魔女看著少年的反应，轻轻哼了一声。

「嗯，反应真快。如果这招能奏效，那就轻松多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像是一年级生呢。」

魔女露出「左眼」。那只至今一直隐藏在前发底下的眼睛，让奥利佛倒抽了一口气──掺杂著绿色与红色的虹膜，竖直的细长瞳孔。那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人类的眼球。

「……石蛇（basilisk）的魔眼……」

少年在看穿那只眼睛的真面目后，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密里根笑著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这是疼爱孩子的父母，在我小时候送给我的礼物。但因为是非常挑人的礼物，所以在『我身上』稳定下来前，牺牲了五个兄弟姊妹。父母的爱真是沉重呢。」

奥利佛也具备这方面的知识。利用拥有特殊性能的生物眼球──也就是魔眼，对魔法师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在那当中，石蛇的魔眼也是移植风险特别高的一个。不仅必须在身体不容易产生抵抗的幼年期移植，相配率也不到一成。如果没有那样的好运，「接受移植的人就会从内侧被石毒侵蚀并确实丧命」。

「……唔……」

奥利佛瞬间恍然大悟──对密里根来说，喜爱亚人种与将它们当成实验材料解剖，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情。因为她本人也是这样被养大。她的父母以爱为名，替她移植了有九成机率会死的魔眼。所以她也用相同的方式爱著亚人种。她相信智慧化的成果最终能够拯救它们，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她不惜付出任何牺牲──

少女毫不松懈地举起刀，少年在恐惧的驱使下握紧杖剑。在他们面前，魔女从容地将白杖插回腰间，拔出杖剑。

「那么──既然被你们看见我的真面目。我就重新报上名号吧。

金伯利魔法学校四年级生，薇菈·密里根。专攻的领域是魔法生物学中的亚人种生态研究。从以前就替它们置身的困境感到担忧，希望能够改善它们地位的人权派魔女。

知道这只眼睛的人，都直接称我为『蛇眼密里根』。」

蛇眼魔女在四处飞舞的火球下，报上自己的名号──以此代替开战的信号。

「奈奈绪，别在剑的范围内被她长时间注视！」

「了解──！」

奥利佛和奈奈绪一起冲了出去。少年隔著一段距离正对左侧的魔眼，少女砍向正常的右眼。他们没有交谈就自然地如此分配。少年用杖剑放出先发制人的雷击咒语──密里根也微笑地回应。

「雷光奔驰。」

雷光在两者之间激烈冲突。虽然是一样的咒语，但对方的雷击在击散奥利佛的咒语后，威力丝毫不减，少年懊悔地跳向旁边闪避──双方咒语的威力天差地远！

「喝啊啊啊啊啊啊！」

奈奈绪在冲进刀的攻击范围后，以惊人的气势砍向魔女的肩膀。用杖剑挡下那一击后，密里根的身体朝地面下沉了两吋。

「原来如此，真是惊人的剑压。难怪能和迦楼罗正面对打。」

魔女佩服地低喃。即使看在这个魔女的眼里，东方少女挥舞的刀同样不容小觑。奈奈绪持续绕到蛇眼的死角发动攻击，密里根也开心地接下她的斩击。

「真令人期待你的将来。不过──在目前的阶段，你好像太过注意前方了？」

魔女才刚说完，少女脚边的地面就突然隆起。拉诺夫流魔法剑·地之型「阻路墓碑（grave stone）」──少女在踏出步伐的瞬间被妨碍，姿势也跟著向前倾。

「唔──」「──烈火燃烧！」

在奈奈绪即将遭到反击时，密里根惊险地后退躲过奥利佛放出的咒语。少年的对应，让魔女频频点头。

「介入得恰到好处。你负责弥补她防守薄弱的部分啊。」

面对两位低年级生的奋战，密里根的表情不只是从容，甚至还显得有些愉快。不过──少年像是要让魔女后悔小看自己般，主动踏出脚步。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唔──」

在双方即将进入一步一杖的距离前，两人中间出现一面灰色的墙壁。这是通常用来防御魔法的防壁咒语──但在这个距离使用，不如说是用来遮蔽对手的视野。为了重新看见躲在墙后的奥利佛，密里根理所当然地迅速后退──

「风枪贯穿（因佩杜斯）！」

下一个瞬间，「贯穿墙壁」来袭的风魔法，让密里根大吃一惊。

「──喔！」

她惊险地往旁边闪躲，无法避开的部分就用赋予了对抗属性的杖剑抵销。即使面对出乎意料的攻击，她依然在一瞬间就做出完美的对应，魔女毫不吝惜地对在逐渐崩毁的墙壁对面举起杖剑的少年，投以赞赏的视线。

「刚才真的让我吓了一跳。居然刻意做出脆弱的盾牌──」

奈奈绪没等魔女说完，就再次冲向她。密里根巧妙架开少女的斩击，继续说著：

「──再隔墙瞄准后退的对手，使出足以贯穿墙壁的攻击。这是看准对方会用一般的方式应对防壁咒语，所发动的奇袭。这种坏心眼的技巧是谁教你的？」

觉得是因为自己施加的压力不够多，才没办法让魔女闭嘴的奈奈绪，进一步提升速度。如怒涛般席卷而来的斩击，让密里根忍不住露出苦笑。

「哎呀，好厉害。你的攻击又变得比刚才更锐利了。」

说著说著，她再次让「阻路墓碑」出现在少女的脚边。然而──奈奈绪像是在说第二次就不管用般，改变步法躲开了这招。密里根挡下少女横向挥出的斩击，发出惊叹。

「了不起，居然已经有办法应付了──跟你正常互砍实在太累了。我也来用魔法师的方式战斗吧。」

密里根转头用魔眼逼退还想进一步追击的奈奈绪。魔女利用这几秒钟的空档同时将两人纳入视野，从容地咏唱咒语。

「好了，一起跳舞吧。雷光奔驰！」

以此为界线，密里根明显改变了战术。魔女原本像是在陪两人练习般，不断承受两人的攻势，但她在往后跳后，就一直保持距离，接连放出咒语。

「哎呀，你没有反击呢。还不擅长用咒语战斗吗？」

少女试著利用遮蔽物缩短距离，但密里根巧妙地持续放出咒语牵制她。奥利佛愤怒地咬牙──魔女在与奈奈绪拉开距离的情况下持续移动，让他变得很难支援，而魔女放出的魔法，却能同时针对两人。魔女掌握距离的技巧高明到令人惊讶，证明她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

「瞬间爆裂！」

如果拉开距离互相用魔法攻击，实在无法期待能击中熟练的高年级生。奥利佛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咏唱咒语，装出要直接瞄准密里根的样子，在魔法发动前改变目标。爆裂魔法击中魔女的旁边──一个摆满药水瓶的作业台。

「唔──！」

药水瓶一齐破裂，危险的魔法药飞沫乘著爆风袭向密里根。魔女紧急用制服的长袍遮住自己，然后侧眼看向被药水腐蚀的地板笑著说道：

「对付你还真的是不能大意呢。偶尔也坦率地直接用魔法攻击啦。」

魔女掺杂讽刺的称赞，让奥利佛懊悔地咬牙──实力差距未免太大了。即使像这样出其不意，别说是让她受伤了，甚至无法阻止她说闲话。

「──唔！」

别停止思考。快想啊──想得更深、更巧妙、更加狡猾。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魔法击中对手？要使出哪些手段才能让奈奈绪用刀击败对手？

「──嗯？」

在奥利佛思考下一步对策时，他意外听见奈奈绪的声音。少年猛然看向她，发现少女正被困在一个持续下陷的坑洞里。

「小心点，那里的地面很危险喔──烈火燃烧。」

与嘴巴上说的话相反，密里根毫不留情地咏唱追击的咒语──她在刚才战斗的时候，就已经事先对部分地板施展了魔法。奥利佛来不及上前支援，少女全身都被火焰包围。

「奈奈绪！」

奥利佛伸出杖剑打算用对抗咒语支援──但在他这么做之前，一道人影从火焰内侧冲了出来。

「──嗯嗯？」

少女突破火焰后，就直接冲向密里根，后者虽然惊讶，但还是举起了杖剑。尽管制服到处都是焦痕，身上也充满烧伤，但以正面承受火焰咒语来说，这样的损伤实在太轻微了。魔女困惑地说道：

「真奇怪，应该直接命中了──你为什么还站得起来？」

「喝啊啊啊！」

奈奈绪用刀代替回答。密里根从容地后退闪躲，朝继续追击的少女咏唱咒语。

「疾风斩裂！」

近距离放出的风刃，光是先到的余波就浅浅割伤少女的四肢，溅出血花。奈奈绪摆出正眼的架势（注：剑道中将剑尖对准对手眼睛的架势），用刀尖碰触那波足以切断双脚的攻击──

「呼！」

──接著少女做出往上提的动作，「像用棒子缠住麦芽糖般将攻击全部转移到斜后方」。密里根用眼角看见一个作业台代替少女被切断，惊讶地睁大眼睛。

「……虽然我这次姑且是看清楚了……」

魔女如此低喃。她的表情已经超越佩服，根本是愣住了。奥利佛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不如说他也是相同的心境。

「但还是搞不懂。这下头痛了──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密里根开口问道，被问的人则是默默调整呼吸。奥利佛直觉地理解了那阵沉默的意义──恐怕她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应该不是利用对抗属性抵销。不如说正好相反，是类似库兹流的『斩离』的技术吗？但寡闻如我，从来没听说过能精准架开单节咒语的招式。」

奥利佛也在心里赞同魔女的分析──理论上应该就是这样吧。利用经过属性同调的力量「扰乱」魔法，这跟奥利佛在迦楼罗战时使用的干扰魔法很像。不管是精灵还是一般魔法，都很容易被波长相同的力量干涉。

「……唔……」

不过为了施展那个干扰魔法，奥利佛必须先花一段时间观察迦楼罗的精灵。想与别人引发的魔法现象同调，就是如此困难的事情。因为精灵一直都栖息在迦楼罗身上，所以不乏观察的机会，但如果被问到能否在对方发动魔法后的瞬间做出相同的事情，奥利佛能断定绝对不可能。不如直接使用对抗咒语抵销，还比较现实。

然而，奈奈绪刚才实现了那个不可能……她恐怕是在用刀接触对方魔法的瞬间，靠感觉完成属性同调加以干涉。虽然不可能有人做得到这种事，但也只有这么想才说得通。

奥利佛目不转睛地看著奈奈绪，后者无法理解少年的惊讶，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虽然在下还没办法在远离自身的地方放出火焰……但只要用刀碰到，那股力量就等于是位于在下的体内。」

听了少女的话后，少年突然觉得可以理解。没错，就像少女之前说的那样──关于如何控制在自己体内循环的力量，在下已经彻底锻炼过了。

所以她就「这么做了」。她先用熟悉到可以说是身体一部分的刀承受对手的魔法，再用身体内部感觉。不过她在实际行动之前，恐怕根本就没想过要瞬间进行同调再架开攻击这种事。

少年在理解这点后战栗不已。用完全没练习过的招式，干扰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看见的魔法。这究竟是多么惊人的才能──！

另一方面──做出相同考察的密里根，也缓缓将杖剑指向少女。

「我很好奇你能做到什么地步。这个也行吗？烧灼地面（佛尔提斯）──」

奥利佛一发现这是二节咒语的咏唱就立刻回过神，瞬间冲了出去──我在发什么呆啊。从她的身上到处都是烫伤和伤口来看，奈奈绪的招式明显还不完全。怎么能让她继续重复相同的事情！

「把火交给我！」

少年靠到奈奈绪身边后，简短提出要求。少女在看见少年将杖剑举到自己的刀旁边后，也察觉了他的意图。

「──覆以炎热（弗朗马）。」

二节咏唱的火焰咒语袭向两人。火力强到足以让人觉得头上那些火球根本不算什么的猛火开始蔓延。远超过单节咒语的大火力，彷佛要一口气吞噬两人──

「烈火燃烧！」「烈火燃烧！」

面对眼前的大火，两人用从杖剑放出的火焰加以对抗。奈奈绪的魔法一离开刀尖就逐渐消散，但奥利佛用自己的魔法包覆她的火焰，进行强化。

魔女放出的猛火，只有一部分被持续推了回去。在热与火焰猛扫过现场后──只有并肩站在一起的少年和少女，以及他们周围的地面没有被烧毁。

「……居然临时用集束咒语对应？不可能，这是骗人的吧？」

密里根的脸上同时充满了惊讶与喜悦──她完全没想到这两个才刚入学不久的一年级生，居然有办法和战斗经验丰富的自己奋斗到这种地步。

「别让我太高兴啊。我本来只把你们当成奥托学妹的附赠品，打算稍微尝一下味道就好──这样我不是会变得想把你们仔细切开来看了吗？」

密里根露出壮烈的笑容。她的右眼充满身为研究者的好奇心，散发出比左侧的蛇眼还要不祥的光芒。奥利佛光是看见那道视线，就能想像出自己力量耗尽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少年在杖剑前方展开隔音障壁，轻声对一旁的少女说道：

「……奈奈绪，我想你应该明白。」

「嗯。这位学姊的水准和我们完全不同。」

两人不可能没发现对方从一开始就没认真打。在魔法战斗中，双方实力愈是接近，就愈没有余力说出咒语以外的话，对方直到现在都还有办法闲聊就是最好的证明。薇菈·密里根目前展现的实力恐怕还不到两成。

「即使继续像这样战斗下去，也只能等著被对方玩腻。在敌人的工房里，也无法期待会有人来救我们……趁身体还能动时一决胜负吧。」

「意思是你有什么对策吗？」

东方少女抱持著期待问道。奥利佛简洁说明自己的计画。

「……大概就是这样。听懂了吗？」

「没问题。真是令人兴奋的作战。」

奈奈绪和面对迦楼罗时一样，乾脆地回应。奥利佛的表情稍微放松。即使面临极度绝望的状况，少女依然没有改变，这对少年来说是最大的激励。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会成功──上吧！」

「喔！」

两人达成共识。奈奈绪先全力往前冲，奥利佛在后方举起杖剑。认为两人打算像之前那样行动的密里根，也做好万全的准备迎击。

「呼！」

然而，在少女踏上作业台的瞬间，魔女立刻发现自己的预测是错的。奈奈绪在桌上奔驰，然后高高跳了起来。

「喔──？」

已经习惯横向移动的眼睛一时跟不上垂直的跳跃。奥利佛在刚才的战斗中，偷偷替少女脚下的桌子赋予了弹性，就像密里根之前将地板变脆弱那样。高高跳起的奈奈绪轻易越过魔女的头顶，在她后方著地。

「烈火燃烧──疾风斩裂──雷光奔驰！」

奥利佛同时发动攻击。曲射的火球、蛇行的风刃，以及直线前进的闪电。属性和轨迹都不同的三连咏唱，让密里根大吃一惊。虽然每一击的威力都不怎么样，但面对从不同角度和时机来袭的魔法，对手只能一一拆解，没办法一口气用强力的魔法化解攻击。

「喝啊啊啊！」

在密里根被迫咏唱对抗咒语的期间，她感觉到奈奈绪正从背后逼近。魔女现在没有余力对付少女。她的杖剑正忙著对付前方的奥利佛，就算想用魔眼，也不可能将正后方的少女纳入视野。虽然只要整个人转身就行，但这样就会反过来被少年的咒语击中。

奥利佛看见了胜算。到了这个地步，魔法技术的差距已经没有意义。一把杖剑和两只眼睛──只要这个原则没有改变，就算是蛇眼的魔女也无法应付这个夹击。

「──哈哈。」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密里根的嘴角露出微笑。在看见那道笑容的瞬间，奥利佛背后窜起一阵致命的寒意。这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最佳策略，但那个彷佛要笑著吞噬一切的怪物容貌，才是真正魔法师的笑容。

侧身站立的魔女举起了一只手。她用双眼和杖剑应付奥利佛，将空出来的左手伸向逼近自己的奈奈绪。这个行动没有意义。不可能会有。无论是什么样的魔法师，都无法用没拿魔杖的手发动魔法。

魔女的左手推翻所有常识──「张开了眼睛」。

「──啊──」

奥利佛看不见魔女背后的景象，但他还是察觉了。少年脑中清楚地浮现出两人凄惨落败的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想到呢？仔细想想，魔女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一直遮著左眼，像是在暗示那里藏了什么秘密。只要看见被藏起来的眼睛，所有魔法师都会怀疑那是魔眼。所以奈奈绪一开始中招时，少年才能立即对应。

所有人都能预测到魔眼的存在。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是薇菈·密里根的王牌。这个魔女真正隐藏起来的最邪恶的神秘，绝对是左眼以外的东西。

然后──「那个东西」正出现在对此一无所知的奈奈绪的面前。

左手的魔眼。在超出人理范畴的地方，睁开了第三只眼睛。然而，那只眼睛的存在合理到令人厌恶。一只石蛇本来就拥有两个魔眼。既然是通过十分之一的考验幸运存活下来的移植者，那她的身体自然不可能会对来自同一个体的第二只魔眼产生抵抗。

「这样当然要一并移植」。如果是魔女的父母，自然会这么想。但如果因此失去人类的眼睛也不太好。对接下来要以魔法师的身分活下去的女儿来说，天生的人类眼球也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那只要镶在其他地方就行了。如果还能用来填补正常人看不见的死角，那就更好了──

「──唔──」

在踏进刀的攻击距离前，奈奈绪也发现了。「这刀砍不到」。

有东西在看。自己已经被在手掌上睁开的第二只蛇眼正面看见了。只要再踏出一步，那个诅咒就会瞬间侵入身体，到时候连手指都会变得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但少女也无法后退。赌上胜负的全力冲刺，已经让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方向。一定会踏入刀的攻击距离。如果想打破现状，就必须在这个前提下想办法。

既然如此，少女在思考中微笑──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刀砍到」。

她放松将刀横举的手。这么用力无法达到期望的速度。不对──即使达到最理想的脱力也还不够。敌人是在手掌上睁开的妖眼，以及从那只不祥的眼睛发出的无形诅咒。既然是感光器官发出的诅咒，那速度应该跟光一样。

因此，少女做出结论──「这一刀必须比光还快」。

「──呼──」

在踏入攻击距离前的最后一次呼吸。少女透过这个仪式将精神集中到极限，让自己化为一道斩击。

要怎么砍才能战胜光。这个问题的答案，奈奈绪已经知道了。即使不晓得怎么实现，也不晓得光速有多快，她依然抱持确信。

只要砍阻挡在眼前的东西就好。只要将阻挡在自己与斩杀对象中间的一切，全部化为虚无就好。

所以要想像。想像能将无形的「空」与流逝的「时间」全都一并斩断的刀。

这是多么的纯真，这是多么的傲慢。不允许这点实现的世界之理，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就这样──一个「魔」在此显现。

「──咦？」

某种「不对劲」的感觉，让密里根忍不住喊了一声。

在左手眼睛的视野里，东方少女停住了。打从踏入刀的攻击距离内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影就完全静止了。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她在这个距离内中了蛇眼的诅咒，所以当然没办法动。

但感觉不太对劲。虽然只有感觉，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但密里根觉得这个景象绝对有哪里怪怪的。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魔女如此确信，然后她的思考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决定性的答案。

密里根认为在少女踏入刀的攻击距离内之后，就分出胜负了。手上那只眼睛看见的景象也印证了这点。

然而，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一切都按照自己的预测。

为什么少女的刀已经挥出去了？

「──啊──」

左手手肘以下的部位掉落地面。

手上那只眼睛的视野也同时消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已经没跟她连在一起了。不管那颗眼球拥有什么异能，只要离开身体就不会映照出任何东西。

密里根只好转动脖子，用剩下的两只眼睛看向左边。尽管这样会在少年面前露出破绽，但这已经不是问题了。

她现在只想看。

这或许是她人生最后看见的光景。她想将完成那个「魔」的少女身影，烙印在自己的眼睛里。

「──喂，你刚才──」

魔女无法问到最后。

从她的脖子喷出滚烫的血。在感受到这个甚至让人觉得愉快的感觉后──魔女失去了意识。

在见证魔女的身体倒下后，少女收刀入鞘，静静转身。面对那个身影，少年甚至无法放下杖剑，只能默默注视著她。

「奥利佛，是我们赢了！」

奈奈绪立刻跑来报告，近距离看见那道纯真的身影，让奥利佛勉强恢复能够开口的理性，硬挤出声音。

「……奈奈绪，你刚才……」

「嗯？怎么了吗？」

少女困惑地看向这里，这让少年直觉地明白──她这次果然也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

与其相反，奥利佛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清楚到超越惊恐，就连维持理智都很困难的程度。换句话说，他知道少女在面对魔女的王牌──那只左手的魔眼时，是如何取胜。

没错，她是用砍的。「不过是连时空一起」。就连自己与敌人之间的距离，都被她视为应该要斩断的妨碍，在先斩断距离的概念后，就连光都被她丢下了。少年当然也看不见这段过程。他只是在分析现象后，找出合理的说明。

「……唔……」

其实魔眼的诅咒要花一点时间才会发挥效果，视耐性的有无，产生的效果也会有个人差异，所以在近距离的情况下，还是有几个方法能够打败魔眼。魔眼确实是强力的武器，但也并非有了就能够无敌。

不过，奈奈绪的那一刀不同。只要是在刀的攻击距离内，就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抵挡她的斩击。即使是用魔法剑的技术也绝对办不到。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只要一进到攻击距离内就会被瞬间斩断，这种不讲理的招式，到底要怎么抵抗？

只要一施展出来，对手就完全无法抵抗的绝对招式。这在魔法剑的世界，被称作魔剑。

少女的那一道斩击，无疑就是如此。与此同时，那也与已知的六种魔剑都不同。

亦即──第七魔剑。

那个招式至今仍未有名称，而且在广大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少女能够施展。

「…………」

奥利佛陷入迷惘。这么重大的事实，该怎么传达给才刚成为魔法师不久的少女？该怎么告诉她才正确？

他马上就做出结论。这不是能马上做决定的事情，也不该现在做决定。奥利佛做了一个深呼吸，暂时搁下这个问题，重新转向奈奈绪。

「……没事，晚点再说吧。总而言之，先带卡蒂回校舍吧。」

「赞成。话说，那个人该怎么办？」

少女看向被自己砍倒的密里根。魔女倒在地上，被斩断的手臂和脖子的动脉正大量出血，奥利佛慎重地走过去后开始诊断。

「……被斩断的只有左手和其中一边的颈动脉。」

「嗯，在下有留她一命。因为对方也没打算杀了我们。」

奈奈绪严肃地说道。奥利佛也点头表示赞同。虽然不想考虑如果自己战败，会面临什么样的遭遇……但最后应该是不太可能会死。密里根就连战斗的时候，都一直摆出学姊的态度。即使因为欣赏学弟妹的才能，将他们活生生地解剖，应该也不会痛下杀手。

考虑到这点，奥利佛将杖剑指向昏倒的魔女，施展了最低限度的治愈咒语，稍微替她止血。

「……这样就行了。她再过不久就会醒。从迦楼罗事件没有出现死者就能得知，魔法师的生命力原本就非同小可。」

少年做完应急处置后就离开魔女。少女理解似的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转向奥利佛。

「啊，对了，奥利佛。」

「……？」

少年看向呼唤自己的少女。奈奈绪对一脸疲惫的少年，做出最后的一击。

「奖励之吻。这次请你要好好做喔。」

奥利佛事后是这么说的──自己在这起事件中尽的最大努力，就是没在这时候瘫倒在地。

第一卷 终章

同一天傍晚。卡蒂一在医务室的床上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同伴包围，之后奥利佛向她说明了目前能够确定的所有事实。

「卡蒂，虽然你可能会觉得难以接受……但这就是这次事情的始末。」

「…………」

卷发少女维持坐在床上的姿势，陷入沉默。少年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密里根学姊并不是对你有恶意，才做出这些事情。在你刚开始和巨魔交流时，她应该是基于纯粹的善意在帮助你。她当时只是在疼爱拥有相同志向的学妹，完全没有其他意图。」

奥利佛试著安慰卡蒂，但他自己也不晓得有没有用。为了替一脸苦涩的奥利佛减轻负担，雪拉代替他开口：

「不过，你做出了出乎意料的成果。原本被她认为是智慧化实验失败案例的巨魔，在和你沟通后说人话了……对研究长期陷入停滞的密里根学姊来说，这件事应该让她感到万分惊讶吧。」

无论是被魔法师喜欢上或看上，最后都有可能招来当事人不愿意乐见的结果。就连人权派这个头衔，都无法保证那个人的人格。实际体认到这个事实，让奥利佛察觉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于是他再次开口：

「关于事件的始末，我们已经向戈弗雷主席报告了。他一开始非常惊讶，但在看见巨魔说人话的样子后，似乎就接受了。既然已经被那个人盯上，她以后应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暗中活动了。」

正因为之前一直处于被动，奥利佛在事后处理方面做得非常彻底……既然吃了这么多苦头，自然应该要让密里根接受应得的报应。她之后的行动一定会受到限制，关于卡蒂的事情，也应该要跟她提出具体的求偿。

确认少年的说明告一段落后，卡蒂轻声问道：

「……我想先确认一下那孩子的状况？」

「说来讽刺，因为它目前是智慧化实验唯一的成功案例，所以应该是不会被杀害。你是最能跟它顺利沟通的人，只要利用这项事实，应该有办法改善它的待遇。」

只有这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虽然只是推测，但奥利佛认为是卡蒂的人品，引出了那只巨魔说人话的能力。卡蒂不断努力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有时一起吃相同的东西，有时一起并肩唱歌，逐渐缩短双方内心的距离。这是蛇眼魔女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交流，是一段充满人情味的温暖时光。

奥利佛的回答，让卡蒂松了一口气。

「了解。简单来讲──这算是个好结局吧。」

「卡蒂……」

她现在的心情应该没办法简单用这句话来交代。少年露出沉痛的表情，卡蒂凝视了他一会儿后，突然以严厉的语气喊道：

「奥利佛，立正！」

少年一听就反射性地在椅子上挺直背脊。卡蒂跳下床走向他，然后不由分说地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

「……呼！好了，下一个换奈奈绪！」

「喔？」

卡蒂红著脸，同样亲了旁边的奈奈绪一下。在哑口无言的同伴们面前完成这件事后，卡蒂站著说道：

「这是感谢你们救了我！当然这样还不足以报答你们，所以就当作是订金吧！谢谢你们！还有，对不起总是让你们遭遇危险！」

卡蒂握著两人的手说道。接著，少女在愣住的两人面前握紧拳头。

「不过，我没事的！我才不会这样就沮丧！即使是温室里的花朵，接连遭遇这种打击，想不变得坚强也不行！巨魔的头脑被人动过手脚？被依赖的学姊绑架并差点被解剖？啊哈哈──那又怎么样啊可恶！」

卡蒂大吼。那道吼声里包含了愤怒与悲伤，以及绝对不向这些情绪屈服的意志。幸好医务室里没有其他患者。卷发少女将手抵在胸前冷静下来后，继续说道：

「我就坦白说了。金伯利──这里真的是个糟糕的地方。不过，这里同时也是现代魔法社会的缩图。所以只要在这里生活，就能尽情地与正在世界各地蔓延的问题战斗。」

卡蒂以坚定的眼神说完后，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真是个好兆头呢。因为这次吵架是我赢了。毕竟我成功让那孩子活下来了。虽然过程充满讽刺，让人觉得前途多难，但我还是没单方面挨打。

当然，这几乎都是托大家的福。我这次就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不过，我绝对不会一直这样。为了让自己以后能够抬头挺胸，我也要变强才行！」

奥利佛惊讶地睁大眼睛。在他烦恼该怎么安慰少女时，她已经做好了继续战斗的觉悟。即使知道金伯利有多可怕，即使接触过世界的残酷──她还是不惜让自己染上脏污战斗。

奥利佛真心觉得自己看错了她。在第一次上魔法生物学课后大受打击的卡蒂·奥托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天使。

「总而言之，我先去教训密里根学姊一下。虽然我被她背叛，也觉得她是个本性很糟糕的人，但她还是我第一个仰慕的学姊。等把该说的话都说完，把想发泄的都发泄完后……再来好好思考该怎么跟她来往吧。」

这段话让其他五人瞬间哑口无言。没想到她居然还想继续跟把自己害得这么惨的人来往。或许是察觉到朋友的惊讶，卡蒂用力摇头：

「如果现在退缩并跟她断绝往来，以后我不管遇到谁都一定会害怕。因为──坦白讲，这间学校不管去哪里都会遇到那种人吧。」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恐怖，但没有人能够反驳。卷发少女不屑地说道：

「既然如此，我也要习惯。不仅如此，我还要找机会去影响那些人……等著瞧吧，我绝对不会就这样认输。在我毕业之前，我要用这种战斗方式，将这个学校变成比现在还要温柔的地方！」

卡蒂高声宣告。面对那样的少女，眼泪从少年的脸颊流了下来。

「咦──奥、奥利佛？你、你怎么了？」

虽然有想到可能会让人觉得傻眼，但少女作梦也没想到少年居然会哭，于是她急忙转向少年，惊慌失措地看著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话有勇无谋到让你想哭吗？我一开始是不是该先设个小一点的目标比较好？」

面对不知所措的少女，奥利佛眼眶含泪，笑著摇头。

「不对，卡蒂。不是这样……」

少年断断续续地说著，同时回想起过去担心的事情──他原本以为卡蒂迟早会崩溃。毕竟如果想在这个魔境生活，她的个性实在太过温柔了。只要遇到某个决定性的挫折，少女的眼睛就会蒙上绝望的阴影。少年本来已经做好了觉悟，认为这次的事件可能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结果并非如此。眼前的少女眼神还是一样温柔，但变得远比之前坚强……她以后可能也会面临许多苦难，或是遭遇难以想像的痛苦。即使如此，她还是会继续前进，不会向这一切屈服。现在的卡蒂·奥托，确实散发出能让人如此相信的光辉。

「……我可以认为，自己也成功守护了什么吗……？」

奥利佛哽咽地说道──少年长久以来都希望能让温柔的人继续保持温柔，但在这个世界，这实在是个过于虚幻的愿望。

如今这个愿望稍微实现了一点。眼前的少女替他实现了。这件事让少年开心得不得了，也让他的眼泪久久无法停止。

以卡蒂与巨魔为中心的事件落幕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后的深夜。

「──你来啦，Mr.霍恩。」

在阴暗的迷宫内响起一阵高傲的声音。那个声音给人的印象，跟在白天的教室里听见的一样。

「……是的。」

奥利佛表情僵硬地站在把自己找出来的声音主人面前。

「好好跟上。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深层这里要比浅层危险多了。你可千万别跟丢了我的背影。」

「……我知道了。」

少年默默地跟在提醒完后就立刻转身，开始在迷宫内前进的炼金术教师──达瑞斯的后面。在这个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反而充满魔性气息的空间内，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持续回响。

「请问接下来要去哪里？」

「你想知道吗？」

达瑞斯刻意卖了一下关子，看见奥利佛点头后，他低声说道：

「在你们入学前，有个学生坠入魔道。我们接下来要去他的工房。」

「……！」

「目的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去收拾和保存那个学生留下的研究成果。虽然这个工作通常是交给其他学生处理，但如果过于危险，也可能会派老师过去。这次就是如此。毕竟那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

说到这里，达瑞斯停下脚步，将魔杖对准旁边的墙壁咏唱咒语。那部分的墙壁突然消失，现出一道楼梯……因为是要潜入深层，所以这大概是只有老师知道的捷径。奥利佛一面慎重地确认有没有危险，一面跟在达瑞斯后面走下楼梯。

「虽然每个魔法师最害怕的就是『坠入魔道』，但那同时也是最名誉的死法。因为这表示自己与魔就是如此接近。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定会留下成果。他们耗费一生留下的精髓，将成为我们迈向下一个境界的基础。」

面对达瑞斯的高谈阔论，奥利佛一直保持沉默，只做最低限度的附和。

在那之后的一个小时，两人又穿过了几条隐藏通路。就在奥利佛感觉到魔素的浓度逐渐提升，就连呼吸都要特别注意时，达瑞斯在这条漫长通路的尽头──一扇大门的面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进去后，一步都别离开入口。」

男子事先提出警告。他拔出杖剑咏唱咒语后，门就自己从内侧开启。接著一阵血腥味与腐臭味，就突然从里面窜了出来。

「看吧，有人来迎接了。」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铺满这个大房间的无数尸体。那些全都是魔法生物的尸骸，房间内到处都看得见经历激烈战斗后互相啃食的痕迹。然后，一群异形的身影踩著那些尸骸大摇大摆地现身。

「『门』果然还开著。看来从里面跑出了不少恶质的魔兽呢。」

达瑞斯不屑地说道。在这个如同蛊毒壶般的环境里，有三只魔兽活了下来。全身都被炽热鳞片覆盖的愤龙（Nidhogg），一身白毛都被喷溅的鲜血染红的二角灵马（bicorn），以及从双肩长出单眼蛇头的无貌古人（Zahhak）。虽然每只魔兽都散发出惊人的魔力，但最后面的无貌古人特别让奥利佛感到恐惧。那家伙非常不妙，恐怕离神灵只有一步之遥──是和弱化前的迦楼罗同等级的存在。

「感到光荣吧。由我来当你们最后的对手。」

但达瑞斯在面对它们时，表情里没有一丝阴霾。在男子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三只魔兽一齐注意到这里。这是因为达瑞斯主动发出魔力的波动挑衅它们。

魔兽们愤怒地发动袭击，其中速度最快的二角灵马率先冲了过来。寄宿在头上那两支角的冰雪精灵，毫不吝惜地替主人的突击赋予加护。只要缩短距离就能夺人性命，然后直接撞碎被冻住的猎物，这就是这只魔兽的狩猎方式。灵马高速奔驰，准备用那两支角粉碎达瑞斯。

「这匹废马，连实力的差距都看不出来吗？」

男子不悦地啐道。最后二角灵马直接从达瑞斯的旁边通过，直到它撞上墙壁倒下后，奥利佛才发现原来魔兽的头早就被砍断了。少年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甚至看不出来男子刚才做了什么。

虽然不晓得愤龙如何看待二角灵马的末路，但它也跟著发动袭击。炽热的鳞片散发出比一开始还要强烈的光芒，与此同时，它体内的热量也聚集成巨大的火球，从它嘴里发射出来。愤怒的龙就这样连续吐了几颗火球，每一颗火球的火力都比奥利佛的火焰咒语强了十倍有余。

「你的鳞片我就收下了。其他都不需要。」

达瑞斯穿梭在光是稍微碰到就能将人烧焦的火球之间，即使他每次都是以毫厘之差躲过，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危险，因为男子是基于完美的预测和确信在行动。

愤龙总共发射了三颗火球。在它吐出第四颗前，达瑞斯已经来到它的身边，以杖剑将它的头砍了下来。愤龙甚至来不及用利牙或尖爪反抗。

「那么，只剩下你了。」

连续收拾了两只魔兽后，达瑞斯转向剩下的猎物。无貌古人用乾巴巴的双手握紧黑色的刀刃，冲向达瑞斯。首先是压低姿势使出的刺击，然后是旋转身体由上往下挥出的斩击，但这一连串的攻击，都被达瑞斯淡淡地用杖剑架开。

「哼，还算是有点本事。大概很久以前是魔法师吧。」

或许是早已摆脱人体构造的束缚，无貌古人的步法就像厚重的液体在流动般，带著独特的缓急，这连带使它的攻击变得非常难以看透，让男子在进房间后首次表现出有在战斗的样子。达瑞斯在接下一记横向的斩击后，继续说道：

「但即使坠入魔道也只有这点程度，可见你生前应该没什么才能。」

战斗只持续到这里为止。瞄准男子胸口刺出的刀刃彻底落空，让发动攻击的无貌古人稍微失去平衡。达瑞斯的斩击趁机滑过它的脖子，那颗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头颅就这样掉落地面。

头颅滚了几下后停止，男子毫不犹豫地将脚踩在那张空洞的脸上。

「哼──真是无趣。」

即使没有脸，那部分似乎仍是无貌古人的核心。还残留著蛇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后，就立刻化为黑雾消散，连尸体都没留下。

见证了这一切的奥利佛，依然僵在入口前方，他勉强开口说道：

「……真是厉害的剑术。面对那么强大的三只魔兽，居然连咒语都不用咏唱……」

「Mr.霍恩，就算说那种理所当然的话，也无法提升你的评价喔。」

男子若无其事地说完后，稍微扬起了嘴角。

「但你没有说错。除了伟大的校长以外，我的剑术在金伯利可说是无人能敌。我本来比嘉兰德那个没用的家伙更适合当魔法剑的老师。」

达瑞斯肆无忌惮地说道。男子在这时候提起嘉兰德师傅的名字，让奥利佛确信以前听说的传闻是真的──据说路德·嘉兰德和达瑞斯·格伦维尔，曾经争夺过金伯利魔法剑教师的位子。

「但我现在的立场也是逼不得已。毕竟我和那个除了剑术以外一无可取的家伙不同，还背负著发挥学识指导学生这个崇高的使命，不能疏忽作为一个教师的本分。」

达瑞斯不屑地说道。他走向房间深处，低头看向穿透地板的扭曲空间。那些魔兽应该就是从这个通往异邦的门爬出来的。

门的周围画了好几层的魔法阵。男子将魔杖伸向魔法阵，消除构成术式的部分文字。裂开的空间立刻正常地关闭。

「这样门就关起来了。再来只要回收留在工房内的成果就结束了。你可以自由行动了，但最好别乱碰东西。毕竟在魔法师的地盘里，多的是只要稍微搞错用法就会有生命危险的咒具。」

达瑞斯警告完后，就开始探索室内。他毫不犹豫地踢飞妨碍他走路的魔物尸体，看起来只觉得这个杂乱的房间令人烦闷。

奥利佛踩著慎重的脚步靠近男子，轻轻对那个持续探索的背影说道：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我允许。什么问题？」

达瑞斯没有停止探索，直接催促少年说下去。奥利佛停顿了一下后，开口问道：

「老师应该知道那只巨魔现在的状况吧？」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男子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边搜索边反问：

「喔──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老师教的科目明明不是魔法生物学，却急著想处分那只巨魔，这点显得不太自然。所以您应该是为了避免让人发现那只巨魔的脑袋被动过手脚，才想要湮灭证据，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你认为我在包庇密里根吗？」

「是的。毕竟长期提供她各种亚人种做实验的人也是您。」

奥利佛基于确实的根据如此说道。达瑞斯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调查得真仔细。这也是你的特技吗？」

「可以这么说……但只有一件事让我无法释怀。我无法理解您为什么要支援密里根学姊的研究。您应该对提升亚人种的地位这种事毫无兴趣才对。」

即使知道男子做了什么事，奥利佛唯独无法推测出他的动机。在试图厘清这点的少年面前，达瑞斯像是觉得无趣般说道：

「提升那些假人类的地位吗──确实，我对那样的愚行没有任何兴趣。」

「那么，为什么您要提供支援？」

奥利佛再次问道。达瑞斯停止动作，转身对少年说道：

「剔除人类这个物种愚蠢的部分。这就是我长年的心愿。」

男子说出自己身为魔法师的宏愿。

「你应该也知道。打从远古以来，人类社会就是由百分之一的贤者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傻瓜构成。无论历史再怎么发展，这个比例都不会变。虽然在教育普及后，情况稍微好转了一点，但还是有其极限。即使能让那些生为猴子的人稍微装出人类的样子，还是无法将它们提升到贤者的领域。」

达瑞斯肆无忌惮地将大部分的人类称作猴子，并主张担忧这项事实的自己，正是少数的贤者。

「为了改变这个原则，有必要对人类的智慧进行改造。『由卑转贵』，这正是在实践炼金术的理念。密里根的研究只是其中一个具体的途径。与她的思想无关，我支援的是她的可能性。」

达瑞斯主张他支援的不是思想，而是手段。在得知这段发言代表的意义后，奥利佛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换句话说，您……想把亚人种的智慧化实验，应用在人类身上？」

「没错。在提升技术的完成度之前，用那些假人类当实验材料也不坏。」

男子若无其事地说完后，突然露出苦涩的表情。

「然而，那个密里根也真是无可救药。明明只要是为了研究，不管割开多少亚人种都在所不惜，却坚持不愿意为了规避麻烦杀害巨魔，甚至还找来嘉兰德那家伙，硬找理由让那只巨魔活下去。结果因此害关键的研究被迫停止，实在是本末倒置。」

从愿不愿意为了研究以外的理由杀害巨魔这部分，就能看出两者立场的差异。奥利佛在心里想著这样确实说得通。

薇菈·密里根是为了实现赋予亚人种人权这个目标，才会对数不尽的亚人种做出残虐的暴行。然而，这一切都奠基于她个人的正义与爱。即使能够为了研究解剖几百名亚人种──她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为了保全自己牺牲一只巨魔。

「…………」

伴随著确切的实感，奥利佛想起一句自古流传下来的名言──「只要有一百个魔法师，就会有一百种疯狂的面貌」。

在表情变得严肃的少年面前，达瑞斯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让人烦闷。今年又有一大群笨蛋以入学的名义涌入学校。虽然挑出部分原石的过程还算有趣，但挑完后就只剩下设法提升那群笨蛋的智力水准这种永无止境的徒劳。光想就让人头晕。」

「…………」

「话虽如此，生为一个笨蛋，并不是那些笨蛋的错。身为一个教师，我还是必须指导他们。在找出能够超越现存教育制度的决定性手段之前，我也只能牺牲自己承受这些徒劳。」

男子感叹地说完后，看向奥利佛。

「既然对那只巨魔进行的智慧化处理已经曝光，以后就没办法轻易准备亚人种的实验体了。密里根的研究暂时是遇到瓶颈了。虽然我没道理怨恨你这个被害者──但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我有多失望。」

「……您希望我怎么做？」

少年平静地问道。达瑞斯像是在下达宣告般开口：

「拜我为师，然后协助我的研究。像你这种什么事都能办好的人，最适合当助手。这么一来──我就会用我的才能，把你带到光靠你自己的力量无法抵达的高度。」

达瑞斯毫不害臊地说道。男子认为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并且对此没有一丝怀疑。奥利佛握紧双手，垂下视线。

「光靠我自己的力量无法抵达吗……我已经被人这么认定啦。」

「这不是认定，是事实。你自己也有自觉吧？」

达瑞斯进一步说道，彷佛认为自己看透了一切。

「你没有突出的才能。虽然什么事都能顺利办好，但在任何方面都无法遥遥领先别人。随便找一个人来看都知道，这是典型无法成大器的魔法师。如果不能早点接受这个事实，只会害你自己不幸。」

尽管这段话是在否定少年的未来，但话语当中并未包含一丝恶意。男子继续对少年提出善意的忠告：

「不过，你还是有可取的部分。虽然缺乏魔法的才能，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的分析能力非常了不起，甚至能够看穿我和密里根的关系。尽管现在可能还会因为打草惊蛇替自己惹上麻烦，但随著年龄增长，应该会慢慢变稳重吧。」

奥利佛露出苦笑。虽然是个没用的魔法师，但当打杂的还不错──刚才的发言翻译起来就是这样。

「……我听说您每年这个时期，都会对好几个学生说出相同的话。」

「我不否定。如果是有前途的学生，我会在他们一年级时就招揽他们。这样随著他们的年级往上升，就会有人自然被淘汰。」

即使听见后续的说明，奥利佛还是完全提不起劲反驳。对方的言行与安德鲁斯的忠告完全一致，甚至让少年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我非常清楚老师的想法了──不过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虽然是完全无关的事情。」

「说说看吧。」

奥利佛打断这个没意义的话题，但达瑞斯并没有特别怪罪。大概是不急著这时候说服少年吧。少年趁男子再次转身探索室内时，朝著他的背问道：

「大历一五二五年，四月八日晚上──『请问您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气氛瞬间冻结，这让奥利佛察觉自己说的话确实射穿了对方的心脏。

「──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达瑞斯缓缓转身。从他嘴角露出的锐利笑容，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余裕。

「但太过有趣了。有时候即使是打草，也可能会引出龙呢──看著我的眼睛说话，『你到底知道多少？』」

男子全身充满危险的魔力，像是要直接用魄力压垮少年般低头看向他。那道视线甚至足以让缺乏觉悟的人停止心跳，但奥利佛不仅正面承受还瞪了回去。

「怎么可以用问题回答问题呢。发问的人是我啊，达瑞斯·格伦维尔。」

少年舍弃努力保持到最后的礼节，粗鲁地喊出对方的名字。他的声音透露出自己已经不再把对方当成老师，而是明确的敌人。

「……原来如此。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个。」

达瑞斯也立刻看出少年的行为并非一时冲动。对方讲的话，散发出来的敌意，以及在迷宫深处只有两个人的状况──这些已经足以说明少年的目的。

「没想到现在还有『那个女人』的亲戚活著……真是恼人。明明都已经过了七年，居然还得收拾残局。」

男子烦躁地说道，奥利佛静静摇头。

「不用担心。今天就是最后了──你以后再也不用烦恼任何事情。」

达瑞斯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这让奥利佛察觉自己的话深深激怒了他。

「少说大话了。无论你的个人意愿如何，接下来都得不断承受剧痛咒语和自白咒语。继续嚣张下去，只会让我对你更不留情。」

达瑞斯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少年闭嘴。奥利佛一听就笑了──男子这段话里应该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一旦自己被他制伏，男子应该就会开心地拷问自己吧。就像他过去对一个女人做的那样，尽情折磨无法抵抗的对象。就连他当时露出的低贱笑容，少年都一清二楚。

「……只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谢。」

「？」

「感谢你没有变。一直像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是让我持续憎恨的达瑞斯·格伦维尔。」

奥利佛发自内心这么说道。对方依然是那个能让自己在跨越那条界线时，内心不会有任何挣扎的家伙，这让少年感到无比放心。

「开始吧。早就是一步一杖的距离了──格伦维尔，挑你喜欢的时候拔剑吧。」

少年毫不畏惧地说道，甚至像是要陪眼前的魔人练剑一样。

听见一年级生对自己说出这种话后，这项事实重新唤醒了达瑞斯多年前的愤怒。

「别以为你能像个人死去。」

男子将右手伸向腰间的杖剑。与此同时，奥利佛也将手伸向剑柄，摆出准备与对方同时拔刀的姿势。

──关于魔法师之间长年讨论的主题，其中一个是「有没有可能存在完美的预知」。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预知就是预先得知未来。包含所谓的占卜在内，魔法界有许多方法和术式是为了这个目的存在。从只比迷信好一点的，到需要付出庞大劳力与代价的方式都有，种类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决定预知价值的因素，首先是其精准度。即使有占卜师说中了明天的天气是「晴天」或「其他状况」，因为猜对的机率原本就是一半一半，所以只能算是诡辩。想要追求能够当成未来行动参考的结果，这才是预知之所以为预知的关键。

然而，即使翻遍魔法界的历史，也找不到能做到完美预知的施术者。可以说所有知名的占卜师，都一定有「预言失准」过。这是为什么呢？这表示就连他们都还不够成熟，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在距今约三百年前，有一个魔法师针对这个问题提出了解答。他是这么说的──人无法完美观测未来。因为观测会改变未来。

真要说起来，完美预知未来的前提，是未来本身固定到不会接受任何干涉。这样就只有在决定论认为的「僵硬」时空有可能实现。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居住的世界是否满足这个条件？答案是否定的。那些多的跟山一样的失准预言便足以证明这点。

所以，那个魔法师继续说道──并非透过预知得知未来，我们一直想做的是决定未来。预知只是在这个时空的未来建立一个小小的路标，从以前到现在，以及未来都是如此。利用由此而生的引力，让事情抵达期盼的未来，我们只是将这个结果形容成「预知灵验」而已。

这是一种认识转换（paradigm shift）。自从这个说法出现后，魔法界对预知的常识就彻底改变了。

如果用微观的方式适用这个理论，那么奥利佛·霍恩与达瑞斯·格伦维尔接下来的决斗结果，也并非在事前就已经注定。

这表示即使奥利佛在魔法剑方面的能力居于压倒性的劣势，他还是有万分之一，或是十万分之一的胜算。在被达瑞斯击败的无数可能性当中，还是存在著一点点逆转的未来。

接下来有可能实现的未来，从现在连接到那个时刻的众多因果之线。少年感觉得到，那就像在无垠的黑暗中飘荡的大量丝线。几乎所有的丝线都在中途断裂。那些全都象徵著奥利佛败北的未来。

因此，他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选择没断的线，在不远的未来留下「标记」。

「──唔──」

从那个瞬间开始，「未来将少年拉了过去」。

顺序是相反的。并非累积现在前往未来，而是让现在朝观测到的未来收束。将奥利佛·霍恩这个存在推向某个结局的时间轴的激流，就这样直接化为他挥出的「万中选一」的斩击。

称之为──第四魔剑·「横渡奈落之丝（安古斯塔维亚）」。

时机已经成熟。两道人影晃动重叠。使尽全力挥出的斩击轨迹，带著魔力交错。

经过一次交锋后──达瑞斯的右手腕连同杖剑掉落地面。

「────」

男子依然维持与对手的少年擦身而过后的姿势。他整个人愣住了，或是该说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手腕被砍断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男子低喃，像是直接从口中吐出无法理解的光景，以及无法接受的现实。

在他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之前，一道冲击贯穿男子的全身。

「呃啊……？」

手脚失去感觉的达瑞斯向前倾倒。奥利佛将施放了麻痹咒语的杖剑对准男子，冰冷说道：

「被砍后就呆站在原地可真不像你……即使手腕和剑都掉了，还是可以试著用双脚逃离吧。」

这么说的少年也并非毫发无伤。他的双眼、鼻子和耳朵──全都流出大量鲜血。这并非达瑞斯的攻击造成的伤，明显是某种术式造成的过度负荷。

「还是说在与年轻人的正面对决中落败这件事，真的让你这么意外？」

即使视野已经变成红色，奥利佛仍淡淡地说道。达瑞斯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嘴角，在听见少年的话后开始颤抖。

「……为什么……」

男子如此低喃。他已经恢复理智，便逐渐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那魔剑应该已经消失了！在七年前的夜晚，和那女人的性命一起！」

即使脑袋已经理解，达瑞斯仍大吼著拒绝现实。奥利佛立刻回应他的吶喊。

「你们从母亲那里夺走了某些东西，但那并不是全部。这就是答案。」

一听见少年的回答，男子的眼神变得更加惊讶。

「你是那女人的……？」

「看不出来吧。我自己也觉得不像。」

少年露出自嘲的笑容，静静摇头。

「但不如说这样才好。如果这张脸有万分之一和母亲相似──我实在无法容许自己接下来的行为。」

奥利佛挥了一下杖剑后，突然改变话题。

「利用疼痛进行教育是你的专长，所以你当然知道吧──剧痛咒语只能重现自己所知的痛楚。这个魔法是从自己的记忆之海中掬起曾经历过的痛苦，施加在对方身上。」

少年在说明的同时跪到地上，近距离看著男子的脸说道：

「所以请你放心。你在七年前的夜晚对母亲施加的一百二十八种痛苦──『你接下来也将跟著亲身体验，一个都不会遗漏』。」

「────唔！」

达瑞斯在这时候看见了，看见奥利佛·霍恩这个少年疯狂的面貌。

「听好了，达瑞斯·格伦维尔──你接下来要好好思考该说什么话。」

少年将脸凑上前说道。他的声音里逐渐带著宛如熔岩般的热度。

「在说出那句话之前，我会持续拷问你，让你细细品尝母亲曾经体验过的痛苦。如果在经历了一百二十八次的痛苦后，你还是想不出来该说什么──那接下来就换体验只有我知道的痛苦了。」

少年详细说明自己接下来要进行的恶毒行为。达瑞斯很清楚这会让对方感到多么恐惧，因为这正是他自己擅长的手法。

「所以你接下来就努力找吧。一面体验地狱般的痛苦，一面拚命地找吧。找出能让我原谅你的行为，容许你继续存在的──『那种宛如魔法般的话语』。」

如此宣告完后，少年将脸移开，起身举起杖剑。达瑞斯焦急地想开口──

「等──」

「开膛剖肚（多罗尔）。」

但被一段咒语打断。下一个瞬间────从腹部内部炸裂开来的疼痛，让达瑞斯翻著白眼咬紧牙关。

「咿──！」

既不是比喻，也没有夸张，彷佛被人用坚硬的爪子搅拌内脏的痛楚，在他的肚子里翻腾。达瑞斯现在的感受就像是被肉食动物捕食的猎物，就连肠子断裂的感觉都是如此鲜明。

痛苦持续了整整十秒。完成最初的拷问后，奥利佛向仍在痛苦喘息的男子问道。

「想到该说什么了吗？」

「唔……你、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我可是金伯利的老师！你想与整间学校为敌吗！」

「可惜（Non）──扭断指头（多罗尔）。」

达瑞斯突然觉得好像有人正在抓著自己四肢的指头扭转。这次并非剧烈的疼痛，那股不快感以拧抹布般的速度逐渐增加──最后肌肉纤维无法承受过度的旋转，开始一根一根地断裂。

「啊……唔喔喔喔喔……呃啊……！」

疼痛断断续续地袭来，愈后面就愈强烈。大块肌肉突然断裂的冲击，让达瑞斯无法控制地口水直流。这次也是过了约十秒钟，奥利佛用跟刚才一样的语气问道：

「想到该说什么了吗？」

「呼、呼、呼、呼……！我绝对不会这样就算了！我要把你全家都杀光！等著看校长会怎么对付敌人吧！不想事情变成那样的话就立刻──」

「可惜──烧至骨髓（多罗尔）。」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骨髓传来灼热的感觉。那里是照理说不会被烧到的体内，是通常烧到时早已死亡的地方，现在却活生生地体验到那里被烧灼的感觉。这次达瑞斯连续哀嚎了十秒。

「想到该说什么了吗？」

「……等……等等……！我知道了，我可以听你说！你有什么愿望？以我的立场，大部分的事都能──」

「可惜──溶解崩坏（多罗尔）。」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彷佛所有皮肤都被泡在酸液内的可怕感触。裸露的神经持续感觉到鲜明的疼痛。视野反覆变得一片空白。

「想到该说什么了吗？」

十秒后，奥利佛再次提出相同的问题。在那一瞬间勉强恢复思考能力的达瑞斯，反射性地开口：

「……我、我道歉……！关于对你母亲所做的那些暴行，我在此向你低头认错……！但你听我说，事情会变成那样是有理由的！真要说起来是因为你的母亲──」

「可惜──削骨刨肉（多罗尔）。」

「呃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削刮是从脚底开始。金属板上的窟窿仔细地削落达瑞斯的肉体。肉被削完后，换骨头被削刮的振动传进耳里，引发比疼痛更甚的不快感。

在那之后，拷问不断持续。所有的剧痛都是整整十秒。每次结束，达瑞斯都会拚命试著开口，但全都被奥利佛简短地否定。

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

「……真奇怪，你怎么不说话了？」

拷问与确认。在这无止境的循环中，过了感觉像是永远的几十分钟。

少年低头看向已经说不出话，濒临崩溃地蹲在地上的达瑞斯·格伦维尔。

「才五十七次而已。连你对母亲施加的疼痛的一半都还不到。不管是痛苦、发狂、谢罪、哀求、后悔或绝望──你应该都还能继续叫吧。」

奥利佛毫不同情地说道。男子低著头动也不动。眼角带著泪水，嘴角挂著掺杂鲜血的泡沫，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单纯害怕著下一次来袭的痛苦。

这个样子和一小时前实在相差甚远。那个软弱至极的背影，让少年的感情因此爆发。

「……说话啊。说话啊，达瑞斯·格伦维尔！我不是叫你好好想该说什么吗！」

「……呜……啊……」

男子颤抖的嘴巴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这让奥利佛变得更加失控。

「这是什么德性！我憎恨已久的达瑞斯·格伦维尔的末路，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你原本那令人作呕的信念怎么了？将守护他人的温柔断定为愚蠢的傲慢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都在心里描绘！描绘能够让你屈服的疼痛，描绘能够消除你那份傲慢的疼痛！除了从你那里学到的一百二十八种疼痛以外，我还另外准备了好几种……！」

少年讲到最后几乎是在吶喊。他揪住跪在地上的男子衣领，硬将其拉了起来──少年激动地用力摇晃眼前的仇人。

「还不说话吗！还想不到该说什么吗，格伦维尔！」

少年的吶喊已经接近恳求──过不久，在他的手里，男子轻轻动了一下嘴唇。

「……杀……」

少年开心地睁大眼睛──没错，还没有结束。怎么能这样就结束。他像是等不及听男子接下来要说什么般，将脸靠向达瑞斯。

「……杀了我……吧……」

在好不容易听见这句带有意义的话后。

奥利佛感觉驱使自己行动的所有感情，都被吸进了无底的虚无当中。

「…………了解（Yes）。」

少年以空洞的声音回应。然后──他让男子躺到地上，将杖剑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他的右手毫不犹豫地用力……从刀刃那里传来肉被切断的触感。

接著骨头也轻易断裂。头颅在接触地板的瞬间发出低沉的声响。

等回过神时──达瑞斯·格伦维尔已经化为一具尸体永远沉默。

「──诺尔，结束了吗？」

跪在地上茫然自失的少年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是奥利佛之前跟同伴说是大姊的淡金发女学生。另一个在刚才开口询问的，则是一位有著赤铜色头发，身材高大的朴实青年。

「……嗯，结束了，大哥。」

奥利佛毫不惊讶地，背对著两人回应。那道彷佛随时会消失的身影，让女学生忍不住想要冲过去。

「诺尔──」

「大姊，别靠近我。」

但少年坚定地拒绝了她。女学生惊讶地停下脚步。

「我不想弄脏你。这种污秽──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沾到。」

少年以颤抖的声音说道，让女学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站在原地。被少年称作大哥的青年，代替遭到拒绝的她向前踏出一步。

「看来出血已经停止了……身体还好吗？」

「一如往常。不管是好的部分或坏的部分。」

奥利佛在回答问题时，粗鲁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之后没有再流出新的血，原本变红的视野，也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

「这点程度还不算什么。不过如果连续使用，负担就会增强许多。两次可能还勉强撑得住……第三次就要做好丧命的觉悟。」

少年依照过去的经验，划出生死的界线。这同时让他再次体验到──对自己来说，「那个」果然不是能够轻率使用的东西。

和东方少女不同。这个魔剑，原本并不属于少年。目前的状态，比较接近是原本的使用者寄放在他那里。因此光是使用就会造成负荷。作为实现万中选一的斩击的代价，承受因果的洪流会对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只要稍微一疏忽，就会轻易丧命。

「那就禁止使用第三次。如果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青年严厉地说道。包含在这句话里面的笨拙感情，替奥利佛带来些许慰藉。

「虽然这次顺利赢了──但之后的对手绝对没这么好解决。听好了，千万别焦急。你要慢慢累积身为魔法师的实力，静待时机。我们会为你做好一切的准备。」

青年基于诚意提出忠告。少年仔细聆听，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瞪向「忽然出现在旁边的气息」。

「──唔？」

「不用紧张。是同伴。」

青年以冷静的声音安抚连忙举起杖剑的少年。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出现在奥利佛旁边，向他下跪。

「这个女孩是在同伴的管理下，在迷宫（这里）内长大的。虽然在正式记录上，预定将在明年入学，但只有我们知道她现在就在学校里。至于她擅长的魔法特性……应该不用说了吧。」

奥利佛在理解青年的话后，惊讶地想著──虽然在跨过第一道难关后，自己稍微松懈了一下，但在逼近到能察觉彼此呼吸的距离之前，自己都没有发现少女的存在。可见她的隐形已经超越了常识的程度。

「初次向您请安，吾主（my lord）。」

少女以感动的眼神仰望奥利佛，用还没变声的声音如此说道。她那极为正式的语气与年龄极不相符，一听就知道是为了这个瞬间刻意练习了很久。

「您的思想、钻研、激情与魔剑──全都让小人在不知不觉间深深为您著迷。小人现在可以确信，小人至今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您存在。」

少女拚命想传达自己内心的感动，红润的脸颊充满了憧憬与盲信。对现在的奥利佛来说，那实在是过于讽刺。

「尽管是如此卑微之身，也请您尽情使唤。小人向身上的刻纹发誓，无论是什么困难或骯脏的工作，小人都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少女的话里充满稚嫩的自信。确认两人打好招呼后，青年开口：

「她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部下了。随你怎么使唤吧。」

「…………」

听了青年的话后，奥利佛仔细地想像。想像自己命令这个年幼的少女在这场必须赌上性命的战斗中担任斥候的样子，以及即使少女最后丧命依然不会停下脚步的自己。

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这并不算什么。自己终究是个魔法师。只要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践踏道义与人伦。而且这个无可救药的本质，和薇菈·密里根可说是没什么差别。

在少年重新体会这份苦闷的心情时，青年从制服的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还有一件事──以后如果有必要，就戴上这个。这是施加了强力的干扰认识魔法的咒具。不管之后要怎么行动，都不能被人特定出你的身分。」

奥利佛一看见那样咒具就理解了。那是一个面具。虽然只能遮住脸的上半部，但精心施加的魔法带来的伪装效果，远比普通人戴的头盔还要值得信赖。

少年收下面具仔细端详，这让青年开口问道：

「对设计有什么不满吗？我已经尽可能设计得朴素一点了。」

「不……只是觉得非常适合我。」

奥利佛诚实地诉说感想，轻轻戴上那个面具。不出所料，感觉就像跟脸互相吸引一样契合。将各方面能力都不够突出的优等生脸孔隐藏起来后──一个在夜晚的迷宫恣意行动的复仇者，重新出现在这里。

「同志们──集合！」

确认少年已经变装好后，青年大声喊道。以此为信号，众多魔法师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的新入口现身。尽管年级、年龄和性别都不尽相同，但他们全都一齐跪在奥利佛面前。

「虽然没有全员到齐，但是主要人物都到了──诺尔，检视你的臣子吧。这是你的『加冕仪式』。」

青年像是侍奉在国王身边的参谋般说道，他与淡金发的女学生一起走到那些臣子的最前面，和他们一起低头宣誓服从与忠诚，奥利佛以僵硬的表情看著这个景象。

「请您统治我等，引导我等……按照您灵魂的期望，用那魔剑开拓未来。将背叛那位大人的魔人们悉数讨伐。」

青年代表同志如此宣言，这让少年鲜明地回想起来──自己接下来必须手刃的仇敌。那些在这间学校担任教职，实力皆不相伯仲的魔人们的脸孔。

傲慢的炼金术师，达瑞斯·格伦维尔。

魔法生态系的支配者，凡妮莎·奥迪斯。

存活千年的至高魔女，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

玩弄魔道工学之理的疯狂老人，恩里科·佛杰里。

超越人智的无知哲人，迪米崔·亚里斯提德。

嘲笑所有生命的诅咒者，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

以及──睥睨一切的孤高巅峰。金伯利校长，艾丝梅拉达。

「──嗯，我一定会将他们悉数讨伐。」

奥利佛在众多臣下面前，以严肃的声音立誓。

今晚已经斩杀了一个，还剩下六个──绝不饶恕。一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

与此同时，在少年的心里浮现了难以抹灭的恐惧──自己讨伐的对象，绝对不可能单单只有这七个人。

只要怀抱著这个悲愿战斗，包含自己在内的这些人，迟早必须与整个学校为敌。绝对不可能只因为对方不是母亲的仇人，就回避与他们战斗。在跨越无数死尸之后，除了同志以外的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敌人。

所有的老师，以及他们门下的学生。在奥利佛心里描绘的未来，几乎可以确定就连嘉兰德师傅也会以敌人的身分阻挡在自己面前──不仅如此，或许还会发生更糟糕的状况。

那就是「其他魔剑使用者也阻挡在自己面前的情况」。

「……唔……」

他想起少女以前说过的话──「勿喜于复仇之剑，应喜于相爱之剑」。

关于这项理念的是非，自己接下来将无可避免地，靠自己亲身去确认。

一步一杖。那是足以让所有话语失去意义，用刀剑相向取代咒语的距离。

在那里只有两个赤裸的灵魂。正因为如此，魔法师之间的交流才既虚幻又壮烈。

缘分相连，因果循环──因此他们拔剑出鞘。

用七种魔剑，支配这个在生死之间飘荡的世界。

〈完〉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再次欢迎各位来到金伯利魔法学校。

看过教学大纲了吗？签好誓约书了吗？喔，全都办好啦。非常好。如各位所知，本校的经营方针非常特别。

不保障学生的生命安全──因为他们是魔法师。

约有两成的学生无法活到毕业──因为他们是魔法师。

学生之间偶尔会互相残杀──因为他们是魔法师。

他们应该会认真学习吧。互相切磋琢磨，培养友情，有时甚至还会坠入爱河。

他们应该会建立珍贵的羁绊吧。即使那一切，最终都会被当成柴薪丢进火里。

这就是金伯利魔法学校。全世界最为完善，专为魔法师设计的地狱。

各位都明白了吗？嗯，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那么，希望──你也能在这里度过美好的校园生活。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 小小的邻居

除了学生和老师以外，金伯利魔法学校的校舍内还住著许多邻居。

「──喝啊！」

奥利佛听完上午的课在校内漫步时，突然看见奇妙的光景。一个熟悉的少女，在走廊角落挥著捕虫网。

「……奈奈绪，你在干什么？」

「喔，是奥利佛啊。在下在追这家伙。它刚才偷了在下的笔。」

奈奈绪说完后，拎起捕虫网的前端给奥利佛看。里面有一只长著透明翅膀，看起来像小人的生物在挣扎。奥利佛皱起眉头。

「你用那个捕虫网……抓到了妖精吗？」

「妖精？原来如此，在下还在想这只蜻蜓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少女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捕虫网，用手指抓住妖精仔细观察。

「要怎么分辨是公的还母的？」

「这种妖精通常是雌雄同体……话说你明明是第一次看见，为什么抓得这么顺手？」

「诀窍是用指缝同时固定住身体和翅膀。」

奈奈绪直接运用抓蜻蜓的技巧，得意地笑道。然后她继续观察妖精，低声嘟囔：

「这东西平常是吃什么啊？」

「……不可以养喔。」

「不行吗？」

「妖精不算是亚人种，所以要养也不是不行，但如果没有相关知识，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妖精是群体生物，只要发现有同伴被抓，马上就会大举前来营救──就像现在这样。」

「喔喔？」

奥利佛才刚警告完，马上就飞来几只妖精在两人周围盘旋。它们快速飞来飞去，用刺耳的振翅声要求「交出同伴」。

「喝啊！」

但奈奈绪的捕虫网让这一切都变得徒劳无功。她只挥了几下，就将十几只妖精全抓进同一个网子里。妖精们挤在一起奋力挣扎的样子，让奥利佛叹了口气。

「别反射性就将它们一网打尽啦……快放它们走吧。」

看不下去的少年将手伸向网子，放走那些妖精。妖精们惊慌逃窜的样子，让奈奈绪不经意地露出微笑。

「它们很重视同伴呢──这点值得赞赏。」

奥利佛侧眼看向少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开口提议：

「……我接下来要去图书馆，你要一起来吗？我可以帮你介绍适合初学者看的魔法生物图鉴。」

「请务必让在下同行。这里还有好多在下不知道的事情。」

奈奈绪立刻点头回答。觉得这份坦率十分耀眼的奥利佛，与她一起在走廊上踏出脚步。

〈完〉

第一卷 特典 少女的例行公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烈火寒冰

录入：kid

凯穿过走廊准备去上下一堂课时，突然因为看见奇怪的光景而停下脚步。

「……叽、叽、叽……」

在这条走廊的墙壁旁边，一个少女将双手贴在地上发出诡异的声音。虽然因为少女背对这里所以看不见脸──但从那头蓬松的卷发就能轻易认出是谁。

「……卡蒂，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嘘！小声一点……不然会被你吓跑。」

卷发少女──卡蒂将食指抵在嘴巴前面说完后，轻轻指向眼前的墙壁。少年顺著那个方向看过去后──发现有四只大小不一的深褐色生物躲在建材的缝隙里。那些生物全身都长著柔软的短毛，身体像气球一样圆鼓鼓的。

「……喔，是玉鼠啊。在校舍里还满常见的。」

「这里有巢。看来它们一家四口都住在这里。」

「我记得炼金术课也有提过它们，好像是内脏能当成胃药的材料？」

凯随口一说，侧腹就被少女用手肘顶了一下。

「别想起那种令人不愉快的知识啦。」

「痛痛痛……呃，如果记不住，考试会很不妙吧。」

「我记得很清楚，但只有在必要时会想起来。」

「你的记忆力还真优秀。」

凯开玩笑似的耸肩说道。然后──在一直认真观察的卡蒂面前，一只玉鼠稍微从墙缝里伸出鼻子，让少女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啊，出来了出来了……！等一下喔！」

卷发少女开心地将手伸进长袍口袋，在凯面前掏出各种零食。

「你们喜欢吃哪一种？有加坚果的饼乾吗？」

「……你平常都随身携带饲料吗？」

「你真失礼，这些人类也能吃啦。来，一个给你。」

凯收下少女递到自己面前的零食，丢进嘴里，但在仔细咀嚼并吞下后，就立刻露出苦闷的表情。

「……鱼腥味好重，味道不甜也不咸。」

「因为是配合这些孩子的体质做的。」

「果然是饲料嘛！」

少女无视凯的吐槽，继续观察。过不久，她缓缓将指尖伸向正拚命啃著饼乾的玉鼠。

「呵呵呵，真可爱……我可以摸你们一下吗？」

「啊，喂──」

凯根本来不及制止。卡蒂的手指一碰到玉鼠，它们的身体就喷出紫色的气体。

「呜呀！」

「……你在搞什么啊，你难道不知道玉鼠的身体为什么那么鼓吗？」

脸被气体喷到的卡蒂整个人往后仰，大声惨叫──为了保护自己，玉鼠会于体内累积刺激性气体，再从全身喷出来。少女挣扎了约三十秒后，才缓缓起身。

「……这我当然知道，但它们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所以我觉得它们今天可能愿意让我摸。」

「……这是你第几次想摸它们了？」

「…………秘密。」

卡蒂小声回应，从怀里掏出魔法药涂在脸上。涂完后，她再次以温柔的视线看向躲进墙壁缝隙里的玉鼠。

「对不起喔，打扰你们一家团聚的时光──我会再来看你们。」

卡蒂笑著说完后，就转身离开。走在她旁边的凯轻声说道：

「……我认同你的毅力。」

「你、你干嘛突然这么说啊。」

少女害羞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前进。凯笑著跟在她背后。

第二卷 第一章 帚术（Broom Rid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晨勃

他从未如此辗转难眠，就连作的梦都很奇怪。

肩膀以下都浸在不冷不热的泥巴里。与其说手脚沉重到无法自由行动──不如说就连泥巴和自己身体的分界都十分暧昧，让他迷失了自己的形象。

泥沼不断冒出气泡，彷佛底下有火源般，从底部逐渐被加热。他一察觉这点，就开始惊慌地拚命挣扎，努力划动没什么感觉的手脚，但依然无法摆脱泥沼。

热气开始逐渐从脚底攀升。讽刺的是，那股热反而逐渐在他与泥巴之间形成鲜明的轮廓──

「──呜啊！」

在全身热到难以承受的瞬间，皮特·雷斯顿从床上跳了起来。

「呼、呼、呼……刚才的梦是怎么回事……！」

少年在阴暗的房间里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刚全力冲刺过般发烫。湿床单黏在肌肤上的不快感，让他皱起眉头。

「可恶，流了好多汗，得快点换衣服……」

放衣服的柜子就在床旁边。皮特一将手伸向那里，就瞬间察觉不对劲并停止动作──感觉有点奇怪。虽然说不太上来，但活动身体时的所有感觉都变得莫名新鲜。然后──在那当中，有个部位让人觉得特别不踏实。

「…………？」

皮特疑惑地往下看。他单手掀起被子，看向「那个部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惨叫划破早晨的宁静，奥利佛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就从床上一跃而起。

「──怎么了，皮特！」

他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杖剑跳下床，迅速进入备战状态看向室友。只见皮特红著脸将被子拉到脖子上。

「没──没什么啦！别、别过来！」

奥利佛反射性想走向皮特，但是却被少年激动地阻止。这个出乎意料的拒绝，让他困惑地歪了一下头。

「──？呃，怎么可能没事会叫那么大声。如果有什么异状就坦白说──」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别过来，不准再接近了──！」

皮特的语气变得愈来愈激动，甚至开始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扔过来。奥利佛察觉对方几乎已经陷入惊慌，于是举起双手试图安抚──

「冷静点，皮特！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先用说的──唔！」

但在奥利佛的努力奏效前，飞过来的时钟已经先击中他的鼻子。

「啊，三位早安……咦？」

三个女生在餐厅吃早餐，男生们比她们晚了约十分钟才到学校。卡蒂率先察觉异状。奥利佛和凯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困扰，皮特则是站在与他们隔了一段微妙距离的地方。

「你、你们吵架了吗？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不，我和奥利佛都跟平常一样。是这家伙──」

「哇啊！别、别碰我！」

皮特敏感地跳著躲开想轻拍自己肩膀的朋友的手。凯叹了口气后，直接坐下。

「……如你们所见，他突然变得像是进入叛逆期的儿子。不管怎么问，他都坚称『什么事也没有』。你们怎么看？」

「嗯？好像……也不是身体不舒服。」

「哇哇哇！」

就连面对起身走过来的雪拉，皮特也一样过度敏感地往后退，让纵卷发少女沮丧地垂下肩膀。

「也不愿意让我靠近啊……被朋友像这样拒绝，还真是令人难过。」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

雪拉悲伤地低下头后，皮特惊慌失措地辩解。卡蒂见状，就停止用餐问道：

「该不会是凯对他做了什么吧？皮特，你可以偷偷告诉姊姊喔？」

「为什么有嫌疑的不是跟他同房的奥利佛而是我啊。还有谁是『姊姊』啊？我斜前方明明只坐了个小鬼头。」

两人针锋相对，互瞪了几秒后，各自用右手拿起叉子和汤匙上演了全武行。雪拉开口训斥不守规矩的两人，奥利佛朝那里瞄了一眼后，跟著在东方少女旁边坐下。

「早安，奈奈绪……你知道皮特怎么了吗？」

「早安，奥利佛。很遗憾，在下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皮特今天看起来确实跟平常不太一样。」

奈奈绪凝视著皮特，直接说出自己的感想，皮特受不了一直被盯著看，没入座就直接转身离开。

「我、我先走了……！今天尽量别找我说话！」

「皮特，你不吃早餐吗？这样对身体──」

眼镜少年没有理会纵卷发少女的劝阻，快步离开餐厅。奥利佛看著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

「……看来暂时只能先观望了。」

「在地上爬行的可怜生物们，欢迎你们的到来！你们将在今天进化！」

四十几个一年级生在操场集合，一个年轻的男教师潇洒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用毫无恶意的语气如此说道。虽然有些学生因此皱起眉头，但男教师脸上的笑容像是衷心在祝福他们。

「虽然普通人有许多让人同情的地方，但最可怜的一点还是『不能在空中飞』。你们也这么觉得吧？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地面，死后还要被埋进土里，再也没什么比这还要悲惨又难堪的事情了──啊，顺带一提，我将来当然是要鸟葬。因为我想回归天空，而不是土里！」

男教师得意地如此说道。或许是因为入学没多久就体验过很多次，已经没有学生会对金伯利教师这种程度的狂言感到惊讶。甚至还有人小声吐槽「反正最后还是会变成鸟粪回归土里」。因为说话者就是旁边的凯，害奥利佛得稍微憋笑。

「大概就是这样，我叫达斯汀·海吉斯，在金伯利负责教帚术。请大家叫我达斯汀老师。因为一些个人因素，我跟老家的关系不太好。

唉，总而言之，这堂课没有扫帚就没办法开始。所以我先带大家去『扫帚之家』！跟我走吧！」

帚术教师开始大步领著学生们往前走。东方少女跟在后面，表情凝重地双手抱胸。

「唔唔唔……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奈奈绪，难得听你说这种话。原来你也有不安凌驾好奇心的时候。」

「与其说是不安，单纯只是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如果是生物也就算了，在下完全不觉得能够骑著扫帚飞上天。」

奈奈绪坦率说出真心话。奥利佛闻言后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你也误会啦。」

「唔？」

「我告诉你一件事──『扫帚不会在空中飞』。不管在魔法界还是普通人的世界都一样。」

「什么？可是奥利佛，你现在不正──」

背著扫帚吗？奈奈绪看向他的背。那里确实背著一支长度跟少年身高差不多的扫帚。奥利佛没有回答对方的疑问，脸上继续带著神秘的微笑──就在这时候，他们来到一栋高大的建筑物前面。

「这里就是『扫帚之家』。有些脾气比较粗暴，大家要小心一点。」

达斯汀提醒完学生后，拿起白杖。随著门闩被咒语解开，铁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朝左右开启。一阵温热的空气从里面流泄出来。

「……唔？这个味道是。」

察觉不对劲的奈奈绪开始到处闻来闻去，其他还有几个人也做出相同的反应，帚术教师看著他们笑道：

「有些原本是普通人的学生似乎已经『发现』了。这里不像是单纯放扫帚的地方吧？特别是味道。」

说著说著，达斯汀走进建筑物内。如同他所说，「扫帚之家」里给人的感觉明显不像「单纯放扫帚的地方」。宽广的空间里到处散落著木屑和树枝，整体充满了动物的味道。真要说起来还比较像是马厩。

学生们战战兢兢地走进门。下一个瞬间──一群扫帚飞到他们头上不断盘旋。

「唔喔──！」

「亲近人的家伙都聚集过来了。好好欢迎它们吧。当中也包含了你们将来的搭档喔。」

在学生们头上盘旋了一会儿后，扫帚一支接一支降落地面靠了过来。面对这些确实可以用「亲近人」来形容的举动，奈奈绪用手指触摸其中一支扫帚的握把顶端，眯起眼睛说道：

「──它们并非道具，而是『生物』呢。」

东方少女直观地做出这样的推论，教师也跟著点头肯定。

「没错。正确来讲是扫帚科野牛属──它们不是施加魔法的扫帚，而是货真价实的『魔法生物』，会自己活动和繁殖。」

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都目不转睛地看著扫帚自由奔放的举动。达斯汀瞄了他们一眼后，继续补充道：

「当然这并非拟态。据说很久以前有人把它们的尸体捡回家用在打扫上面，这就成了『扫帚』作为道具的起源。按照顺序来讲，它们其实比我们还早出现在这世界。虽然我们是最近几千年才开始骑它们，但曾有人在十万年前的地层里发现它们的化石。以物种来说，它们可是拥有相当长的历史。

顺带一提，那边的眼镜同学。你现在脚下踩的就是扫帚的粪便。」

「呜哇！」

皮特听见后立刻跳了起来。他的反应让达斯汀笑著说道：

「放心吧，一点都不脏。它们吃的食物和我们不同。这些家伙的主食是魔素和精灵──它们通常是在空中飞时，顺便将大气内的这些东西摄入体内。比起进食，更接近呼吸。有些洄游鱼也是这样吧。」

奥利佛赞同地点头。许多鱼类不会锁定目标狩猎，而是在海中快速游动，同时张嘴吃进海中的浮游生物藉此生存。扫帚这种生物则是在空中做相同的事情。

「当然，它们也不是好心（免费）让我们骑。对这些家伙来说，由魔法师注入的魔力就像是一顿大餐。让我们骑乘时，它们是透过消耗我们的魔力飞行。因为能比自己飞的时候还要快，所以它们也会觉得很畅快。」

教师摸著身旁的一支扫帚说道。看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束枯枝的尾端，其实也是反覆经过魔法生物学上的进化演变而成的形状。明白这点的卡蒂，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著扫帚。

「不过──既然是生物，那当然会挑骑手。虽然体格和个性也有影响，但最重要的还是魔力的质。如果不合它们的胃口，就连骑都不会让你骑……唉，如果用人类来比喻，就是如果只能挑一种啤酒无限畅饮，一定会想挑最合口味的吧？」

达斯汀自认举了一个非常贴身的例子，但还不能喝酒的学生都听得一脸似懂非懂。达斯汀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明：

「只要用手摸一下握把，就能知道魔力是否契合。大家鼓起干劲找搭档吧！如果再继续发呆，会被其他人抢走喔！」

这就是「选帚仪式」开始的信号。教师的话让学生们慌张地展开行动。此时，米雪拉轻轻站到奥利佛旁边。

「奥利佛，你有带自己的扫帚来啊。」

「嗯，因为我已经骑得很习惯。可惜这样就不能参加这里的选帚仪式了。」

「我懂，我也很期待这个活动──那我先走了，奈奈绪、卡蒂、凯、皮特，我们都要找到最棒的搭档喔。」

米雪拉连离得比较远的皮特也一起鼓励后，就走向其他同伴。卡蒂和凯凝视著在身旁飞来飞去的扫帚，马上就陷入沉思。

「嗯～每一支看起来都好可爱……只能从里面挑一支啊……」

「嗯……先、先选你好了？──唔喔，好危险！」

被惹恼的扫帚，用握把的部分敲向凯随意伸出的手。奥利佛露出苦笑。不想让不喜欢的人碰自己──这也是它们作为生物的证明。

「……喂，那里……」「……嗯……」

仪式开始几分钟后，忙著挑扫帚的学生们就逐渐察觉异状。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同样边走边挑扫帚的东方少女身上。不过──有上百支扫帚在她的周围飞舞。看见这个明显与其他学生不同的状况，教师佩服地说道：

「喔──Ms.响谷，你是受到扫帚喜爱的体质呢。如果拥有纯正又澄澈的魔力，很容易会变成这样。看来你应该能轻易找到自己的搭档。」

「那还真是令人高兴。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让在下也喜欢上它们了。

──唔？」

这情况与其说是奈奈绪在挑扫帚，不如说是一群扫帚跟著她走──但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在建筑物的最深处，有一个用来让扫帚睡觉的扫帚架。她发现有一支扫帚动也不动地待在那里。

「你不出来吗？」

「啊──等等！那家伙很不妙！」

达斯汀一发现奈奈绪走向那支扫帚，就慌张地大喊出声，对困惑地回头的少女说明：

「它是一支性格特别暴躁的扫帚。而且还非常挑人，最近几年都没人能够骑它。如果随便靠近，小心被它踢成重伤。」

达斯汀语气严厉地警告。奈奈绪闻言便轻轻点头，但没有转身离开。即使周围的扫帚都因为察觉危险而拉开距离，少女依然毫不畏惧地将手伸向沉默的扫帚──但扫帚恐吓似的弯曲握把，让顶端在她手指前方一掠而过。

「喔──原来如此。」

即使被激烈拒绝，东方少女仍无畏地再次伸出手。扫帚这次不客气地像甩动鞭子般，用握把部分发动攻击。奈奈绪用双手一一化解那些攻击，露出微笑。

「真令人怀念……秋风一开始也是这样。」

少女的眼里充满乡愁。在其他学生的紧张观望下，奈奈绪平静地对扫帚说道：

「即使不用言语也能传达，你只会让『真正的主人』骑自己吧？」

一听见这句话，原本激烈反抗的扫帚就顿时停止动作。在紧绷的寂静中，少女与扫帚互相对视。

「在下不会强迫拒绝自己的对象改变心意。在下只想传达一件事──你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最中意的扫帚就是你。」

奈奈绪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坚定地伸出右手。她的眼神里寄宿著绝不动摇的意志。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后，扫帚在她面前一口气飞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然后划了一条大大的美丽弧线回到地面──等这段短暂但精湛的飞行结束时，扫帚的握把已经确实握在少女手中。

「──在下明白了。

一起携手共进吧。」

用手掌承受对方的心意后，奈奈绪凛然地握著新搭档转身。在一旁观望事情发展的学生们，都一脸震惊地看著她。

「怎么可能……」

就连教师也不例外。他呆站在原地，看著少女走向朋友。

「奥利佛，在下决定要挑这支扫帚！」

「──嗯、嗯。恭喜你，奈奈绪。」

少年回过神后如此回答，奈奈绪自豪地在他面前举起初次获得的扫帚。达斯汀看著这副场景，用手摀住脸庞。

「……居然能将那支扫帚握在手里……真是让人有点，不对，应该说相当震惊。明明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不过……说得也是。毕竟『那个人』的魔力也一样清爽又澄澈……」

男子苦笑地低喃，但这些话并未传进其他人耳里。然后──其实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震撼。

「────」

「──？怎么了，奥利佛，为什么要一直盯著在下？」

少年的反应已经超越凝视，几乎是想在少女和扫帚身上看出一个洞。察觉自己的失态后，他连忙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

「呃──没什么……这支扫帚应该很难驯服，你要小心对待它。」

「那当然！毕竟它之后就是在下的搭档了！」

奈奈绪满心欢喜地回应。相较于她的天真无邪，奥利佛心里产生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慨。谁想得到──这支曾经只愿意接纳某个女子的扫帚，居然会再次被这个少女握在手中。

「选帚仪式」在进行了约一个小时后结束，尽管辛苦程度不一，但学生们都各自找到了搭档的扫帚。等他们在操场上排成一列时，教师也已经振作起来重新上课。

「那么──既然大家都已经找到搭档了，接下来要正式开始上帚术课。所有人眼前都有马鞍和马镫吧？」

说完后，教师低头看向学生，他们脚边的草皮上，都放著比一般的马鞍和马镫还要小一点的装备。虽然这些装备的用途一目了然，达斯汀仍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首先，要把这些装备装到扫帚上面。如果是一千年前就算了，现在没有人会直接骑在扫帚上。如果有人想让屁股破皮，那我也不会阻止──」

「装好了。这样就行了吧？」

奈奈绪装好后，请教师帮忙确认，后者惊讶地从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

「──好快！怎么可能，这可是这堂课的第一个难关喔？按照惯例，新生应该会想用蛮力制伏扫帚，然后被扫帚打脸，就算是有经验的人，面对第一次握的扫帚也得费一番工夫……！」

教师立刻冲过来挑毛病，但马鞍和马镫的构造都相当简单。确认装的方向都没错后，就没有其他地方能够找碴了。达斯汀一下就检查完毕，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既然已经装好，那就没办法了……话说又是你啊，奈奈绪·响谷……我在金伯利教帚术也教了很长一段时间，坦白讲我还是第一次在学生起飞前就被吓到这么多次。」

教师坦率说出这样的感想。这段期间，其他学生也在装马鞍和马镫时面临苦战。有几个人甚至被反抗的扫帚打到流鼻血，凯也是其中一人。过了约二十分钟后，总算所有人都把装备装好了。

「很好，总算所有人都搞定了。有经验的人应该会想马上飞，但请你们今天先和初学者一起确认基础事项──所有人，跨上扫帚！」

教师一下达指示，学生们就等不及似的跨上扫帚。紧接著就有人在教师下达指示前试图起飞，然后因为扫帚不受控制而慌了手脚，教师从白杖放出魔法，让那些学生接连失去飞行能力，坠落在厚厚的草皮上。

「我就知道每年都会有人想要偷跑。我不会骂人，你们别慌张，先做个深呼吸再重新骑上去──啊～真让人放松。果然一年级生就是要这样才对！」

看见熟悉的失败景象，让达斯汀深深松了口气。经常被奈奈绪吓到的奥利佛也莫名地感同身受，露出苦笑。

「先试著浮在约两英尺高的地方三十秒吧。预备，开始！」

教师接著下达浮空的指示，学生们再次发出惨叫。能够稳定浮在空中的人只有一半，许多人都立刻失去平衡。

「唔喔──」「哇哇哇！」

「哈哈，意外地很难吧！骑扫帚时，持续静止可是比持续飞行还要困难！不过如果一开始就先习惯这种感觉，安全性就会大幅提升！──啊，那边的那位同学！你先自我介绍！然后试著举出骑扫帚时最常发生的意外状况！」

教师突然提出问题，被问到的少年维持漂浮状态回答：

「我叫奥利佛·霍恩。答案是紧急剎车时的坠落意外。对初学者来说，这和起飞时从扫帚上跌落并列最常发生的意外。」

「毫不慌张就立刻回答啊，真不可爱。唉，你说的没错。如果是从高空坠落，经常会变成死亡意外。遇到最坏的情况时，你们要记得让脚先落地。如果当场死亡，就来不及施展治愈咒语了。」

教师说完后轻笑了一下，让学生们感到不寒而栗。这并非恐吓，而是骑乘扫帚时必然会伴随的风险。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家庭会等孩子长大后才让他们接触扫帚，等他们像现在这样开始具备成熟的判断力时，再连同应付紧急状况的方法一起教导才是最好的作法。

「……三十秒到了。唉，你果然一次就过关了。」

「？就算你这么说，在下只是单纯骑在它身上而已。」

教师瞄了东方少女一眼，她正一派轻松地低空漂浮，让他不满地噘起嘴巴。

「我就说那对初学者很困难了。我才不会被骗，你一定不是初学者吧，不然未免也骑得太自然了。如果以前骑过就坦白承认。」

「在下没有说谎──但这确实不是在下第一次骑在生物背上。必须将心比心地揣测搭档的想法。这点无论骑扫帚或骑马都一样吧？」

或许是觉得单纯浮在空中太无聊，奈奈绪在回答的同时灵巧地反覆微速前进与后退。教师皱起眉头嘟囔：

「虽然我没骑过马……原来如此，马啊。看你这个样子，或许两者确实是有共通之处。唉，这也可能只是你个人的主观感觉，如果把这些话告诉这个业界的权威，他们说不定会非常震怒。」

教师说这些话时，隐约带著笑容。他偶尔会露出和嘉兰德师傅一样的顽童笑容。尽管粗暴的发言很有金伯利教师的风范──但包含这点在内，奥利佛并不讨厌这个老师。

「接下来终于轮到你们期待已久的飞行了──集合了，其他助手也一起过来！」

原本跟操场保持一段距离的高年级生一听见教师的呼唤，就接连骑著扫帚飞过来。他们在著地的同时排成一列，二十几名高年级生整齐地站在一年级生们面前。

「仅限于这次，他们会在地上帮忙看顾，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掉下来。不管你们以多猛烈的方式坠落，他们都会用魔法温柔接住你们。你们就放心地尽情发挥──我说的没错吧！」

「「「「「交给我们吧！」」」」」

高年级生们敲了一下胸膛喊道。确认他们的身影为一年级生们带来勇气后，教师继续上课。

「事情就是这样，那么先请有经验的人来示范一下好了。我想想……首先是飞行方式非常标准的Mr.霍恩，然后是你，还有你──最后是你，Ms.响谷。」

「唔。让我和有经验的人一起飞没关系吗？」

「没关系。如果你能盛大地失败一次，我也会稍微安心一点。」

教师学不乖地继续说出讨人厌的话。奥利佛按照教师的指示出列后，对站在旁边准备起飞的奈奈绪说道：

「……奈奈绪，不要勉强。从扫帚上掉下来是每个人一开始都会有的经验。如果觉得无法自己降落，就找学长姊们帮忙吧。」

「在下知道了。不过──不晓得它会不会乖乖听话。」

奈奈绪低头看向自己的扫帚笑道。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好后，帚术教师开始进行最后的说明。

「准备好了吗？从这里起飞，飞一百码后降落。到那条白线刚好就是一百码。

预备──起飞！」

教师拍了一下手当作信号，与此同时，四名学生的身体离开地面──但马上就有一个人迅速超过其他人。

「──咦？」「啊？」「────」

其中两人茫然地看著前方那个人的背影。即使以同样的立场目睹那个景象，奥利佛依然毫不讶异。他早就知道如果让她骑那支扫帚，一定会变成这样──但其他人并非如此。教师一看见奈奈绪瞬间将其他人甩在后面，就惊讶地睁大眼睛。

「好快？那样绝对停不下来，不如说降落时会摔得很惨！其他人快去帮忙！」

奈奈绪一下就跑完一半的距离，开始下降，让教师连忙对助手们下达指示。他们当然也立刻摆出架势。

「「「「「减速吧（艾尔雷塔陶乌斯）！」」」」」

并同时咏唱咒语。他们用魔杖朝速度快到不可能正常降落的东方少女放出减速魔法，总计有五道光芒看起来就要命中少女──

「──呼！」

但奈奈绪急速下降躲过那些魔法，在差点儿撞上地面的高度横向划出一条弧线减速。风压让草皮顺著扫帚行进的路线剧烈晃动。奈奈绪就这样刚好停在终点──苦笑地搔著头看向呆住的助手们。

「哎呀，不好意思。在下已经尽可能想飞慢一点，但它似乎比在下想的还要有活力。」

「………………咦咦咦～～～～～～」

教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存在般板起脸。少女在与晚一步降落的奥利佛等人会合后，就直接低空飞回来，教师沮丧地垂下肩膀。

「……算了，我认同你了。Ms.响谷，我承认你拥有惊人的才能。」

他用有些自暴自弃的语气称赞学生，然后指向对方的背。

「所以接下来是地狱的招募时间──你小心手不要被拉断啊。」

「唔──？」

奈奈绪感觉到气息后转身，高年级生们正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著她。

「我太感动了……！Ms.响谷，加入我们的队伍吧！」

「不，武士少女，你应该要加入我们！」「对了！我们每天下午三点都会提供点心！」

「不要像这样骗小孩！我会自掏腰包，送你最高级的马鞍和马镫！」

「你这家伙，贿赂是犯规的吧！」「那我们提供一年的代写作文服务！」

「什么，那我们就──！」

助手们接连提出各式各样的条件招募奈奈绪，让这场争夺战愈演愈烈，直到教师拍手打断他们。

「好了，招募时间结束。你们几个适可而止啊，现在还在上课喔？」

高年级生们在被责备后，沮丧地回到原本的位置。一年级生们讶异地看著他们的背影。

「如你们所见，这堂课也兼有提早从一年级生当中确保优秀人才的意义。你们要自己注意，不小心展露自己才能的家伙，可是会被高年级生热情地招募喔。Ms.响谷已经来不及了。」

教师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他看著还不了解自己立场的奈奈绪，维持嘴角上扬的表情嘟囔：

「不过──看来从今年开始会变得很有趣。」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就是午休时间。六人聚集在餐厅里，讨论的话题全都是奈奈绪披露的新才能。

「……真是太让人惊讶了。即使入学后已经过了半年，奈奈绪──你给人的感觉依然是深不可测呢。」

雪拉半是佩服半是畏惧地说道。奈奈绪津津有味地吃著肉派笑道：

「在下都不知道帚术居然是这么有趣的课。真期待下次上课。」

「那真是太好了……奈奈绪，在期待的同时，可以顺便教我一些诀窍吗……」

凯一脸消沉地说道。他在上课时不晓得跌落扫帚多少次，已经连重新跨上扫帚都很吃力。奈奈绪思索了一下后说道：

「在下觉得凯想操纵扫帚的心情太强烈了。负责飞的是扫帚，我们只是骑手。必须将这点也考虑进去，多让扫帚自由发挥。」

「换句话说就是别想耍小聪明，重点是以诚意对待自己的搭档。卡蒂可是有好好掌握这点呢。」

「欸嘿嘿嘿。虽然我无法做出像奈奈绪那么厉害的动作。」

获得称赞的卡蒂害羞地搔著头。凯因为输给平常的吵架对象，不悦地别开视线。

「皮特，你也掉下来很多次呢。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拜奈奈绪和卡蒂为师啊？」

「……随、随便你们怎么说。我会自己复习。」

皮特说完后就不再回应其他人，默默切著盘子上的鲱鱼送进嘴里。高个子少年耸肩看向奥利佛。

「看来他的叛逆期还没结束呢。孩子的妈，这年纪的孩子真难应付。」

「孩子的爸，没办法，这就是青春期啊。」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父母！」

皮特拍著桌子反驳两人的玩笑话。就在餐桌上充满笑声之际，有人主动过来搭话。

「──午安。真羡慕你们总是这么热闹哩。」

说话者的语气带有浓厚的靴国（尤大利）口音。他们一看向声音的来源，就发现有个眯眯眼的男子带著亲切笑容站在那里。虽然知道对方同样是一年级生，但六人都没和他说过话。于是奥利佛略带警戒地回答：

「……午安，请问你是？」

「我是一年级的图利奥·罗西。啊，你们不用自我介绍。奥利佛，大家都认识你们。」

罗西笑著说完后，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奈奈绪。

「小奈奈绪从一大早就很引人注目呢。第一次骑扫帚就能飞成那样实在是很厉害哩。哎呀，你真的是太才华洋溢了。真希望你能分一点给我哩。」

罗西对第一次交谈的对象也是毫不害臊地直呼其名，开玩笑似的称赞奈奈绪。雪拉立刻插话。

「Mr.罗西，奈奈绪的经历可没简单到能用才能这两个字概括。」

「小米雪拉，这我当然知道，我还不至于这么没眼光哩。哈哈──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只靠才能就打倒红王鸟（迦楼罗）。」

罗西一说出这句话，细长的眼睛里就显露出危险的光芒。奥利佛加强警戒。虽然对方并未展现出明显的敌意──但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我只是觉得有点寂寞。因为只有你们大出风头，我们却都被排除在外哩？真是太令人难过了。我啊，从以前就讨厌被人排挤。只要看见有人玩得很开心，就会想参一脚。

吶──你们这些对自己实力有自信的家伙也这么想吧！」

罗西刻意大声对餐厅里的所有人喊道。奥利佛感觉有许多视线都集中到这里，于是用僵硬的声音问道：

「……Mr.罗西，你到底想说什么？」

「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哩。你想想，我们入学也已经半年了吧？差不多该仿效学长姊们做出决定了吧──『决定谁才是最强的一年级生』。」

这句话在学生之间掀起骚动──这是个非常单纯的命题。如果有许多人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他们自然会想追求答案。换句话说──就是谁才是最强的人。

「当然目前暂定的王者是小奈奈绪。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不过应该也可以给我们挑战的机会吧？在我们当中──应该也有对迦楼罗闹事时，自己居然不在现场这点感到遗憾的人吧。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罗西笑著说道。奥利佛一脸严肃地看向对方──他最近一直都感觉得到「视线」。自从他和奈奈绪打倒迦楼罗后，就一直有猛禽般的视线在盯著他们。所以奥利佛并没有对这个提议感到惊讶，他早就预料到迟早会有人对他们露出獠牙。

「战到只剩最后一人，搞清楚谁才是最强的吧。不然大家心里都不畅快。

喂，你们都听见了吧？──想参加这场祭典的人！现在立刻报上名号吧！」

光是用肌肤就能感觉到学生们兴奋的心情，罗西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大声呼喊。与此同时，一个坐在附近的女学生站了起来。

「──我赞成你的提议！」

一个身材娇小的金发女子高声喊道。

「──Ms.康沃利斯？你也打算参加吗？」

「她、她是谁啊？」

「史黛西·康沃利斯，是我的亲戚。她从以前就一直跟我保持距离，来这里后也没什么机会说上话……」

康沃利斯无视雪拉的困惑，她大口喘著气，摆出豪迈的站姿──原本坐在她旁边的男子也跟著嫌麻烦似的起身。

「你真的要参加啊……迦楼罗大闹时，你明明也在会场里和其他人一起发抖。」

「喂，费伊……！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只是在慎重地观察情况！」

康沃利斯以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幼稚语气辩解。看来她和雪拉不同，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叫费伊的男子用力叹了口气。

「唉，就当成是那样吧……Mr.罗西，我也要参加。虽然我对自己没什么自信，但只让她一个人参加实在太危险了。」

说完后，费伊也举手报名。从头看到尾的罗西笑著说道：

「当然没问题，只要想比，谁都能够参加。啊～对了──我说那些没能在迦楼罗事件中有所表现的家伙。不如把这当成是洗刷污名的机会如何？你们也不想一直以输家的身分度过剩下的半年吧。」

罗西装出体贴的样子挑衅其他人后，许多人接连开口报名，面对这个沸腾的气氛，奈奈绪开心地露出微笑。

「大家的脸上都充满霸气呢──真是不错的气概。

可以的话，在下也想参加。」

说完后，东方少女主动举手报名。罗西立刻露齿一笑。

「不愧是小奈奈绪，很清楚什么是王者的风范──我是无所谓，奥利佛呢？明明小奈奈绪都说要参加了，你该不会只打算旁观吧？」

罗西接著将矛头指向同一桌的少年。奥利佛沉默了几秒后，静静开口：

「……虽然我对最强一年级生的头衔没有兴趣，但也不需要刻意回避与同学竞争──我也参加。这样你满意了吧，Mr.罗西。」

奥利佛以带刺的语气回应对方的挑衅。两人的视线迸出火花，罗西上扬的嘴角隐含著凶暴的喜悦，这让奥利佛察觉一件事──在罗西亲近态度的背后，潜藏著危险的斗争心。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理由不参加了。」

「咦──雪拉？」「喂，你也要参加啊！」

纵卷发少女在惊讶的同伴们面前静静举起手。她那无畏的笑容，让罗西更加开心地吹起了口哨。

「很好，真令人开心哩。这样演员就全都到齐了。」

然后，他接著看向其他地方。在离他有段距离的大厅入口旁边，坐了一个学生。

「Mr.安德鲁斯，你要不要也来参加啊！你不是常说对自己的魔法剑很有自信吗？更重要的是，你也是打倒迦楼罗的三个人之一！」

被点名的长发少年──理查·安德鲁斯静静起身。

「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参加……我现在该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喔～这样啊。所以你要夹著尾巴逃跑？哎呀，好逊喔！」

「随便你怎么说……我先告辞了。」

安德鲁斯没有理会对方，直接转身离开餐厅。罗西困惑地看著他的背影。

「哎呀，走掉了……真意外，我还以为他是只要挑衅就会上钩的类型哩。」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话说Mr.罗西──既然我已经参加，你刚才侮辱理克的行为就显得太轻率了。」

雪拉收起笑容瞪向对方。罗西慌张地举起双手辩解：

「喔～好可怕。对不起，我只是稍微煽动他一下，不是真的要说他的坏话。」

罗西稍微轻浮地解释完后，立刻拉回正题。

「既然参加者都凑齐了，就来决定活动的具体流程吧。话虽如此，正常地举办锦标赛也不怎么有趣吧？应该也有人不想规规矩矩地在白天的学校决斗。」

罗西一面拐弯抹角，一面环视参加者的脸。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币高高举起。那并非大英魔法国流通的贝尔库币，而且还比一般的贝尔库币大上两倍。

「所以就这么办吧──徽章争夺战。既然大家都是魔法师，应该有办法做出不容易伪造的原创徽章吧？接下来的七天，参加者必须将徽章带在身上。然后大家各自随意找人战斗，输的人要交给赢家一个徽章，失去所有徽章就算淘汰。最后一天再让徽章最多的四个人进行决赛。」

这个出乎意料的提案，让参加者们面面相觑。奈奈绪双手抱胸，露出凝重的表情。

「唔。不好意思，在下不晓得怎么做那种硬币。」

「让奥利佛教你就行了。这样今天应该就能准备好──唉，简单来讲，就是一种保险。如果战斗时有很多观众倒还好，但视地点而定，也可能完全没有观众吧。还是有能够证明胜负结果的东西会比较好哩。」

奥利佛也觉得这样比较合理。一旦承认迷宫内的暗斗，能够证明结果的物品几乎可以说是让活动成立的必要条件。当然光是这么做，还是有许多动手脚的余地──但奥利佛觉得就连这些规则外的混乱，都是图利奥·罗西这个人喜欢的状况。

在那之后，罗西花了约五分钟的时间一一询问想参加的学生姓名，记录在手上的卷轴里。

「所有参加者的名字都记录在这里。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罗西举起记录完毕的卷轴后，突然如此宣告。参加者们全都僵住了。

「怎么了？可以开始打啰。即使还没准备好徽章也没关系。毕竟这里多的是证人。」

罗西笑著煽风点火。参加者们开始强烈意识到彼此的存在。跟谁战斗胜算会比较高，跟谁战斗会很危险。「打倒谁能够获得最高的荣誉」──他们迅速在脑中进行这些严苛的计算。

「……虽然有点突然，但Ms.响谷，能请你当我的对手吗？」

首先开口的，是坐在奥利佛他们附近的一个也有报名参加的女学生。学生们瞬间哗然。被点名的奈奈绪立刻起身。

「当然没问题。要在哪里比？」

「在这里打会被老师骂，所以我们到外面吧。反正观众们会自己跟过来。」

女学生如此提议，奈奈绪点头回应，然后就跟著对方走出大厅。原本愣愣地观望情况发展的卡蒂见状，立刻慌张地起身。

「……咦、咦？不会吧，已经要开始打了吗？」

「既然所有参加者都有权挑战，那当然是先抢先赢。对方也真的是下定决心了呢。」

雪拉像是在称赞对方的勇气般说道，然后也跟著起身。不晓得是谁先追著两人走到外面，但许多在场的学生也跟著离开餐厅。几分钟后──在校舍旁边的草坪，两名学生隔著好一段距离对峙。

「一开始的距离是十二码。这是一般综合战的距离，可以接受吗？」

「在下没有意见，但在下还不太会用魔法战斗，所以主要会用刀攻击，这样也没关系吗？」

「那当然──前提是你有办法靠近我。」

女学生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双方各自拔出杖剑，同时咏唱咒语。

「「不断不穿！」」

两人的剑身在魔法的作用下泛著一层白光──这个不杀咒语的关键，在于即将展开决斗的两人施法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对手的武器」。在没有能够信赖的见证人时，这样就能预防双方在杀伤对方后伪装成意外。如果在替对手的剑施法时放水，被砍到时吃亏的人将会是自己。

「没、没问题吧……奈奈绪会不会受伤啊……！」

「那么──奥利佛，你怎么看这场比赛？」

卡蒂不安地观望这场决斗，站在她旁边的雪拉向少年如此问道。奥利佛淡淡回应：

「对手的企图非常明显。她想在魔法剑的攻击范围外，解决不擅长使用咒语的奈奈绪。从她表现得如此从容来看，应该是对魔法战斗颇有心得。」

「……所以这场决斗果然对奈奈绪很不利吗？」

凯表情凝重地抱胸说道。奥利佛沉静但乾脆地摇头。

「对方似乎是这么认为──但坦白讲我觉得她的想法太天真了。

奈奈绪的刀早已超越了这个境界。」

奥利佛以坚定的语气如此断言。在两人视线的前方，战斗终于要开始了。

「──决斗开始！」

负责主持的二年级生大声喊道。奈奈绪几乎是同一时间冲了出去，她没有耍任何小手段直线前进，正直到令人傻眼的地步。她只想缩短距离砍倒对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打算。

「风槌击碎（因佩杜斯）！」

相较之下，女学生稍微等了一会儿后才行动。大概是认为马上攻击会被奈奈绪横跳躲开，她刻意等奈奈绪逼近到无法闪躲攻击的距离时才咏唱咒语。呼啸的狂风化为巨槌。女学生深信东方少女马上会被这一击打飞。

「──呼！」

因此当奈奈绪「只用一记横劈就化解那道攻击」后，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咦？」

这个理应不可能发生的状况，让女学生顿时僵住。虽然她反射性地勉强摆出接招的姿势，但这种有气无力的防御对奈奈绪一点用也没有。砍向肩膀的刀刃轻易压制杖剑──然后在快砍到脖子的地方停住。

「唔，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在最后收招了──这样应该可以算在下赢吧。」

东方少女停下来询问周围的观众。她似乎因为对手完全无法抵抗，而在最后砍下去前犹豫了。对手的女学生和周围的观众都当场愣住──负责主持的二年级生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并大声喊道：

「胜──胜利者是奈奈绪·响谷！」

观众的情绪瞬间沸腾。奈奈绪无视那阵喧嚣，收刀入鞘后露出笑容，将双手放在对手的肩膀上。

「有机会再战吧。」

「……咦，啊……」

女学生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已经输了，只能语无伦次地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雪拉见状，佩服地叹了口气。

「如同预期……不，是超出预期的压倒性胜利呢。」

「对方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不知道奈奈绪的『斩离』。」

奥利佛以严厉的语气说道。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其实这是奈奈绪第一次在与一年级生比试时使用「这招」。她特有的绝招，与库兹流的「斩离」似是而非的「全斩离」。

这不是别人，正是奥利佛与嘉兰德师傅商量过后，亲自对奈奈绪下达的指示……

并非基于想隐藏绝招这种低俗的理由，而是在课堂上展露这招只会给其他学生带来不好的影响。「因为根本没人能够模仿」。不仅如此，还可能会为正在成长的学生们带来无力感──「谁有办法和会用这种招式的对手打」。

「如果只是『实力在一年级生中名列前茅』这种水平，根本就不是奈奈绪的对手……能够跟她对等战斗的，就只有超越年级范畴的特别强者。」

「我也这么觉得──真是太可怕了。」

雪拉用手按著颤抖的肩膀说道。初战告捷的奈奈绪回到同伴们身边后，纵卷发少女在迎接她的同时高声宣布：

「听好了，奥利佛，奈奈绪──我一定会留到最后一天。」

除了被点名的两个人以外，卡蒂、凯和皮特也惊讶地看向纵卷发少女。总是保持距离守护他们的雪拉，将至今一直藏在心里的感情表露出来。

「你们也要留到最后。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击退其他参加者，一起留到最后一天──然后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吧。这才是最让人热血沸腾的展开吧？」

纵卷发少女非常肯定地说出这句话。奈奈绪也用力点头回应：

「在下确实明白了──奥利佛，你呢？」

奈奈绪在回答的同时，看向一旁的少年。奥利佛内心的纠葛多到让他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少年想起第一次与奈奈绪交锋时的事情。她将奥利佛当成剑道上的命运对手后──留下的透明泪水。

「……我知道了。如果仅限于比赛的范畴，那我也没有异议。」

奥利佛下定决心如此回答……无论自己的心情如何，这都不是能够一直逃避的事情。大家都是同年级的同学，在接下来的七年里，不可能一次都不交手。

「两位，最后一天再战吧。在那之前，我也会尽全力不让自己被淘汰。」

奥利佛坚定地说道。雪拉近距离与两人对视，并嫣然一笑。

「我总算也能参与你们了──好久没这么热血沸腾了。」

纵卷发少女的这句话里包含前所未有的热情……她也是一个魔女。雪拉这次完全没打算只当他们两人的旁观者。

下午的第一堂课是魔道工学。这堂课和帚术一样，是一年级生入学半年后才新开的科目。对这个新的领域充满期待的学生也不在少数。

「嘎哈！大家好，欢迎你们来上魔道工学的课！我是负责这堂课的老师恩里科·佛杰里，以后请多指教！嘎哈哈哈！」

才刚开始上课，坐在前排的学生就一齐缩起身子。因为一个单手拿著棒棒糖的老人，发出狂躁的笑声走进教室。

「喂，这次来的老师看起来比之前都不妙啊。」

高个子少年忍不住对朋友们如此耳语。这段期间，老人依然满脸笑容地舔著棒棒糖。

「凯，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初次见面的老师……」

「不，就跟他的外表一样──这堂课绝对不能松懈。」

奥利佛打断准备责备凯的卷发少女，乾脆地如此说道。在他的视线前方，自称恩里科的老人开始讲解课程概要。

「简单来讲，我教的就是构成魔法文明基础的学问！换句话说，就是和魔法道具与魔法建筑的制作有关的各种理论和技术！如果没有这些，魔法根本就无法以具体的形式流传下来！这么一来，我们就和那些引人注目的魔术师没什么两样！这怎么行，这实在太过分了，难得做出了吓人箱，居然无法遗留给后世！」

恩里科大大张开双手，以尖锐的声音大喊。

「这座金伯利本身也是前人留下的其中一个美妙的吓人箱！虽然我的祖先也有参与建造，但还是有很多连直系子孙都完全搞不懂的部分！但这也是理所当然！和普通人做的无聊东西不同，魔法世界的创造物会产生变化是正常现象！被自己建造的家吞噬的魔法师更是多不胜数！嘎哈哈哈！真是太开心了！」

老人快速说完后，又继续舔棒棒糖。

「我很认真地考虑过，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早点将这份趣味传达给你们？虽然正常来讲应该按照顺序从基础理论开始教，但这样只会让我们彼此都无聊到打呵欠！做学问最不可或缺的就是让人手心冒汗的紧张感，只有在这种感觉到达极限时，逻辑和直觉才会变得清晰！你们放心！我的课绝对不会让你们感到无聊！」

恩里科说完后举起白杖，接著教室的四个角落，就从地板升起了尺寸足以让人环抱的箱子。学生们警戒地看向那些神秘物体。

「逆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你们知道这个词吗？简单来讲，就是一种将顺序颠倒过来的学问。这种研究方法并非先学习理论再制造物品，而是透过观察和解体完成品，推理出其制造工程和动作原理。这就是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老人环视教室内一圈后，继续说明。

「大家都看见教室里出现四个箱子了吧。这些全部都是会在整整一小时后启动的魔法陷阱。只要在时间限制内将它们全部解体并停止机能就不会有事，但如果失败就会发生有点糟糕的事情。具体来讲──就是虽然不会死，但手脚可能会断，或是全身的皮肤都因为会让人产生剧痛的毒而溃烂。」

学生们瞬间骚动了起来。恩里科笑著说道：

「如果不想变成那样，就拚命努力吧。四个箱子都是构造不同的陷阱，但我也会给你们提示，所以不用担心──啊，先给你们一个建议，最好找几个擅长这个领域的人指挥大家比较好。如果因为没人指挥而做出太多无意义的举动，时间一下就会被浪费光。根据过去的经验，通常都是这样才会酿成大祸。

准备好了吗？那就开始了！大家打起精神上吧！成功的秘诀就是友情和团结！嘎哈哈哈哈！」

在老人宣告完的同时，大部分的学生就一齐展开行动。只是在上课而已──这样的安心感一瞬间就消失无踪。

「有经验的人快点自己站出来！没时间了！」

「都在金伯利待半年了还不明白吗？刚才的说明绝对不是夸饰！如果解除失败，手脚真的会断啊！」

奥利佛和雪拉接连大喊，感觉到危险的学生个个脸色苍白。恩里科看著瞬间陷入骚动的教室，高声宣告：

「那么，首先是第一个提示！魔法陷阱大致可分成『时限型』、『触发型』和综合两者的『时限触发型』！今天有三个是时限型，一个是时限触发型！只要能分辨出是什么类型，就会轻松许多！」

奥利佛用力咬牙。如果掺杂了触发型，就无法随便出手，想分辨是什么类型就只能一个一个方法慢慢试──他如此下定决心，开始对周围的学生下达指示。

五十八分后。学生们的努力有了成果，四个陷阱当中已经有三个成功解除，但剩下的那个──时限触发型的陷阱仍在折磨他们。

「可恶，这样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解除啊！」

学生们围著箱子发出接近惨叫的声音。这段期间，时钟的指针仍持续前进并抵达五十九分的位置。奥利佛见状便做出决定。

「不行，没时间了！大家快放弃解除陷阱，准备保护好自己！」

奥利佛判断无法解除陷阱，向周围的人下达这样的指示。学生们四散奔逃远离箱子。皮特也跟著转身准备离开──

「……呜……？」

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明明心里急著想离开，双脚却失去感觉不听使唤──最后甚至连自己的体重都无法支撑，少年就这样瘫倒在地。

「──皮特！」

奥利佛察觉情况不对，立刻回到陷阱前面，但已经来不及抱著皮特逃走。奥利佛用防壁咒语做出只有安慰效果的墙壁，扑到皮特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他紧紧抱住朋友并用披风盖住。

之后箱子炸裂。从里面出现的既不是暴风也不是毒雾，而是无数不断蠢动的细长生物。它们被放出来后，就一齐袭击发出惨叫的学生。

「喔，真可惜，有一个来不及解除呢！」

恩里科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样开心。短暂失去意识的皮特，此时微微睁开眼睛。

「……呜……啊……？」

「……皮特，别动。先维持现在这样……」

奥利佛紧紧抱著他低喃。皮特察觉奥利佛的声音不太对劲，从披风的缝隙看向外面──然后吓到说不出话来。几十条蛇正咬住奥利佛的背，激烈地扭动身体。

「你──你的背……！」

「我没事……只是有点痛。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奥利佛忍痛如此说道。恩里科见状，便发出赞叹：

「喔，你还真会忍耐！大部分的一年级生，第一次被咬到时都会痛到在地上打滚！那我也来一起忍耐吧！嘎哈哈哈哈！」

老人说完后，主动去让陷阱里的蛇咬遍自己全身。蛇群也毫不留情地攻击距离较远的学生，虽然他们各自用咒语应付，但只有以雪拉为首的少数学生能瞬间做出正确的判断。蛇群穿过攻击咒语的空隙咬住学生，让他们接连发出惨叫。

「……这确实是很痛呢。」

学生们都退到墙边，想远离蛇群的威胁，只有一个东方少女主动前进。即使被大批涌上的蛇咬住全身，她也只有皱起眉头，没有停下脚步。最后奈奈绪总算抵达两位朋友的身边，张开双手抱住奥利佛和皮特。

「──奈奈、绪？」

「也让在下分担一半吧。在下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

一些聚集到奥利佛身上的蛇，在发现新猎物后就转为攻击奈奈绪。雪拉旁边的卡蒂见状，也想要跟著冲过去。

「我、我也一起──」

「卡蒂，别过去！我知道你很有骨气，但那并非没接受过训练的人能够忍受的疼痛！」

雪拉立刻阻止卡蒂。纵卷发少女用咒语放出热浪牵制蛇群，她的背后是这间教室里少数的安全地带，所以不能让朋友鲁莽地前去救援。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默默看著他们被咬吧。」

「凯？」

雪拉惊讶地睁大眼睛。和卡蒂一起躲在她背后的高个子少年拿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魔法药倒在头上，雪拉还来不及阻止，他就直接冲进蛇群。凯直线冲到奥利佛他们身边，周围的蛇像是受到吸引般将目标转移到他身上──

「雷电缠身（托尼乌鲁斯）！」

一阵电流窜过凯的全身。少年发动的魔法将袭击他的蛇一网打尽。凯拨开昏厥的蛇，得意地说道：

「我住的乡下都是用这招对付蛇。真是的……老师，如果你早点说里面装的是蛇，我就不用那么害怕了。」

凯说完后，扫了周围的蛇一眼。恩里科笑著举起白杖。

「嘎哈哈哈哈！你住的乡下都是这样驱逐蛇啊！那我也来试试！」

老人一咏唱咒语，在教室内大闹的蛇就痛苦地扭动身体死去。恩里科收拾完蛇后，笑著环视学生们的「成果」。

「四个里解除了三个──以第一天来说算是做得很好了。做为奖励，我请你们吃糖吧。」

说完后，老人挥动白杖，原本收在讲台底下的小棒棒糖一一飞到学生手里。他们只能一脸呆愣地收下棒棒糖。

「不过，你们可别忘了复习。之后我会逐渐提升难度。幸好这次大部分的学生都没事──但如果是相反的情况，因为我得独自治疗所有人，这样就得痛很久了。」

老人笑著说道。此时卡蒂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用力将手中的棒棒糖甩在地上。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这样上课！」

少女愤怒地大喊。恩里科看著碎裂的棒棒糖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啊！Ms.奥托，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居然糟蹋甜食，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你哪有资格说这种话！居然把我们的痛苦包含在课程的内容里！这根本就不是教育，只是单纯的拷问！」

卡蒂毫不退让地谴责恩里科。面对卡蒂猛烈的气势，老人困惑地回应：

「Ms.奥托，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你似乎对我的教学方式有所不满，但具体来讲到底哪里有问题？仔细看看你的周围，『根本就没有人死吧』？」

恩里科如此宣告。像是在说教室目前的惨状──被毒蛇咬伤的学生们瘫倒在地上呻吟的场景，根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才是最快的方法。你觉得跟普通人相比，我们这些魔法师拥有的最大优势是什么？讲白一点──『就是不容易死』。只要没有当场死亡，大部分的伤都治得好。」

「──────唔！」

「普通人并非如此，所以必须慎重地教导。不能让他们死亡或受伤，要像是对待易碎物品般，让他们循序渐进地『学习』。不过──我们就不同了。我们就算受伤也能立刻治好，即使受了重伤，隔天还是能回来上课。这怎么想都是个优势吧？为了加快学习的脚步，只要不会死，要怎么乱来都行！」

老人对著惊讶的卡蒂如此断言，然后看向奥利佛。

「Mr.霍恩，过来吧。虽然不是什么强烈的毒，但你还是被咬得太严重了。这样会影响到下一堂课。只靠加了解毒剂的棒棒糖应该是不够。」

恩里科向黑发少年招手。后者摇摇晃晃地起身，但并未走向老人。

「……不用了。我有对这种毒非常有效的软膏。」

「嘎哈哈哈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乖乖舔棒棒糖吧！如果不好好处理，可是会一直痛到下午喔！」

那宛如女童般的笑声，比全身的剧痛更让少年感到不愉快。

「奥、奥利佛，你没事吧……？你的脸色远比奈奈绪和凯还要糟糕……？」

「放心，已经开始恢复了……比起这个。」

下课后，在教室外面的走廊，奥利佛用软膏和治愈咒语做完应急处理后，重新转向同伴。

「皮特，你可以留下来一会儿吗……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在经过一段沉默后，眼镜少年死心似的点头。

「…………你们先走吧。」

「皮特……？」

「我知道了──各位，走吧。」

雪拉体贴地催促其他四人离开。卡蒂直到最后都还担心地不断回头，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后，奥利佛带著皮特踏出脚步。他找了间空教室进去后，将门关上，在确认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后开口：

「我早上就隐约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直到刚刚碰到你时才确定。」

「…………」

皮特像是在害怕般抱住自己的肩膀。奥利佛正面凝视著他说道：

「皮特，你的──『性别反转了吧』？」

空教室内响起这样的一句话。两人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最后，眼镜少年轻轻点头。

「……你说的没错。我昨晚作了个奇怪的梦……早上醒来时就变成『这样』了。」

皮特拉开长袍，用颤抖的手指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从衬衫底下露出的胸部──明显不属于男性，怎么看都是隆起的乳房。

目睹这样的景象后，奥利佛接著问道：

「虽然有点失礼，但我还是得确认一下──『底下』也一样吗？」

「……嗯……没、没错……」

「那就可以确定了。这种现象已经无法用变身魔法失控或变身用的魔法药来解释。如果是用那些不自然的方式变身，你的身体未免太过完美，自然到像是天生的一样。你现在的身体无疑是女性。

──两极往来者（reversi）。这是普通人不会拥有──即使放眼整个魔法界也算十分罕见的特殊体质。」

奥利佛如此称呼朋友身上发生的现象。皮特突然──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安般说道：

「我的身体状况也从早上就变得很奇怪。头痛很严重，会突然晕眩，还会没来由地情绪高涨，变得无法集中精神……这些全都是因为这个体质吗……？」

「恐怕是这样没错。我不是专家，所以无法说得太笃定──但据说两极往来者在学会控制自己之前，得先经历一段辛苦的时期。他们的性别会因为受到外界的影响产生变化，尤其是月龄的影响特别强烈。

仔细想想，昨晚正好是满月。再加上金伯利的生活里充满了魔法方面的刺激，所以才让你凑齐了诱发这个体质的条件吧。」

奥利佛在说明的同时走向皮特，替他扣好衬衫。面对肩膀微微颤抖的朋友，他尽可能展现出最大的诚意。

「为了避免你误会，我得先澄清一点，你的这个体质绝对不是来到金伯利后才突然产生。应该以前就已经出现过一些徵兆了──例如性别认同模糊，或是和同性朋友混在一起时产生的不协调感。这方面的感觉有很大的个人差异，所以只能依靠你实际的感受判断。」

「…………」

这些话让皮特开始回忆过去──打从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时起，他就没什么朋友，并经常对无法融入周遭的自己感到烦躁。如果这并非只是因为他具备魔法的才能，而是受到这个体质影响……？

「你现在的心境应该很复杂，也还需要一些时间调适心情吧。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恭喜你，皮特。你获得了出色的可能性。」

这个过于出乎意料的发言，让少年惊讶地看向对方。奥利佛露出温和的微笑。

「对想要穷究魔法的人来说，两极往来者这个体质无疑是一种『才能』。历史上有许多伟大的魔法师都是两极往来者。就连知名的『大贤者』罗德·法夸尔也是如此。当然并非所有具备相同体质的人都是如此，但如果目标是钻研更深奥的魔道，这一定能成为极大的助力。」

「……才能……？……明明我现在是这副德性？」

「正因为是伟大的才能，才更需要靠训练控制。这在许多领域都一样。嗯，如果不举个具体的例子，应该很难体会吧……对了。」

稍微思索了一下后，奥利佛拔出自己的白杖，并示意皮特也跟著这么做。

「你试试看放出雷击咒语。这是你相对比较不擅长的属性吧？」

「……？……雷光奔驰！」

皮特瞄准附近的地板挥动魔杖，咏唱咒语。从白杖前端放出的雷光，在命中地板后炸裂开来，爆炸的范围广达直径五英尺。

「──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放出过这么强的魔法。」

「男性的身体和女性的身体擅长的属性不同。虽然这也有个人差异，所以没这么单纯，但看来你的情况是会让雷属性的魔法变强……其他应该还有许多变化，之后得一一检视才行。」

奥利佛在脑中列出需要检视的项目，然后继续对仍愣在原地的皮特说道：

「皮特，稍微有些实感了吗──你得到了一个非常大的礼物。虽然麻烦事也跟著增加了，但光是感到困惑实在太可惜了。来想想怎么活用和磨练这个才能吧。当然，首先得学会控制自己──」

奥利佛突然停止说话。他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气息，立刻转向教室入口。

「──谁在那里！」

少年一转过身就开始大喊，让皮特瞬间愣了一下──

「……抱歉，是我啦。」

接著响起一道不属于两人的声音。教室的门静静开启，一个高年级生站在那里。来人拥有柔美的声音与中性的温和外表。据奥利佛所知，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特徵。

「──惠特罗学长……？」

「两位，好久不见……我为刚才的行为道歉。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嗯，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有心想要隐藏，不可能会被我发现。」

奥利佛在明白双方实力差距的情况下如此说道。惠特罗因此松了口气。

「幸好你能明白──我是觉得他差不多该出现徵兆了。」

说著说著，惠特罗也缓缓走进教室。皮特立刻躲到奥利佛背后。

「我第一次在迷宫里看见他时就感觉到了。再加上你们两个今天一早就掀起了骚动吧？我觉得应该是时候到了，所以才会过来，果然不出我所料。」

惠特罗说明完事情的经过后，朝两位学弟露出微笑。

「话虽如此，我想说明的内容几乎都被Mr.霍恩说完了。」

他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张信纸。

「那个体质很麻烦吧？关于这方面的所有事情，还是直接问前辈最好。」

皮特战战兢兢地收下惠特罗递出的信纸，上面写著「邀请函」。

「今晚八点，来参加我们的集会吧。有很多情况和你相似的人喔。」

惠特罗笑著对两人眨了一下眼后，就直接转身离开。

在那之后的课程都没出什么大乱就结束了。热闹的「友谊厅」里聚集了许多重获自由的学生，在五人围著桌子吃晚餐时，卡蒂看向大厅入口嘟囔道：

「……皮特没来呢。」

「他似乎窝在图书室里查资料。或许还要花一点时间，我们帮他留晚餐吧。」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将三明治和乳酪塞进从贩卖部买来的餐篮里。一旁的雪拉没有停止用餐，直接开口：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事情，尽管跟我说喔。」

「嗯。谢谢。」

奥利佛也回以微笑……雪拉应该也隐约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没有深入追究，只说在必要时愿意提供协助。奥利佛非常感谢她的体贴。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等五人用完餐，餐厅里也没剩多少人时，皮特总算来了。他一脸阴沉地坐下后，凯爽朗地向他搭话。

「喔，皮特，你来啦。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窝在图书室里有什么收获吗？」

「我只搞清楚自学果然还是有极限……奥利佛，不好意思，关于之前的那件事──今晚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嗯，当然没问题。在那之前，你先好好吃饭吧。」

奥利佛乾脆地答应这个意料之内的请求，将餐篮递给朋友。皮特轻轻行了一礼后收下，开始啃起里面的三明治。奥利佛重新转向其他同伴说道：

「虽然还不能告诉你们理由，但我今晚会和皮特一起潜入迷宫……尽管应该没什么危险，但如果我们过了十点还没回来，希望你们能帮忙通知能够依靠的学长姊。」

「我知道了。你们两个路上小心。」

雪拉笑著替两人送行。奥利佛回想起之前在迷宫里迷路时的事情，为了不让朋友再次遇到危险，少年绷紧神经。

然而，在按照邀请函上的指示穿过走廊走进三楼的教室，来到通往迷宫的镜子前面时，奥利佛察觉自己的决心只是白费力气。

「喔，你们来啦。」

原本将背靠在墙上的高年级生看向两人。奥利佛一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就惊讶地睁大眼睛。

「──戈弗雷主席？你该不会是来陪我们去的吧？」

「别放在心上，我也要参加同样的活动，所以只是顺便而已。而且我也有事情必须向你们道歉。」

说完后，他跳进镜子里，从里面伸出手示意两人跟上。奥利佛和皮特也立刻照做。他们一进去就看见迷宫阴暗的道路，戈弗雷率先踏出脚步。

「学生主席的工作包含的范围很广。平常也要像这样定期检查迷宫内的活动。无论是圆形竞技场的事情，还是后来的密里根失控事件，都是我们应该要事先察觉并阻止的事情。我要再次为我们的疏失向你们道歉。」

「不……这些都是由平常没有被盯上的学生引发的事件，即使是主席也不可能事先察觉。请你别太在意。」

奥利佛如此回答，他对与蛇眼魔女的战斗仍记忆犹新，声音也因为回想起那场死斗而变得僵硬，戈弗雷微笑地说道：

「你比我一年级时还要成熟许多呢……在入学前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谁知道呢。毕竟我没跟别人比较过。」

奥利佛简短回答完后，就没继续说下去……对许多魔法师来说，过去经历的「辛苦」并非能随便拿来聊天的事情。戈弗雷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转为看向另一个少年。

「Mr.雷斯顿，你是普通人家庭出身吧。还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咦？啊，唔，那个……」

「哈哈，不用勉强掩饰。实在是有够危险对吧？」

金伯利的学生主席主动讲出对方吞下去的话，不满地说道：

「我一开始的感想也是这样。这里的风气从五年前开始就完全没变。在校舍里，教师们会像神一样给予荒谬的考验；在迷宫里，学生们每晚都会研究和暗斗到天亮。虽然我努力想让这里变成安全一点的地方──但还是没能做出任何成果。」

戈弗雷的侧脸显露出长年的辛劳，继续开口：

「比起学生的人身安全，这间学校更注重探求魔道。我们只能在这样的前提下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不过，也有人对现状抱持批判的态度，希望订立只有三年级以上的学生能够进入迷宫的规定……只是反对的声浪太强烈，目前还无法指望能够实现。」

「……可以想像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冒昧请问一下，学长是隶属于人权派吗？」

「到底算不算呢。虽然我大部分的同伴都是偏向人权派，但我自己是个更加单纯的人。我只是希望自己生活的地方能够变得更和平。没有考虑过比这里还要广大的世界的事情。毕竟光是金伯利就够让我应付不来了。」

戈弗雷自嘲地如此低喃，奥利佛在感到共鸣的同时于心里想著──这个人实在不像这个魔境的居民。在金伯利这个地方，升到愈高的年级，就会失去愈多正常人该有的感觉。愈是适应这里的环境，魔法师的精神就愈脱离常轨。就像之前在迷宫里遇见的那两个高年级生一样。

奥利佛思及此处，又同时想到另一件事──「就是因为没变成那样才会当上学生主席吧」。

他有些感动地凝视学长，戈弗雷也再次看向奥利佛。

「Mr.霍恩，我觉得你很适合当监督生。如果有兴趣，近期可以来观摩我们的活动。」

「……你过奖了。」

少年郑重回应，同时也觉得这非常讽刺。艾尔文·戈弗雷这个人的本性愈是善良──自己就愈不可能成为他的同伴。

「喔，我们到了。这里就是今晚的会场。」

戈弗雷站在空荡荡的墙壁面前说道。他一说出暗号，石材就重新组合成一个入口。迷宫内的设施本来就很少会有正常的门。奥利佛和皮特也跟著学长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比教室略微宽广的房间。在暖色系的灯光下，有三～四十个学生在谈笑风生。桌上摆了一些轻食和饮料，房间深处还有个舞台，但没有人上去。

「气氛不错吧？想吃什么或喝什么可以自己拿喔。」

戈弗雷从桌子那里拿了两杯饮料给在入口前面裹足不前的学弟，两人慌张地收下杯子。

「这里是拥有『与性别有关的魔法体质』的学生聚会的地方。虽然两极往来者算是最典型的例子，但还有其他拥有各种体质的人会参加。至于所有人的共通点，就是都怀抱著难以启齿的不安，以及有其他同伴会比较安心──Mr.雷斯顿，他们也欢迎你喔。」

戈弗雷笑著说道。像是在印证他的发言般，周围的学生开始聚集过来。

「你好啊！」「耶～是新人！有新人啊！」

「喂，别突然吓人家！──当事人是那个戴眼镜的吧？」

不出所料，许多从服装和举止看不出性别的高年级生接连过来搭话。奥利佛站到畏缩的皮特面前，代替他开口：

「如同各位所言，他是最近才发现有两极往来体质的一年级生皮特·雷斯顿。我是陪他一起来的奥利佛·霍恩。因为希望能够获得一些跟他今后生活有关的建议，我们才来这里叨扰。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奥利佛客气地向其他人打招呼。高年级生们听见后陷入沉默──然后爆出笑声。

「好拘谨！奥利佛学弟，你太拘谨了！」「他的内在该不会是五年级生吧！」

「Mr.霍恩，放松一点。这里没有敌人，所以不用这么紧张。」

「……唔……」

没想到会被人这么说的奥利佛顿时语塞──一个看似女性的高个子高年级生，温柔地将手放在他头上。

「你是为了保护朋友才这么紧绷吧。嗯，真是个乖孩子。」

对方像是在哄小孩子般摸著奥利佛的头发。学生们无视困惑的奥利佛，将注意力转移到舞台上。

「喔，主角出场了──各位，先安静下来吧。」

原本在讲话的学生们停止交谈看向舞台。有两个人走上舞台──奥利佛在认出其中一个人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大哥？」

奥利佛称之为大哥，有著一头赤铜发色的男子，抱著一个大型弦乐器占据舞台的一角。在他前方，这场聚会的主办人兼监督生──卡洛斯·惠特罗用与生俱来的美声说道：

「大家好。感谢你们今晚的光临。」

参加者发出欢呼。这个像是知名歌手演唱会的气氛，让奥利佛和皮特都难掩混乱。

「因为也有人是第一次参加，所以我稍微说明一下这场聚会的主旨──包含我本人在内，这里聚集了许多拥有『与性别有关的魔法体质』的学生。大家平常应该都有许多不便的地方吧？不用担心，大部分的问题这个聚会都能帮忙解决。所以尽情将自己的烦恼说出来吧。虽然就算有人害羞不敢讲，我之后也会跑去问。」

说完后，卡洛斯瞄了皮特一眼。眼镜少年连忙用眼神行了一礼。聚会的主角以温柔的微笑回应后，再次开口：

「唉，先不管这些事，首先要为大家带来我们的表演。歌手是卡洛斯·惠特罗，伴奏是大家都认识的知名低音提琴手，格温·舍伍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卡洛斯学长！」」」」」」

聚在前排的后辈们一齐大喊，卡洛斯也回了他们一个飞吻。

「小猫咪们，谢谢你们美丽的声音──那么要开始啰。先为大家带来第一首曲目！」

卡洛斯一声令下，背后的低音提琴手就演奏出低沉又厚实的音色。经过这段光听就让人陶醉的前奏后，卡洛斯终于开始唱歌──

「──什么──」

两位少年的内心瞬间就被俘虏。

歌声直接在内心，而不是在耳边响起。清澈的歌声流进体内，彷佛从头到脚都被填满。眼泪停不下来，注意力都被歌曲吸引，让人甚至忘了呼吸。

「卡洛斯学长的歌很厉害吧。我给你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参加这个聚会要带三条手帕。」

旁边的高年级生也擦著眼泪，将手帕递给两人。皮特收下手帕擦拭眼角，努力挤出声音问道：

「呜……奥利佛，这是……」

「……是魔声，但并非用来魅惑的那种。而是某种更加纯粹、清净的──」

奥利佛光是像这样模糊地分析就已经竭尽全力，他也无法看穿这个声音的真面目。更重要的是──卡洛斯美丽的声音实在太令人感动，让人觉得像这样胡乱猜想未免过于不解风情。

奥利佛继续侧耳倾听，不知不觉就听完了五首歌。观众们恍惚地沉浸在余韵当中，金伯利的歌手温柔地看向他们。

「──感谢各位的聆听。拜此之赐，我也唱得很开心。好了，接下来期待已久的畅谈时间。我也马上就会加入，大家各自随意吧。」

在满场的掌声中，卡洛斯与伴奏的学生一起回到舞台后方。等他们离开后，学生们用手帕擦乾泪水，重新开始行动。

「嘻嘻嘻……让我们好好相处吧，Mr.雷斯顿……」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这里的人都是类似的情况。」

「就从跟你一样，早上一醒来就发现小弟弟不见的人开始分享经验吧。」

「我先来吧。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单纯缩到身体里……」

众人靠过来将皮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虽然皮特因此被他们的气势压倒，但奥利佛并未特别插嘴，只在一旁观望──因为他现在对这个聚会已经不怎么警戒了。

聚会在约两个小时后结束。被戈弗雷护送回校舍后，奥利佛和皮特一起走在回宿舍的夜路上。

「……呃……怎么样？参加完聚会后有什么感想吗？」

奥利佛委婉问道，皮特不满地回应：

「你应该也都有看见吧……大家都是好人。表现得太紧张反而显得很愚蠢。」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得到很多珍贵的建议，现在稍微比较有自信能够面对这个体质……当然还是会感到不安，但应该撑得过去。」

说完后，眼镜少年用力握拳。过了一会儿，奥利佛再次开口：

「……房间要怎么办？」

「……唔。」

「学长他们说只要跟学校报告你的体质，就能获得单人房。这样至少日常生活方面能够过得比较自在。但我认为──」

皮特举起手打断奥利佛。

「……不用再说了。」

「嗯──」

「我知道，我还没办法在这间学校照顾好自己……也不想独自在金伯利过夜。暂时还是让我跟之前一样，和你住同一个房间吧──拜托你了。」

皮特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奥利佛，让后者露出放心的表情。

「你这么说真是让我松了口气……住同一个房间也比较好照应。不需要太顾虑我，如果发生什么异状就立刻跟我说吧。」

「……麻烦你照顾了……不过，那个……」

皮特欲言又止。少年在困惑的奥利佛面前红著脸低下头。

「……我要在床铺之间加个帘子。」

两个少年前往宿舍时，在校舍的某个角落──隐藏在重重黑暗中的深处。六名教师在学生不知道的隐藏房间里齐聚一堂。

「──哟，大家都到齐啦。」

「凡妮莎，你迟到了。」

魔法生物学教师毫不愧疚地走进房间，校长──艾丝梅拉达以锐利的眼神责备她。包含她在内的五名教师，都围著房间中央的圆桌坐下。

「抱歉抱歉。我先去抓了这家伙。」

说完后，凡妮莎粗鲁地将扛在肩膀上的东西丢到地板上。一个穿著破破烂烂的披风、遍体鳞伤的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呜……呜……」

「他好像是个有点本事的锁匠，在遇到我之前穿过了两层结界。明明最后注定是白费力气，真是辛苦他了。」

凡妮莎嘲讽地说明完后，重新转向其他五人。

「怎么办，要现在就让他『唱歌』吗？」

「但最擅长做这种事的人不在呢。嘎哈哈哈哈！」

「感觉没什么希望。他看起来在『唱歌之前』就会先挂掉。」

两个老教师──恩里科和吉克里斯特接连如此说道。狂躁的笑声在室内回响。

「……别以为，能够……」

地板上传来颤抖的声音。倒在地上的男子，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向魔人们。

「……别以为，你们这些邪魔外道的时代……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即使我死在这里，我们的神还是不久就会降临！你们将遭受比五马分尸还要残酷的惩罚──！」

「啊～好好好，我早就听腻，听到耳朵都长茧了──那么，校长大人，要拷问他吗？」

凡妮莎问这个问题时显得非常无趣，但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需要。收拾掉。」

「遵命。」

凡妮莎立刻伸出其中一只手。那只手的筋骨瞬间变形，变成能够轻易包住一个人的巨大手掌抓住猎物。因为突然感觉到脖子后面传来温热的气息，男子的背后窜过一阵寒气──「手掌的内侧长著嘴巴」。

「咿……啊……！神啊，我们的神啊──咿啊啊啊啊！」

伴随著一阵惨叫，室内响起肉和骨头被咬碎的声音。凡妮莎让过了几秒后就变得空荡荡的手掌恢复原形，皱著眉头坐下。

「恶，真难吃。为什么圣光教团的家伙筋都这么多？」

「因为要遵守粗食的誓约（oath）吧。那些异端者总是过得很不健康，这样可不行呢。」

恩里科困扰似的双手抱胸，女子则是甩掉手上剩下的血。

「那么，可以开始讨论正题了吧──是要谈达瑞斯的事情吧？」

凡妮莎一坐下就突然切入主题。在围著桌子坐的六人当中，一个穿著宽松长袍的教师──看起来举止特别沉静的男子低喃道：

「他已经四个月没消息，应该可以当作已经死了。」

「真令人难过。」

坐在凡妮莎旁边的魔女──穿著破旧黑衣的娇小女性也跟著开口。艾丝梅拉达乾脆地摇头。

「『这无所谓』──问题是原因。有人心里有底吗？」

金伯利的魔女对同事的死毫无感伤，直接如此问道。凡妮莎耸肩回答：

「我完全没有头绪。他没软弱到会在迷宫内失误死掉，也还不到坠入魔道的时候吧。」

「既然如此──就是被人杀掉了！只剩下这个可能性了，嘎哈！」

老人狂躁地笑道。凡妮莎露骨地啧了一声。

「臭老头，别打断别人讲话的节奏──唉，但应该就是这样吧。这么一来，问题就变成是谁杀了他。」

说完后，凡妮莎用肉食动物般的眼神环视周围的成员。

「有本事杀他的人应该不多。除了我们六个以外……还有谁来著？嘉兰德那个小鬼──啊，还有麦法兰。那家伙的实力也是深不可测。

唉，校长大人是例外。如果是你下的手，根本就不需要隐瞒。既然如此──包含我在内，到底还有几个嫌犯。」

凡妮莎的脸上露出笑容。坐在圆桌对面的吉克里斯特不悦地说道：

「真是没意义的推论。达瑞斯又不一定是一对一输的。」

「啊，说得也是。是被几个厉害的教师围攻吗？如果是由你指挥，那达瑞斯也只能举手投降了。」

凡妮莎挑衅的发言，让吉克里斯特正面瞪向她。摆设在房间里的花瓶突然一一爆裂，但没有人看向花瓶的碎片。

「哼，即使我们当中有人背叛，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我确实也觉得不太对劲。如果要铲除碍事的家伙，『各位应该会做得更巧妙』。我说的没错吧？」

老人笑著说道。黑衣魔女天真地歪了一下头──

「嗯～如果是我，应该会想把死掉的小达留在身边。」

然后说出比杀人还可怕的做法。一旁的凡妮莎摇头说道：

「话虽如此，真要怀疑起来根本就没完没了。该不会是被哪个学生干掉了吧？」

凡妮莎原本只是想开个恶劣的玩笑，但艾丝梅拉达听了后静静开口：

「万一真的是输给学生，就表示达瑞斯没有资格担任金伯利的老师。他只是『正常被淘汰』。」

「没错──但如果不是这样呢？」

凡妮莎像是觉得有趣般问道。艾丝梅拉达顿了一拍后，对现场所有人宣告：

「那就是你们其中一人决定『与我为敌』──如果那个人已经做好觉悟，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魔人们顿时理解。金伯利的魔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找犯人，她举办这场聚会就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哎呀，我可没有那种觉悟。」

室内突然响起一道悠哉的声音，所有人都无言地抬头看向天花板──一个男人垂著独特的纵卷发，悠然地站在那里，他潇洒地穿在身上的华丽衣物，看起来一尘不染。

「你回来啦。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喜欢倒著站呢。」

「居然敢这样讲我，你们才是不嫌厌烦地净打些坏主意──话说真希望你们能再惊讶一点。要在不被你们发现的情况下潜入这里可不容易呢。」

「真白痴，你现在就算突然从天花板跑出来也吓不到人啦。如果你乖乖敲门进来，我反而会比较讶异。」

凡妮莎不屑地耸肩说道。坐在同一张桌子的老人放声大笑。

「嘎哈哈哈哈！真要说起来，麦法兰，你应该不是这场聚会的成员吧？这样可不行呢──即使是校长的老友，没受到邀请的人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像是在呼应这句话般，除了校长以外的五人都对男子放出杀气。即使这股压力强到足以让一般魔法师的心跳停止，当事人依然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恩里科翁说得很有道理。那么──要试试看除掉我吗？就像对付刚才的异端者一样，用实力除掉我这个碍事者。」

男子甚至还挑衅了回去。原本就充满房间的杀气，一口气膨胀到极限──

「西奥多，别把别人卷入你无聊的玩乐。」

校长艾丝梅拉达冰冷至极的声音就像是替现场浇了一盆冷水，不对，是直接丢了一个用整片湖结成的冰块。汹涌的杀气瞬间被镇压，就连天花板的男子都端正了姿势。

「校长大人，失礼了。我的个性就是只要看见有东西沉积就会想搅拌。」

「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会改变。我命令你坐下。」

「谨遵吩咐。」

在魔女的命令下，男子直接坐在天花板上。他的举止给人的印象绝大部分是殷勤，掺杂了一些无礼──但又似乎有些亲切。

第二卷 第二章 探索迷宫（Explore）

入学半年后，不管哪一堂课都会出现成绩差异。不仅是有没有经验的差别，就连从同一时期开始学习的人之间都开始产生差距。尤其是学生们常有机会直接竞争的科目。

「──看招！」「唔哇！」

大房间里充满了学生散发的热气。在由同学围起来的圈子当中，凯果敢往前挥出的一剑击中对手的太阳穴。担任裁判的嘉兰德举起手喊道：

「一胜，比试到此为止──Mr.格林伍德，虽然你的天分不错，但挥剑时仍未摆脱打架的范畴。」

「是的。对不起，因为我没什么教养。」

「不，我对你的果断有很高的评价。这比畏缩要好多了。不过──如果不更仔细磨练技术，就无法应付高年级的对手。你应该要早一点认识到这点，不能满足于现在的胜利。」

凯坦率点头后，嘉兰德看向他的对手。

「Mr.马汀，如果你能抓住他技术上的破绽，应该还是有胜算才对。虽然采取守势不是坏事，但如果被对手的气势压倒就会看不见胜机。多累积实战经验，克服畏缩的心态吧。」

「是……」

叫马汀的学生懊悔地低下头。魔法剑教师用一个微笑鼓励他后，继续开口：

「下一组。Mr.休斯和Mr.雷斯顿，到前面来。」

「是！」「是、是！」

被叫到的两名学生出列后，走进比赛场地。奥利佛从外场紧盯著明显非常紧张的眼镜少年的侧脸──有点不太妙。尽管他很有斗志，但心情太过急躁了。

「预备──开始！」

嘉兰德宣告完后，皮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冲了出去。奥利佛在心里暗叫不妙。从皮特的预备动作就能清楚看穿他的企图。

「喝啊！」

皮特一开始先拨开敌人的杖剑，再利用那股反作用力使出突刺。这是魔法剑的基本连招。拜平常有认真反覆练习所赐，皮特的动作本身还不坏。不过──

「──唔哇？」

他太专注于攻击，没注意到其他地方。「阻路墓碑」出现在皮特前进的方向，阻挡了他的脚步，让他失去平衡往前倒。等皮特连忙起身时，对手的杖剑已经停在他的眼前。

「一胜，到此为止──Mr.雷斯顿，虽然主动进攻是好事，但那份斗志并没有被好好发挥。不要急著分出胜负，要让自己的视野再更广阔一点。」

嘉兰德根据结果提出建议。指导完皮特后，他换看向另一个学生。

「Mr.休斯，看穿对手的开场快攻，事先设下『阻路墓碑』是很好的判断，但视线不该朝向地面。如果Mr.雷斯顿再冷静一点，就会被他看穿。你要多练习领域魔法，直到不用看也能准确发动。」

「是，老师。」

叫休斯的男学生坦率点头后，就离开比赛场地。看似他朋友的学生，轻拍他的肩膀说道：

「赢得很轻松嘛。」

「不过是打赢一个普通人出身的书呆子，没什么好得意的啦。」

「……唔！」

皮特一听见那句话，肩膀就颤抖了一下……和攻击卡蒂的那些人不同，对手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揶揄。休斯明显不是在说皮特的坏话，只是随口对朋友说出心里的想法。

所以才让皮特悔恨得不得了。他甚至没被当成攻击的对象──这表示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想特训！」

皮特甚至等不到午休，魔法剑课一结束，他就把同伴们聚集到一间空教室如此宣告。眼镜少年继续对惊讶的奥利佛等人说道：

「虽然我一直有在练习，但还是追不上周围的人。如果是有经验的人比我强就算了，但我无法忍受被同一时期开始学习魔法剑的人瞧不起。」

皮特悔恨地说道。奥利佛也能体会他的心情……皮特用比别人还要多一倍的认真倾听嘉兰德的指导，也没疏于反覆练习学到的内容，但他进步的速度还是比其他学生慢。这让他怎么能甘心。

「从下一堂课开始，终于要进行包含咒语在内的综合战。光用剑就是这副德性了，谁知道加上咒语会变得怎样……如果不想点办法，我之后也会一直弱下去。」

少年苦恼地垂下头。奥利佛和雪拉见状，便一同点头。

「我明白你很烦恼实力无法进步。如果你想提升自己的技术，我当然愿意帮忙。」

「嗯，我很高兴你愿意依赖我们。既然如此，你放心吧。我会负起责任，将你培育成一个出色的利森特流剑士！」

雪拉用充满热情的眼神答应协助皮特，但这句话让奥利佛皱起眉头。

「……嗯？等一下，雪拉。从目前为止的上课情形来看，应该要在拉诺夫流的范畴内锻炼皮特吧？」

「就是这个方针害他烦恼实力无法进步吧？应该早点确认他是不是适合其他流派。」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从今天的课程来看，皮特的技术还没到达确认适合哪个流派的程度。应该要避免抄捷径。如果在打好基础前就太偏向利森特流，可能反倒会让他之前学会的技术出现破绽。」

「我可不这么想。不如说现在用来指导初学者的课程，在技术方面实在太过偏向拉诺夫流了。我从以前就在想……这种无视个人的特性，『总之先从拉诺夫流开始学』的想法，根本就是放弃思考，这才是魔法师不该有的行为吧？」

两人开始激烈争辩，让被丢下的皮特只能呆站在原地。一旁的卡蒂和凯苦笑著互望彼此。

「啊～开始了……」

「嗯，开始了呢。看好啰，奈奈绪。这是只要去人多的地方就一定会看到的争论。魔法界的三大议论之一，『基础三流派何者最强』问题。」

奈奈绪听完说明后，好奇地探出身子。奥利佛和雪拉毫不在意同伴们的注目，开始愈吵愈烈。

「这不能一概而论。对初学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打好基础。如果从偏重攻击的利森特流开始学，一定会过于重视进攻。虽然这样或许能早点获得胜利，但也容易培养出高风险的战斗方式，导致忽略自己技术上的重大缺陷。」

「那不是流派，而是指导者的问题吧。最重要的是，比起毫无破绽的指导，皮特现在更需要『成长的实感』吧？如果像这样长期无法取得胜利，在巩固好基础前就会先失去进取心。」

双方的口才不相上下，辩得难分难解。在唇枪舌战的两人面前，东方少女思考了一下后提议：

「……不然就这么办吧。如果你们无法决定，就折衷一下由在下指导皮特──」

「那可不行！」「不可以这样！」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彷佛之前的争论都是骗人的一样。只有这点毫无议论的余地，毕竟其他人根本不可能重现奈奈绪的招式。

「我觉得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简单来讲，只要让你们各教一半就行了吧？」

「雪拉指导进攻，奥利佛指导防守。不能像这样分担吗？」

看不下去的卡蒂和凯加入仲裁。这让奥利佛察觉自己的不成熟，清了一下嗓子后说道：

「只要事前协调好方针，我是可以接受这样的做法……雪拉认为皮特需要实际感受到成长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之后将进行能够使用咒语的综合战，这个时间点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刚好。」

和雪拉一起默默点头后，他重新转向眼镜少年。

「皮特──我接下来要教你不分流派，『在魔法战斗中取胜的方法』。」

「咦……？」

皮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露出困惑的表情。奥利佛向他问道：

「我问你，如果想在结合剑与咒语的魔法战斗中取胜，有哪些方法？」

少年思考了一会儿后，慎重地回答问题：

「……用魔法剑的技术凌驾对手？」

「没错，这是其中一个。还有呢？」

「……在用魔法互相攻击时获胜。」

「这是第二个。还有呢？」

问到这里，皮特终于被考倒，奥利佛开始切入话题的核心。

「除了这两个方法以外，魔法战斗还有『第三种取胜法』──拔出杖剑吧。」

奥利佛下达指示后，自己也拔出杖剑与眼镜少年对峙。两人拉出约五英尺的距离后，奥利佛再次提出问题。

「如果是这个距离，你会怎么做？」

「……用剑砍对方。」

奥利佛点点头，接著又后退了六步。

「那这个距离呢？」

「当然是用咒语攻击。」

皮特立即回答。对魔法师来说，在剑砍不到的距离使用魔法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奥利佛再次点头，然后前进了几步。

「这个距离呢？」

「──唔──」

这次皮特无法立即回答。乍看之下，这个距离非常微妙。

感觉比他所知的一步一杖的距离还要稍远一点，所以有机会能咏唱出单节咒语。在他的想像里，即使对手从这个距离砍过来，还是来得及用咒语迎击。

「你把这当成正式比赛，从那里攻击我看看。可以认真打没关系。」

奥利佛下达这样的指示。皮特犹豫了一会儿后，决心拔出腰间的杖剑。

「……雷光奔──唔？」

皮特来不及咏唱出最后一个音节，在那之前，奥利佛的杖剑已经先抵在他的脖子上。

奥利佛重新与惊讶的皮特拉开距离，收起杖剑。

「懂了吗，皮特──你刚才并非输在魔法剑的技术上。话虽如此，也并非在咒语对决中落于下风。你两件事都来不及做。」

「────」

「换句话说，这就是第三种取胜法。『透过看穿距离的界线取胜』──这也是实战最常见的类型。」

奥利佛如此宣告。没错──虽然简单称作一步一杖的距离，但并没有明确定义这个距离到底是多长。因为这会随著双方前进的速度、手臂和杖剑的长度，或是架势产生变化。这次的情况，是修练过拉诺夫流步法的奥利佛进攻的速度超出皮特的预测。

「在所有的魔法战斗中，掌握距离既是基础也是奥义。一旦误判一步一杖的距离，无论再怎么厉害的高手都会露出致命的破绽。反过来讲，只要能成功营造出这种状况就能获得胜利。以咏唱速度极快闻名的巴塔威尔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打倒。」

「…………」

「我不要求你完美看穿与敌人之间的距离。这是魔法战斗永远的课题，我自己也还无法办到。但有没有意识到这点可是有著天壤之别。你应该也明白。即使对手的剑术和魔法都胜过自己，只要能抓住这个破绽就会有胜算。」

「──！」

皮特在理解这个话题的关键后，表情瞬间一变。奥利佛笑著继续说道：

「我会在接下来的特训，指导你『如何进行界线上的攻防』。这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只要学会就能成为强大的武器──这样可以吗？」

皮特立刻点头。为了能在下次上课前多累积一点经验，他拜托奥利佛再次举起杖剑──此时，突然有一道悠然的声音传进他们耳中。

「唉。又在做这种绕远路的事情哩。」

皮特吃惊地回头看向教室入口，那里站了一个倚门而立的男学生。那独特的口音和修长的身躯，不可能让人认错。

「Mr.罗西……？」

奥利佛惊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罗西轻轻挥手代替招呼，再次开口说道：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眼镜同学，你想变强吧？」

「…………」

「想的话我可以教你。我知道能比跟他学习还要更快变强的方法，而且一点都不麻烦哩。如何，要来我这边吗？」

罗西说完后向皮特轻轻招手。奥利佛和雪拉立刻挡在两人之间。

「……可以请你别突然跑来乱拐人吗？」

「就是啊。Mr.罗西，偷听可不是个好行为喔。」

两人用锐利的视线和言论进行牵制。罗西见状，就笑著说道：

「眼镜同学，你被可靠的同伴守护著呢……但这样好吗？」

「……！」

「待在那里感觉不错吧。被人像公主一样珍惜，将危险的事全都丢给别人。一进这间残酷的学校就遇见温柔的同伴，你的运气还真好。

不过……你真的觉得像你这样有办法变强吗？」

皮特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奥利佛挡在他前面低声说道：

「别用这种无聊的话动摇他──还是你想现在就来抢夺彼此的徽章，Mr.罗西。」

奥利佛的回应里充满斗志，暗示对方想现在就开打也无所谓。察觉两人可能会在这里比试，卡蒂等人瞬间表现出戒备的样子，但罗西举起双手敷衍过去。

「哈哈──还是算了。难得你盛情邀约，但这样下一堂课就要迟到了。

再见哩，眼镜同学。我会等你，如果改变主意就来找我吧。」

随口丢下这句话后，罗西就乾脆地转身离开。空教室再次恢复平静，但六人看起来还是觉得难以释怀。

虽然罗西突然现身扰乱了气氛，但下一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六人快步走出校舍，前往户外的上课场地。他们占据剩下的那张作业台，没过几秒，魔法生物学的教师就出现了。学生之间闪过一丝独特的紧张感。

「今天要教的是妖精──唉，虽然都叫妖精，但还是可以分成很多种。」

凡妮莎·奥迪斯用这句话当开场白，指向背后那个事先在上课场地展开的长方体结界。宛如透明玻璃容器的结界内部，有许多长著透明翅膀的人形生物在其中飞来飞去。

「分类上就和『鸟』一样随便，从麻雀到秃鹰都被归到相同的类别。它们在尺寸上也是从肉眼看不清楚的极小尺寸，到最大的二十英吋都有。」

凡妮莎在说话的同时，用手背敲了几下结界表面。即使如此，里面的妖精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奥利佛瞬间察觉那个关住妖精的结界性质──从结界里面应该看不见外面。是用来单方面观察里面生物的结界。

「然后，它们大部分都拥有类似人类的外形──虽然外表相似，但它们和在亚人种当中也算相当娇小，俗称『小人族』的种族在分类上仍是不同物种。喜欢亚人种的奥托大小姐，你能告诉大家为什么吗？」

凡妮莎用明显是在揶揄的语气，向卷发少女问道。卡蒂表情僵硬地回答：

「……因为身体构造完全不同。最大的重点，就是妖精没有『脑』。虽然它们用全身发达的神经网路取代大脑的功效，但认知方法仍和人类有很大的差异。从它们对『个体』的认识十分薄弱这点来看，比起人类，它们更接近蚂蚁或蜜蜂。」

少女流畅地回答完后，教师刻意表现出佩服的样子。

「真令人惊讶，看来你讲话时还是能好好区分感伤与现实呢──唉，大概就是这样。尽管外表像人，但内在和成长过程完全不同。只要解剖过就能马上明白。」

凡妮莎耸肩说完后，再次转向学生。

「我每年都一定会替一年级生上妖精的课。这是为了让大家体验接近极限的恐怖。因为啊──这些家伙很可爱吧？」

虽然凡妮莎这么说，但没有学生将她的话当真。他们在入学半年后早已明白──这个教师不可能疼爱生物。

「大部分的妖精外表都很可爱，但这并非偶然。『可爱』是非常了不起的生存战略。光看就能让人放松，并无条件地涌出慈爱之心──这在生存上是极大的优势。作为对抗掠食者的策略，视情况而定或许比用毒或逃跑还有效。」

奥利佛点头表示赞同。将「可爱」当成武器的魔法生物绝对不在少数。如果进一步延伸，甚至能发展成魅惑，变成能自由操纵其他生物的能力。

「这些家伙就是朝那种方向进化的生物，但光靠可爱当然无法生存。巧妙避免自己被吃掉后，剩下的问题就是必须喂饱自己──换句话说，它们也有掠食者的一面。我现在就展现给你们看。」

凡妮莎露齿而笑，从附近的工作台底下拉出笼子。里面装著一只活兔子。她打开盖子，硬是抓住兔子的脖子，将它丢进结界里。那个结界似乎并未禁止外界事物进入，兔子轻易就掉进妖精们当中。

那群妖精一发现新出现的生物，就开始产生「变化」。它们的手脚末端变得尖锐，张大的嘴巴里长出尖牙，用来飞行的翅膀动作也瞬间变得剧烈。刚才可爱的外表已经不见踪影，它们显露出本能一齐袭向兔子。

「很剧烈的变化吧？这叫群居相。只要满足几个特定的条件，并让栖息环境的个体群密度超过一定数值就会出现。那是褪下表面的可爱后，转为注重狩猎效率的掠食者型态。它们变成这样后，有时候甚至会猎食人类。」

遭到无数妖精袭击的兔子就这样被撕裂吃掉，完全无法抵抗就失去了性命。面对它的死亡，学生们只能默默倒抽一口气。即使是大自然的法则，这样的景象还是太过凄惨。

「没什么好惊讶的。你们其实也差不多吧？只要人一多就会变嚣张，一旦失去余裕就会不顾形象地想活下来。这才是生物应有的存在方式。毕竟──」

凡妮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在结界面前张开双手。就在学生们警戒著她到底想做什么时，「她的双手开始明显产生变化」。凶恶的筋骨从受不了压力爆裂开来的皮肤内侧显露出来，手上也开始长出与手指同化的巨爪。

「──唔！」

这个熟悉的景象让奥利佛感到毛骨悚然。在那之后，凡妮莎用快到让他们看不清楚的速度挥动双手──光是这样，就让包围兔子的妖精们在结界中化为无数的肉片散落。

「──就是因为知道失败会有这种下场，所有生物才会拚命设法活下去。

无数的生物像这样持续累积各种形态与方向都不一样的『生存方法』，再传承给下一代。所谓的魔法生物学，就是解析这些生存方法的学问。」

凡妮莎将沾满血肉的异形双臂展现给学生看，接续刚才中断的地方说道。刺鼻的血腥味和内脏的味道，用暴力的方式让学生亲身体验到她所说的内容。

「可爱的生物要多少有多少，但只有可爱的生物可是一种也没有──你们可别太小看生物了。如果不想死就拚命学习，对无力的你们来说，这就是你们目前的生存方法。」

这堂课结束后，六人一起前往餐厅，但卡蒂的怒气仍未平息。

「──啊──真是的──那个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蒂不顾旁人的眼光大声怒吼，自暴自弃似的吃著派。其他五人都没有安抚她。如果卡蒂没有这么生气，那才让人担心。

「退一百步而言，她的课程内容也不是没有让人赞同的部分！但根本就没必要让兔子被捕食，或是杀妖精给我们看吧？只要直接做出相同的说明就行了吧！她根本只是想吓唬我们！」

「……那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呢。害我们都没食欲了，对吧，奈奈绪──」

「嗯唔？」

一直无法下定决心动叉子的凯一看向旁边，就发现奈奈绪嘴里塞满了料理。高个子少年苦笑地摇头。

「……不，没事，你还是一样坚强呢。」

「我还不是也在吃！凯，这个也给我吧！」

「啊，喂？我的肉卷……！」

卡蒂一发现朋友没有食欲，就开始抢他盘子里的肉料理。凯看情况不妙，连忙也开始用餐。雪拉看著他们的互动，微笑地说道：

「大家都变得比刚入学时还要坚强了呢……话说你们下午有什么打算？今天是要参观社团活动吧。」

她提出的问题，让五人开始互望彼此。

「在下打算去参观扫帚竞技。毕竟难得找到了搭档。」

「应该有很多社团会抢著要奈奈绪吧。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嗯？雪拉也想骑扫帚吗？」

「虽然我对自己的骑术也很有自信，但我通常都是当观众。我从现在就开始在意奈奈绪加入后，会对之后的扫帚竞技产生什么影响了呢。」

雪拉眼里闪耀著期待，在一旁小口吃著布丁的皮特说道：

「……我会去参观与炼金术有关的社团。一来是对课业有帮助，再来是听说那些社团里有很多普通人家庭出身的人，在各方面都比较方便。」

「嗯，这样很好。炼金术的努力容易反映在成果上，很适合你呢。」

奥利佛微笑地点头。凯靠在椅背上思索。

「我已经参观过几个园艺类型的社团了，今天就去看奈奈绪的状况好了。卡蒂呢？」

「我有很多社团要参观。首先是亚人文化研究会，当然还有魔法生物饲育社，再来是几个和人权运动有关的社团──」

卷发少女列出一只手数不完的社团。凯耸肩说道：

「看来卡蒂要分开行动了。奥利佛，你呢？」

「嗯──」

一被问到这个问题就感觉到一股视线的奥利佛，看向视线的方向。如同他的预料──奈奈绪正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结果除了皮特和卡蒂以外的四个人，都决定去参观扫帚竞技的社团活动。

校内有四个供扫帚竞技者使用的练习场，四支获得学校公认的队伍每天都在各自的场地练习。他们来到由其中一个队伍「野雁」管理的场地。

「──喔喔？武士少女，你来啦！」

一从上空发现四人的身影，一名学长和一名学姊就开心地降落到地上。东方少女往前踏出一步接受他们的欢迎。

「在下是奈奈绪·响谷。请问可以参观活动吗？」

「当然可以！跟你的朋友们一起进来吧！」

学姊绕到四人后面，将他们推向练习场。让他们坐上参观用的长椅后，她用挥手的方式向场内的队员们打信号。这时候，学长开口说道：

「那我开始说明活动了！使用扫帚的运动被统称为扫帚竞技！其中有三个主流项目，被通称为『三大竞技』！」

学长熟练地开始说明。与此同时，场内各处浮起了巨大的圆环。竞技者们也跟著展开行动，绕著椭圆形的场地高速飞行。所有人的腰间都插著一根长棍。

「首先是第一种！集体绕著规定路线飞行的竞速项目！设置在空中的圆环就是路线，如果没有按照顺序穿过那些圆环就会失去资格！再来就是飞得愈快愈厉害！」

学长利用其他人的实际演练进行解说。接著学姊从后面推开他，换她上前说明。

「再来是第二种！骑著扫帚做横8字飞行，与其他选手一对一决斗的项目！是激烈的正面冲突！双方拿著专用的击棍，努力击落对手，是个既单纯又深奥的项目！」

她一开始说明，就有两个原本在场地边缘飞行的竞技者脱离队列。两人以左右对称的方式划出弧线升上高空──拔出腰间的武器用双手握住，然后一口气急速下降，在极近距离擦身而过。击棍激烈冲突的声音响彻比赛场地，让奈奈绪兴奋地发出欢呼。

「喔喔！是在空中互相攻击啊！」

「很有魄力吧？这就是扫帚竞技！」

雪拉也跟著大喊。两人的反应让学姊非常高兴，并继续说明下去：

「最后是第三种！扫帚竞技最受欢迎的项目，期待已久的团队战！」

场内的竞技者们自己分成两边，在各自编好队后互相对峙。在互瞪了几秒后──两个阵营突然开始加速并正面冲突。所有人都用双手握住击棍想要击落对手，看起来就像是在空中演出一场会战。

「这项竞技简单来讲，就是集体进行刚才的对决！十三人对十三人，虽然有许多细部的规则，但总之就是只要领队被击落就算输了！」

学长激动地继续说明，学姊又再次将他推开。

「『更加野蛮，更加美丽』──这就是扫帚竞技的口号。在这里野性才是美丽，斗志才是正义！所以，请你们也务必──」

「唔喔？」

就在解说进入佳境时，上空突然传来声音。其中一个在进行示范的竞技者，在急速下降的过程中用力撞到另一个竞技者──然后就这样从扫帚上掉了下来。刚才加速的冲劲，让他急速朝地面坠落──

「减速吧！」

就在那人即将撞上草皮的瞬间，奥利佛迅速从长椅起身，用魔法替他减速，让坠落者安稳地被柔软的草皮接住。竞技场内陷入一片寂静。奥利佛举著白杖，尴尬地开口：

「──不好意思，我看那个速度好像很危险，反射性就……」

他没办法坐视不管，所以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就在奥利佛打算继续道歉时，学姊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你要不要当防护员？」

「咦？」

「你的眼力不错。如你所说，刚才那起坠落事故确实不太妙。如果只是正常坠落，应该会被底下的草皮接住，但像刚才那样在加速状态下坠落时，偶尔会造成重伤。负责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的人员就是防护员──他们负责在会场底下待命，接住坠落的选手。」

她指著奥利佛刚才帮助的学生说完后，继续力劝愣住的少年加入。

「安全管理的关键，换句话说就是在幕后支持大家的人，但这个职位其实非常需要技术。不仅要能精准操控咒语，还要能预测选手的动向。你刚才就顺利做到了吧？明明连我们队上的防护员都来不及反应，你的咒语却赶上了。看来你的直觉非常敏锐。」

「……呃，只是我的位置碰巧比较好……」

「当然你想以普通选手的身分加入社团也行！不管是以先发选手为目标努力练习，还是只想单纯享受这项竞技都没问题！但我们真的很缺防护员！所以希望你能接下这个职位！我们会很感谢你！」

「…………我、我考虑看看。」

面对学姊的热情与气势，奥利佛光是这样回答就已经竭尽全力。学姊又补了一句「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后，就转身跑向比赛场地。雪拉看著她确认坠落者的伤势，低声说道：

「刚才的提案或许还不错呢。」

「雪拉？」

「就帚术课之前的上课情形来看，我觉得奈奈绪一定会用非常鲁莽的方式飞行。这样她在练习时也很可能以危险的方式坠落……不对，是一定会这样。如果这时候有奥利佛待在她的身边，就能够照顾她了。」

「喔喔！原来如此！」

奈奈绪像是听见什么妙案般拍了一下手，奥利佛忍不住扶著额头说道：

「……你是要我以奈奈绪专属防护员的身分入社吗？」

「当然还是要看你个人的意愿。只不过──像她那样的天才，应该很有接住的价值吧。」

纵卷发少女轻笑著说道。奥利佛叹了口气。打从他没办法将这件事一笑置之时起，他就几乎已经确定会输了。

只要不是以先发选手为目标，就能按照自己的节奏参加社团活动，而且随时都能退出社团。奥利佛想起社团前辈在最后补充的说明，在结束一天的行程回到宿舍房间后，他开始认真烦恼。

「…………」

实际上，他最后的回答是想等参观过其他三支队伍后才决定要不要入社。但对少年来说，问题的重点还是要不要陪奈奈绪参加扫帚竞技……打从入学以来，无论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他都一直被奈奈绪耍得团团转。就连社团活动都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真的好吗？

「……呃，可是即使不考虑奈奈绪的事情，这样就能在课外时间练习帚术……」

少年坐在床上陷入沉思，不断嘟囔。在自己的书桌复习今天课业的皮特，看向奥利佛说道：

「……我觉得想做就去做吧。」

「──皮特？」

「我没打算干涉你的选择，但感觉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找能够压抑自己心情的藉口。」

室友出乎意料的指摘，让奥利佛惊讶地僵住。眼镜少年像是在逃避他的视线般，将脸转回书桌。奥利佛凝视著那道重新开始念书的背影。

「……我一直在找藉口吗？」

重新说出口后，感觉一切确实就像皮特说的那样。奥利佛苦笑著从床上起身。

「谢谢你，我会再考虑几天──那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啊……」

皮特似乎想对准备出门的奥利佛说些什么，但奥利佛一看向眼镜少年，他就吞吞吐吐地回应：

「……没什么。路上小心。」

「嗯。谢谢。」

奥利佛接受朋友的关心走出房间。之后他直接离开宿舍，独自前往夜晚的校舍。

今天的「入口」是位于校舍三楼角落的大水盆。和绘画与镜子一样，有水的地方经常能通往异界。话虽如此，因为与异界连接的地方会随著日期改变，学生们都是在明白其模式的情况下出入校舍和迷宫。

「……唔……」

一进入阴暗的通路，肩膀就感觉到一股沉重的气氛──即使入学已经半年，独自踏入迷宫还是让奥利佛觉得心情沉重，就像是与「死亡」的距离突然之间缩短了。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习惯这种感觉吧？

「……振作一点。如果无法独自在迷宫内行走，就什么都无法开始。」

奥利佛轻轻拍了一下脸颊，重新振作精神，他点亮白杖前端，慎重地在迷宫内前进。他稍微走了一段路后，就感觉到人的气息，并在第三个岔路遇见两个高年级生。

「喔，我们没有敌意喔。」

「是一年级生吗？怎么这么早就自己进迷宫。可别潜得太深喔。」

幸好那两个高年级生没有过来纠缠，只留下善意的忠告就离开了。奥利佛松了口气，重新看向通道前方。

「……就像前辈们说的那样，千万不可以大意呢。」

但不管有没有大意，在真的出事时，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还是会被吹跑。而且奥利佛经常遇到这种状况。

「……哎呀？你是──」

潜入迷宫一个多小时后，奥利佛遇见了那个人。在通道的角落，妖艳的魔女像是觉得无聊般坐在一块石材上。她的周围还是跟上次见面时一样，充满了能够侵蚀人心的惹香。

「──萨尔瓦多利学姊。」

奥利佛警戒著喊出对方的名字。面对紧张到像是遇见什么怪物般的学弟，魔女──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露出苦笑。

「唉，你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冷静点，我今天没打算对你怎么样。一看就知道我现在没那个心情吧？」

坐在石材上的魔女晃著双脚说道。奥利佛皱起眉头。对方的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像上次见面时那么可怕。

「你对惹香有抗性呢──这样正好，稍微陪我一下吧。我不会叫你陪我谈天说笑，只是刚好想找个人讲话。」

奥菲莉亚说完这段不晓得是开玩笑还认真的话后，指向自己坐的石材，似乎是在示意少年坐到她旁边。奥利佛认真思考是不是该立刻转身全力逃跑，但随便惹恼对方也并非上策。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奥利佛间隔一段微妙的距离在魔女旁边坐下……对方看起来确实没有加害之意，所以他将目标定为在不刺激她的情况下安全离开。

「……你在那之后都一直待在迷宫里吗？」

「我有回校舍几次。因为我想吃餐厅的南瓜派。你也喜欢那个吗？」

「……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南瓜塔。」

烦恼了一会儿后，奥利佛刻意诚实回答……虽然阿谀奉承地配合对方的说法很简单，但以两人现在的关系，不管再怎么掩饰都会显得做作。既然她真的只是想和后辈闲聊，那还是诚实回答比较妥当。

奥菲莉亚的侧脸露出微笑。看来这个判断没错，奥利佛因此稍微松了口气。

「嗯，那个也很好吃──我有听说一些传闻，你们似乎很引人注目呢。跟红王鸟战斗过的感想如何？」

「坦白讲，我觉得能赢才是不可思议，所以实在不想再和那种东西战斗。」

针对这个问题，奥利佛也同样诚实回答，让奥菲莉亚轻轻笑了出来。

「戈弗雷学长以前也讲过类似的话呢──虽然只是推测，但那个人应该很关心你们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们很像。尤其是从一年级就开始挑战超出自己实力的冒险这点。我和卡洛斯那家伙，以前也经常陪他到处跑。」

奥菲莉亚道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过去。奥利佛努力压抑想继续问下去的冲动后，奥菲莉亚突然静静问道：

「……你跟卡洛斯聊过了吗？你应该还记得吧，就是和戈弗雷学长在一起的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他现在应该是在当监督生。」

针对这个问题，奥利佛觉得必须回答得慎重一点。如果说出自己有参加过「那场聚会」，或许会间接泄漏皮特想要隐瞒的体质。因此，奥利佛先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情报才回答：

「……我们有聊过几次，内容大多是闲聊，以及在这里生活的建议。我觉得他跟戈弗雷学长一样很会照顾人。」

「与其说是很会照顾人，不如说那已经是他的兴趣。小心点，如果太大意可是会被他烦死。像你们这种值得关心的后辈，特别容易被盯上。」

魔女说完这段不晓得是忠告还是谩骂的话后，突然用力伸了个懒腰。

「嗯，感觉稍微爽快了一点……谢谢你陪我闲聊──不过啊。」

「──唔！」

奥菲莉亚用白皙的指尖轻抚奥利佛的下巴，在僵住的少年面前露出妖艳的微笑。

「即使是较浅的阶层，最好也不要一个人乱跑喔。冒险要适可而止，你还是留在校舍认真念书吧──特别是最近这几个月。」

留下这句话后，魔女就起身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残留的香气也逐渐消散后，奥利佛才深深松了口气。

总算顺利与奥菲莉亚分开后，奥利佛又走了约二十分钟才抵达今天的目的地。

「──诺尔！」

说出暗号穿过隐藏门后，他一走进房间，马上就被一个淡金发色的女学生紧紧抱住。即使有些惊慌，奥利佛仍未排斥对方的拥抱。

「哇噗──晚安，夏侬姊。」

奥利佛呼唤对方的名字，轻轻推开她的肩膀。他将视线移向房间深处后，就看见一个高大青年正坐著保养低音提琴。

「诺尔，欢迎你来。路上的情况还好吧？」

「我没有迷路，也有顺利避开危险的场所……但还是不太习惯。我会再谨慎地累积经验。」

听到少年直率的感想，赤铜发色的青年深深点头。淡金发色的女学生也微笑地将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奥利佛的大哥格温·舍伍德与大姊夏侬·舍伍德，都是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高年级生。

「比起这个──格温大哥，没想到之前居然会在那个场合遇见你。我都不知道你有在帮卡洛斯学长伴奏。」

「嗯。虽然不是『同志』，但我和他也认识很久了。」

格温没有停止保养乐器，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光是听见青年沉静的声音，就让奥利佛觉得紧张的心情逐渐平复。

「总而言之，我很高兴你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到这里。这里是我和夏侬的隐藏工房──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看是要休息还是锻炼都随你高兴。」

「我来泡茶。诺尔，你要吃蛋糕吗？」

夏侬开心地准备茶具。之后不到五分钟，红茶和蛋糕就准备好了，奥利佛也在两人替他准备的椅子坐下。大哥格温坐在他的对面，大姊夏侬则是带著温柔的微笑坐在他旁边。少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唉，总算可以放松了。我来这里的路上一直都好紧张……特别是遇见奥菲莉亚学姊时，我真的快吓死了。」

奥利佛才刚说完，一旁的夏侬就将脸凑了过来，害他差点儿把红茶弄洒。

「──你，遇见莉亚了？在哪里？」

夏侬一脸殷切地问道。即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奥利佛仍简略说明遇见奥菲莉亚时的状况。格温冷静地制止突然从椅子上起身的夏侬。

「算了吧。既然她和诺尔分开后就回到深层，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

夏侬一听，就沮丧地垂下视线。格温保养完乐器后，双手抱胸说道：

「萨尔瓦多利啊……虽然是个危险的学妹，但她并不讨厌夏侬。她们以前交情还算不错。只是最近一年都没机会见面。」

「……夏侬姊，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因为，莉亚……是个怕寂寞的人。」

夏侬嘟囔著回答，这句话让奥利佛猛然惊觉……即使对自己来说是可怕的高年级生，对这位大姊来说却是低一个年级的学妹。

「真是稀奇。虽然在入学典礼后也有纠缠过你，但她其实很少来到这么上面的阶层……她今天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才会上来。」

格温闭上眼睛，开始思索那个「理由」到底是什么，但很快就重新睁开眼睛，用温和的眼神看向弟弟。

「先别管萨尔瓦多利的事，我想听听你最近的情况。随便讲什么都好，我和夏侬都很期待呢。」

夏侬闻言也重新振作精神，微笑地凝视奥利佛。即使感到有些难为情，少年仍开始思考该说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等所有人的茶杯都空了后，奥利佛已经大致报告完近况。

「──奈奈绪·响谷啊。」

格温低声念出这个在弟弟的报告里最常出现的名字。既然少年对她的事情特别著墨，这自然会第一个被当成话题。奥利佛点头回应：

「虽然作为一个魔法师还不够成熟──但她的才能真的是超乎寻常。而且还不断在成长。这样看来，真无法想像一年后会变得怎样。」

奥利佛在明白以自己的标准无法衡量对方的情况下，说出率直的感想。过了一会儿，格温再次开口：

「……你确定，她是第七魔剑的使用者吗？」

「……我无法断言。因为她只有在与薇菈·密里根战斗时使用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无法重现。不过──我的直觉是这么说的。即使并不完全，但同为魔剑的使用者，我觉得她是『同类』。」

少年心里怀抱著超越理论的确信。格温也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在谈论这个话题时，奥利佛并非格温的弟弟，而是他们侍奉的君主。

「再加上还有吸引人的领袖魅力吗……真的会让人回想起某个人呢。」

大哥的感想，让奥利佛用力咬紧嘴唇。他早就预料到格温会这么说。

「……在『选帚仪式』中，母亲的扫帚认同了她。」

奥利佛说出这件依然记忆犹新的事情。格温并不惊讶──因为他早就听说这件事。来自东方的武士收服了「那支扫帚」。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件新闻早在事件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奈奈绪确实拥有『什么』。等注意到时，我的眼睛已经无法离开她。虽然有一部分单纯是因为她本来就容易让人担心，但我就是放不下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奥利佛向眼前的两人坦承自己不明白这份在心里持续膨胀的感情究竟是什么，面对他的告白，夏侬露出温柔的微笑。

「诺尔──你很喜欢那个女孩呢。」

「──我……」

夏侬点出一个让人无法轻易肯定，但也无法否定的事实。真的可以用好感来概括这份感情吗？奥利佛烦恼地皱起眉头，格温对他说道：

「冷静点，诺尔。就算想对夏侬掩饰自己的真心也没意义……『受到吸引』这种感情，对魔法师来说非常重要。那个女孩恐怕是个能为你的生存方式带来重大改变的存在。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大哥告诉少年──不需要勉强用言语表达难以说明的心情，只要单纯怀抱在心里就好。这让奥利佛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无论是该与那个少女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或是该如何界定两人之间的关系。少年到现在都还无法决定。

「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那份感情是什么。慢慢来，不用急著下结论，你还只是一年级生。」

「…………」

「的确，如果能将奈奈绪·响谷拉拢为『同志』，那当然是最好……但俗话说欲速则不达。现在还是先慎重一点。你只要做你自己，诚实地对待朋友就好。这么一来，无论是『台面上』或『台面下』──你的同伴都会变多。」

这个踏实的建议打动了奥利佛。他觉得自己内心动摇的部分逐渐沉静下来，于是点头回答：

「的确，你说的没错……幸好有找你们商量。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奥利佛举起手阻止大姊继续倒茶，起身准备离开──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他的表情一定会流露出破绽。夏侬一脸寂寞地将手伸向弟弟。

「……诺尔，你要保重。」

奥利佛被抱住后，也回抱了对方──这感觉既温暖又令人怜爱，让他舍不得离开。

即使这些想法涌上心头，他也绝对不能说出口。少年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同时也明白对方早就看穿自己内心的纠葛。

「放心吧，大姊──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所以他绝对无法逞强。奥利佛并非基于空虚的希望，而是用毫不动摇的决心许下诺言。

离开隐藏工房后，奥利佛漫无目的地在迷宫内走了约一小时。然后──又过了四十分钟，他的后颈开始感觉得到刺痛感。

「…………」

这让他稍微改变行动。这次并非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而是刻意寻找某种地形。道路宽广，地面平坦，而且中途不太可能会有人打扰──当找到满足这些条件的地点时，少年突然停下脚步。

「……已经可以了吧。出来吧，Mr.罗西。」

奥利佛低声这么说道。接著，一道修长的身影就从他后面的转角探出头。

「哎呀，被发现啦。真难为情哩。」

搔著头现身的男学生，正是一年级生最强决定战的发起人──图利奥·罗西。奥利佛正面看著对方，提出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从在餐厅提起这个活动时，就已经盯上我了──我以前有得罪过你吗？」

「没有没有。无论是你个人或你的家族，都跟我没什么因缘哩。」

「那为什么盯上我？」

奥利佛接著问道，罗西开玩笑似的耸肩。

「我看不惯你比我还出风头。这个理由不行吗？」

「虽然不是不行──但我应该没奈奈绪那么引人注目。」

「小奈奈绪很可爱所以没关系。那个女孩实在让人恨不起来呢。」

从罗西悠然的回答里，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心话。接著罗西立刻在沉默的奥利佛面前拔出杖剑。

「唉，那些琐碎的事情随便怎样都好。只要打一场就什么都解决了。这就是决斗的好处吧？」

少年察觉对方不想再把时间花在问答上，于是也跟著拔出杖剑。

「关于规则，我有两个提议。首先是采取不使用咒语的剑术战，然后是不杀咒语只施展一半。这样如何哩？」

「────」

「一直用小家子气的咒语攻击，或是即使砍到对手也不会见血，会让人很没干劲吧。只要勉强不会造成致命伤就行了吧。这样才有在迷宫战斗的价值。」

罗西笑著提议。他不仅想将战斗限制在近身战，还打算刻意削弱用来避免受伤的不杀咒语。虽然这种规则在外面的校舍只适用于高年级生，但在迷宫内实质上根本就没有这种限制。奥利佛点头同意对方的提议。

「可以，我两样都接受。」

「哈哈。你这家伙真上道。」

罗西笑著说道。尽管奥利佛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危险就动摇──但由此能够看出对方战斗经验丰富，这点让他提高了戒备。

「「不断不穿。」」

两人对彼此的杖剑施加调整过的不杀咒语，等白色光芒消失后，两人隔著一步一杖的距离对峙。

「那么，这样就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

罗西说完后举起杖剑，奥利佛也同时将剑尖指向对方，但对手突然喊道：

「啊，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

「……？」

就在奥利佛准备问是什么事时，罗西瞬间冲了过来，从侧面发动攻击，但被奥利佛用杖剑挡下。

「果然还是订正一下。我并没有特别忘记什么。」

「……突然就用这招啊。」

奥利佛皱著眉头接住对方的剑──才刚开打就从正面突袭。这与他对罗西的第一印象相符，看来这家伙果然相当奸诈。

剑身承受的重量突然消失，敌人也在同时展开追击。先是瞄准肩膀，然后攻击手腕，再趁对手习惯斩击时突然转为刺击。罗西继续对挡下这些攻击的奥利佛施展连击，并开心地喊道：

「哈哈，亏你挡得住呢！真是漂亮的拉诺夫流！看来你有个好师傅！」

罗西的身体突然下沉，砍向奥利佛的小腿──瞄准脚的攻击非常棘手。奥利佛迅速收回前脚，瞄准对方空挥的瞬间刺出一剑。

「哟！」

现在起身已经来不及闪避。然而罗西推翻少年的预测，主动往前倒。他在往前翻通过对手侧面时，还顺便朝对手的脚踝挥了一剑。奥利佛立刻抬起单脚回避，然后重新朝在自己斜后方起身的罗西摆出侧身的架势。

「相较之下，我的剑术真是太没教养了。我是个别扭的人，实在无法照标准的方式练习，所以每个教我的人都很傻眼。很蠢对吧。」

罗西仗著这是不用咒语的剑术战，一直喋喋不休。然而──奥利佛也对罗西的剑术大吃一惊。「实在是太乱七八糟了」。无论是瞄准脚攻击还是往前翻闪躲，这个对手轻易就忽视了魔法剑的常理。不过──即使如此，罗西的破绽还是少到让人惊讶。

「但我也有自己的主张。无论是拉诺夫流、利森特流或库兹流，感觉都不太适合我。每次学到新招式，我都会觉得应该有其他更简便的作法。你难道都没有这种经验吗？」

奥利佛几乎没有在听罗西嚣张的发言，将心思都放在战斗上面。不急著分出胜负，先看穿对手的战斗方式──这是他的基本风格。但这并不代表会持续采取守势。

「──呼！」

奥利佛刻意不理会对方的虚招，正面砍向罗西──面对不寻常的对手，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归正统。奥利佛稳扎稳打，用连续攻击施压，想将对手逼到墙边再确实击败。根据经验，这种类型的对手只要一陷入被动就很难翻身。

「哟！」

但他的计画在一开始就失败了。少年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的剑被挡了下来。但对手并不是用杖剑防御。罗西伸出的左手前端，装著一个包住拳头的手甲（精金），并直接用拳击应付斩击。

「举例来说……」

不仅如此，罗西还趁攻击被挡下的奥利佛来不及采取下一步行动时，上前踩住对方的脚，然后以整个人撞上去的气势，砍向无法后退且姿势大乱的少年。

「也有像这样的战斗方式吧！」

被迫以不稳定的姿势接招的奥利佛一口气后退。从一开始的突袭到后续的连击──奥利佛勉强用杖剑挡下这些贪心地瞄准要害的攻击。他完全没有余力反击，主动权都掌握在对方手上。

「……看来你很擅长与人混战。」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教养。」

经过六次交锋后，两人再次刀刃相接，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手从杖剑对面传来的呼吸。奥利佛试著分析对手的战斗方式。

装在非惯用手上的手甲防具。虽然这是除了杖剑以外，罗西唯一能用来防御杖剑的部位──但与这项功能相反，要把手甲当成盾牌使用并非易事。理由非常简单，那就是表面积太小了。话虽如此，这种东西又不能做得太大。手甲的素材是魔法金属「精金」，这种金属后来也成了手甲的通称。尽管拥有极强的硬度，但相对地也非常沉重。为了避免动作受到影响，像这样包住半个手背的尺寸就已经是极限了。

基于这样的限制，通常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把手甲当成盾牌使用。但少数使用者会以更加积极的方式使用手甲。换句话说──就是并非当成手甲，而是当成护拳使用，藉此「压制」对手的斩击。由于基础三流派的拉诺夫流、利森特流和库兹流都不推荐这么做，因此这算是一种偏向邪道的使用方法。

「随你高兴──我累积的修练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击败。」

即使承认对手的剑术很难应付，奥利佛仍充满自信地如此说道。

「你这家伙果然让人很不爽。」

双方一点一点地靠近。在进入一步一杖距离的瞬间，罗西立刻绕到奥利佛的左侧连砍了两剑，他没有漏看奥利佛往前踏出了脚步。奥利佛原本预测对手会用拳击压制杖剑，所以集中精神准备反击对手的手臂──

「──唔？」

下一个瞬间，「从鼻子传来的冲击」让他大吃一惊。

「哈哈！」

罗西趁对手僵住时发动猛攻，他无视对手的防御，像是在殴打般连续攻击。奥利佛心里瞬间涌出想立刻后退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如果这时候后退就会直接被击败──少年贯彻理性的指示，拚命留在原地应战。

「──────呼……！」

奥利佛抓准对手朝脸部连击的空档，刺出一击。在敌人停止进攻的瞬间，他立刻往后跳拉开距离。罗西的脸上露出奸笑。

「总算破坏你那从容的表情。真是太爽快了。」

奥利佛静静用左手背擦掉从鼻子里流出的温热液体。如同预料，红色液体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那是被罗西的拳头击中后流出的鼻血。

「……唔……」

并非有哪里搞错。奥利佛接受了自己刚才「被殴打」的事实。

「没想到会喷鼻血吧。每个魔法师都是这样。不过──我反而觉得很不可思议。难得有一只手装上了像手甲这么硬的东西，为什么大家都不用来打人呢？我说的没错吧。既然拿来当盾牌太小，那把这边也当成长矛就行了吧。」

「…………」

「我对基础三流派最不满的一点，就是打击技太少了。魔法师是不是都太爱装模作样了？简单来讲就是要互相残杀吧。这和普通人的打架，在本质上根本就没什么差别。既然如此，就应该要不择手段吧。」

罗西肆无忌惮地说道。奥利佛擦掉嘴角的血回答：

「……Mr.罗西，感谢你。」

「啊？」

「我深刻体会到自己还不成熟。真的是完全不行──居然会被你这种程度的人打中。」

奥利佛这句用来自我警惕的话，让罗西大为震怒。

「……你还真敢说呢。想再被我打吗？」

面对罗西狰狞的表情，奥利佛举起杖剑摇头回答：

「这是不可能的──你接下来会在八招之内落败。」

少年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这让罗西露出可怕的笑容。

「你还真会吹牛──好久没这么生气了！」

不允许对方继续说下去。罗西像是想表达这个意思，第三次砍向奥利佛。这次的攻势比之前还要激烈，他不断无视魔法剑的常理，从四面八方朝少年发动猛烈的连击。少年稳稳接下这些攻击，冷静寻找反击的机会──

「就是现在！」

罗西再次瞄准奥利佛准备反击的瞬间，伸出左手。用手甲挥出拳击──这是他最擅长的违背常理的秘招。罗西就像在说这次绝对别想逃般，在压制斩击的同时伸出右手的杖剑──

「──咦？」

就在罗西确信分出胜负的瞬间，他的左手已经被奥利佛的双手缠住。

「你说过基础三流派极度缺乏打击技吧。Mr.罗西，这就是理由。」

「……呃……！」

罗西的肩膀被紧紧固定住──在他挥出拳头的瞬间，奥利佛看准时机立刻缠住他的手臂，绕到对手的左侧。一旦变成这种姿势，无论罗西再怎么挥舞右手的杖剑，都不可能击中奥利佛。罗西的表情因为痛苦和焦急而扭曲。

「打击技的距离，同时也是投技和关节技的距离。换句话说──在你擅长的极接近战，抓住对手会比殴打对手更加有效。打击本身无法成为决定性的一击，如果对手有挨打的觉悟，甚至无法扰乱对方的视线。就像是在拜托对方抓住自己毫无防备地伸出去的手一样。」

奥利佛将力道控制在只差一点就能破坏关节的程度，继续说道。宛如在指导学生近身战的攻防策略。

「能将自创的流派提升到这个境界，证明你的战斗直觉非常灵敏。所以我也被击中了一下。不过──各流派累积的历史可没肤浅到这样就会被颠覆。」

「呃──啊啊！」

伴随著一道低沉的声响，罗西的肩膀脱臼了。是他自己主动这么做。无论是身体被破坏的疼痛或恐惧，都无法浇熄魔法师的斗志。牺牲一只手挣脱关节技后，罗西重新转向奥利佛。

「别嚣张地对我说教！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这次就结束了。」

奥利佛以坚如磐石的架势面对以凌厉的气势砍向自己的敌人──他一点都不害怕。敌人的姿势因为勉强挣脱而变得不稳定，呼吸因为脱臼的痛苦而凌乱。奥利佛认定自己没理由会输给现在的图利奥·罗西。

决定胜负的一回合。敌人瞄准脖子刺出一击，奥利佛毫不犹豫「用左手背」挡开。偏离轨道的剑尖直接落空，让罗西的身体门户大开──这才是手甲的正统使用方式。预测对手的下一击，看准时机从侧面拨开刀刃将其化解，同时制造出决定性的破绽。这是基础三流派共通的高等技巧──「格挡（parrying）」。

罗西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里，映照出对手砍向自己手臂的决胜一击。他完全无法抵抗。这是只要成功施展，就没有任何抵抗余地的招式。

「──Mr.罗西，正好八招。」

输家的杖剑与鲜血一同从手中落下。罗西依序看向从被深深砍伤的上臂流出的血，以及掉落在地上的武器，他沉默良久后，终于无力地低喃：

「……你这家伙果然让人很火大……」

几分钟后，即使不用奥利佛帮忙，罗西还是一下就治疗好伤口。

「拿去，这是我的徽章。」

罗西冷淡地说道，同时从怀里掏出徽章丢了出去。在接住徽章后开始检视的奥利佛面前，罗西沮丧地用力叹了口气。

「唉～真是个不好的开始。不仅输给最不想输的对手，还被对方说教。」

「……不好意思，我有点讲得太嚣张了。」

确认徽章是真货后，奥利佛轻声道歉。罗西不悦地回答：

「这时候像个好孩子一样道歉这点也让我很不爽……算了啦，解散吧。再见。」

罗西挥了挥手准备离开，奥利佛犹豫了一会儿后，对著他的背影说道：

「Mr.罗西──虽然我刚才跟你交手时也有说过，但你的战斗直觉是你特有的才能。视磨练方式而定，应该能够成为强力的武器，不过如果你继续维持现状，迟早会遇到瓶颈。」

「…………」

「趁还能够修正时，还是从头学习基础三流派的其中一个比较好。等打好基础后，再塑造自己的剑术风格也不迟……你可能会比较适合对直觉要求较高的库兹流──」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都在搞什么啊！」

罗西受不了似的转身，用充满困惑的眼神凝视奥利佛。

「不要一直对输家喋喋不休啦！我已经把徽章给你了吧！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奥利佛闻言，便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他自己也很清楚赢家不该对输家长篇大论。不过──即使明白这点，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闲事。我只是觉得浪费……不对，我是觉得很羡慕，羡慕你那突出的才能。」

「……啊？」

「刚才的战斗，我只是在实践从师傅那里学到的技巧，当中完全没包含我个人的才能……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没有任何专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所拥有的一切不是借来的，就是单纯寄放在我这里。」

奥利佛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以苦涩的表情说道……这只手可以灵巧地做到许多事情，无论是施展丰富的剑技，还是视情况使出各种咒语，相对地──少年从来没有体验过超越师傅的感觉。

「所以──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才能……就只是这样而已。对不起，对你说了那么多不自量力的话。」

罗西皱起眉头，紧盯著因为觉得难为情而垂下视线的少年。

「意思是好孩子也有好孩子的烦恼吗？……我才不管你有什么烦恼哩。」

丢下这句话后，罗西这次真的离开了。直到罗西的背影消失在迷宫的转角后，奥利佛才总算松了口气──此时，「他的正后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吾主，您实在太厉害了。」

「……咦？」

奥利佛立刻往前跳，同时转头看向背后。在他的视线前方，一个娇小女子像是凭空出现般跪在那里。

「我有幸观赏到刚才的决斗。您彻底让对手见识到实力的差距。我由衷感到敬佩。」

「……是你啊，Ms.卡斯腾。」

奥利佛在认出对方后松了口气──站在那里的，是在打倒达瑞斯·格伦维尔的那个晚上，在大哥的介绍下才初次见面的少女。

她的名字是泰蕾莎·卡斯腾。这个在迷宫出生长大的娇小魔女，是个非比寻常的隐形高手。

「虽然你这么说让我很高兴，但这并非一场值得钦佩的胜利。我一开始也被击中了一次……让我痛切感到自己还不够成熟。」

既然对手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奥利佛也不想再装模作样，坦率说出心里的想法，但泰蕾莎乾脆地摇头。

「对手本来应该连您的影子都碰不到。『如果是那天晚上的您』。」

说完后，少女瞬间钻进奥利佛怀里。别说是脚步声了，就连气流的变化都感觉不到。

「我十分仰慕您出鞘后的身影。名为温柔的剑鞘，有时会让您的光辉蒙上一层阴霾。」

「────唔。」

一对眼睛从正下方仰望奥利佛，让他忍不住将上半身往后仰。泰蕾莎用娇小的双手紧紧握住奥利佛的右手。

「如果斩杀我就能够消除那道阴霾，还请您尽管动手。吾主，若能成为您的磨刀石，那正合我意。」

少女将握住的右手移向杖剑的剑柄。奥利佛凝视著对方的眼睛──

「……Ms.卡斯腾，你的脸很红喔。」

然后突袭般的说道。泰蕾莎瞬间惊讶地僵住，然后立刻用双手按住脸颊。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在想──这不是你平常的说话方式吧。虽然能被你恭敬地对待是我的荣幸，但你有点绷得太紧了。稍微放松一点吧。」

奥利佛接著说道……他很清楚自己站在率领许多人的立场，但没打算让同志表现得像个狂热的信徒。尤其对方还是个比自己年幼的孩子。因此，他想趁这个机会说清楚──「自己没有这种兴趣」。

「人──人家才没有。不对，我并没有绷太紧。」

因为没想到主人会是这种反应，少女的语气突然开始剧烈动摇。奥利佛见状，便深切地想著──这样就好。他不希望这个女孩被当成复仇者的部下成长。即使这是个无可救药的矛盾愿望。

「我不会轻易将你当成弃子。无论是作为磨刀石，还是作为部下。只有这点你要好好记住。」

「……失、失礼了！」

泰蕾莎像是无法承受动摇般跑开，她的背影一下就消失在迷宫的黑暗当中。在恢复静寂的迷宫当中，奥利佛反省自己的举止──自己是否有表现得像个长辈呢？

另一方面，罗西在与奥利佛分开后，就直接独自前往校舍。他仍对落败的事情耿耿于怀。

「……可恶。啊～气死我了。」

罗西忍不住开口抱怨……如果只是打输，他还能够忍受，但他现在心里充满了与战败的屈辱不同的苦涩。

「那家伙居然擅自大放厥辞……要我从头学习基础三流派？别讲得这么简单啦。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罗西板起脸咒骂──打从第一次在魔法剑课上看见奥利佛·霍恩的剑技，他就觉得很不爽。无论是重视流派的态度，还是正统的剑术风格，都与罗西完全相反。更重要的是──从对方的用剑方式，能看出经历了数不尽的苦练。

「……到底要怎么练习，才能练出那么像教科书的剑技啊。」

罗西背后窜起一阵寒意──尽管参考了许多流派的技术，但不管看在谁的眼里，都会认定他的剑术是自成一派。瞄准下半身和活用拳击的偏门招式，简单来讲就是专门用来突袭「守规矩的对手」。所以在面对年龄相近的对手时，通常不会第一次就被看破。

即使如此，奥利佛·霍恩还是办到了。事后回想起来，罗西从头到尾就只有打到对手的脸一拳，关键的斩击全被挡下，连一次都没碰到对手的身体。他所有的攻击，都被「像教科书那样极为正统的技术」给防住了。

「……真是太疯狂了。」

罗西低声说出坦率的感想──那本来不是十五岁的人能够踏入的领域。如果能用才能或天赋来说明倒还好，但实际交手过后，罗西明白奥利佛·霍恩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为了提前抵达十年或二十年后的境界，接受了密度极高的训练，而且那训练的严苛程度──恐怕只能用拷问来形容。

──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才能。

「…………」

罗西知道自己的对手曾走过漫长的荆棘之路──所以那句话才会传到罗西的心里，让他无法否定那句话的重量。

罗西的步伐愈来愈小，最后终于停下脚步。他搔著后脑杓，用力叹了口气。

「……唉，真没办法。去拜托嘉兰德老师吧。虽然认真学习不符合我的个性──但我更讨厌一直输。」

重新面对自己过去轻视的事物。这条如果是昨天的自己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让罗西忍不住露出苦笑……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在看过那样的剑技后，他也只能屈服。

「──喔，你输啦。」

就在罗西开始面对造访自己的转机时，他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一看就知道是输家的背影。你袭击不成，然后被谁打败了？」

这个超越揶揄和讽刺、实在太过明显的嘲笑，让罗西的表情瞬间变得险峻。即使不用回头，他也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居然偏偏是你。」

在回答的同时，罗西内心的某处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在挑战某人后因为实力不足而败北，然后毫发无伤地回去反省。在金伯利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平稳的结局。

「为了避免白费力气，我还是先问一下好了。你应该还有剩下可以给我的徽章吧？」

这个问题里充满掠食者的傲慢。罗西吐了口气做好觉悟，将手伸向腰间的杖剑。

「你讲得还真轻松──我可不是货币兑换商啊！」

他在大喊的同时拔剑，转身面对敌人。在他的视线前方──一个魔法师悠然地站在那里，即使罗西已经进入备战状态，对方还是连手都没伸向杖剑。

「……唔。」

在视线对上的瞬间，罗西的额头就渗出讨厌的汗水……而对手只是从容站在那里。即使如此，那锐利的气息实在不像个一年级生。罗西很久以前曾看过在魔法界最前线战斗的异端讨灭官──眼前的这个人拥有与他们共通的气息。

「的确不是。我不会拿东西和你兑换。

你只会──单方面被我掠夺。」

伴随著这个傲慢的宣告，魔法师从腰间拔出杖剑。罗西立刻做出反应冲了过去──他就这样投入今晚的第二场败仗。

决斗结束后，奥利佛顺利脱离迷宫，在过了凌晨两点后回到宿舍房间。

「……我回来了。」

他小声说著，并在进房时放轻脚步以免吵醒室友。调弱过的灯光只能稍微驱散黑暗，就在奥利佛准备拆下插著杖剑的腰带时──他察觉床上的朋友显得不太对劲。

「……呼……呼……」

「……？」

皮特侧睡在床上，背部配合呼吸微微颤抖。

「……呼……呼、呼、呼……！」

他的呼吸愈来愈凌乱，显得非常痛苦。奥利佛判断这不是个好迹象，快步走向少年。

「皮特，你没事吧？」

「……啊……？」

奥利佛轻拍皮特的肩膀。只见少年朦胧地睁开眼睛，眼神一片迷茫，奥利佛见状轻轻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有发烧……而且魔力的循环十分紊乱。」

「……好不舒服……好想吐……快不能呼吸了……」

「放心吧，马上就会好转。我要脱掉你的上衣啰。」

奥利佛协助皮特抬起上半身，解开睡衣的钮扣。稍微隆起的胸部，显示他的身体现在是女性。

「……？……喂，你干什么……」

皮特困惑地问道。奥利佛脱掉皮特的上衣后，做了个深呼吸，开始操纵体内的魔力流动。等做好准备后，他轻轻将右手掌贴在皮特裸露的背上。

「……啊……」

皮特立刻感觉到有一股暖意从那里流进身体。奥利佛搓著他的背，开始说明。

「这叫『治疗（healing）』。从我的手放出魔力，藉此调整你体内的魔力流动。但这只是对症疗法。」

这是所有魔法师都知道的一种最原始的魔法治疗。在奥利佛的推动下，皮特体内停滞的魔力又开始流动，原本呼吸困难的他，症状也跟著逐渐舒缓。

「……感觉，舒服很多了……」

「这很正常──就像你的前辈们说的那样，你的身体还不习惯运用女性身体的魔力。只要性别改变，魔力的流动也会跟著产生变化。由于路径跟以前大不相同，所以在体内流动的魔力会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导致魔力的分布出现『不均』，影响身体状况。」

奥利佛藉由这些说明，让皮特了解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不只是治疗──这种配合处理进行说明的方式，最能让当事人安心。

「像这种时候，最好的作法就是从外部进行调整。引导魔力的流动，让过剩部位的魔力流到其他地方，就像现在这样。」

「……嗯……！」

一股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刺激在体内游走，让皮特的身体用力颤抖了一下。奥利佛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皮特，放松。没事的，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包含在声音里的体贴，以及从手掌传来的温暖。这两者都在劝说皮特可以信赖对方。少年完全无法产生拒绝的心情──他放松身体，任凭奥利佛处置。

「…………事吗？」

「嗯？」

「你很习惯做这种事吗？你的动作完全没有迷惘，而且感觉……技术很好。」

接受治疗的皮特说出自己的感想。面对这个问题，奥利佛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回答：

「……没错，我有这方面的经验。虽然你算是比较稀有的案例，但魔力循环紊乱对魔法师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例如生病的时候，或是开始出现性徵的时期。还有……」

奥利佛继续进行治疗，同时在脑中鲜明地回想起过去的记忆──没错，他当时的技术比现在还要拙劣。完全没有任何余裕，只能拚尽全力去做。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面对她的后背，拚命忍住只要稍微松懈就会涌出的泪水。

──啊，好舒服……谢谢你，诺尔。

她总是微笑地这么说道，彷佛要将少年僵硬的指尖、不成熟的精神和所有的一切都紧紧抱住。

「……怀孕的时候也会。」

少年说完后就陷入沉默，静静地继续治疗。皮特将自己托付给这份舒适的感觉──等痛苦减缓并恢复理智后，他才突然察觉现状并感到莫名慌张。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女性，而且还赤裸著上半身让奥利佛把手贴在上面。

「……喂、喂……还没好吗？」

「嗯──？啊，不好意思，我太集中精神了。

感觉怎么样？魔力的循环应该稳定多了吧。」

奥利佛乾脆地停止治疗如此问道。皮特松了口气，开始检视自己的身体状况。

「……舒服到刚才那些都像假的一样。不仅不会想吐，呼吸也变顺畅了。」

「那太好了。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治疗』只是对症疗法。在你的身体习惯运用女性身体的魔力前，应该会一直反覆发生同样的状况。」

皮特穿上睡衣，点头回应朋友的忠告：

「……根据前辈们的说法，最快两个月，最慢要花一年才能适应。」

「虽然无法在短期之内改善，但迟早会结束。就当作是类似成长痛的东西吧。我是你的室友，这种时候就放心交给我吧。」

奥利佛像是要让对方放心般如此说道，同时将手放在皮特头上，温柔地抚摸他灰色的头发。就在皮特开始觉得舒服时，他猛然回过神抓住奥利佛的手。

「……不要随便摸别人的头。」

「啊，对不起。顺势就摸了。」

「……明、明天还要早起，快去睡吧。」

说完后，皮特就逃也似的钻进被窝。奥利佛也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但此时皮特从毛毯里轻声低喃道：

「…………还有…………谢谢你。」

对无法看著对方传达心意的少年来说，这已经是他的全力了。奥利佛确实收下朋友笨拙的感谢，微笑地回答：

「──嗯。晚安，皮特。」

隔天的午休时间。皮特下定决心要执行从受惠特罗之邀参加聚会以来，就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两极往来？骗人，那不是很厉害吗？」

卡蒂在听完说明后惊讶地大喊。六人占据了一间位于校舍角落的空教室，在严密的隔音结界守护下，皮特向同伴们揭露自己的体质。

「虽然我有察觉是这方面的问题，但居然是两极往来……又是一个相当稀有的体质呢。恭喜啊，皮特。我衷心祝福你。」

雪拉握著对方的手说道。在听完皮特的告白后，她和卡蒂的反应都与奥利佛一样。皮特察觉这是一种魔法师特有的感性，同时坦率说出内心的困惑。

「我目前只觉得这样的身体很麻烦，完全不晓得有什么好祝贺的……像这种体质，具体来讲到底该怎么活用啊？」

他下定决心找同伴商量。雪拉双手抱胸沉思。

「虽然这种体质有许多好处……不过，我就先告诉你一个在使用女性身体时，最方便又最实用的招式吧。皮特，过来这里。」

皮特按照吩咐，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雪拉在他面前弯腰，指向他的下腹部──一个比皮带还要稍微下面一点，有点尴尬的部位。

「？喂，你在摸哪里……！」

「不用觉得害羞，听我说吧──你的身体变成女性后，多了一个器官。你知道是什么吗？」

雪拉对慌张的皮特提出一个问题，他这时候才恍然大悟，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的下腹部。

「没错，就是子宫。不用说也知道，那里就是孕育小孩的地方──但从别的观点来看，这个器官具备的意义可是大到让它被称作魔女的『第二个心脏』。这是因为──子宫是体内少数能够储存魔力的地方。」

「……储存魔力的地方……」

「没错。事先储存在这里的魔力，可以当成是魔力枯竭时──也就是紧急状况时的储备。只要陷入缺乏魔力的状态，这里的盖子就会自动打开供给体内魔力……但视训练而定，也能够自己主动开关那个盖子。」

雪拉在说明的同时，用力以指尖按压对方的下腹部。

「我现在就让你亲自体验──小心会有冲击喔。」

雪拉提醒皮特做好心理准备后，就在自己体内提炼魔力，透过右手传给皮特。少年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受到突然注入的大量魔力的刺激，子宫立刻产生反应。

「呃──？」

接著一股炙热的奔流以下腹部为起点，在皮特的全身循环，少年不是透过理性理解，而是直接「感受」到。

「这──这是怎么回事！身体充满力量……！」

「这感觉很新鲜吧。透过释放储备的魔力，来暂时强化体内的魔力循环。这样输出的魔力就会增加好几成，魔法的威力也会明显提升。」

纵卷发少女继续说明。花了约三十秒让对方记住这种感觉后，她再次将手贴在少年的下腹部上注入魔力。皮特感觉原本充满全身的力量瞬间消退。这次他立刻就明白是子宫停止开放储备的魔力。

「我重新盖上了盖子。在还不习惯这个体质的时期，这种作法对你的身体负担太大了。不过──怎么样，实际体验过后，就会发现女性的身体也很不错吧？」

雪拉得意地说道。察觉她的说明已经告一段落，奥利佛跟著补充道：

「子宫储藏魔力的能力十分优异，甚至还成为魔法界流传已久的女性优势论的根据之一。虽然男性的精巢也不是没有相同的功能，但仍远远不及子宫。」

凯一听见这句话，就带著复杂的表情看向自己的下半身。奥利佛因此露出苦笑后，又补充了一个资讯。

「不过──男性的情况，是全身有许多地方都具备相同的功能。如果把这点也考虑进去，男女的总魔力保有量和输出量，在统计上其实没有差异。因此近年的研究结论，是无法一概以性别决定魔法师的优劣。」

奥利佛补充的正确资讯，让雪拉满意地点头。奈奈绪呻吟著将手伸向用裙子改造而成的裤裙。

「原来如此，子宫啊……在下也是女性，所以也能做到一样的事情吗？」

「奈奈绪，不要把裤裙卷起来！……别说能不能做到了，你运用魔力的方式早就超越了这个境界。包含子宫在内，你早就已经将储存在全身的魔力完美地运用自如。所以才会被称作『无垢纯白』。」

奥利佛指示少女放下裤裙，同时如此说道。卡蒂则是紧盯著眼镜少年。

「……先不管那些困难的事情。皮特的身体现在是女孩子吧？」

少女的眼神散发奇妙的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让皮特忍不住往后仰。

「你、你干嘛笑得这么诡异……」

少年像是想逃离那道视线般节节后退，但卡蒂笑著不断逼近。

「皮特，你对裙子有兴趣吗？」

「啊？」

「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觉得身材娇小又纤细的你应该很适合穿可爱的衣服……因为你原本是男孩子，所以我只好放弃，但变成女孩子后状况就不同了吧？这样算是获得了正当理由？就算穿轻飘飘的衣服也不用觉得难为情吧？」

「怎、怎么可能啊！」

皮特立刻脸色大变，躲到奥利佛背后。雪拉见状，也跟著抱胸沉思。

「虽然这当然要看本人的意思……但实际上积极地享受这种体质也是一种方法。跟你拥有相同体质的『大贤者』罗德·法夸尔，也以拥有许多男女情人闻名。听说普通人的社会是以异性恋为主，但魔法界在这方面非常多样化。完全不需要觉得难为情或感到忌讳喔？」

「什──」

这个出乎意料的意见让少年顿时慌了手脚，看不下去的凯赶紧插话：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当事人都快被你们搞到爆炸了……而且一直在讲什么子宫和精巢，感觉不是很那个吗……」

「啊，凯害羞了！好色喔！」

「啰唆！你也给我害羞一点啦！」

凯对嘲笑自己的卡蒂吼完后，两人又开始吵了起来。因为大家都已经习惯这样的发展，所以没有人上前阻止，但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好像很开心哩。虽然完全听不见你们在讲什么。」

雪拉的隔音咒语能够防止室内的声音传到外面，但并不会阻挡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所有人都停止对话，看向声音的方向──奥利佛在认出那个记忆犹新的站姿后，惊讶地喊道：

「──Mr.罗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啊～不用那么警戒我。我只是来抱怨一下。我已经不是你们的敌人了。」

或许是察觉气氛变得紧张，罗西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战斗的意思。原本打算在解除隔音魔法后进入备战状态的雪拉，在看见对方投降后也放松肩膀的力气。

「我昨天后来又输了一次。虽然徽章还有剩，但我放弃了。察觉自己的极限后，我彻底失去了干劲。简单来讲，就是我弃权了。」

「又输了……？和我打完后，你又跟别人决斗了吗？」

「就是这样……奥利佛，你要小心一点。最强决定战已经进行了超过一半，剩下的都是些强者。即使如此，大部分的人依然不是你的对手──但当中也有真的很不妙的家伙。」

罗西突然收起轻浮的态度，表情严肃地提出忠告。无法理解对方企图的奥利佛，只能沉默不语。此时，罗西突然恢复笑容，看向东方少女。

「小奈奈绪，你也一样。要再让我看见你帅气的一面喔。我可是你的崇拜者呢。」

他在说话的同时，用双手握住少女的手上下摇晃，之后就乾脆地转身离开。

「那我走了。我打算趁午休时间去找嘉兰德老师。

再见啦，奥利佛。我会好好重新锻炼，有机会再来打一场吧。」

说完这些话后，罗西就挥著手离开了。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后，雪拉理解似的点头。

「……原来如此，他昨晚被打败啦。虽然我觉得Mr.罗西应该也是个狠角色──但真不愧是奥利佛呢。」

「不……他确实很强，而且拥有我没有的东西。」

奥利佛回想著昨晚的那场战斗说道。对那场战斗很感兴趣的雪拉向他打听详情，同时重新施展隔音魔法。

「啊──对了。我也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当话题告一段落时，卡蒂如此说道。她停顿了一下后，一脸严肃地提议：

「各位──你们想不想要一个专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

这个出乎意料的提案震撼了其他五人。凯无法理解少女的用意，困惑地问道：

「……真要说的话，当然是想要。但怎么突然提这个？」

「不──我知道卡蒂想说什么。是要讨论共有工房的事情吧。」

察觉少女意图的奥利佛插嘴说道。卡蒂点头后，纵卷发少女也跟著补充说明。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由几名学生一起共有和经营工房。这在金伯利确实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只有少数高年级生能在获得学校承认的情况下，在校舍拥有工房。像我们这种还没有任何实绩的一年级生如果想要工房……」

正因为察觉卷发少女想说什么，雪拉显得欲言又止。奥利佛代替她开口：

「……就只能在迷宫内建立非公认的工房。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凯和皮特听了都讶异地板起脸。卡蒂在两人的注视下点头回答：

「嗯，没错……但并不是从头开始打造。我已经找到适合的地点。那里的设备大致齐全，而且还是在迷宫的第一层。」

卡蒂别有深意似的说道。奥利佛在推测出背后的缘由后，用手托著下巴说道：

「原来如此……是密里根学姊的工房吗？」

「什么？」

凯忍不住突然大喊。卷发少女紧接著继续说道：

「包含我之前被带去的地方在内，那个学姊在迷宫里有好几个据点。作为对之前那件事的赔礼，她打算把其中一个让给我。因为那里从一开始就是被当成工房使用，所以正好适合我们。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不晓得大家意见如何？」

没有人开口说话。当然这不是因为没人反对，而是不晓得该从哪里吐槽。经历了约十几秒的沉默，凯总算开口：

「你──你的脑袋还正常吗？那可是密里根学姊用过的工房喔？应该不难想像原本是拿来干什么的吧？」

「因为很难确保实验体的运送路线，所以她好像没在那里做过和亚人种有关的研究……坦白讲，我也不晓得这个说法的可信度有多少。真要怀疑起来只会没完没了，之前预先检查时，看起来也很乾净。」

少女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被这么说般，乾脆地回答。凯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但马上被她打断。

「如果不依靠这种机会，我们绝对无法在一年级时就拥有工房……当然，我也知道只靠我一个人很难维持工房的运作，所以才想拜托大家。你们愿意和我一起管理从密里根学姊那里获得的工房吗？大家都可以自由使用！」

卡蒂拚命继续劝说。奥利佛在这段期间一直盯著她看，然后表情严肃地开口：

「……在迷宫内建工房确实是金伯利学生的惯例，但通常要等到升上三年级以后，最快也是二年级的后半学期。」

「在一年级的阶段，比起拥有工房的好处，潜入迷宫的风险要更大。如果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好，那其他都是白搭。卡蒂，你应该也明白这点吧？」

雪拉规劝似的补充。卷发少女突然垂下视线。

「一年平均八百二十只……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数字吗？」

其他五人都不晓得这个突然提出的数字代表什么意义，卡蒂接著说道：

「是这间学校消耗的亚人种数量。虽然用途非常多样，可能是被当成研究材料，也可能是被用在娱乐上面，但官方公布的数据就只有这些。如果连没被列入统计的部分也算进去，应该还要更多。若连亚人种以外的魔法生物也算进去──根本就无法想像数字会升到多高。」

这个初次耳闻的数字让奥利佛倒抽了一口气。卷发少女嘴角扭曲地说道：

「如果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那还算好。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这里的学生和教师对待魔法生物非常随便，经常做出不必要的杀生。他们根本就不尊重人类以外的生命。」

打从入学以来到现在，类似的经验早已多到让她觉得厌烦了。卡蒂猛然抬起视线。

「我想改变这个风潮，但不论我一个人再怎么吶喊，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所以──我想先成为一个有名的研究者。我想专攻的学科是异种间传播学。并非单方面将它们当成资源消费，而是摸索能够永续与多样种族建立双方面关系的方法。」

雪拉在听见少女的目标后，双手抱胸稍微思索了一下。

「异种间传播学吗……说来惭愧，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个领域。」

「我想也是。毕竟这根本就不是主流。即使我找遍了所有能够利用的图书室，最后也只找到三本和这个领域有关的书。就算改找过去的学生论文……应该也会是差不多的结果。」

卡蒂不抱期待地说完后，露出寂寞的笑容，但她的下一句话马上就恢复活力。

「可是反过来讲，这算是还没有人探索过的矿脉吧？只要认真挖掘，一定会有新的发现……所以，我想尽快累积这方面的经验。用与那种魔法生物学课不同的方式，透过与生物交流来累积自己的学识……！」

少女强而有力的语气，让奥利佛能够窥见她怀抱的热情有多么强烈。卡蒂·奥托在此宣言，要从和凡妮莎·奥迪斯教的魔法生物学完全不同的方向，找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讲得更白一点，就是我想要一个能够照自己的方式饲养魔法生物的场所。为了这个目的，我想使用密里根学姊让给我的工房。但我一个人没办法管理那里，所以才想找大家帮忙。这样讲好像有点太直接了……」

卡蒂愈讲愈无力。正因为是如此崇高的理想，她才会时刻为自己能力不足这件事所苦。

「对不起，讲了一堆任性的话……坦白讲，会被拒绝也很正常。毕竟我根本就不知道大家现在想不想要工房。所以要是你们不愿意，请乾脆地拒绝我。到时候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在下要加入。」

奈奈绪没等卡蒂说完就直接点头。面对其他五人惊讶的视线，她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

「虽然不太清楚工房是什么，但简单来讲，就是卡蒂打算在迷宫里建立属于自己的城池吧？既然如此，守护那座城池就是在下这个武人的职责。『城主大人』，请务必将在下纳入你的旗下。」

奈奈绪站到卡蒂面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说道，就像是在鼓励她一样。

「卡蒂，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的眼里充满意志的光辉。打从巨魔那件事情以来，那道光辉就变得愈来愈强烈。在下也想亲眼见识──那道光辉在未来照亮黑暗的样子。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在下奉陪了。」

「……奈奈绪～～」

卡蒂感动得泪眼盈眶，紧紧抱住奈奈绪。凯见状也跟著苦笑。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也加入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卡蒂耍得团团转了。而且……说我不想要一个自己的花坛也是骗人的。」

「──凯！」

高个子少年露齿一笑。在默默思索了一会儿后，雪拉和奥利佛交换了一个眼神，轮流开口：

「……我知道了，我也加入吧。无论形式如何，在金伯利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是强者。既然朋友想要向前迈进──那在一旁支持也是身为好友的责任。」

「……在奈奈绪加入时，我就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了。不过──有句话我必须先说在前头。大家的安全才是第一优先。如果可以接受在情况危急时，必须考虑放弃工房，那我也愿意奉陪。卡蒂，这样可以吗？」

连续对奥利佛点了几下头后，卡蒂瞄向剩下的那个朋友。

「……皮特，你不想加入吗……？」

少女凝视皮特的视线，同时包含了期待与觉悟。在沉默了几秒后，他用力叹了口气。

「……你明明已经说服了其他人，这样还需要问我吗？我现在可是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既然奥利佛和雪拉都答应了，那我也只能奉陪。」

皮特不悦地移开视线后，卡蒂就瞄准他的身体抱了上去。

「……谢谢你！我最喜欢大家了……！」

「唔哇……！喂、喂，不要抱我！」

皮特奋力挣脱卡蒂后，少女以奇妙的表情说道：

「……皮特，你的胸部还满有料的，最好戴一下胸罩喔。」

「多管闲事！」

少年用双手抱住胸部，再次躲到奥利佛背后。雪拉愉快地观看同伴的互动，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说道：

「话说回来，卡蒂，我都没发现你已经在思考那么久以后的事情。先成为有名的研究者再著手进行改革，没想到你居然拟定了这么远大的计画。我还以为你打算参加校内的人权派运动。」

「呃，校内的人权派啊……嗯，我有去观察过他们……但与其说是我的同伴，和我还是有点……不对，应该说是很不一样……」

少女回想起自己见到的那些人，乾笑著说道：

「……感觉就像是许多不同类型的密里根学姊聚在一起。这样讲能够理解吗？」

听了这句话后，就没有人再询问进一步的详情。奥利佛吸了口气后，重新整理状况。

「既然已经有结论，还是早点行动比较好。首先是所有人一起去接收工房──时间就先订在后天晚上怎么样？」

其他五人都用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他们的冒险行程就这样确定下来了。

午休结束后，就轮到下午的课程，学生们都聚集到教室上炼金术课。他们在作业台上备好教材待命，但大部分的人心里都在担心同一件事。

「……达瑞斯老师今天果然也没来呢。」

凯低声说完后，周围的同伴们都露出凝重的表情。没错──炼金术教师达瑞斯·格伦维尔，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学生们的面前。

「……听说他在迷宫里失踪了，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呢。如果是学生也就算了，老师应该不太可能发生那种事……奥利佛，你怎么认为？」

雪拉不经意地询问奥利佛的意见，少年在替内心披上重重伪装后，才回答这个问题。

「……我听说就连教师都无法完全掌握迷宫的最深处。如果接连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就算是老师也难保不会栽斤斗吧。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

为了避免被察觉不对劲，他努力像平常那样平淡地发表意见。拜此之赐，没有人对他的发言起疑心，此时眼镜少年也加入对话。

「我还听说了许多可疑的传闻。例如教师之间的内斗，或是被怨恨金伯利的魔法师干掉。」

「皮特，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纵卷发少女规劝朋友谨慎发言。虽然在像金伯利这样的地方，类似的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但随便打探这些事情只会害自己短命。

「嗯～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样呢？」

「头顶上」突然传来声音。学生们惊讶地往上看，发现有个男子倒立站在天花板，而且他还留著和雪拉一样的金色纵卷发。

「──父亲？」

「叔叔！」

两人同时大喊出声。其中一人是雪拉，另一人是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康沃利斯。被叫的男子转了半圈降落地面，然后立刻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女。

「没错，爸爸来喽！好久不见了，雪拉。才一阵子不见，你又变漂亮了！」

雪拉接受男子热烈的拥抱，但不到五秒就推开对方。

「请你好好区分公私场合！你之前到底都跑去哪里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这阵子实在太忙，对不起让你感到寂寞了。」

「比起我，你更应该先向另一个人道歉吧！」

雪拉严厉地指责完后，用视线指示身旁的朋友──来自东方的少女。男子见状，就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向少女。

「嗯，说得也是──我们有半年没见了吧。奈奈绪，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这都是托您的福。麦法兰大人，您看起来也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奈奈绪笑著与男子亲密对话。这让奥利佛想起少女之前提到的，从遥远的东方来到这间学校的原委，以及在日之国的战场上找到奈奈绪·响谷的魔法师。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把人家从遥远的东方带来这里，然后只教会语言就丢下不管！你知道奈奈绪从入学到现在吃了多少苦吗？」

「虽然我也有点在意，但反正还有你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哪有父亲会把责任都推给女儿啊！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雪拉激动地开始说教。男子熟练地安抚女儿，凝视著奈奈绪说道：

「奈奈绪，你的表情变得很棒呢。看来除了我女儿以外，你还认识了其他不错的人──就是你们吗？」

男子看向一旁的奥利佛等人，他们各自做完自我介绍后，男子瞄了讲台一眼。

「我本来想再跟你们多聊一点，但我今天姑且是来上课的。改天再找机会聊吧──啊，Ms.康沃利斯，很高兴看见你过得不错。」

男子跟另一个盯著自己看的少女打完招呼后，就悠哉地走向讲台。一走上讲台，他就扫了所有学生一眼并开口说道：

「那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西奥多·麦法兰。是金伯利的约聘教师。我并没有特别负责哪个科目，通常是像这样填补其他老师的空缺。请大家多多指教。」

西奥多爽朗地打招呼。其中一个学生开口问道：

「请问！这表示麦法兰老师接下来会变成我们的炼金术老师吗？」

「不，我只负责代上几堂课。虽说是教师，但我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在校外，没办法一直待在金伯利。」

「那之后又会换回格伦维尔老师吗？」

纵卷发教师一听见这个名字，就轻轻叹了口气。

「前提是达瑞斯活著回来。不过──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学生们闻言都倒抽了一口气。这段话背后的意思──其实就是叫达瑞斯·格伦维尔的魔法师已经死了。

「话先说在前头，魔法师失去音讯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只要在这个世界待得够久，就大概能够知道『这是再也回不来的状况』。我并非预言家，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

奥利佛一听见这句话，就打了个寒颤──冷静点。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抓到把柄。他努力说服自己没有犯下那样的失误。

「话虽如此，校长应该已经在安排顶替他的人才。虽然我很同情达瑞斯的弟子和想当他弟子的人，但我跟各位保证之后来的老师一定也会是个厉害的炼金术师。在那个人来之前，就先委屈一点上我的课吧。」

像这样说明完后，西奥多就没再提达瑞斯的事情，开始转移到下一个话题。奥利佛忍不住松了口气，但还是严格警惕自己──不要松懈，绝对不能对这个男人掉以轻心。

「那么，开始上课吧。呃～今天的课题是……『大笑菇的解毒药』？嗯～」

西奥多表情微妙地翻著教科书，就这样思索了几秒。

「照正常方式制作实在太无聊了。好──就这么办吧。你们调好药后，就轮流拿来给我喝。」

这个出乎意料的提案让学生们吓了一跳，但西奥多本人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反应。

「我喝完后会直接帮你们打分数。当然也会附加详细的评论。

各位，桌上的道具都没有少吧？──那么，开始制作！」

西奥多拍了一下手后，宣告可以开始了。男子看著急忙准备制作的学生，继续说道：

「这个药做起来并不困难，大家可以边听我说话边做喔？我告诉你们，我这次旅行真的遇到了不少事。啊，有人看过我写的《东方探访录》吗？」

西奥多一这么问，坐在教室角落的金发少女就立刻举手。

「我，我已经看到第十二集──」

「我整套都看过了！」

但她的声音立刻被几乎同时举手的皮特盖过。教师无视一脸惊讶的康沃利斯，望向少年。

「真是太棒了！因为我都是靠版税筹措旅费，所以你也算是我的赞助者！可以请问你的大名吗？」

「我叫皮特·雷斯顿！」

「皮特啊，好，我记住你了！下次会送土产给你！」

说完后，西奥多走向皮特的作业台。他看著少年充满干劲地调合药品，同时继续说道：

「不过，这套作品毕竟是在旅行时顺著当时的气氛和冲劲写出来的，坦白讲，并不适合当成了解当地风俗的资料。我在这次的旅行中也找到了许多要修正的地方。」

纵卷发教师将手抵在额头，反省似的说道。一旁的奥利佛没有停止作业，直接附和地问道：

「要修正的地方……什么意思？」

「嗯，例如日之国有种叫『荞麦面』的食物。我在第三集时不是曾提过那是一种『味道非常清淡的冷面料理，另外会附上很咸的冷汤』吗？但那其实是我误会了。附的不是汤，是酱汁！而且并非直接淋在面上面，是要拿面去沾！」

说完后，西奥多从怀里掏出两根细长的条状物，用右手的手指夹住。

「顺带一提，筷子是要像这样拿。如何，我的手很灵巧吧？用这个夹住面，然后像这样……一口气吸进嘴里。因为那里的餐桌礼仪和这里不同，所以就算发出很大的声音也没关系。」

西奥多试著重现吃荞麦面的动作。因为初次目睹异国的餐饮文化，凯半信半疑地向旁边的少女问道：

「……奈奈绪，真的是这样吃吗？」

「嗯。仔细想想，自从来到这里后，就好久没吃到荞麦面了。」

「想吃吗？很好，那下次的土产就送你荞麦面吧。」

男子随口许下承诺后，就继续讲述旅行的回忆。雪拉低头默默听著，没多久就关掉锅子的火停止调合。

「……完成了。」

「不愧是我的女儿！遥遥领先其他人呢！」

西奥多将手伸向装著完成品的烧杯，照一开始宣告的那样喝下去。过不久，他的嘴里冒出大量泡沫。

「──咳啵啵？」

「哎呀，不好意思，我加了太多起泡草。大概是因为那些和课程无关的废话让我手滑了。」

「咳啵啵啵……！心、心爱的女儿啊！这分量多到不像是手滑啊？」

西奥多努力咽下泡沫说道。此时，他背后又传来别人的声音。

「在下也做好了。」

「？等等，奈奈绪！你怎么可能做得这么快──」

「好，第二杯！」

奥利佛还来不及阻止，纵卷发教师就一口气喝下奈奈绪调合的药。在把药咽下喉咙的瞬间，他的双眼就喷出大量泪水。

「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奈奈绪，这太糟糕了！你的大哭洋葱根本没泡过水！」

「唔唔唔？有哪里做错了吗？」

「因为你切碎后没有用盐水洗过！我明明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能随便省略步骤！」

奥利佛指出奈奈绪的失误，并立刻调合一杯中和剂。西奥多用鼻子吸入少年递给他的中和剂后，流泪的症状就逐渐缓和。

「呼、呼……谢谢你。好几年没像这样大哭了……这比想像中还痛苦呢。呃，所以我还得喝几杯？」

「只剩三十八杯。」

「这样会出人命吧！」

西奥多直到现在才因为女儿的提醒发出惨叫。一直瞪视著两人的康沃利斯，也跟著在这时候举手。

「叔、叔叔！我也做好了！」

「嗯？喔，好。」

男子用手帕拭泪，在听见她的声音后走了过去。在紧张的康沃利斯面前，西奥多一口气喝下她完成的药。

「──嗯，做得不错。火候控制得很好，从材料的事前处理到后续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非常仔细。味道也很清爽，已经到了可以拿去店里卖的水准。」

「这、这是我的荣幸！那个，我──」

「给你最高等的评价。以后也要继续努力。」

简短评价完后，西奥多没再多说什么就直接离开。来不及开口的康沃利斯，只能呆站在原地。

「老师，我也做好了！」

「喔，是你啊，皮特！看来值得期待呢！」

西奥多回应眼镜少年的呼唤，马上走了过去。他学不乖地继续一口喝下内容物，认真品尝了几秒后，立刻露出笑容。

「喔，这个也做得不错！完全不输Ms.康沃利斯！从这个药的完成度，就能看出你平常很用功！」

「这、这是我的荣幸！」

皮特因为被夸奖而脸红，但在他的眼前，西奥多的表情却变得愈来愈忧郁。

「…………」

「……老、老师？」

少年觉得情况不对劲，战战兢兢地上前搭话。只见男子当场蹲下来抱住膝盖，然后躺在地上喃喃自语。

「…………好难受……好想死……」

「糟糕，是摄取过度导致的急性忧郁症状！得快点让他喝抗郁药！」

「他是笨蛋吗？不管什么药，服用过量都会变成毒药啊！」

奥利佛和雪拉察觉男子的症状后，立刻开始准备替他治疗，但在两人行动之前，高个子少年已经拿起放在作业台上用来给学生观察的大笑菇。

「如果是药效太强，只要反过来让他吃这种菇就行了吧？我已经先切好一片了。」

「等等，凯？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卡蒂还来不及阻止，凯就已经喂西奥多吃了一片大笑菇。男子任凭摆布地咀嚼并吞下大笑菇后，原本阴沉的表情就逐渐恢复。

「哈哈哈哈！天空有好多彩虹啊！」

「啊，糟糕，太有效了。」

「凯！你最好改一下那种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习惯！」

男子的症状愈来愈恶化，让奥利佛头痛不已。在重新回来上课的几分钟前，男子的精神状态不断在最高点与最低点之间急速往返。

在那之后，即使炼金术课已经结束，学生们也都移动到下一堂课的教室，六人还是一直在讨论刚才的事情。

「你爸爸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拜托别再提了……我已经够难为情了。」

雪拉用双手摀著脸说道。她这个模样让其他人觉得非常新鲜。

「他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那个样子……讲好听一点是自由奔放，但无论是作为父亲或教师，他都太缺乏责任感了。让我这个女儿非常头疼。」

纵卷发少女叹了口气。相较于仍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的少女，站在一旁的眼镜少年已经因为即将开始的魔法剑课露出紧张的表情。

「……终于要进行综合战了……」

「冷静点，皮特。不需要急著有结果。」

奥利佛提醒皮特放松。此时，在平常的大房间里排好队的学生们面前，魔法剑师傅嘉兰德披著一条白色披风现身了。

「开始吧──就像上一堂课说的那样，从今天开始要进入也能使用咒语的综合战。之前都是让有经验的人和初学者分开练习，但从今天开始会适当地让你们互相交流。虽然双方有明显实力差距的对战会变多，但相对地学习的机会也会增加。」

做出这样的开场白后，嘉兰德一如往常地对所有人的杖剑施展不杀咒语。接著他随便选了三分之一的学生进行比赛，剩下的学生则是在一旁观摩。被点到名的学生依序出列。

「……啊。」

「──唔。」

在这个过程当中，皮特与康沃利斯被选为彼此的对手。因为康沃利斯在餐厅里报名最强决定战时，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所以眼镜少年也还记得她。两人隔著一步一杖的距离互相对峙，属于观摩组的凯开口说道：

「我记得皮特的对手是你的亲戚吧。」

「……嗯。以皮特现在的实力，应该会陷入苦战。」

说完后，雪拉专心观看少年的比赛。一旁的奥利佛也跟著这么做。对在两人底下特训的皮特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实践新学到的东西。

「即使分出胜负也不算结束，要一直战斗到时间用完。预备──开始！」

嘉兰德宣告比赛开始。皮特连忙举起杖剑，奥利佛从外围喊道：

「皮特，别慌！先以取得一胜为目标吧！」

奥利佛这么说是为了舒缓皮特的紧张，但康沃利斯听见后，她的太阳穴就抽动了一下。

「『先取得一胜』？……看来我也被小看了呢。」

少女以险峻的表情如此低喃，将杖剑前端对准眼前的对手。

「放马过来吧，你这个普通人出身的家伙──我来让你见识实力的差距。」

康沃利斯如此宣告。皮特努力振作，不让自己被对方的气势压倒，摆出中段架势踏出脚步──

「──呃？」

就在少年打算主动进攻的瞬间，对手已经完美地抓准时机刺中他的胸口。强烈的冲击让皮特后仰著倒下。康沃利斯冷淡地俯瞰皮特，毫不留情地说道：

「站起来。时间还没到。」

在对手的催促下，皮特咬紧牙关起身。他重新摆出架势，再次砍向悠然等待的敌人。

「喝啊！」

皮特瞄准手腕的斩击被巧妙架开。康沃利斯一开始是用反击应对皮特的攻击，这次则是换成不断接招。皮特接连使出的攻击都被挡下，少女不屑地说道：

「……手脚一点都不协调。就算是初学者也太差劲了。你根本对战斗一点概念也没有。」

说完后，她躲开刺击，绊倒对手的脚。少年因此失去平衡，用力跌了一跤。就在他气愤地起身时，在外围看不下去的凯大喊：

「皮特，冷静点！这是综合战啊！」

「──唔！」

这句话让皮特猛然回过神──没错，这是能够使用咒语的综合战，不需要一直在剑的攻击范围内战斗。

皮特改变作战方针，一口气拉开距离。康沃利斯见状，傻眼地叹了口气。

「真是愚蠢……你以为用咒语战斗就会有胜算吗？」

两人拉开距离对峙。在互瞪了一会儿后，皮特率先发动攻击。

「雷光奔驰！」

他透过咏唱放出雷击咒语。像是在反映皮特的求胜意志般，他又接连施展出第二击与第三击──但康沃利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用最低限度的横向移动和赋予了对抗属性的杖剑，就从容地躲过那些雷击。

「这样也算是有瞄准吗？──雷光奔驰！」

康沃利斯在闪躲的同时放出咒语。那道攻击穿过皮特莽撞展开的攻势破绽，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身体。

「呃──啊……！」

「皮特！」

卡蒂对因为那股冲击而倒地的皮特大喊。这次少年无法立刻起身。康沃利斯冷漠地对手脚麻痹，只能在地上不断挣扎的皮特说道：

「这下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了吧──说什么整套都看完了。不过是稍微被称赞了一下，别得意忘形了！」

少女的话里充满怒气。在外围听见这句话的凯，疑惑地皱起眉头。

「……？那家伙在生什么气啊？」

「不知道。她应该没跟皮特说过几次话吧……」

「…………」

在觉得不解的卡蒂旁边，雪拉一直紧盯著这场比试。过不久，皮特总算稍微恢复并重新站了起来，但情况依然没什么改变。皮特拚命用杖剑和咒语发动攻击，但最后都被康沃利斯用远胜于他的技术毫不留情地打倒。

「又被打倒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还没结束吗？」

「不，等等，卡蒂。」

奥利佛如此喊道。他抓住差点儿就要介入比赛的卷发少女肩膀，阻止了她。

「他本人还没放弃。而且……他未必会一直输下去。」

「咦？」

「Ms.康沃利斯太小看皮特了。这就是可乘之机。」

奥利佛专心看著比赛说道。没错，只有他和雪拉有发现。看起来已经束手无策，被对手打得落花流水的皮特，眼神深处仍燃烧著强烈的斗志。

「真是学不乖。明明这么弱……！」

对一直重复同样流程感到厌烦的康沃利斯如此啐道。她还以为自己处在咒语战的距离，皮特趁这个机会全力冲刺。

「呀啊！」

「──唔？」

少年出乎对手的预料快速往前冲。康沃利斯立刻使出雷击咒语迎击，但没有打中皮特，只有掠过他的头顶。少年在往前踏出一步的同时，「用力将身体往前倾」。

察觉危险的康沃利斯立刻后退，皮特在几乎快要跌倒的时候伸出右手平衡身体，顺势使出一记刺击展开追击。

「──咦──」「……唔……！」

康沃利斯惊讶地睁大眼睛，注视著只差一吋就刺中自己胸口的剑尖。皮特的声音因为懊悔而颤抖──他只差那么一点就能击中敌人的身体。

「是『英勇刺击』啊……刚才那下真可惜。」

奥利佛低喃道──利森特流魔法剑「英勇刺击」。透过大胆的前倾推翻对手对距离的预测，再趁机展开的奇袭。教皮特这招的雪拉，也在旁边点头说道：

「没错……就算是Ms.康沃利斯，也不会预料到皮特在这时候就『针对界线进行攻防』……但还是差了一步，他的冲刺还不够锐利。」

两人都感到十分懊悔。皮特无奈地重新拉开距离，在经过一段沉重的沉默后，康沃利斯轻声问道：

「……这招是米雪拉教你的吗？」

「…………」

皮特以沉默回应。少女将他的沉默视为肯定，嘴角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们真的是太让人生气了……！」

「──时间到。到此为止！」

几分钟后，随著嘉兰德的声音响起，两人的比赛就此结束。

「……呼……呼……」

「皮特，辛苦你了。」

奥利佛上前迎接气喘吁吁的少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皮特低著头咬紧嘴唇。

「……我连一胜都没拿到……」

伴随著这句话，他的双眼开始流出大颗的泪水。奥利佛点点头，雪拉露出温柔的微笑──这些泪水，正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胜负的证明。

「不需要沮丧。你之后还有机会。」

「嗯……而且，你的对手是真的很强。」

奥利佛补上这句话后，看向比赛场地的对面。康沃利斯正不悦地在那里跺脚。她和叫费伊的少年站在一起，同样盯著这里看。

「不愧是能参加最强决定战的人……Ms.康沃利斯是个不容大意的对手。」

又隔了两天，入夜后，等吃完晚餐的学生都回到宿舍后，奥利佛等六人按照约定留在校舍。

「──所有人都到齐了吧。」

在雪拉的指示下，他们各自咏唱研磨咒语，在完成这项工作后，就透过眼前的镜子入侵迷宫。所有人都来到一条通道，凯静不下来似的四处张望。

「……这是第一次只有我们六个一起探索迷宫，感觉有点紧张呢。」

「放心啦！只要大家都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卡蒂用开朗的声音说道，但马上被奥利佛打断。

「不好意思在你正有干劲的时候泼你冷水……不过坦白讲，迷宫里充满了可怕的事物。因为迷路而遇难、魔兽的袭击、中陷阱受伤，或是与其他学生起冲突。危险可是多到数不完。」

「唔。」

「第一层最常发生的是第一个和第四个。正因为是浅层，所以有许多学生出没。我以前也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如果被恶质的高年级生缠上，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呜呜。」

雪拉也一起劝卡蒂不能冲得太过头，奥利佛开始说明在迷宫内的行动方针。

「我和奈奈绪打头阵，雪拉殿后。中间三人维持三角形的阵形，尽量避免分散。或许你们会觉得我太夸张了，但这个队形能够稳定应付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

「我知道了……万一有人走散怎么办？」

「不要到处乱跑，想办法躲在走散的地点附近。要相信其他同伴一定会找到自己。」

皮特点头后，所有人就照奥利佛的安排布阵，之后奈奈绪开口说道：

「看来大家都已经做好觉悟了──那么，出征吧！」

六人一起沿著通道前进。负责殿后的雪拉，看向打头阵的少女背在背上的扫帚。

「奈奈绪，你把扫帚带来啦。第一层能飞的地方应该不多──」

「没关系。在下和这支扫帚才刚认识不久，所以想多跟它培养感情。」

奈奈绪笑著握住扫帚。这个符合她风格的想法，让奥利佛也跟著露出微笑。

另一方面，走在队伍中间的卡蒂，则是紧盯著走在旁边的少年看。

「……咦？皮特，你今天是男孩子呢。」

「你──你怎么会知道？」

被看穿的皮特惊讶地后退。卷发少女用手扶著下巴回答：

「呃，整体给人的感觉……？你今天看起来很冷静，所以我才觉得大概是这样。」

皮特不满地嘟囔。他的两极往来体质已经觉醒，在学会自我控制前，性别都会不定期改变。与他同房的奥利佛，当然也从早上就知道他今天是男性。

「去程就交给卡蒂带路了。一开始要怎么走？」

「呃──首先往右直走，在第三条岔路左转吧。」

被要求带路的卡蒂说出一开始的路线。六人就这样前进了一段时间，但前方突然有一群生物经过。那些动物拥有圆滚滚的身体和短小的四肢。

「啊，是玉鼠群……！」

「好，停下。以后再找机会观察动物吧。」

凯伸手抓住少女的衣领，阻止她去追那些动物。奥利佛侧眼看向觉得可惜的卡蒂，开始解说：

「第一层的魔法生物通常体型不大又胆小，但如果掉以轻心还是有可能会受重伤。例如像这种缝隙──」

他拔出杖剑刺进墙上的缝隙，接著剑身立刻被一个大钳子夹住。少年直接拔出杖剑，从里面拉出一只和中型犬差不多大的甲壳生物。

「──果然是岩缝蟹（crack crab）的栖息地。这家伙的钳子非常有力，如果不小心把手伸进去，手指一下就会被切断。所以千万要注意狭窄又阴暗的地方。」

「喔……这只大螃蟹看起来真美味。」

「喔，奈奈绪，你真内行。像这种有活力的螃蟹，用盐水煮会非常好吃。」

「喂，别突然讨论起吃的！奥利佛也快点把它放回去！」

按照卡蒂的指示将岩缝蟹放回去后，六人再次于迷宫内前进。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说道：

「话说金伯利有个叫迷宫美食社的社团吧。他们好像会把栖息在这里的生物做成料理，持续追求新的美食。大家有兴趣吗？」

「一点也没有！反正一定都是做些像煎犬人肉或巨魔炖菜之类的料理吧！」

少女肯定地如此断言，走在一旁的皮特开始闻来闻去。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在聊这种话题？感觉好像闻到很香的味道。」

「不，我也闻到了……好像是烤东西的味道。」

闻到相同味道的雪拉狐疑地喊道。他们纳闷地经过一个转角后，就发现了原因。

「……嗯啊。」「哎呀，是一年级生啊？」

许多张脸一起转了过来。在通道间有个类似广场的空间，约十个学生围著火堆坐在那里。那些面孔有一半是一年级生，剩下的另一半应该是二～四年级生吧。由于默默经过也有点尴尬，因此奥利佛客气地问道：

「……晚安。呃，请问这是在干嘛……」

「迷宫美食社的迎新烤肉派对！你们要加入吗？」

看起来最年长的男学生起身招呼六人。此时，又有其他学生从通道深处走过来，手上还拿著诡异的红黑色物体。

「学长，我抓到一只大水蛭！这可以吃吗？」

「新来的，你真有挑战精神！好，总之先烤烤看吧！」

「学长，大事不妙！感觉视野开始变模糊了！果然是因为刚才的蘑菇吧！」

「哈哈哈哈！来，也喝点解毒药吧！不然这样下去可是会吐血而死！」

迷宫美食社的社员们一面聊著危险的话题，一面继续烤肉。奥利佛用眼神行了一礼后，开口说道：

「……打扰了。各位请慢用。」

六人立刻穿过广场的角落离开。过了一个转角并远离那些谈话声后，卡蒂总算开口：

「──果然是一群喜欢吃怪东西的人嘛！」

「有什么关系！这和去贩卖部买随机口味的饮料试运气差不多吧！」

卡蒂和凯就这样吵了起来，纵卷发少女无视两人看向背后。

「先不管迷宫料理是好是坏……刚才邀请我们加入的可是个名人喔。」

「啊，果然是他。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生还者』凯文·沃克吧。」

奥利佛理解似的点头。凯听见后，激动地将头转向这里。

「真的假的……？太可惜了，早知道就去跟他搭话！」

「？怎么了？他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那当然。他可是在迷宫深处失踪了半年，然后被学校判断已经死亡。明明连葬礼都办好了，之后却还活著回来的人。」

「在这里生活了半年？怎么可能，再怎么顽强也该有个限度……」

「他本来预定在今年毕业，但因为那件事留级一年，所以今年还是六年级生。虽然不晓得他们会让我们吃什么，但或许参加那场烤肉派对会很有趣呢。」

奥利佛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道。虽然卡蒂激动地摇头，但一旁的雪拉依依不舍地回答：

「的确，那个活动看起来既热闹又开心……是叫烤肉吗？」

「？雪拉，你没有烤肉过吗？」

「嗯，说来惭愧……光是在厨房以外的地方煮东西来吃，对我家来说就算是相当稀奇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下次来办吧。在工房应该能烤肉吧？」

「想烤肉是可以，但要准备正常的食材喔。绝对禁止在迷宫里调度食材。」

卡蒂以坚定的语气警告其他人。此时，一行人突然停下脚步。前方有一条细细的通道──但那里的地板、天花板和墙壁都爬满了巨大的蛞蝓。

「唔恶，这不是蛞蝓的巢穴吗！喂，应该有办法能避开它们吧？」

「咦，为什么？它们又不会攻击人？」

卷发少女困惑地说完后，就乾脆地走进通道，她的脚底也因此沾了许多黏液。

「嗯，借我过一下。对不起喔。」

卡蒂温柔又大胆地推开那些蛞蝓前进。其他五人傻眼地看著她迅速穿过通道。

「好，开出一条路了！马上就会重新塞住，大家快点通过吧！」

少女指著自己开出的道路呼唤同伴。因为没有时间犹豫，剩下的五人只能轮流踏入通道。蛞蝓在这段期间都没有发动攻击，他们就这样顺利抵达卡蒂身边。

「吶，很简单吧？」

「……除了裤脚沾满了腥味以外。」

凯低头看著被黏液弄湿的裤子说道。卡蒂无视他的抱怨，看向通道地面。

「现在是它们的繁殖期。仔细看就会发现也有刚出生不久的小蛞蝓。就像这只。小小的，很可爱吧。」

「唔喔，别放在手上啦！快点放回地上！」

少女递出的小蛞蝓吓得凯整个人往后仰。奥利佛突然感到不太对劲，开口问道：

「……吶，卡蒂。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这条路遇到的魔法生物特别多？」

「是、是吗？本来就差不多是这样吧？」

卷发少女的眼神突然变得游移不定，从这个反应察觉真相的凯立刻皱起眉头。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刻意选这条路线的吧？例如事先跟密里根学姊确认迷宫内的生物分布范围……」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

卡蒂语气僵硬地回答后，就重新踏出脚步。因为感觉到同伴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背上，她总算承受不了压力低声嘟囔：

「……不过，大家也觉得路上热闹一点比较好吧？」

「你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

「…………唉，只要能平安到达目的地就没关系……」

奥利佛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之后六人又走了约二十分钟，然后再次抵达一条直直的通道。卡蒂在这时候开口：

「啊，等一下。这里可能会有点危险。」

「……喂，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危险？」

凯基于不好的预感如此问道。卷发少女没有回答，她从行李中掏出一颗毛线球往前面丢。下一个瞬间──从四面八方射出来的针，将毛线球变成了刺猬。

「……就像这样。」

「这哪叫有点危险！一不小心往前走，就会变成刺猬吧！」

奥利佛无视大喊的凯，慎重地观察通道。仔细一看，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都开了许多和小指差不多大的洞。刚才那些贯穿毛线球的针，就是从这些洞射出来的。

「这个……不是陷阱呢。是弓贝的栖息地吗？」

「嗯……但针都很小，不太可能射死像人类这么大的生物。只是会有点痛而已。」

「就算只是有点痛，我也不想挨针……要怎么通过这里啊。」

皮特说出理所当然的担忧后，卡蒂自信满满地走到他前面。

「交给我吧。只要烧一种特定的香，这些孩子马上就会睡著。」

说著说著，她从行李中拿出一个香炉放在地上，用火炎咒语点火。等香炉开始冒烟后，她进一步施展起风咒语，将烟导入通道。

「嗯，这样就行了，再等个五分钟吧。」

说这句话时，卡蒂也在用风魔法调整气流。看见她有确实准备好对策，其他五人也放心地等烟生效──几分钟后，奈奈绪突然转身看向后面。

「……？感觉好像有奇怪的声音从后面过来。」

东方少女凝视著一行人刚才走过的通道。奥利佛也跟著看过去，伴随著某种东西被高压喷射出来的声音，眼前的空间开始被一阵白烟笼罩。

「不妙──是陷阱。」

奥利佛用僵硬的声音说道──从墙壁的缝隙里喷出水蒸气，并急速朝这里接近。如果笼罩通道的白烟是热气，那温度一定相当高。

「大家快全力逃跑！如果被追上就惨了！」

雪拉察觉危险后，立刻催促同伴逃跑。卡蒂惊讶地说道：

「咦？等、等一下！香的效果还没……！」

「没有时间犹豫了！快跑！」

奥利佛也跟著开口催促，于是六人一起用跑的穿过通道。如果不想全身都被蒸气严重烫伤，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在迷宫内全力冲刺了约三十秒──直到再也听不见喷出蒸气的声音，才停下脚步往后看。

「呼、呼……总、总算逃过一劫。啊～真恐怖……」

「……你这家伙……」

卡蒂松了口气，凯的声音则是听起来有些颤抖。其他五人讶异地转头看向他──

「……要怎么赔我的屁股啊……」

「唔哇！」

皮特在目睹那个光景后发出惨叫，其他四人也倒抽了一口气──他们眼前的高个子少年，屁股上悲惨地插著几十根针。

十分钟后，由于奥利佛帮忙把针取下和施展治愈咒语，凯的屁股彻底痊愈了。

「卡蒂──！你这家伙──！」

「对不起！原谅我吧！」

但尝到的苦头当然不可能跟著消失──凯愤怒地用双手捏著负责带路的卡蒂的脸颊。因为这次实在不好上前阻止，奥利佛和雪拉一起叹了口气。

「有些陷阱是针对多人，在只有一个人时不会发动……虽然同情凯的遭遇，但只能当作学了个教训。」

「是啊……话说回来，只有凯通过的地方香还没生效，也算是运气不好。」

两人将这个教训记在心里。在这段期间惩罚完卡蒂的凯总算释放少女，他双手扠著腰嚣张地说道：

「呼……好，就这样放过你吧。不过既然已经牺牲了我的屁股，你接下来一定要好好带路喔！」

「呜呜，我会努力……」

因为脸颊发疼而泪眼盈眶的卷发少女，重新开始替大家带路。跟在后面的奥利佛开口说道：

「话说我们已经走了很多路，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吧？」

「嗯、嗯，很近了。应该只要走下这个坡道──」

卡蒂没什么自信地看著手上的地图说道，但走到通道的中间时就突然停下脚步。

「啊，就是这里！沙丁鱼……不对，鲱鱼之首！」

少女一喊出咒语，墙壁就开始变形，在过了几秒后变成入口。卡蒂直接走进去，其他五人也紧跟在后。

「大家辛苦了！来，请进！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喔！」

顺利抵达目的地，让卷发少女开心地跳了起来。她挥动白杖，点亮设置在天花板的矿石灯──目睹灯光照亮的景象后，同伴们发出佩服的声音。

「──嗯。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奥利佛第一句话就这么说。地板面积大约是宽十码，长十五码。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距离大约是三码多，整个空间大概是宿舍双人房的两倍大。房间深处设有炉灶，周围的橱柜摆满了用来制作魔法药的锅釜等道具。除此之外，左侧的墙壁还有一扇门，右侧的墙壁则是有两扇门。

「东西还满齐全的呢。但六个人用是不是有点太窄了？」

「呵呵呵，果然都会这么想吧？不用担心啦。」

卡蒂奸笑著走进房间，打开位于左侧的门，然后直接踏入阴暗的空间。

「主要的房间在这里。只要把灯打开──」

她像刚才那样朝天花板挥动白杖，一个特大的矿石灯立刻发光，瞬间照亮了阴暗的空间。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居然是明显比刚才的房间还要大上十倍的室内空间。皮特不禁傻眼地仰望高耸的天花板。

「──这空间也太大了吧。我们也可以使用这里吗？」

「那当然！密里根学姊说这里以迷宫一层来说，算是相当高级的工房呢！」

卡蒂得意地说道。她的声音造成的回声，更加强调出这个空间有多大。雪拉在室内绕了一圈，大致检查过后开口：

「她说的没错呢……这里的水源、火炉和烤窑都很齐全，而且还都有精灵居住。这样从明天开始就能当成工房使用了。」

「看来我的屁股没有白白被刺。」

凯苦笑地搓著自己的屁股说道。

「好，来讨论怎么分配空间吧！我的花坛可以放哪里？」

「别那么急，我先把大家的愿望抄下来。我是想饲养生物，凯是栽种植物吧。其他人想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后，卡蒂从行李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抄写。她的问题让其他五人面面相觑。奥利佛决定先打好基础，于是开口说道：

「……我目前想将这里当成探索迷宫的据点，所以想先充实作为避难所的功能。另外也想准备符合人数的睡床。」

「喔，要在这里住吗？真是令人兴奋。」

「哎呀，奈奈绪，你也懂吗？这样才叫秘密基地啊。我也好久没这么兴奋了……好，在周围设陷阱吧！果然基地就是要好好防守！」

「设会刺屁股的陷阱吗？」

「皮特，你这家伙！」

遭到嘲弄的凯试图抓住皮特，眼镜少年赶紧逃跑。两人在宽广的室内上演你追我跑的戏码，雪拉看著看著就突然笑了出来。

「……呵呵呵。」

「？怎么了，雪拉。」

「没事──就是莫名觉得很开心。真不可思议。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

雪拉的表情掺杂著开心与困惑。卡蒂瞄了她一眼后，轻声说道：

「……真的要讨论起来，可能会拖到很晚，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如果大家不介意，不如……今天就在这里住一晚吧？」

其他人都没有反对。于是，他们在秘密基地度过了最初的一晚。

决定在迷宫内过夜后，受到之前走了不少路的影响，六人开始觉得肚子饿。尽管所有人都有带乾粮，但凯认为以秘密基地的第一餐来说，这样实在太缺乏情趣。其他人也表示赞成，于是他们决定离开据点，外出「采购」。

「……在迷宫里真的找得到商店吗？」

一行人再次让奥利佛和奈奈绪打头阵，以和出发时相同的阵形走在迷宫里时，卡蒂半信半疑地问道。

如同她从密里根那里获得的据点，迷宫里有许多未经学校承认的工房。许多学生会长时间待在这里──既然有人在这里生活，自然会产生许多需要，也会有人开始贩卖商品。他们在找的就是这种「店」。

「如果找不到，就只能学迷宫美食社的那些人了。」

「绝对要找到！」

坚决不想让魔物上餐桌的卡蒂，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奥利佛露出苦笑。即使真的找到「店」，那里卖的商品很可能也是来自迷宫的魔法生物──但她似乎还没注意到这点。

「嗯──那是！」

一行人在据点附近搜索了一会儿后，在一条宽广的道路发现人影。他们一走过去，就看见地上铺了一块布，上面摆满了各种物品。就在六人能看见对方的脸时，人影也转向他们。

「──喔～？欢迎光临～真难得遇到全部都是一年级生的客人。」

一个拥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大嘴巴，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女学生，以独特的语气跟他们打招呼。虽然她身上的制服已经非常破旧，但从披在肩膀上的长袍内侧的颜色，还是能勉强看出是三年级生。女学生仔细端详奥利佛等人的脸，继续说道：

「这么早就开始习惯夜游可不太好喔～感觉会变得麻痹──话虽如此，咱这个人做生意是不挑客人的！咿哈哈哈，你们想买什么啊！」

本来以为女学生是要说教，结果她马上就表现出商人的样子。卡蒂蹲下来检视放在她脚边的商品，佩服地说道：

「好厉害，真的在迷宫里开店耶……你到底是怎么把商品带进来的？」

「那当然是自己运进来或在迷宫里制作啊。即使只是止痒软膏，在迷宫里也能卖到校舍的三倍价。不枉咱特地带进来。」

说完后，女学生又继续发出「咿哈哈哈」的独特笑声。虽然摆在地上的商品是以魔法药为中心，但奥利佛发现这个店长背后有一个放商品的大篮子。

「有卖食材吗？」

「有很多喔。是要能吃饱就好，还是要办派对？」

「介于两者中间吧。希望是好吃的东西。」

奥利佛一提出要求，店长就立刻转身在背后的大篮子里翻找。她从堆积如山的商品中接连找出叶菜类、根菜类、菇类和肉块，一一放在六人面前。

「拿去吧。你们是新客人，所以给你们特别优惠。六人份只要三千贝尔库就好。」

「咦──这么便宜？」

奥利佛意外地睁大眼睛。毕竟是这种地方，所以他本来做好了被敲竹杠的觉悟，但这位店长提出的价格十分良心。店长察觉他的困惑，笑著说道：

「一年级才念到一半就来这么深的地方，咱欣赏你们的鲁莽。你们一定要活下来，成为咱的常客啊。」

她用听起来有点危险的话鼓励后辈。奥利佛道谢后，她又接著说道：

「唉，就算没活下来，也只是让咱的店多一些新鲜的肉而已。不管怎样咱都不会吃亏。」

除了奈奈绪以外的五人都一齐皱起眉头，但即使面对这种气氛，店长仍毫不在意地笑道：

「咿哈哈哈，开玩笑的啦！来，这些饮料也送你们！」

比想像中还要顺利就取得食材后，六人回到据点准备料理。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肉？」

「大概是羊肉吧。不用担心，从肌腱的状况来看，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亚人种。」

卡蒂紧盯著红色肉块问道，同样在一旁确认菇类的凯如此回答。凯对野生食材很有经验，所以主要是由他确认食材的安全。

「该做什么料理好呢。这么多食材应该能做出一顿大餐。」

「咦──凯会做菜吗？」

「虽然我不会做太精致的料理，但味道应该是不用担心。」

高个子少年说完后起身，卷起袖子站到厨房。出乎意料的是，卡蒂也轻笑著移动到他旁边。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是对我的挑战吗？」

「喔，怎么？要比一场吗？」

凯像是觉得有趣般反问，两人的视线之间爆出火花，几秒钟后──两人拿起房间里原本就有的刀以惊人的气势处理食材。奥利佛苦笑地从后面看向两人。

「……我们留在这里也只会妨碍他们。奈奈绪，吃饭前要不要锻炼一下？」

「在下正想这么说呢。」

奈奈绪立即点头，两人一起前往大房间。雪拉看著两人离开，向留下来的眼镜少年搭话。

「皮特，那我们就来复习课业吧。你今天上咒语学课时好像听不太懂？」

「呜……我、我知道了。拜托了。」

在大房间中央面对面站好时，奥利佛首先问道：

「那么……我想先确认一下。你有办法再用那一招吗？」

至于那一招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奈奈绪摇头回应后，少年沉思了一下。

「这样啊……真不可思议。明明『那个』绝对不是误打误撞就能施展出来的技巧。」

「在下之前也问过，会不会是奥利佛太高估在下了？」

「应该不是。即使我有可能看错，这样就无法解释为何能够破解石蛇的魔眼。」

奥利佛如此断言。两人所讨论的，正是奈奈绪在与薇菈·密里根战斗时使出的决胜一击──第七魔剑。

两人将这件事当成秘密，没有告诉其他同伴。嘉兰德之前在魔法剑课上也说过，魔剑的使用者不会夸耀自己的招式。为了避免缺乏常识的奈奈绪说溜嘴，奥利佛在事件结束后对她耳提面命了好几次。

「无论如何──关于这件事，也只能等你自己想起来了。虽然我很期待，但现在还是先努力练习咒语吧。」

确认完后，奥利佛立刻转移到下一个话题──关于「她的魔剑」，他真的无法给予任何建议。既然完成那个魔剑的是奈奈绪，那自然也只有她能够重现。

先不管这个外人绝对无法介入的问题，作为一个魔法师，东方少女还有太多基本课题要学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咒语。奈奈绪对准备像平常那样指导自己的奥利佛露出苦笑。

「果然是这个啊。虽然在下当然也会练习咒语……但能不能先练习一下剑术。」

「不行。既然你已经参加一年级生最强决定战，就必须对咒语战有最低限度的了解。这不仅是为了你的安全，既然你是以魔法师的身分入学，这也是应该遵守的礼节。」

「唔，的确。在下明白了。」

奥利佛严厉地劝导后，奈奈绪老实点头──她并不是想偷懒不练习咒语，只是太想和眼前的对手交锋。在察觉少女心思的同时，少年突然微笑地拔出杖剑。

「不用担心，你已经能确实将魔法发射出去，再过不久就能达到实战的水准。之后就只剩下学习怎么将咒语和剑术交织在一起──将你引导到这个阶段，就是我这个教师的工作。」

已经拔出白杖的奈奈绪在听见这句话后，表情就突然暗了下来。

「换句话说……等在下达到那个水准后，你就不会再教在下魔法了吗？」

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得落寞，奥利佛摇头回答：

「只要你来问我问题，我还是会和之前一样回答。不过──之后我们两个就是真正对等的魔法师了。」

少年说完后，笔直凝视对方的眼睛。少女突然用力握紧白杖。

「那还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

两人就这样开始练习咒语，过了约一个小时后，才听见雪拉呼唤他们的声音。两人收起杖剑回到客厅时，卡蒂和凯已经英挺地站在完成的料理旁边。

「看，已经做好了！怎么样？」

「尽情吃吧！不过要趁热喔！」

在两人的催促下，奥利佛等人接连入座──除了作为主食的黑面包以外，桌上还摆了两道料理。一个是装在大锅子里，看起来是用番茄炖煮的料理；另一个是装在大盘子里，在烤过的肉与蔬菜上淋了深褐色酱汁的料理。这两道菜分别是由卡蒂和凯制作。

「感觉……看起来都很好吃。」

「开动吧。那么──敬我们初次在迷宫内共度的夜晚！」

六人配合纵卷发少女的声音，用装著苹果气泡酒的杯子乾杯。虽然这是一种让苹果发酵后制作的酒，但酒精含量非常少，所以在迷宫内不管什么年龄的人都会喝。果汁的甜味和碳酸产生的刺激，顺畅地通过他们乾渴的喉咙。

滋润完喉咙后，他们终于开始享用料理。在卡蒂和凯热切的注视下，其他四人各自吃起那两道料理──在品尝完味道并沉默了几分钟后，奥利佛喃喃开口：

「两样都很好吃，但如果硬要说哪一道比较好吃──」

少年看向装著肉和蔬菜的大盘子。雪拉也点头接著说道：

「是凯略胜一筹呢。虽然卡蒂的料理也很棒，但这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味道……呃，我可以再来一盘吗？」

纵卷发少女客气地看向凯。少年以满脸的笑容回应后，就开始替她装盘，一旁的卷发少女震惊地将双手放在桌上。

「输、输了……？我的自信之作，居然输给那种随便的料理……」

「哈哈，这就是你不懂了。你仔细想想，我们可是在迷宫里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才吃到这一餐喔？现场的气氛比较像是在露营，而露营有露营的作法。所以这时候当然要烤肉吧！」

「唔呜呜呜呜～～！」

无法反驳的卡蒂颤抖著肩膀。奥利佛见状，也跟著恍然大悟──两人的手艺其实应该差不多，但凯做的料理比较符合这个状况。也就是他所说的「露营的作法」吧。

「我屁股的怨恨可是还没消除呢。等吃完饭后就用这个决胜负吧──当然会有惩罚游戏！」

凯从行李里拿出纸牌放在桌上，用眼神宣告夜晚才刚开始。

吃完饭后，所有人一起玩纸牌游戏。在分出了几场胜负后，他们不知不觉就玩了超过两小时。

「啊～玩得真过瘾！好久没这么畅快了！卡蒂，谢谢你！秘密基地真是个不错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感谢我，惩罚时就稍微手下留情啦！」

凯满足地仰躺在椅子上，至于一旁的卡蒂，引以为傲的长卷发完全倒竖。最后一名的惩罚，是要对头发施展魔法。卡蒂这个违反重力的发型就像扫帚一样，让奥利佛光是忍笑就费了一番工夫。

「已、已经可以了吧，把她变回来吧──恢复原状（亚德利吉纳雷）！」

在奥利佛咏唱解除咒语后，卡蒂的发型总算变回原貌。她拿起一撮卷发，稍微松了口气。奥利佛则是掏出怀表确认时间，然后再次开口：

「时间不早了，差不多该休息了。我想去准备睡床──大家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吗？」

奥利佛向所有人确认后又过了几秒，雪拉才客气地举手。

「呃，我有一个提议……要不要取名字啊？」

其他五人似乎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名字？」「什么意思？」

「关于我们这个六人团体……虽然你们可能会觉得我讲的话很奇怪，但我现在非常开心。真的──开心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正因为实在太开心，所以我想让它变得特别。我想替这个时间、这个空间、这个关系……替这一切取个名字，让它变成确定的事物……这、这样会很怪吗？」

纵卷发少女的眼神游移不定，看起来没什么自信，与平常截然不同。凯双手抱胸看著她，摇头说道：

「一点都不奇怪。虽然有点太浪漫，但这样也不错。」

「替这个团体取名字啊……我从来没想过呢。皮特，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问、问我吗？这实在太突然了，呃……」

奈奈绪对正在思考的同伴们喊道：

「──各位，可以请你们把剑拔出来吗？」

说完后，奈奈绪起身拔出腰间的刀。她再次用视线催促，其他五人困惑地跟著拔剑。

「请围成一个圆阵，然后各自把剑伸出来。没错……像这样互相重叠。」

六把剑缓缓交会。如果从上往下看──那些剑就像花瓣一样，在他们中间开了一大朵花。

「在下的故乡，将像这样用刀剑组成的花称作剑花，藉此代表武人的友谊。」

「喔，东方的……」

「要向这个宣誓友情永远不变吗？」

「不，不需要宣誓。」

奈奈绪乾脆地摇头，微笑地对惊讶的五人说明：

「只要记住就好。记住在这里盛开的花朵样貌……今天的朋友，也可能变成明天的敌人，到了后天甚至连谁还能活著都不晓得。武人不会谈论未来，我们只能将现在这个瞬间清楚地烙印在心里。」

奥利佛突然觉得能够理解。她的故乡曾经陷入战乱──对必须投身激烈战斗的武人来说，既然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丧命，那「对未来发誓」就不是个诚实的行为。

就连「明天再见」这种微不足道的约定，对他们来说都过于虚幻。能够确定的就只有当下。奈奈绪·响谷这个少女，一直是生活在这种无常的环境中。

「…………」

思考到这里，他才发现──同样的状况，也适用于生活在金伯利这个魔境的他们。

「我们的花确实在这一刻绽放过。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这个瞬间都不会改变。无论命运再怎么残酷，都无法让我们在这里开出的花凋谢。」

所以奈奈绪才如此断言，只有现在这一刻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要用这朵代表武人友谊的剑花，彰显聚集在这里的六位魔法师的羁绊。

「因此，在下想将我们这个团体命名为──『剑花团』。」

东方少女沉静地做出结论后，六人陷入沉默。奈奈绪的话，缓缓渗入他们的心里。

「剑之花吗……虽然感觉有点危险，但我觉得是个好名字。」

奥利佛率先表示赞同。以此为契机，其他人也接连点头。

确认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后，纵卷发少女开口说道：

「──嗯，好吧。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就是剑花团。是一朵开在无尽时空的角落，绝对不会被遗忘的花。」

伴随著雪拉庄严的声音，他们低头看向自己做出的剑花，将其当成羁绊的证明。

「所有的花，都是不畏凋谢地绽放──我们也这么做吧。并非祈求自己不会凋谢或枯萎，而是尽全力在现在这个瞬间坚强又盛大地绽放。

像这样累积的时光──一定比永远还要令人自豪。」

纵卷发少女带著确信如此宣告。沉默再次降临。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最后凯喃喃开口：

「……喂，雪拉。你的脸都红了。」

「凯，你的脸也很红喔。」

「皮特还不是一样满脸通红。」

「哇哈哈哈。卡蒂的脸变得像熟透的柿子一样。」

「奈奈绪，你也不遑多让喔……」

「奥利佛，你还不是一样。」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的脸都变得一样红。奥利佛收回杖剑，清了一下嗓子。

「……的确，这么难为情的事情，应该没那么容易忘记。」

「雪拉……这样有变特别吗？」

「嗯，非常完美……我还是第一次讲话这么失控。」

「出游时晚上玩得太兴奋就是这么恐怖。没有人能够逃过一劫。」

「……换、换个话题吧！感觉快要受不了了！」

皮特忍著羞耻的心情强硬改变话题，其他人也笑著点头。六人就这样毫不厌倦地聊个不停，直到入眠为止。

第二卷 第三章 三对三（Three on Three）

「……嗯啊？」

一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石造天花板。凯感觉到一股和外面的晚秋不同的寒气，缓缓起身。

「凯，早安啊。睡得还好吗？虽然这里没什么像样的寝具。」

「……嗯。我这个人哪里都睡得著。」

先起床的奥利佛向睡眼惺忪的朋友搭话，并替他倒了一杯红茶。凯收下茶杯喝了一口，看向睡在旁边还没醒的皮特──昨晚在那之后，六人将数量不够的寝具铺在客厅地板上，就直接一起躺下去睡了。

「……嗯？女孩子们也都不在。是在别的房间吗？」

「不，她们一早就起床外出，应该快回来了。」

「去外面？喂，这样没问题吗？」

凯不安地起身走向门口。就在他准备开门确认外面的状况时，一张绿色的巨大脸庞突然下降到他面前。

「──喔哇啊啊啊啊啊？」

少年吓得拚命往后退。娇小的卡蒂从亚人种的大脸旁边探出身子。

「？怎么了，凯？干嘛突然叫这么大声。」

「如、如果一开门就看见巨魔，正常人都会叫吧！」

凯用手按住跳个不停的胸口抗议。奥利佛也警戒著起身。他警戒的对象并非挡在门前面的巨魔──而是跟在卷发少女后面走进房间的高年级生，蛇眼的魔女。

「……密里根学姊。」

「好久不见了，Mr.霍恩。唉，不用那么警戒我。我没打算与你们为敌。」

密里根边说边亲切地举起手打招呼，但奥利佛当然不会这样就解除警戒。少年让自己保持在随时都能拔出杖剑的状态，魔女温和地继续对他说道：

「作为这个工房的前所有人，以及奥托学妹的学姊，我只是在尽自己应尽的责任。让一年级生自己将巨魔运来这里会很辛苦。我只是稍微帮一点忙。」

「嗯！密里根学姊，真的很感谢你！」

卡蒂很有精神地道谢。发现巨魔很难从正门进来后，她和密里根商量了一下后，又再次走出房间。奥利佛探出身子往外看，发现魔女在离这个入口有段距离的地方念出暗号，打开另一个通往大房间的后门让拥有庞大身躯的巨魔走进去。

「在听说你把一个工房让给卡蒂时，我就在想你未免太慷慨了……所以学姊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和奈奈绪一起从背后观看这副景象的雪拉，怀疑地问道。密里根笑著回答：

「没什么，我觉得奥托学妹将来会很有前途，所以才想先行投资。我很看好她的才能，希望她将来有所成就时也能跟著沾一些光──我就只有这点私心而已。」

目前还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直言不讳的真心话，还是用来隐藏真意的藉口。收容好巨魔后，密里根和三个女孩一起回到房间，因此被吵醒的皮特缓缓起身。

「……吵死了……已经早上啦……？」

皮特睡眼惺忪地说道，同时开始找自己的眼镜。此时某人将眼镜递给了他，少年收下后直接戴上，并准备向对方道谢──然后，「就和一个开在手掌上的异形眼睛对上视线」。

「……唔哇？是、是手？」

皮特吓得跌坐在地。这也难怪──因为那只手只有手腕的部分，将五根手指当成脚在地上爬来爬去。那只手迅速跑向密里根，然后被她用右手移到肩膀上。

「很可爱吧？我后来灵机一动，将被Ms.奈奈绪砍下的左手做成人工生命体。大家可以亲密地叫她小密里手。」

低声说了句「因为是我（密里根）的手」后，魔女轻声笑了起来。这让奥利佛皱起眉头……魔法师只要一个月就能长出新的手，将被砍断的手接回去甚至不需要一天。奥利佛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宁愿多费工夫，也要将自己的手改造成使魔的想法。

「……我。想跟卡蒂，在一起。」

此时传来一道笨拙的声音。连接大房间与客厅的门被打开，巨魔将巨大的脸探了进来。卡蒂冲过去轻抚它的脸。

「既然这孩子都这么说了，我不想把他交给凡妮莎老师，所以打算先让他当我的使魔。啊，他叫马可。我有好好取得学校的许可，所以不用担心。」

卡蒂笑著补充。奥利佛点点头，走向巨魔。

「看来你变得比之前冷静多了……马可，你认得我们吗？」

「知道。奥利佛。卡蒂，常常提到你。」

「啊？喂、喂！」

卷发少女慌张地大喊。马可环视其他成员，接著说道：

「凯、皮特、奈奈绪、雪拉──你们，是卡蒂的同伴。所以，也是我的同伴。对吧？」

纯真的巨魔提出一个单纯的疑问，奥利佛微笑地点头回答：

「没错，就是这样。请多指教。」

说完后，少年伸出右手，握住比他大好几倍的亚人种的手。凯见状，便双手抱胸嘟囔：

「跟巨魔说话，果然还是有点怪怪的……卡蒂，既然你都带来这里了，就要好好照顾它喔？」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好好照顾。我还有带他去散步。难得离开笼子，一直窝在房间里会运动不足吧。」

「……给我等一下，你平常会带著巨魔走在迷宫里吗？」

「虽然同时能让巨魔担任护卫──但感觉又会产生新的传闻呢。」

雪拉苦笑著说道，但她与其他四人都没有阻止卷发少女。卡蒂将手扠在腰上坚强地回答：

「我早就不在意那种事了。好了──我们走吧！要开始第二天的探索了！」

「──喔哇？」「什么，是巨魔？」

「喔～好大啊。」「喂，这样很难通过，快把路让开。」

他们一离开据点展开探索，就看见路上碰到的学生出现各种反应。或许是尚未摆脱入学典礼的事件造成的影响，许多一年级生一看见巨魔就立刻逃跑，但高年级的学生都若无其事地向他们搭话。

「……该说不愧是高年级生吗，他们一点都不惊讶呢。」

「毕竟在比较深的阶层，经常会遇见比巨魔还大的魔兽。」

「反过来讲，巨魔在第一层算是相当强悍，足以胜任护卫的工作……」

奥利佛等人讲到一半，头上就传来低沉的碰撞声。他们抬头一看，就发现话题中的马可头撞到天花板突出来的部分。

「……不过这里的通道对它来说太小了。」

「喂，刚才很大声耶！你没事吧？」

「嗯，没事。我不痛。」

马可弯著腰回答。巨魔在亚人种当中也算是特别健壮，因此即使像这样撞到头也不会有事。事到如今，奥利佛又再次体会到能够用不利的刀打倒这种对手的奈奈绪有多可怕。

经过几条岔路，走了约十分钟后，他们在通道中间发现一个突出来的空间，那里有个蓝色的小水池。仔细观察水面，就会发现那里映出某间教室。密里根指著那里说道：

「这就是离刚才的据点最近的『出入口』。这里通常是连到校舍四楼的教室，但偶尔也会连到其他地方，要注意不一定每次都能使用。」

凯听完这些说明后，困惑地问道：

「……嗯？这表示一开始就直接走这条路会比较近吧？」

「不，至少要能靠自己的力量抵达这个深度，才有资格收下那间工房──我再重申一次，这个出入口不一定每次都能用，要做好在最坏的情况下，可能得靠自己的力量逃回去的心理准备。」

蛇眼魔女以严肃的表情提出忠告。她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指导后辈的普通学姊，让曾经与她有过一场激战的奥利佛开始对这个落差感到头痛。此时，密里根穿过他们身边，开始循原路回去。

「那么，我先告辞了。你们继续享受探索吧。千万要记得多小心。」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前方的转角。确认这个「出入口」能用后，六人互相点头重新出发。之后马可的头又再次撞到天花板。

「啊，又撞到了……！」

「看来不能带它走太狭窄的通道。唉──反正今天只有要探索大路。我个人是很希望能找到可以采集魔法药素材的地点。」

「一层果然很少像那样的地方，但我也没打算去更深的阶层……」

他们边聊边继续探索，在遇到岔路时就避开小路，并小心留意有没有像之前那样的陷阱，六人逐渐靠近迷宫深处。

「……嗯……稍等一下。」

当他们走过一条下坡时，前方突然吹来一阵风。雪拉察觉风里带著植物的味道，指示其他人停下脚步。

「……如果再继续前进，很快就会抵达第二层。我们先撤退吧。」

「啊，原来如此……第二层果然跟这里不同吗？」

「据说环境和危险程度都不同。相较于第一层『寂静迷宫』，通称为『喧闹之森』的第二层──不仅环境更广更复杂，魔法生物的生态系也庞大许多。」

「森林……？迷宫内有森林吗？这里是在校舍地下吧？」

「别说是森林了，据说在更深处甚至连『海』都有。关于这座迷宫，与其说是在地下，不如用『异界』来形容比较适当。」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眼镜少年大吃一惊。虽然他们当场掉头，准备沿著原路回去──

「──米雪拉，我不会让你回去喔。」

但上方突然响起一道挑衅的声音，两道人影阻挡在准备往上走的六人与巨魔面前。说话者是一个娇小的金发女学生，另外还有一个男学生陪在她身边。雪拉抬头看向那两人，开口说道：

「Ms.康沃利斯，你们也潜入迷宫啦。」

「才不是潜入，是在这里等待。为了抢走你们的徽章。」

说完后，康沃利斯以锐利的视线瞪向这里。待在卡蒂后面的马可，因为从对方的态度感觉到敌意而发出咆哮。

「唔喔噜噜噜噜噜噜！」

在通道内回响的吼声，让康沃利斯忍不住摆出警戒的架势。卷发少女温柔地安抚想继续威吓对方的马可。

「乖喔，不要叫。没事的。」

在她的安抚下，巨魔的怒气逐渐平息。康沃利斯皱起眉头。

「……野蛮的禽兽。按照比赛规定，使魔应该不能参战吧？」

「真失礼，我才不会叫他攻击你们！我们本来只是在悠闲地散步，是你们自己突然跑来找碴吧！而且我根本就没参加那场比赛！」

卡蒂反驳自己根本没有那个意思。费伊轻轻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康沃利斯说道：

「冷静点。对方没打算参与战斗。」

「我知道啦。只是牵制一下而已。」

康沃利斯毫不愧疚地说道。在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前，奥利佛提出自己的意见。

「我们没打算违反规则……要在这里打吗？」

「没错，但我有个提议──来二对二怎么样？」

康沃利斯自信满满地说完后，将手放在身旁男子的肩膀上。

「我要和他──费伊一起战斗。你们也随便挑两个人参战吧。」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雪拉像是明白对手为何如此提议般点头，重新转向同伴。

「他们提议进行搭档战。奥利佛，奈奈绪，你们觉得怎么样？」

「好像很有趣！」

「呃，稍等一下……雪拉，你认识那两个人很久了吗？」

奥利佛先向雪拉确认，纵卷发少女点头回答：

「就跟你想的一样，他们的关系接近主从。就我所知，他们从以前就一直在一起，所以应该很有默契吧。」

「是对手擅长的领域啊。那赞同这个提案并非良策……」

「没错。不过──你不觉得有趣吗？用我们一起度过的半年，去挑战那两人共度的岁月。」

雪拉露出无畏的笑容。奥利佛理解似的苦笑。刻意挑战对手最棘手的部分，这种大胆的作法确实符合她的性格。

「的确……那么，你和奈奈绪一组好了。Ms.康沃利斯似乎期待和你交手──奈奈绪看起来也很有兴趣。」

奥利佛说完后看向旁边。如他所说，东方少女的眼神已经变得闪闪发亮，满心期待与强敌对决。雪拉将她迫不及待的样子视为回应，悠然地转向位于坡道上方的两人。

「我们接受二对二的提案，由我和奈奈绪参战。」

双方就此达成合意。康沃利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四人同时将手伸向杖剑──

「以杂碎来说算是不错的主意──我也来加入吧。」

此时突然响起一道男性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三对三。Ms.麦法兰，你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吗？」

「约瑟夫·欧布莱特……？」

康沃利斯转过身，惊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那里站了一个全身散发自信与魄力的高大男学生。奥利佛的表情变得更加险峻──虽然能从领带的颜色看出对方也是一年级生，但他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同辈的人。

纵卷发少女凝视著站在康沃利斯他们后面的男学生，开口说道：

「……Mr.欧布莱特，你总算出现了。」

「那也是雪拉认识的人吗？」

「不，我也知道这个姓氏。欧布莱特……是非常有名的家族，以出了许多武斗派魔法师闻名。」

在说话的同时，奥利佛想起几个和这个姓氏有关的危险传闻。雪拉点头附和：

「正因为是尚武的家系，他们家的教育方式和其他学生在根本上就不同。就算说他是最强一年级生的最有力候补也不为过。」

雪拉也是名家出身，她的话非常有分量。另一方面，康沃利斯和费伊也谨慎地将手伸向杖剑，转向出乎意料的搅局者。

「……三对三？你要和我们组队吗？」

「二对二对一比较好吗？如果喜欢乱斗，我也不介意那么做。」

欧布莱特嚣张地说道，像是在表达根本就不在乎人数劣势。他将视线从皱起眉头的康沃利斯身上移开，看向更前面的两人。

「Ms.麦法兰和女武士，你们打算怎么办？加上剩下那个杂碎，你们也是三个人吧。如果觉得与我为敌没有胜算想逃跑，那也没办法。」

说著说著，欧布莱特看向奥利佛，从喉咙发出嘲弄的声音。雪拉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开口质问对方：

「……给我等一下，你刚才说谁是杂碎？」

「你这样问我很困扰。我又不会一一去记杂碎的名字，只能说就是站在你旁边的杂碎。」

欧布莱特耸肩，连续喊了好几次「杂碎」。就在雪拉打算要求对方撤回发言时，奥利佛亲自将手放在雪拉的肩膀上。

「雪拉，不用担心──被人单方面奚落不是我的风格。」

他以坚定的语气说道，这句话就是奥利佛从观战转为参战的信号。少年往前踏出几步，与雪拉和奈奈绪并肩站在一起，用锐利的眼神瞪向三名对手。

「我们接受三对三的团体战。采用能施展咒语的综合战好吗？」

「等一下！我们还没有答应──」

「不，等等。」

出乎意料的展开，让康沃利斯慌了手脚，一旁的费伊对少女耳语道：

「……你仔细想想。欧布莱特的目标是武士，你的目标是Ms.麦法兰。如果能让欧布莱特去对付武士，我们会比较有胜算。」

「唔……」

康沃利斯听了费伊的意见后，陷入沉思。欧布莱特对两人的对话毫不关心，直接开口：

「随你们高兴吧，但我要加上两条规则。

首先是不杀咒语只施展一半，再来是分出胜负后，幸存者可以拿走输家的所有徽章。这个条件如何？」

这个出乎意料的条件让奥利佛皱起眉头。欧布莱特接著说明：

「没什么关系吧？明明早早就落败，却还想利用队伍的胜利取得徽章，在我们当中应该没有这么恬不知耻的人吧。想要奖励就活到最后，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讲是这样讲，你该不会是想在战斗时从背后偷袭队友吧？」

「如果担心这个，可以加上禁止内斗的规定。我完全不在意──只要不需要和派不上用场的队友分享胜利就好。」

即使面对康沃利斯的质疑，欧布莱特仍不改傲慢的态度。由此可以看出他一点都不信任队友。奥利佛没有和另外两人商量，就直接以僵硬的语气回应：

「关于要怎么分配徽章，只要让队伍各自决定就好，没必要干涉彼此。无论过程如何，我们这边都打算平分徽章。」

「哈。真是符合杂碎的温吞作法。」

欧布莱特以瞧不起人的态度说完后，就开始走下坡道。

「算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战场。」

「跟你走？你怎么可以擅自决定──」

「难道你们想六个人挤在这条狭窄的通道战斗吗？闭上嘴，跟我走就对了。」

欧布莱特没有停下脚步直接驳回抗议。雪拉以严厉的声音，对径自从自己旁边通过后还继续往坡道深处走的对手喊道：

「等等，Mr.欧布莱特。你该不会想在第二层打吧？」

「走去竞技场太麻烦了。第二层多的是开阔的空间。」

「太危险了！如果只有我们也就算了，但我们还有其他同伴！」

「那就让他们回去。你以为这里是哪里？魔法师的战斗原本就不是能够安全观赏的东西。」

说完后，欧布莱特朝背后投以恐吓般的视线。尽管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傲慢，但他这么说并没有错。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后，纵卷发少女重新转向同伴。

「接下来会很危险。卡蒂，你们先回据点……」

「不会回去喔。」「呃，怎么可能回去啊。」「我没打算回去。」

卡蒂、凯和皮特异口同声地驳回雪拉的提案。三人在惊讶的雪拉面前互望彼此。

「等见证那个家伙被打得惨兮兮后，我们就会回去。凯和皮特也这么想吧？」

「是啊。不用担心，我们会自己保护自己。」

「我比你们还想和Ms.康沃利斯战斗……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她的对手，但至少让我观战吧。」

「呜──放心。我会，保护大家。」

在三人表达完自己的意见后，巨魔也跟著表示会担任护卫。费伊侧眼看向他们的互动，笑著说道：

「……那边朋友很多呢。」

「费伊，你很吵耶！」

康沃利斯激动地喊道，费伊耸肩回应后，两人也追著欧布莱特走下坡道。奥利佛等人也在互相点头后，一起跟了上去。

欧布莱特带头，康沃利斯和费伊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奥利佛等人。彼此保持微妙的距离走了约十分钟后，周围的空间一口气变得开阔。

「这里是第二层──通称『喧闹之森』。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吗？」

第一个踏入这里的欧布莱特摊开双手展示周围。并非单纯来到宽广的地方，这里的气氛明显和刚才不同。石造地板被换成土壤和草地，上面还长了许多树木，充满了浓浓的生命气息。圆顶状的天花板离地面十分遥远，搭配广阔的空间，让一行人体验到在第一层绝对感受不到的解放感。

「虽然有人说一年级就潜入这层是自杀行为──但那是凡人的标准，不适用才能超出正常范畴的人。武士，你也这么认为吧。」

欧布莱特正面看向奈奈绪说道。奥利佛眯起眼睛──即使将自己贬低为杂碎，他却对奈奈绪和雪拉抱持著某种同类意识。严格地将人分成天才与凡人，就是这个对手的价值观吧。

因为不想一直配合欧布莱特的步调，康沃利斯试著抢回主导权：

「Mr.欧布莱特，擅自指挥别人也要适可而止──这是我们的战斗。虽然被迫让你加入，但你可别扯我们的后腿。」

「随你们高兴，但武士必须归我。」

欧布莱特表示只有这点绝对不能让步。等参加战斗的六人抵达宽广空间的中央，所有人也互相施展完不杀咒语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

「那么──开始吧。」

他用手指弹起硬币。隔了一段距离观战的凯、卡蒂和皮特，一齐露出紧张的表情。在飞向空中的硬币转为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将手伸向杖剑──

「──呼！」

奥利佛在硬币落地的同时冲了出去。与他直线距离最近的是费伊──但少年大胆地在费伊面前转弯，站到欧布莱特面前。

「──哼？」

「我说过了，被人单方面奚落不是我的风格。」

奥利佛侧身与对手对峙，充满斗志地宣告。该由谁负责对付这个男的──即使不用特别说出口，奈奈绪和雪拉也明白他的意思。

「Mr.欧布莱特，你的对手是我。等这场战斗结束后，我会让你记住我的名字。」

「──哈。别开玩笑了，杂碎。」

相较之下，欧布莱特则是摆出右手上段的架势。这是一种高举杖剑向对手施压，暗示在两剑交锋前就会先击败对方的架势。因为奠基于屹立不摇的自信，所以是典型的「强者的架势」。

「……呼──……」

奥利佛正面面对实力在一年级中算是顶尖的对手。即使很在意那边的状况，雪拉仍将精神集中在自己的战斗上。她正面看向康沃利斯和费伊的组合，向一旁的东方少女说道：

「奈奈绪，这是我们第一次搭档战斗呢。」

「嗯。终于能见识到雪拉大人的剑术了。」

「呵呵──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做出这样的约定后，她翻转手腕将手往内收，摆出中段「电光」的架势──对注重刺击的利森特流来说，这可以说是最有代表性的架势。察觉雪拉开始认真后，奈奈绪也跟著双手握刀摆出上段的架势。

「……喂。欧布莱特那家伙，好像对上了霍恩耶。」

「抱歉，我没想到霍恩会主动挑战他。」

「我说你啊！」

才刚开战就发现预测失误，让康沃利斯向一旁的费伊抱怨──但与这个反应相反，两人的架势都没有一丝动摇。一人摆出和雪拉一样的「电光」架势，另一人摆出下段的「地雷」架势。即使同样是利森特流，两人的用剑方式明显有很大的不同。

「别叫了，既然事情都发生了，那也没办法──要怎么打？去支援欧布莱特，先从霍恩开始收拾吗？」

「……算了。反正只是恢复原本的预定。

米雪拉由我们来打倒。不用去管欧布莱特。反正他也没打算配合我们。」

转换好心态后，康沃利斯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战斗──她从一开始就不期待欧布莱特的战力。她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以及一起共度大半人生的少年随从。

「要上啰，费伊。你先去压制那个武士。」

「了解。虽然要压制她有点辛苦──唉，我会尽力而为。」

费伊轻松答应后，用锐利的眼神凝视奈奈绪。纵卷发少女也朝散发强烈斗志的少女踏出一步。

「Ms.康沃利斯，上次和你交锋，不晓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谁知道啊。我才不想和你说话。」

康沃利斯明确地表示拒绝，让感到失落的雪拉表情变得黯淡。

「你果然很讨厌我……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说了你也不会懂。」

康沃利斯冷淡地终结对话，雪拉也没继续问下去，两人默默拉近距离──

「──喝啊！」

在进入一步一杖距离的瞬间，康沃利斯像一支飞箭般冲了出去。雪拉用剑身架开对方的刺击，嘴角露出强悍的笑容。

「不错的刺击。那么──换我出招了！」

伴随著这道宣言，双方接连施展的刺击爆出火花。用最小限度的动作架开对手的刺击后，直接反过来刺向对手，她们就这样在几秒内刺出了超过十剑。两人的剑术华丽且精妙，而且契合到令人惊讶的程度。互不相让的激烈攻防，让奈奈绪发出赞叹。

「喔喔，真美──是同门之间的斗争呢。」

「毕竟是有段因缘的对手。虽然Ms.麦法兰应该不这么觉得。」

费伊如此叹道。面对即将交锋的对手，他看起来并不像康沃利斯那么有斗志，只是让剑尖不断晃动。

「我还没报上名号吧──我是康沃利斯的看门狗，费伊·威尔诺克。

开打前我先跟你道歉。奈奈绪·响谷，这边的战斗应该不会多有趣。」

「嗯？这是什么──」

「瞬间爆裂！」

费伊单方面终止对话，朝地面放出爆裂魔法，用卷起的沙尘隐藏自己的身影。判断对手是想先混淆视线，奈奈绪慎重地摆出正眼的架势准备迎击──

「……？」

然而不管再怎么等，对方都没有发动攻击。等沙尘散去且视野恢复后，她才看见──费伊已经移动到树丛里，隔著好几棵树与奈奈绪相对。

「就是这个意思──我很胆小，完全不打算和你正面对砍。」

「……原来如此。那么，就是要玩鬼捉人了。」

奈奈绪如此解释对手的战斗方式，重新将刀侧举冲了出去。

康沃利斯发动猛攻，雪拉加以迎击；费伊回避近身战，奈奈绪努力缩短距离。另一方面──剩下那组的战况和他们完全不同。

「烈火燃烧！」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热波与冷气互相冲突，不到一秒的时间，欧布莱特的冰雪就击溃了火焰，但奥利佛已经不在刚才施展咒语的地方。「保持移动」是咒语战的基本。奥利佛遵循这个原则，在发动咒语的同时闪躲对方的攻击。

「呼……！」

隔著约十码的距离与敌人对峙时，奥利佛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并在跑到第三步和第六步时施展领域魔法，瞬间让脚底的地面角度与摩擦产生变化──拉诺夫流魔法剑·地之型「欺瞒地面（ghost ground）」。他配合步法，让对手无法预测自己奔跑的路线。

「分隔阻挡。」

欧布莱特毫不犹豫地对脚底的地面施展咒语，升起约两英尺高的墙壁阻挡对手前进。奥利佛暗自感到佩服。「欺瞒地面」是只有脚接触地面时才能使用的招式，但遇到障碍物时只能「跳跃」，让奔跑时的迷惑效果大打折扣。

奥利佛瞬间做出停下脚步只会正中对方下怀的判断──既然非跳不可，「就只能从中增加选项」。

「喝啊！」

在即将抵达矮墙的瞬间，他尽可能增加脚底地面的弹性，借用这份弹力一口气跳到超出对手预期的高度，「整个人在空中纵转一圈」。

「唔──」

拉诺夫流魔法剑·空之型「斩首风车（windmill）」。在通过敌人头顶的同时砍下首级的奇袭招式。欧布莱特完全捕捉不到跳上高空的奥利佛的身影。

「──哼！」

但他没有犯「跟著往上看」的失误，立刻弯下腰。那一剑在与欧布莱特的脖子差之毫厘的距离挥空后，奥利佛在敌人背后著地──

「雷光奔驰！」

欧布莱特立刻朝自己背后放出雷击咒语。虽然他连头都没回就赶紧瞄准对手著地时的破绽，但奥利佛仍从容地跳到旁边闪开……像「斩首风车」这种大动作的招式，最重要的就是施展完后要立刻恢复姿势。必须要不断练习到能稳稳著地并立刻闪避，这个招式才能真正运用在实战上。

「──哼，原来如此。」

奥利佛再次侧身面对对手。欧布莱特用杖剑摆出上段的架势，像是觉得无趣般说道：

「果然是凡夫俗子。只有无聊的技巧特别多，剑和咒术都没有强大的绝招。你以为能靠这种杂耍招式击溃我吗？」

「Mr.欧布莱特，这种话还是等你打倒我后再说吧。」

奥利佛在反驳的同时想著──这个对手确实不好应付，但他在这段攻防当中已经做好准备。

「──呼。」

欧布莱特在往前踏的同时挥下杖剑，奥利佛也跟著正面迎击。少年使用的是拉诺夫流魔法剑的高等技巧「遭遇之瞬」──让魔力在剑上产生回旋，趁刀锋相接的瞬间干涉敌人攻击的轨道，使对手的斩击稍微偏移。

但原本应该砍中敌人的斩击，因为遭到「同样性质的干涉」而偏离目标。

「──唔！」「──哈。」

奥利佛立刻重新退回一步一杖的距离。眼前的欧布莱特，露出嘲弄的笑容。

「利用变化多端的技巧和咒语分散对手的注意力，再从正面用『遭遇之瞬』砍倒对手。这就是你的取胜方法吗？」

「…………」

即使保持沉默，奥利佛仍在内心惊叹──不仅被看穿，对方还刻意「配合自己的招式」，这和之前碰巧和奈奈绪使出相同招式不同，敌人是事先就看穿了我方的意图。奥利佛入学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而且没想到对手还是同年级的学生。

「真是无聊的战斗方式。即使同样是杂碎，罗西的打法还比较有看头。他的剑术自成一格，但你的剑完全没有个人特色，全都只是从拉诺夫流的教科书延伸出来的东西。」

「…………」

「真是可悲。你的这条路，究竟能够抵达哪里？顶多和过去的凡夫俗子一样在半路就曝尸荒野。虽然你这种人最适合因为不自量力而死──」

奥利佛没等对方说完就发动攻击，欧布莱特立刻迎击，但在他视线的高度突然雷光一闪──拉诺夫流魔法剑·空之型「炫目鬼光（flash wisp）」。利用瞬间的闪光混淆敌人的视线，制造破绽。

「无聊。」

欧布莱特一笑置之──别说是闭上眼睛了，他的眼睛连眯都没眯。他的瞳孔瞬间对强光进行调整，清楚地看见奥利佛横向挥出一刀。欧布莱特轻松接下瞄准自己脸部的一刀──

「──唔？」

然而接招的杖剑也一起被「压制」。欧布莱特挡不住这道比想像中还要沉重的攻击，让敌人的剑尖划过自己的脸颊──拉诺夫流魔法剑高等技巧「沉重羽毛（heavy feather）」。透过控制体内的重心，使出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沉重的斩击。「炫目鬼光」只是诱饵，这才是奥利佛真正的攻击。

「被教科书划伤脸啰。Mr.欧布莱特，有什么感想吗？」

「──你胆子不小啊。『混帐杂碎』。」

欧布莱特一察觉脸上在流血，就露出狰狞的笑容。那个表情让奥利佛不得不意识到──与这个对手的战斗，接下来才真正要开始。

「奥利佛先下一城了……！」「很好！快点收拾掉那个家伙！」

凯、皮特、卡蒂和巨魔隔了一段距离，观望三组人马的战斗，但在两位少年热衷于同伴的战斗时，只有卡蒂凝视著这个宽广空间的天花板。

「…………」

「？喂，卡蒂，怎么了。你也来帮忙加油啦。这次的对手好像是个强敌喔。」

「……嗯，可是，这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在意……」

卷发少女在说话的同时也持续左右张望，然后重新转向凯。

「……凯，你可以帮个忙吗？只是保险起见。」

绝对不较量剑术。这是费伊·威尔诺克在开战前做的决定。

他将树木当成障碍物，绝对不让对手靠近，全力保持距离并找机会用咒语攻击。虽然是消极的战术，但面对魔法剑实力远胜自己的对手，这是理所当然的行动，就算用稳健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过──战斗开始后才一分钟，费伊就发现面对超乎寻常的对手，就连这种坚实的战术都会变成不切实际的空谈。

「──唔喔……！」

费伊惊险地躲过一道斩击。才刚勉强躲过一击，对手就立刻反手朝脖子挥出下一刀，让费伊甚至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奈奈绪持续砍断妨碍自己前进的树木紧追著费伊，一秒都不让他休息。

在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的情况下，费伊很快就面临极限。他因为被树根绊到而停下脚步，奈奈绪也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展开追击。费伊用左手抵住剑身，勉强接下一记瞄准身体的横向斩击──

「呃……！」

即使没被直接砍到，仍无法完全抵销那股威力。费伊的身体被对手的刀刃往上抬，等奈奈绪将刀挥到底时，他已经一口气被打飞到树林外。

「──唔，呼……！」

费伊惊险地在空中恢复姿势著地，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连争取时间都没办法。究竟有谁想像得到，在同年级里居然会有这么夸张的对手。

「费伊，你在干什么！」

康沃利斯暂时从与雪拉的战斗抽身，前来支援陷入危机的费伊。她用刺击牵制想给费伊最后一击的奈奈绪，让同伴去应付从后面追过来的雪拉。

这个紧急的配合，勉强让战况恢复胶著，两人背靠背交谈：

「──抱歉，比想像中还棘手。」

「真没用，至少也撑个两分钟嘛。」

抱怨归抱怨，康沃利斯并没有嘴巴上讲的那么生气……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奈奈绪·响谷是个无法用一般标准衡量的对手，以及很难一对一击败雪拉。至今的发展，都只是用来确认这点。

「我没办法压制她──『继续这样下去』是赢不了的。」

「…………」

因此对他们来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两人静静下定决心，交换了一个眼神。

「……费伊，你会让我赢吧？」

少女静静问道，少年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某段回忆。

──因为在与人类的斗争中失去双亲，一只小狗四处徘徊，最后流浪到这里。

小狗拖著还不成熟的身体，不晓得自己能去哪里，他的家园已被烧毁，也失去了归属的族群。

靠啜饮雨露解渴，靠猎捕野兽充饥──不晓得多少日夜，他都是像这样苟延残喘。

等回过神时，终点已经近在眼前。人类的魔法师用看著垂死害兽的视线，将魔杖指向这里，而他只能以疲惫的眼神看回去……手脚已经使不出力，也没有力气抵抗。

──劣质的杂种根本没有饲养的价值。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人类魔法师自以为慈悲地单方面宣告死刑，小狗只希望对方快点动手……他能够忍受饥渴，但唯独无法忍受孤独的寒冷，心里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

终于能结束了。他抱著这样的想法闭上眼睛──此时，突然有道人影挡在他面前。

──请等一下，父亲大人。

原本充满放弃念头的内心，第一次感到困惑……那个背影是人类的少女。对方看起来不到十岁，有著一头金色的秀发。她正为了保护他，阻挡在男子的魔杖前面。

──我正好想要一个随从。这孩子就由我来照顾。

──别说蠢话了。如果想要随从，我会帮你找个家世良好的人。

男子的声音充满困惑。少女摇头，直接转向他。

──不，父亲……我想要这孩子。

少女跪在地上将身子凑了过来，用蓝色的眼睛凝视著他──他瞬间感到能够理解。即使不晓得少女的名字，还是能从眼睛深处窥见对方的内心。那是和自己一样孤独的颜色。

他举起消瘦的手臂握住少女的手──从这个瞬间开始，他再也不孤独了。

「──这还需要问吗？你是我的饲主吧，呼──」

费伊·威尔诺克将手伸向项圈，如此说道……过去少女曾经对自己伸出手。他在回应那只手，贴近她孤独的瞬间，就决定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不用犹豫，直接命令我吧──命令你的看门狗，撕裂敌人的喉咙！」

他以坚定的声音催促少女。这句话让康沃利斯下定决心，将右手的白杖高举过头。

「──满月浮现（露娜普蕾娜）──」

伴随著少女编织出的咒语，他们的正上方浮现出一颗宛如月亮的蓝白色光球。没有天空的迷宫里，出现了短暂的月夜。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

听起来像惨叫的咆哮响彻周围。下一个瞬间，雪拉惊讶地睁大双眼──费伊的外表逐渐改变。从内侧膨胀的肌肉撑破衬衫，体表长出浓密的黑毛，手脚生出锐利的爪子，突出的下颚内露出肉食动物的獠牙。因为连骨骼都直接产生变化和扩张，让他的身高超过了六英尺。

「……雪拉大人，那是……」

奈奈绪在看见对手的变化后如此问道。纵卷发少女只用一个词汇回应。

「……狼人（werewolf）……！」

两人紧张地说道，费伊在她们面前化为黑毛的狼人。狼人往前弯腰，康沃利斯跳到他背上，抓著背上的毛稳定姿势。她娇小的身躯几乎都藏在费伊背后，只露出头部和右手的杖剑。

「……要上啰，费伊！」

「呜噜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狼人回应主人的命令，在发出咆哮的同时冲了出去。奈奈绪举刀迎击，雪拉也开始咏唱咒语。

「喝啊啊啊！」

同一时间，奥利佛正面对敌人怒涛般的连续攻击，陷入只能防守的困境。

「唔……！」

欧布莱特一开始认真，用剑的方式就完全改变。他不再玩乐似的等对手出招，每一道斩击都蕴含著即使被确实挡下，也能让对方的手麻痹的魔力，完全不给人反击的机会。

因为觉得这样下去不妙，奥利佛下定决心往前缩短距离。双方维持两剑相抵的姿势停止动作──此时，欧布莱特刚好看见雪拉他们的战斗，并发现费伊已经变身，以及少女正从他背后施放咒语。

「──哼？原来康沃利斯的随从有狼人的血统。她比我想的还要能干呢。」

欧布莱特如此低喃，然后重新看向奥利佛轻笑道：

「你难道不想去帮同伴吗？我不介意你用这个当藉口逃避与我的战斗喔。不需要觉得羞耻。毕竟从一开始就是团体战。」

面对这个明显的挑衅，奥利佛在交叉的双剑对面静静开口：

「……我无法用不存在的事情当藉口。」

「嗯？」

「奈奈绪和雪拉不需要支援。虽然确实没想到会出现狼人，但光这样还不足以击败那两个人。而且──我也没理由要逃避你。」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将力量灌注到握剑的右手，把对手推了回去。

「实际跟你交锋过后，我发现一件事──Mr.欧布莱特，你并不像自己嘴巴上说的那么有自信。」

「…………」

「『你的话语缺乏攻击性』。不可思议的是，从你身上感觉不到像之前的Mr.安德鲁斯那样强烈的自尊。将别人贬低为杂碎的口吻也一样，看似傲慢却又略显死板。虽然不知道这样形容正不正确……但你简直就像是『基于义务在鄙视我』。我说的没错吧？」

「……闭嘴。」

欧布莱特简短打断对话，再次发动猛攻。他的连续攻击让奥利佛无暇反击，只能持续防守。就在攻防的比例变得十分极端时──

「冰雪狂舞！」

已经准备万全的欧布莱特，在「挥剑的同时」咏唱咒语。他用力压制奥利佛用来接招的剑，同时在剑尖发动冰结魔法──彷佛连头盖骨都能冻结的冷气，化为纯白的暴风雪袭向敌人的脸。他在这个瞬间确信自己赢了──

「──零距离咏唱。这就是你的决胜招式吗？」

「？」

从暴风雪中传来的声音，让欧布莱特大吃一惊──在刚才接招的瞬间，奥利佛用左手抓住对手的手腕，让放出的魔法稍微往旁边偏移。少年因此避免被直接击中，欧布莱特用来分出胜负的魔法只冻到他的右耳。

「瞄准我放弃进攻的瞬间，在剑的攻击范围内施展魔法。这种无视理论又需要高等技术的强硬手段，我实在是模仿不来──」

奥利佛在分析对手招式的同时，加重抓住手腕的力道。

「但即使是像我这种凡人，也能刻意假装放弃进攻，引诱你这么做。」

「你这家伙……！」

在手腕被抓住的瞬间，欧布莱特也立刻抓住对手的右手腕。像这样两人纠缠在一起，在魔法剑的领域里算是最糟糕的缠斗形式之一。

「这样就进入比剑的攻击距离还要近，魔法师最讨厌的距离了──这个距离下的攻防，你又了解多少呢？」

奥利佛静静问道。欧布莱特的嘴角愤恨地扭曲。

「……光是拉近距离就以为自己赢了吗？你这杂碎……」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无法容许对手继续侮辱自己。欧布莱特压低重心，大声吼道：

「──别太小看欧布莱特了！」

「中了对手的计」。雪拉在闪躲敌人的爪牙与咒语时，领悟到这个事实。

康沃利斯将狼人强韧的肉体当成盾牌，从后面施放魔法──这在这时候算是一种强力战术。即使背著一个人，狼人的行动依然敏捷，而且也没软弱到只靠几发单节咒语就能打倒。无论用魔法还是用剑，都不容易击败这个组合。

「喝啊啊啊啊啊！」

被澄澈魔力染成纯白的头发持续晃动，东方少女正面迎战这个威胁。双方互不退让，刀刃与利爪每次碰撞都会溅出火花。

雪拉在配合少女战斗的同时，自责地想著──这个敌人本来应该不会是奈奈绪的对手。

狼人确实不好应付，但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比红王鸟强。既然奈奈绪的刀法足以斩杀那只可怕的魔兽，那费伊照理说应该早就被击败了。实际上，奈奈绪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砍中费伊好几次，那些攻击「原本应该会造成致命伤」。

即使如此，最后还是都只在费伊身上留下浅浅的伤口。雪拉知道造成这种不合理现象的原因。那就是双方在战斗前对彼此施展的魔法──不杀咒语。

就算只施展一半，还是会限制杖剑的杀伤力。这次的状况是变得无法造成「足以致死的重伤」。当然，这样还是能砍人和让人流血。即使不会致死，依然能造成严重到让人无法继续战斗的伤害──「前提是人类的身体」。

「呜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就是敌人的策略。对雪拉和奈奈绪的杖剑施展的不杀咒语，是以费伊的「人类型态」为标准。他变身后，身体构造也会跟著变化，特别是伤口的复原能力会爆发性地提升。结果就是──即使是能对人类造成重伤的攻击，也无法让现在的费伊受重伤。

「……唔……！」

雪拉因为察觉自己的失误而咬紧嘴唇──自己在战斗开始前就应该要发现的。

如果是在校舍进行的那种有裁判的决斗，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那样从一开始就会施展完全的不杀咒语，由裁判判定攻击是否有效。不对，在那之前，除非有事先申请，否则裁判不会允许费伊变身成狼人。狼人型态的费伊别说是咏唱咒语了，就连杖剑都没办法拿。即使不考虑不杀咒语的事情，按照魔法师的决斗礼节，他们的作法明显是「犯规行为」。

但他们现在人在迷宫里。即使在校舍里算犯规行为，到了这个没有人会指责的地方就会变成出色的战术。如果是高年级生看到这样的状况，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会中这种计的人太愚蠢」。

「唔……！」

奈奈绪挥出原本足以斩断费伊手腕的一刀，但又再次只造成轻伤就被对手弹开。康沃利斯在同一时间从背后放出雷击咒语，雪拉也以相同的咒语掩护。两个魔法互相抵消爆出火花，东方少女赶紧往后跳，逃离危机。

「──怎么样，米雪拉！束手无策了吧！」

确信自己占据优势的康沃利斯，得意地喊道。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没错──她等这一天已经不晓得等了多久。

「这就是我们！我才不管什么分家不分家，我已经不是你的备用品了！我要在这里战胜你，超越你！这么一来，叔叔一定会认同我……！」

康沃利斯说出长年煎熬她内心的愿望。雪拉一听，就露出悲痛的表情。

「……Ms.康沃利斯，你真的干得很漂亮。」

因为没想到雪拉会反过来称赞自己，康沃利斯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不是讽刺。为了营造出这个战况，你们一定思考了很多。用尽各种手段也要取得胜利……在这种一心一意的态度上，我确实输给了你们，让我对自己的骄傲和怠慢感到十分羞愧。」

纵卷发少女反省似的说道，但她立刻正面凝视对手。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Ms.康沃利斯，『现在立刻叫你的搭档解除变身』。」

雪拉以真挚的表情如此说道，让康沃利斯瞬间僵住──因为那句话既不是出自愤怒，也不是出自愤恨，纯粹只是在担心他们而已。

「……你说什么……」

「别再装傻了……你才是最痛苦的人吧。」

雪拉静静摇头，将视线从少女转到狼人化的费伊身上。

「现代魔法界并未承认狼人这个物种的人权。既然能以学生身分就读金伯利，就表示Mr.威尔诺克并非纯血的狼人。他是人类血统超过一半的混血……半狼人吧。」

「…………」

「即使能够一起产下子嗣，人类与狼人在物种上的契合度并不高。因此半狼人的身体通常会有些缺陷。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变身时会产生难以忍受的剧痛……」

雪拉像是看不下去般，以痛苦的表情指出这点……没错，她非常清楚。无论是从牙缝间泄漏出来的低沉吼声，还是震耳欲聋的野兽咆哮声，背后代表的都不是只有斗志。

从那些声音同样能够感受到无论战斗时的情绪再怎么高昂，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痛苦……无论是在虚幻的月亮底下让筋骨产生改变、驱使变异的身体战斗，还是像现在这样让受伤的身体急速复原的时候──他都一直在忍受著与严刑拷打无异的剧痛。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的荆棘在体内爬动。

「据说正因为如此，许多半狼人一辈子都不会变身……Mr.威尔诺克就连现在这个瞬间，都在承受只要稍微松懈就会发狂的剧痛。区区一年级生之间的比试，有必要让搭档承受这种痛苦吗？」

「────」

这是雪拉超越敌我立场提出的忠告，但康沃利斯一听见这段话，从心里涌出的感情就瞬间失控，让她的视野变得一片空白。

──吶，费伊……为什么父亲都不称赞我？

浮现在她眼前的，是过去曾多次目睹的光景。父亲与姊弟们笑著玩耍。然而就像是隔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般，少女只能远远眺望。她和担任随从的少年一起伫立在原地，不被允许加入那副景象。

──我愈是努力，愈是在学习上有所表现，父亲就愈痛苦。无论再怎么努力，父亲都不会对我笑……

她只是希望父亲能对自己展露笑容。希望他能像对其他姊弟那样，用那只手摸自己的头……为此，她非常努力。她比其他姊弟都还要认真修练，并总是做出特别出众的成果。然而──这些行动总是只能换来父亲沉痛到让人不忍目睹的表情。

──果然不是真正的孩子就不行吗？无论再怎么当个乖孩子，都还是比不上真正的孩子……无法获得父亲的爱吗？

在察觉这个事实前，她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毫无成果的漫长岁月，让她的内心变得十分饥渴，就连担任随从的少年都无法治愈。

──既然如此。我迟早要取回真正的父亲──

她说出自己的愿望，少年也点头表示支持……他在当时立下誓言。直到那天来临为止，自己都要待在少女身边。

「──你懂什么……」

康沃利斯像是要呕出血般低喃──两人总是一起前进，仅仅依靠彼此的体温，度过了一段像是在冰冷刺骨又没有尽头的雪地内流浪的岁月。

两人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场战斗──眼前的对手究竟是基于何种傲慢，将其贬低为「区区一年级生之间的比试」？

「……像你这种……从一开始就拥有一切的家伙，又懂我们什么了！」

伴随著足以甩开一切的吶喊，两人再次发动攻击想让对手闭嘴。雪拉一时因为无法维持斗志而变得消极，在躲开费伊的爪子时露出破绽，康沃利斯也瞄准这个瞬间施展火焰咒语──

「喝啊啊！」

奈奈绪在千钧一发之际介入，用刀子斩断火焰再引导到斜后方。她将纵卷发少女护在背后，低声说道：

「雪拉大人，你关心的方式错了。」

「……咦？」

「在下不清楚你们的状况，但即使是在下也能明白一件事──那两人在与我们对峙前就已经做好了觉悟，并在这一战赌上了自己的存在。」

雪拉倒抽一口气。明明完全不晓得两个敌人的背景──奈奈绪却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对方想要赢得这场战斗的强烈决心。

「无论是痛苦或煎熬，对方都早在雪拉大人开导前就一清二楚。既然对方早已做好觉悟，那我们如果不全力以赴就太失礼了……在下没说错吧？」

这些话比任何斥责都要有效。雪拉像是彻底醒悟般，坚定地回应：

「嗯，没错……奈奈绪，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

实际说出口后，雪拉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极为羞愧……她刚才单方面地关心与自己对峙的敌人，甚至还因为怕对方太痛苦而劝他们投降。到底是以为自己有多伟大。

「Ms.康沃利斯，我为自己刚才的失言谢罪……我不会再要他解除变身了。」

雪拉承认自己的失礼并开口道歉──但她的体贴与温柔并未因此消失。即使被认为是傲慢，她还是有无法退让的事物。所以雪拉接著说道：

「相对地，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让他痛苦太久。」

「──唔！别太小看人了啊啊啊！」

康沃利斯的愤怒到达顶点，费伊也像是在呼应她般发出咆哮。雪拉举起杖剑正面承受他们的怒气，奈奈绪也微笑地站到少女旁边。

进入缠斗的距离后已经过了三分钟，但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双方的攻防依然看不见终点。

「……唔……」

「……呃……！」

客观来看，两人都没什么大动作，但与此相对，两人的表情都变得比刚才严肃许多。手臂的牵制、脚步的移动，以及领域魔法──两人用尽各种技术，想要「破坏对手的姿势」。

魔法师缠斗时的攻防只有一个重点，那就是「如何破坏对手的姿势，让用杖剑的那只手恢复自由」。会用到的是近身战的肉搏技巧、控制体内重心的技术，以及结合两者的领域魔法。

「喝啊！」

欧布莱特虚晃一招后，使出摔技。奥利佛立刻在脚边发动「阻路墓碑」，让脚步被妨碍的欧布莱特反过来差点失去平衡。

「啧……！」

「……呼……！」

欧布莱特用力咂嘴。两人的姿势都还很稳定，再次恢复胶著状态。欧布莱特烦躁地抱怨：

「……低俗也该有个限度。你想让我奉陪这种战斗到什么时候。」

「即使抱怨还是会好好对应，真不愧是你呢。」

奥利佛维持缠斗的姿势回了句讽刺，然后继续说道：

「虽然没有像你那样的战斗直觉，但我对耐力颇有自信──一起沉到泥沼的底部吧！」

策略完全成功了。康沃利斯在战斗中如此确信。

利用不杀咒语封住武士攻击的策略，以及最大限度利用狼人强韧身体的单方面攻势。既然对手无法对费伊造成重伤，那就只能瞄准躲在他背后的康沃利斯，但代替她移动的费伊十分敏捷，她自己也持续警戒周围。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很难攻击到她。

「──就用下一击决胜负吧，费伊！」

「呜噜喔喔喔喔喔喔喔！」

认定敌人已经束手无策后，康沃利斯激励搭档替这一战划上休止符。两人冲进雪拉和奈奈绪之间拆散他们，然后立刻让费伊转换方向。

「就是现在！」

两人没有给对手会合的机会，一起冲向雪拉。虽然这样会毫无防备地背对奈奈绪，但两人早就知道她的咒语还没到实战水准，只会近距离攻击。然后──无论雪拉再怎么厉害，都不可能独自应付两人的攻击。

「米雪拉，这样就结束了！」

康沃利斯从费伊的肩膀上伸出杖剑大喊。雪拉紧盯著逼近的狼人，静静挥动杖剑。

「──雷光传导（托尼乌鲁斯）。」

雪拉咏唱完后放出雷击魔法。尽管威力看起来很强，但仍无法对康沃利斯造成威胁。费伊强韧的肉体会帮忙挡下那些攻击，她怀抱著这样的确信，举起杖剑专心攻击──

「……呃？」

「呜噜？」

出乎意料的冲击传遍全身。康沃利斯的四肢瞬间失去知觉，抓著费伊肩膀的手指也变得无力，就这样整个人摔落地面。费伊一发现，就立刻停下脚步转过头。

「不好意思，在下不能让你重新背她。」

东方少女严肃地介入，不让他靠近必须守护的少女。狼人的眼神瞬间充满焦虑，就连原本折磨全身的剧痛都拋诸脑后。

「……嘎！嘎噜啊啊啊啊啊！」

只能设法硬闯了。费伊下定决心，用自己的爪牙攻击奈奈绪，但这些攻击都被少女用刀击落。只要她还站在这里，他就一步也无法前进。

雪拉将费伊交给奈奈绪对付，自己看向另一个对手。跌落在地的康沃利斯正好在这时候起身。

「……我改变了咒语的意念（image）。之前是著重贯穿力，刚才的是著重传导性。也就是会沿著身体表面传递的雷击。虽然对狼人没什么效果，但贴在他身上的你一定会跟著『触电』。」

「──唔──」

「如果你有仔细观察，应该就会发现咒语的质不一样，也能用对抗咒语抵消……你太急著分出胜负了。」

「吵、吵……！吵死人了！」

少女像是想要甩开一切般大喊。事到如今──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打倒雪拉。既然已经无法和费伊联手，那就只剩这条路了。康沃利斯靠愤怒让自己差点绝望的内心振作起来，再次摆出利森特流「电光」的架势。

「嗯，放马过来吧。」

雪拉接受对手的挑战，摆出同样的架势。康沃利斯先发制人刺出一剑，以此为契机，两个同流派的人再次展开激战。

「呜、呜、呜……！」

然而，雪拉从容地挡下所有攻击，一步步逼近对手。少女变得愈来愈焦急的眼睛里，映照出纵卷发少女毫不动摇的身影。

「变成一个人后，你的剑路就乱了。虽然能够体会你的心情──但你的内心锻炼得还不够呢，史黛西！」

在攻防之间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雪拉敏锐地看穿那个破绽，刺出决胜负的一剑。

「──喝啊！」

欧布莱特扰乱对手的姿势想使出摔技，但他的脚步在中途就变得不稳。

「──唔？」

脚底展开的「下沉墓土」缠住他的轴心脚，这是奥利佛施展的反击。欧布莱特立刻抽出脚，双方的姿势再次恢复胶著状态。

「呼……！」「…………」

和普通人不同，决定魔法师臂力的并非肌肉量，而是在体内循环的魔力。

在这方面，欧布莱特远比奥利佛有利。他的身体原本就比较强健，所以两人在臂力上的差距，其实就和魔法威力的差距差不多。单比力气，奥利佛绝对没有胜算，这方面的不利也直接反应在缠斗的攻防上。

即使如此，欧布莱特还是无法破坏奥利佛的姿势。这表示臂力以外的要素──也就是对手的技术在他之上。

「……唔……」

面对这个令人难以认同的事实，欧布莱特突然想起一句话──如果想跳得比谁都高，就必须先将地面踏得比谁都扎实。

这是拉诺夫流长年流传的格言。简单来讲，就是教人要「重视地之型」。在地面战斗时，「下沉墓土」和「阻路墓碑」在很多情况下都非常好用。比起学会只能在特定状况使用的绝招，视情况灵活运用这两招要远远实际多了。

奥利佛的战斗方式就是在遵循这个理念。巩固自己的立足点，破坏对手的立足点──简单来讲就只是这样。但他的技术深奥得可怕。

欧布莱特原本认为对手只是个会灵巧地耍些小手段的家伙，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改变想法──丰富的技巧并非对手的本质，这个对手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对自己使用的各种技术和技巧理解得极为深刻。即使非常朴实，少年依然打下了难以想像是这个年龄会有的扎实基础。

「……唔……」

直到现在，欧布莱特才首次感到焦急……正常的魔法师，绝对不会想让现在的战况继续延长下去。不如说只要拥有正常的感性，都会希望能尽快恢复原本的距离。但这个对手是主动缩短距离，还表示这种宛如泥沼般的持久战正合他的心意。

在看不见尽头的耐力比赛中，欧布莱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不愿意去想，但如果继续消磨彼此的集中力，自己会不会先犯下失误？

「……喔喔喔！」

一想到这里，欧布莱特就忍不住采取强硬的行动。他先做了一个让双手往前推的假动作，再立刻全力后退──他在脚踩的地方做出一个斜面，加强踏步的力道，一口气扯开右手腕的拘束。他同时将握住敌人手腕的左手往前伸，只见对手的姿势因此被破坏，长袍的衣襬也跟著翻动。

这个孤注一掷的行动顺利成功，双方再次拉开距离。就在欧布莱特松了口气时，从心窝处传来一阵出乎意料的冲击。

「……呃？」

腹部挨了沉重的一击。下一个瞬间，欧布莱特因为发现冲击的真相而惊讶地睁大眼睛──脚是伸出来的。对手在脱离缠斗的瞬间翻动长袍，从内侧的死角使出了一记脚跟踢，并像是早就瞄准了脱离的瞬间般命中他的心窝。

欧布莱特这才察觉自己的失误。这就是对方的目的。为了让惯用手恢复自由，他将右手往后拉，并藉由伸出左手破坏对手的姿势──拉开距离时的动作，以及从中产生的力量流向，全都被敌人利用在回旋踢的动作里。

基础三流派的打击技不多，但并不是完全没有。这招就是其中之一，拉诺夫流魔法剑·踢技「隐蔽之尾（hidden tail）」。这是利用长袍或披风制造的死角，攻击对手心窝的踢技。

「──冰、雪──！」

双方拉开距离后，欧布莱特立刻举起杖剑想施展魔法，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无法念出关键的咒语。

并非只是腹部被踢中这么简单，遭到攻击的心窝，其实就是位于肺部下方的横隔膜。必须先让那个部位收缩才能呼吸，魔法师也是人类，所以如果那里受到强烈的冲击，就一定会暂时陷入呼吸困难。

「风槌击打（因佩杜斯）！」

眼前刮起一阵强风。回旋踢不过是一连串动作的开始，奥利佛流畅地咏唱出用来决胜负的咒语。

欧布莱特被踢中后，不仅姿势变得不稳定，就连咒语都被封住，只能任人宰割。虽然他立刻用双手护住头部，但奥利佛像是连这点都看穿般，朝门户大开的腹部挥下风之巨槌。咳出的血染红地面后，他仰倒在地。

「看来是你先受不了继续待在泥沼内呢──Mr.欧布莱特，是我赢了。」

奥利佛摆出中段的架势俯瞰对手，明确地如此宣告。即使如此，欧布莱特仍像是听见了陌生的异国语言般，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掉落在地上的杖剑，揭示了漫长胜负的结果。

「……为什么……」

康沃利斯看著从被深深划开的手腕流出的血，跪倒在地上。她像断了线的人偶般无力地瘫坐在地，用颤抖的声音低喃：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赢不了……！」

眼泪从眼角满溢而出，滴落地面。在目睹那个光景的瞬间，原本持续和奈奈绪战斗的费伊，眼里瞬间失去斗志。

「……呜……噜噜……」

看见费伊无力地垂下手脚，奈奈绪也没有继续追击。在她的面前，费伊的身体急速缩小，只花了十几秒就变回人类。即使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费伊仍蹒跚地走向正在痛哭的少女。

「…………冷静点……是我们，技不如人。就只是这样而已。」

少年在少女身旁跪下，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最后，费伊望向默默看著这里的雪拉。

「是你们赢了。对不起，Ms.麦法兰，直到最后都这么不像样。」

雪拉摇头回应对方的道歉。

「不需要为落败后流下尊贵的眼泪感到愧疚……我只想问一件事。

你们一直都这么讨厌我吗？」

这是个非常令人悲伤的问题。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后，费伊轻声回答：

「你没有任何错。只是……对她来说太耀眼了。」

少年看著泣不成声的少女，开始静静说道：

「康沃利斯是从麦法兰分支出去的其中一个分家。即使两家已经分离许久──但这个家族最主要的存在意义，仍是预防本家的血脉断绝。在发生意外时成为你的替身，这就是分家的存在意义。」

「……嗯，这我知道。」

雪拉表情沉痛地点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既然探求魔道这件事总是与死亡相邻，那么因为被卷入什么意外或事件导致家族血脉断绝也是常有的事情。分家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而存在。即使一个家族灭亡，拥有相同血缘的亲戚也会继承这个魔道。

「但她的状况有点不太一样。虽然是姓康沃利斯，但她直接继承了麦法兰本家的血缘。因为她和你拥有相同的父亲，是西奥多·麦法兰的私生女。」

费伊的告白，让奈奈绪困惑地歪了一下头。

「父亲是麦法兰大人……？请等一下。这表示她是雪拉大人的妹妹吗？」

「血缘上是这样没错……但按照魔法师家族的惯例，我不能叫她妹妹。父亲也同样不能叫她女儿。」

雪拉的语气变得非常僵硬。从中隐约透露出身为魔道名门长女背负的业障。

「优秀的血脉应该尽可能浓厚地多保留一点下来。虽然成为魔法师的时日尚浅的你可能很难体会，但魔道的旧家都遵循著这个原则……『让本家的优秀魔法师将血分给分家』的惯例，就是其中一个表现。我的父亲按照这个惯例，将血分给了康沃利斯夫人。」

无视人类感情的血统主义，这就是魔法师的生活。一想到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费伊就用力咬紧牙关。

「作为你的备用品，她真的表现得很好。虽然还是比不上你，但那是因为你太优秀了。她完全不需要因此被责备。

不过──这就是问题所在。她从本家的血继承了太多的才能。『比起康沃利斯家的其他孩子，她作为一个魔法师实在太优秀了』。」

「……唔。」

「你懂了吧。每当她展现出自己的才能，康沃利斯家的父亲看她的眼神就会改变。因为那些成果就像是在持续证明──他的血比不上西奥多·麦法兰。

不过直到十岁前，她都不晓得这件事情。所以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才会被父亲疏远。结果就是……她为了获得父亲的爱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成了让她被父亲更加疏远的原因。」

雪拉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少年的侧脸充满了苦涩和悔恨。

「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获得回报。她想要展现比你优异的才能，好获得真正的父亲西奥多·麦法兰的认同，取代你成为他的女儿……」

「那是……」

「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真的赢过你，她的梦想也不会实现。

但她已经没有其他能够追求的目标了。无论这个目标再怎么愚蠢，她也只能透过追求这个目标生存下去……」

费伊握紧拳头，康沃利斯仍在他面前持续哭泣。此时，奈奈绪突然弯下腰，凝视少女的脸。

「…………」

「……呜……？……怎、怎样啦……」

康沃利斯在注意到奈奈绪的视线后，哭著问道。东方少女乾脆地断言：

「不像呢。」

「──咦？」

「一点都不像。你不可能有办法代替雪拉大人。」

「呜啊！」

这个强烈的指摘，让大受打击的康沃利斯整个人往后仰。雪拉困惑地看向朋友。

「奈、奈奈绪……？」

「在下也很困扰。假设雪拉大人明天丧命，之后就得将你当成她的替身对待吗？在下办不到。即使你在魔道方面比雪拉大人优秀，在下也办不到这种事。」

奈奈绪坦率地陈述感想。正因为她还没染上魔法师的价值观，才能够毫不犹豫地将这些话说出口。

「人不是道具。谁都无法取代其他人。无论是雪拉大人，你，还是在下都一样──只能作为自己出生，作为自己活在当下。」

康沃利斯茫然地坐在地上，奈奈绪说的话她连一半都听不懂，但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眼前的少女，正在真挚地与自己对话。

「所以在下想了解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你本人。我想知道的并非雪拉大人的替身，而是和雪拉大人正面对决的高洁剑士的名字。这样不行吗？」

隔了一段距离听见这些对话后，奥利佛的嘴角露出笑容。

「……看来他们都哑口无言了。每次只要奈奈绪一开口，周围的人就会变成这样。」

说完后，他将视线拉回仍倒在地上的欧布莱特身上。

「即使将一枚徽章交给我们，你应该还是有剩吧。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你到时候还没被淘汰，可以重新跟她打一场……这样一定会有所收获。」

欧布莱特没有回应。他应该已经恢复到能动的程度，但仍一直默默地凝视空无一物的空间。

过不久，他将手伸进怀里，掏出徽章扔给奥利佛。之后欧布莱特缓缓起身，背对少年走了出去。

「……？等等，Mr.欧布莱特，那里是通往迷宫深处。」

即使少年提出忠告，当事人依然径自继续往前走。奥利佛烦恼了一下该不该继续阻止对方，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明白这种想独处的心情。既然对方看起来已经习惯潜入迷宫，就不需要再多管闲事了。

「──眷属招来（阿雷斯朋戴奥）。」

但欧布莱特无视奥利佛的体贴，低声吟咏出不祥的咒语。

气氛瞬间改变。宽广的空间里充满某种东西在震动的异常声响。在察觉自己似乎对这个声音有印象的瞬间，奥利佛立刻环视周围。

「──这是？」

「你们三个，立刻过来这里！」

从背后传来卡蒂充满危机感的声音。奥利佛也在同一时间想起──这是振翅声。让人不安的异常声响，正是巨大飞虫的飞行声。但附近并没有虫的身影，这表示──

「这个警戒声……！看来我不祥的预感灵验了！

快看上面！这里不是一般的广场！那全都是穿刺蜂（sting bee）的巢穴！」

除了欧布莱特以外的所有人都猛然抬头，同时大吃一惊。他们目睹了像人类那么大的巨大蜂群，从天花板的所有缝隙飞出来的光景。

「唔……！」

「快逃来这里！」

奥利佛回过神后，立刻转身冲刺。从地面长出许多树枝，在卡蒂招手的地方形成一个临时避难所，她自己也在避难所的中心替一个香炉点火。从树枝的缝隙里传出一种独特的刺鼻臭味。奈奈绪和雪拉也立刻冲来这里。

「呼、呼……！卡蒂，这是……？」

「我点了驱虫香！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我用手边的种子做了栅栏！但面对这么多虫子应该没有太大效果……！」

凯用促进成长咒语生出新的树枝说道。此时，费伊也拉著康沃利斯的手跑了过来。

「抱歉，也借我们躲一下！虽然我们没什么立场向你们求助……！」

「别废话了，快点进来！这种时候还管什么立场！」

皮特大喊，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拉进栅栏。此时他们的上空已经被超过一百只的穿刺蜂占据。奥利佛在其中一只特别大的穿刺蜂背上看见刚才战斗的对手身影后，大声指责：

「Mr.欧布莱特，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少年的责备，欧布莱特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才挥动杖剑。

「……来讲点以前的事吧。在我家的佣人里，有一个普通人的家庭。」

上空传来低沉的声音。对方似乎用了扩音咒语，所以才没有被无数的振翅声淹没。欧布莱特继续对一脸严肃的奥利佛说道：

「那家人的独生女和我同年，她平常负责照顾我和陪我聊天。我从小就接受严格的修练，所以她是我少数能够信赖的对象。

我从某个时期开始会跟她一起下棋。在两个人能玩的游戏里，这最符合我们的喜好。结果是我连战连胜──但无论输几次，她都毫不气馁地继续陪我下棋。甚至还会向大人请教诀窍，让自己的实力一点一点地进步。」

和刚才不同，欧布莱特冷淡的声音里感觉不到敌意，但也不包含任何感情。就像是傲慢和高傲的厚壳破裂，从里面泄漏出乾涸的真心。

「有一天──我第一次下棋输给她。我的棋路完全被对方的策略吃得死死的，甚至可以说惨败成那样反而让人觉得畅快。她开心地在床上跳了起来，我看了也觉得很高兴。虽然输了很不甘心──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别人的努力有了成果。

……这种兴奋的心情，只会招来致命的失误。」

阴暗的眼神浮现出自责和后悔。奥利佛对那个眼神非常熟悉，他自己照镜子时，也经常看见一样的景象。没错，那是──人在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后才会有的表情。

「隔天，我的心情依然十分雀跃，所以在吃早餐时告诉父母──佣人的女儿第一次下棋赢了我。她用的策略非常出色，我从来没下过这么有趣的棋。然后，我当场挨了三发剧痛咒语，痛哭失声。」

「…………唔！」

「之后我被折磨了半天。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内，被重新教育欧布莱特一族该有的心态。当然是伴随著令人难忘的痛苦和恐惧。

等我终于在傍晚被释放后，我拖著遍体鳞伤的身体回到房间。我突然很想和她说话。如果能像平常那样闲聊，我的心情一定会轻松不少。

但她之后再也没来我的房间……在我遭到折磨的期间，他们全家人早就被『收拾』掉了。」

雪拉咬紧嘴唇。少年是出生在魔法界最优秀的武家，雪拉能够理解他的肩膀上承担著多么沉重的责任，以及伴随而生的种种不合理。

「我在那时候领悟了──我不被允许输给任何人。

我的胜利与败北，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欧布莱特』。我这个人根本就无法拥有任何东西──无论是接受败北的权利，还是对击败自己的对手表达敬意的自由。」

这段告白，让奥利佛明白自己之前靠直觉猜到的答案是对的──无论是战胜对手，还是傲慢地将周围的人贬低为杂碎，对这个少年来说都只是义务。

其他的存在方式都不会被允许，就连描绘其他生存方式都让人觉得空虚。欧布莱特的家名和血统的责任紧紧束缚著他的存在。这就是魔法师的罪业。

「奥利佛·霍恩，刚才那一战你打得非常漂亮。毫无疑问是我惨败。不过──我是欧布莱特。因此，我必须抹消这个结果。

立刻丢掉杖剑与白杖投降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等对所有人施展完忘却咒语，消除你们这几个小时的记忆后，就会放了你们。不过……如果你们想抵抗，那我就只能动用这些家伙了。」

以威胁来说，少年的声音实在太缺乏感情。卡蒂听完后，立刻激动地大喊：

「你讲的话也太自私了……！你打算用这种作法掩盖自己的失败吗？」

「别开玩笑了！你这混帐，有本事就给我下来！」

凯也跟著大喊。欧布莱特甘愿承受两人的指责，以空虚的眼神望向奥利佛。

「……奥利佛·霍恩，你之前说我是基于义务在鄙视别人吧。」

「…………」

「你说的没错。我以后应该也会继续这么做。无论输给谁，或是被谁劝导，我都会将那些事实抹消掉……就像我至今做的那样，什么都不会改变，继续将周围的人当成杂碎看待。」

诉说完自己的命运后，他将视线移到奥利佛背后──一个泪流满面的少女身上。

「真是讽刺呢，康沃利斯。我现在打从心底羡慕你，能够在落败后哭泣。」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躲进低空飞来的蜜蜂里。从地上已经看不见应该是隐藏在天花板附近的欧布莱特。雪拉瞄了在栅栏周围飞舞的蜜蜂一眼，表情严肃地转向同伴。

「驱虫香只能再撑几分钟……！现在状况非常不妙！奥利佛，你的意见如何？」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奥利佛身上。沉默了几秒后，他握紧拳头，低头说道：

「……虽然不甘心，但投降也是一个手段。欧布莱特应该只打算从我们这里抢走徽章和记忆。这个数量的穿刺蜂，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如果以大家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投降是最好的选项……」

少年勉强挤出声音说道。雪拉点头赞成这个意见──同时看向东方少女。

「……奈奈绪，你怎么想？」

所有人又换看向奈奈绪，她现在仍紧盯著正上方，像是想要看透对手在蜂群中的身影。

「在下对奥利佛决定的事情没有异议。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在下想打败那个人。」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坚定。既不是「想赢」也不是「不想输」，而是想打败对方。

「一直执著于胜利，对武人来说很正常。不过──正因为是条漫长的道路，所以败北也是无可替代的财产。接受失败，对战胜自己的对手表达敬意──人必须经历过这些，才能够继续前进。

那个人办不到这种事，所以才会无法踏出脚步，怀抱著无法成长的年幼心灵，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那样──实在太令人悲伤了。」

现场陷入沉默。奈奈绪的侧脸上，带著与愤怒和愤慨不同的感情。

「……我无所谓喔。」

过不久，卷发少女低声回应。她像是在压抑自己的颤抖般，用力握紧拳头。

「我不希望奈奈绪、奥利佛或是雪拉向那种人投降……我现在已经和刚入学时不一样了。现在的我，已经做好了和不合理战斗的觉悟。」

绝对不能一直被人保护。在提议一起于迷宫内共有工房时，卡蒂就已经对自己如此发誓。高个子少年侧眼确认她的决心，跟著不悦地说道：

「虽然被卡蒂抢先了，但我也有同感。」

「──凯。」

面对奥利佛充满纠葛的视线，凯笑著回应：

「你有方法赢吧？你刚才的讲法给人这种感觉。如果是因为顾虑我们才决定投降，那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凯指出这点──如果真的没有胜算，奥利佛就不会说「投降也是一个手段」。即使被朋友看穿，少年仍一脸严肃地摇头。

「……我很感谢你们的心意，但还是不行。我不能让你们承担这种风险。如果失败，不晓得会造成──」

奥利佛依然决定要采取较为慎重的方案，这时候突然有人从旁边揪住他的衣领。

「……喂。把自己当成监护人也要有个限度。」

「咦？」

两人的视线隔著眼镜相对。即使是现场最缺乏战斗能力的人，皮特仍如此宣告：

「你还不懂吗？──无论是我、凯，还是卡蒂，都不是为了扯你的后腿才来这里！」

这句话深深刺进奥利佛的胸口，让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

「……是啊，对不起。皮特，你说的没错。」

说完这句话后，少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自己单方面将同伴分为守护者和被守护者。这等于是在轻视一起来到这里的同伴的觉悟。

现场的所有人都不是一无所知的新生。大家都是在接受了金伯利的恐怖和潜入迷宫的风险后，才会各自来到这里。所以──如果他们明知危险依然期望战斗。

「──我来说明作战计画。大家把脸靠过来，那边的两人也一样。」

奥利佛没有理由拒绝，他决定接受这个事实，将康沃利斯和费伊也卷进来，开始说明突破这个状况的方法。他承受著头上蜂群带来的压力，花了约三十秒的时间说明。

「……真是个夸张的作战，但我喜欢，算我一份。」

「我也绝对不会调配失败，交给我吧……！」

凯和卡蒂坚强地接下任务。其他人也接连点头。在话题有了结论后，纵卷发少女开口说道：

「……奥利佛，我可以提出意见吗？」

「那当然。如果有什么异议，就尽管说吧。」

奥利佛点头后，转向雪拉。只要关系到魔法战的安排，雪拉的意见就绝对不容忽视。在少年的注视下，少女轻轻摇头。

「我没有异议，只是想提出一个能增加胜算的意见。

仅限于这次──我打算搬出自己珍藏的绝招。」

做出这样的开场白后，她开始静静说明。接下来的内容，让同伴们都惊讶地睁大眼睛。

另一方面，在被蜂群包围的上空，欧布莱特静静等待他们做出选择。

「…………时间差不多了。」

他低声说道。底下那道从香炉升起的驱虫烟已经逐渐变稀薄。少了那道烟后，就只剩下靠促进成长的咒语设置的木头栅栏。对这群穿刺蜂来说，那就跟纸没什么两样。

「──嗯？」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他的预测。从栅栏里开始升起新的烟，取代原本那道快要消失的烟。他原本以为是对手还有多余的驱虫香，但并非如此。这次的烟效果完全相反──变得更加兴奋的蜂群，开始争相冲向栅栏。

「怎么可能──『居然主动吸引蜂群过去』。是想自杀吗……？」

「奥利佛，还没好吗？栅栏快撑不住了！」

「还没！再多吸引一点过来！」

被咬碎的木片纷纷落下，即使凯焦急地大喊，奥利佛仍坚持这么回应。在被大群蜜蜂袭击的情况下，反过来点燃吸引虫子的香──即使知道这是非常愚蠢的举动，他们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呼──……」

所有人都各就各位时，站在正中央的纵卷发少女反覆进行深呼吸。她调整体内的魔力循环，解放储备在子宫内的魔力。虽然步骤和之前让皮特体验的一样──但最后开始出现少年没有的变化。

「雪、雪拉……！」

「──唔喔──！」

卡蒂和凯被深深吸引，甚至忘了目前的状况。雪拉身上明显充满魔力──即使总量不同，但这部分基本上和皮特那时候一样，但随著少女体内的魔力流动增强，她身体的某个部位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那就是「耳朵」。在同伴的观望下，雪拉原本圆润的两只耳朵，逐渐变成细长的形状。那明显不是人类会有的身体特徵──但除了奈奈绪以外，所有人都明白那代表什么意义。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你们当中应该有些人早就听过这个的由来吧？」

雪拉静静说道……没错，奥利佛也从初次看见她时就知道了。深褐色的肌肤与闪耀的金发。即使找遍联合诸国，也没有任何「人类民族」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徵。

这与其说是传闻，不如说是公然的秘密。据说──「这一代的麦法兰当家娶了精灵当妻子」。

精灵极为重视种族的纯粹性，所以很少和人类生下孩子。另一方面，他们拥有的魔法适性也多到不胜枚举。如果能够排除万难取得他们的血统，对许多魔法师来说都具备重大的意义。

「这是我第一次让家族成员以外的人看见──果然有点难为情呢。」

少女露出掩饰害羞的微笑，如此说道。她以视线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后，奥利佛立刻大喊：

「──时候到了！各位，将杖剑对准上方！雪拉，用你的咏唱当信号！」

「我知道了。」

八把杖剑一齐被举高，对准栅栏的顶端，也就是即将被蜜蜂咬破的地方。

「──在暴风中轰鸣（马古努斯）──」

雪拉先一步咏唱。近距离感觉到巨大的力量流动，让其他成员紧张不已。

「──以猛烈白光划破天空（托尼乌鲁斯）！」

「「「「「「雷光奔驰！」」」」」」

所有人的视野都被染成一片空白，甚至无法确认敌人的身影，但奥利佛仍紧接著施展七人份的集束魔法。

在栅栏即将崩坏的瞬间，从里面爆出炫目的雷光。欧布莱特从上空目睹大部分的蜂群被那道雷光吞噬，惊讶地开口：

「──什么──！」

被电得焦黑的蜂群坠落地面。聚集在栅栏上方反而成了败笔，有七成以上的蜂群都被卷入雷击。即使察觉对手点燃诱虫香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另一件事还是更让欧布莱特惊讶。

「二节咒语……？难以置信，居然有人在一年级时就会用……！」

也难怪他会感到惊讶。通常一年级生无法使用二节咒语。正因为效果强大，所以也会对尚未成熟的肉体造成过度的负担。即使勉强施展也不会成功，在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引发爆炸伤到自己。他们最快也要到二年级后半，才能获得足以承受二节咒语的身体──这是广为人知的常识。

不过，这终究是针对人类的状况。精灵当然不被包含在内。

「──在下要上了──！」

欧布莱特甚至没有时间惊讶。原本由蜂群支配的空间一出现破绽，一道人影就从半毁的栅栏里冲了出来。欧布莱特见状，便板起了脸。跨坐在扫帚上的东方少女，正笔直飞向他。

「穿──穿刺蜂们，快击落她！」

奈奈绪迅速拉近距离。为了阻止她继续靠近，欧布莱特命令剩下的使魔迎击。蜂群立刻袭向少女──但它们用牙与针发动的攻击全都落空了。奈奈绪用扫帚施展的空中机动（maneuver），轻易将蜂群甩在后头。

「──居然，全都躲开了──？」

「喝啊啊啊啊啊！」

穿越蜂群的迎击后，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奈奈绪前进。欧布莱特还来不及用咒语迎击，他骑的穿刺蜂就被一刀两断。

「……唔……减速吧！」

失去立足点后，欧布莱特的身体就被拋到空中。他用咒语减缓落下的冲击后著地，并立刻重新举起杖剑。之后，少女也从空中降落到他面前。她一跳下扫帚，就正面凝视眼前的对手。

「总算让你降到相同的地面了。」

「…………」

「在下要击败你──拔剑吧。」

奈奈绪摆出正眼的架势，催促对手拔剑。另一方面，欧布莱特则是看向上空，寻找还能使唤的蜜蜂──但少女大喝一声阻止了他。

「别看上面，看前方吧！在这个决斗场合，除了你和在下以外，没有别人！」

「……唔！」

「胜负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无法夺走！无论是什么家门规定，或甚至是神佛都一样！」

奈奈绪毫无顾忌地说道。谁也无法妨碍。在这场决斗当中唯一存在的──就只有自己与对手的战斗。

武人的眼神既纯粹又透澈。正面承受那道光芒，让欧布莱特内心的某样东西碎裂了。长年束缚著他的东西，在心里发出声音崩毁了。

「……哈、哈哈──」

欧布莱特不自觉地笑了。即使反射性地摆出架势，他仍不著边际地想著──上次这么愉快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很快就想到答案──嗯，没错。每次和那家伙下棋时，都是这种心情。

「──武士，我要上啰！」

「喔──！」

大吼似的宣告完后，双方同时冲了出去。所有的技巧和攻防都在一步一杖的距离内完结。两把带有魔力的刀剑，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啊啊啊啊啊啊！」

刀剑的音色响彻周围──虽然战况激烈到让人非常紧张，但同时也让人觉得有点开心。

互不相让地战了八个回合后，从那里传来其中一方的杖剑掉落地面的声音。

「──这是一场好比试。」

东方少女维持挥出决胜一击的姿势如此宣告。即使从被砍中的肩膀传来鲜明的痛楚，但就连这份痛楚都让人感到畅快，欧布莱特轻轻点头。

「──嗯。」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全身都失去了力气，直接仰倒在地。

「不错的失败──这样我总算能细心领会了。」

他满足地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浮现出棋盘的景象。一个怀念的少女在棋盘对面露出笑容。

在魔法师的战斗分出胜负，幸存的穿刺蜂也都回到巢穴后，原本充满宽广空间的紧张气氛总算开始消散。

「总算顺利解决了……真是的，害我吓得要死。」

「真是可怕……！奈奈绪，谢谢你！辛苦你了！」

凯用力吐了口气，坐在巨魔旁边，卡蒂则是用拥抱迎接回来这里的奈奈绪。此时，在他们的旁边，纵卷发少女突然双腿一软。

「……唔。果然负担还是太大了。」

「喂，你没事吧……？」

皮特连忙冲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其他同伴也担心地靠了过来，纵卷发少女像是想让他们安心般轻轻微笑。

「嗯，不用担心。我以前就试过在这种状态下『能用到』二节咒语。只是因为突然有庞大的魔力流过，让身体稍微吓了一跳。」

说完后，雪拉像是在确认身体状况般开合手掌。康沃利斯紧盯著她，轻声开口：

「……你对我手下留情了吗……？」

「咦？」

「我说的没错吧。在和我们战斗时，你也能用那招吧。我没预料到你居然能施展二节咒语……如果你一开始就使出这招，我们根本就奈何不了你。」

少女闹别扭似的说完后，别开视线。雪拉露出苦笑。

「虽然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一年级生之间的决斗使用『这招』。如果完全依靠天生的身体性能战斗，就算赢了也不会有收获。」

「……我们明明是亲戚，我却直到今天才知道。没想到你居然是『可变型』的半精灵。」

康沃利斯失落地嘟囔。人类与精灵的混血──也就是所谓的半精灵可以分成几种类型：继承了许多精灵特徵的外显型；乍看之下和人类没什么区别的潜在型；以及能够透过满足特定条件，显现出两者特徵的可变型。雪拉属于第三种，而且还能自己控制变化。

「而且──我想尽可能和你战斗得久一点……毕竟自十二岁以来，我们一直都没有好好交流过。」

「……咦……」

这个出乎意料的发言让康沃利斯抬起眉毛。雪拉看著她的脸，开始怀念似的说道：

「我真的很期待一年一度与你相见的日子。你从以前就擅长运用促进成长咒语制作花饰，为我们带来许多欢乐……你看，这个也是你做给我的。」

说完后，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旧花冠。并非将花摘下后再编织而成，而是从种子阶段开始施法，让它长成这样。康沃利斯惊讶地张大嘴巴。

「你──你还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啊。甚至还特地做固定处理……」

「毕竟是充满回忆的物品，当然要好好保存。」

雪拉在僵住的康沃利斯面前，紧紧将花冠抱在胸口。

「即使不能叫你妹妹，你对我来说仍是分隔两地的家人……正因为只有偶尔能见面，每次看见你变得比之前成熟，都让我感到很开心。所以──为了不让你蒙羞，我也想让你见识一下自己的成长。」

「────」

「不过，这样的行为反而伤害了你……对不起，我都没有发现。一直都没能理解你的痛苦。」

雪拉在谢罪的同时，用双手包覆对方的右手。她将过去未能传达的心意灌注在里面，希望这次一定要传达到。

「但只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我一次都没有将你当成自己的备用品。」

就在她直视著对方的眼睛如此宣告的瞬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康沃利斯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呜哇哇哇哇哇……！」

雪拉温柔地抱住再次开始哭泣的少女。奥利佛和欧布莱特隔了一段距离观看这副光景。

「……看来光是拿走徽章还不够让你们满意呢。」

「被你戳到痛处了。」

欧布莱特坐在地上说道，站在一旁的奥利佛也露出苦笑。虽然不是真的有什么事──但奥利佛不知为何想和刚与奈奈绪交手过的欧布莱特对话。

「……找机会再战一场吧。等我们都变得比今天更强后。」

奥利佛如此低喃。欧布莱特扬起嘴角。

「哈哈──你可别后悔了。体验过失败的我，一定会变得更强。」

「光想像就让人害怕呢……但到时候我也一定会变强。」

奥利佛不服输地回答。不难想像两年后，或是三年后──这个对手一定会变成远比现在厉害的高手。如果有机会再战，就得做好战况将远比这次激烈的觉悟。

「奥利佛·霍恩，你可别疏于锻炼。不然马上就会被我忘记名字。」

「我之后会一直谨记于心。」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奥利佛走向同伴。

「好，该回去了。各位，没有忘记东西或受伤吧？」

「我们这边刚治好！对不起，害你受伤了……」

「没关系。我很强壮。卡蒂，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卡蒂在治疗好使魔后松了口气。在从内侧用魔法攻击打破栅栏时，马可用它高大的身体保护他们不被蜜蜂袭击。虽然身上还残留著牙与针的痕迹，但不愧是强韧的巨魔，它看起来并无大碍。

「我们也一起走一段路吧……喂，要走啰。别再哭了。」

费伊牵著康沃利斯的手踏出脚步。听见他的提议，奥利佛瞬间犹豫该不该邀欧布莱特一起走──但对方早就将脸转了过去，让奥利佛察觉这是多余的关心。于是少年率先走在同伴们前面。

「好，出发吧。即使回到一层也不能大意──」

就在奥利佛准备说明回程要注意哪些事时，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奥利佛。不是要回去吗？」

「…………」

少年当然也是这么打算。只是他在广场深处感觉到一股来历不明的气息。

「──那是什么？」

在奥利佛凝视那里的期间──某样东西踏响著地面现身。那是一个在地上爬行的庞大身躯，而且全身都是蠢蠢欲动的肉色触手。

「──唔──」

独自坐在较远处的欧布莱特，首先面临那个威胁。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但仍立刻起身举起杖剑。

「──呃、啊──？」

他还来不及咏唱咒语，身体就被触手缠住。虽然他立刻砍断一根触手，但剩下的触手仍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向本体。被缠住脖子的触手剥夺咏唱的能力后，欧布莱特完全无法抵抗，就被拉进那团肉里。

「────」

在对这副光景感到战栗的同时，奥利佛冷静地分析这场生死危机。

从那个东西的基本形状来看，应该是在地上爬行的六脚兽。虽然拥有将近二十英尺的庞大身躯，但由于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触手，因此无法窥见详细的样貌。有一部分的触手能够自由伸缩，伸长后具备能捕捉二十码外目标的力道与准确度。即使翻遍奥利佛的记忆，也没有符合这些特徵的魔兽。所以有可能是结合了多种魔法生物的合成兽。

「──奈奈绪，别过去！」

奈奈绪举起刀准备营救欧布莱特，但奥利佛坚定地制止了她。毫无对策就靠近初次见到的魔兽，根本就是自杀行为，但这不是唯一的理由。他决定避免战斗的最大理由──是因为从后面又出现更多相同的魔兽。

而且还是不断在增加，光是看得见的范围内就已经有四只。然后又出现第五只、第六只和第七只──

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考虑胜算。奥利佛舍弃所有犹豫，大声喊道：

「快逃！所有人都快点跑！」

原本愣住的几个人，因为这道声音回过神，接著八个人和一只巨魔就一齐跑了起来。即使穿过广场回到第一层的通道，魔兽仍毫不留情地追了上来。等跑到只有一条路的上坡时，雪拉转身咏唱咒语。

「在暴风中轰鸣──以猛烈白光划破天空！」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刚才将蜂群一网打尽的雷击，在无法闪避的地形袭向真面目不明的魔兽。触电的身体被烧得焦黑，碳化的触手散落在地──但本体仍继续前进。它们只被拖延了几秒，就再次开始追逐猎物。

「这样也打不倒它们……！那只魔兽对雷击有抵抗力！」

确认攻击没什么效果后，雪拉咬牙继续奔跑。即使继承了精灵的血统，她现在仍无法连续施展这种威力强大的魔法。就在她打算改用单节咒语争取时间时──

「──唔？」

「费伊？」

快速伸长的触手缠住费伊的脚踝。虽然他立刻想用杖剑砍断触手──但在右手也被其他触手缠住的瞬间，他就失去了抵抗能力。

「──快逃，史黛──」

打算上前营救的康沃利斯被推开到另一边。被触手抓住的同伴，就这样在她的面前被拖进通道深处。被留下的少女几近发狂地大喊：

「费伊、费伊！不要啊──！」

「不可以！这样连你都会──！」

康沃利斯仍想去追被抓走的费伊，但雪拉抓住她的手加以制止，奈奈绪迅速插入两人之间──

「失礼了！」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哭喊的少女扛了起来。一行人拚命砍断来袭的触手，跑上长长的坡道。

「呼、呼……！」

「可恶，它们到底想追到什么时候！」

「那个身体无法通过狭窄的通道！各位，别放弃继续跑！」

他们将这当成唯一的希望持续逃跑，在经过宛如永远般的几分钟后，他们总算抵达熟悉的岔路。在分成三条的岔路面前，原本跑在卡蒂背后的巨魔马可，默默跑向左边那条最宽的路。

「啊……？」

「让它去吧！可以晚点再和它会合！」

如此安抚卷发少女后，奥利佛在心里向马可道歉。它很清楚──如果跟自己在一起，卡蒂就无法逃进狭窄的通道，所以才抢先和他们分开。奥利佛对它周详的思虑表示敬意，率领剩下的同伴冲进最狭窄的那条路。

「很好！只要来到这里……！」

奥利佛在奔跑的同时，朝后面瞄了一眼。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顺利逃脱并松了口气时。

「──咦？」

跑在他后面的眼镜少年，被肉色的触手缠住手臂。

「──唔！」

奥利佛立刻伸出左手。跑在前面的同伴慢了一拍才察觉状况。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触手袭向少年的身体。

「──啊──」

「皮特──！」

伸出的指尖以些微的差距落空。奥利佛无能为力地看著少年的身体被拉进通道深处。

「──唔──！」

「奥利佛，别过去！」

奥利佛冲动地想折回去，但雪拉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的手。她拚命对想要甩开自己的奥利佛喊道：

「他已经没救了。你也看到那种魔兽有多强了。就算回去，也只是多一个人被抓住！」

「可是──！」

「奥利佛！」

纵卷发少女以前所未见的严厉声音喊道。眼泪不断从她垂下的脸庞滴落地面。

在目睹这个场景的瞬间，奥利佛勉强恢复冷静，用力咬紧牙关──他自己也很清楚。他们现在能采取的最佳手段，就是尽快去求救。

六人从靠近据点的水池返回校舍后，就立刻去找高年级生。幸好他们的愿望马上就实现了。

「──是你们啊。」

那是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率领著包含卡洛斯在内的几名高年级生站在那里。奥利佛立刻传达状况。

「戈弗雷主席，一层有强大的魔兽在大闹！一年级的皮特·雷斯顿和另外两名学生被抓！请你立刻前去救援……！」

奥利佛拚命压抑焦急的心情，预想要怎么回答对方接下来提出的问题，但出乎他的预料，戈弗雷没有提出任何反问。

「我知道……你们的同伴也被抓啦。」

男子冷静地回答。因此感到不对劲的雪拉靠过来问道：

「你们的同伴『也』？……戈弗雷主席，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一开口确认，不祥的预感就开始在一旁的奥利佛心里不断攀升。卡洛斯像是在印证这点般开口：

「意思是你们不是第一个。我们已经收到八件相同的报告──以一～二年级的学生为中心，目前已经有十七人以上被抓……根据目击到的魔兽身影，我们已经特定出原因了。」

卡洛斯说到这里就停顿下来。戈弗雷代替他说出关键的答案。

「『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坠入魔道了』。」

所有人听见后都顿时僵住。气氛冻结，校舍的走廊陷入沉重的沉默。

「────」

在那当中，只有奥利佛想起一件事。某个声音鲜明地在脑中浮现。当时在漫无目的地闲聊完后，魔女曾经说过一句话。

──冒险要适可而止，你还是留在校舍认真念书吧──特别是最近这几个月。

「低年级生立刻返回宿舍。直到事情解决为止，都禁止踏入迷宫。

我以学生主席的权限──宣布本校进入戒严状态。」

戈弗雷僵硬的声音，让奥利佛不得不认识到一个事实──情况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想。

〈完〉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各位稍微习惯本校了吗？

即使困惑又害怕，一年级生们还是很快就学会了在金伯利的生存之道……与此同时，他们也接受了这个与死亡比邻的环境。这表示他们已经确立作为一个魔法师最基本的态度。

想冒险的心情最早就是在这个时期产生……然后，以此为开端的事故也一样。

当然，本校完全不会惩戒这些行动。一切都如同入学说明的内容，「随意去做，随意去死」。学生们也不例外地拥有这个权利。

……于是，下一集就是一年级生篇的总结。

迷宫的黑暗将会愈来愈深。请大家出发前一定要用心做好准备。

请慎重地、勇敢地、明智地──最重要的是，抱持著觉悟前进。

在冒险的终点，他们应该会明白吧。作为一个魔法师度过一生的意义与下场。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さく

只要是晴朗的日子，少女在被传唤前都会待在中庭。

她并不享受这段时光。庭院里的花坛一年四季都是那样，少女也没有赏花的兴趣。不如说她讨厌花。因为无论是吸引人的美丽外观，还是引诱昆虫的香味，都和她与生俱来的特质十分相似。

「…………」

少女用鞋底践踏花瓣……这么做能让她心里稍微舒畅一些。

发泄完后，她仰望天空做了个深呼吸──平常被爬满苔藓的墙壁遮住的阳光，只有在接近中午时能直接照进这里。对少女来说，像这样晒太阳就是最好的休息，所以她想好好把握机会。不然等肚子变大后，就没办法来庭院散步了。

少女家里有太多阴暗的场所，以及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东西……她一直很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融入其中。

「──午安，今天天气真好。」

就在少女沉浸于这片刻的安宁时，背后突然有人向她搭话。她对这道沉稳的中性声音没有印象。少女疑惑地转头，发现有个陌生的苗条少年站在那里。

「……你是谁？」

「想从今天开始跟你做朋友的人。」

对方说完后，轻快地走进花坛，用自然的脚步避开了所有花朵。

少女抬头端详眼前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要换替你生孩子吗』？」

少女这么问只是在确认，并没有期待对方反驳。男人在这栋宅第内，不太可能有其他用途。

但出乎少女的意料，少年不仅没有点头，反而露出苦笑。

「不，我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什么意思？」

少女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看向对方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困惑。少年像是在安抚她般，微笑地耸了耸肩。

「这都无关紧要──比起这个，心情欠佳的公主大人，你不想找人聊天吗？」

少年在说话的同时，看向脚边那些刚才被少女践踏的花朵。尽管有种做坏事被人发现的感觉，少女仍不悦地别过脸。

「没办法，你是男人吧？男人只要和我说话就会变奇怪。」

「我不会喔。」

少年如此回答后，将脸凑向对方。少女大吃一惊，根据她过去的经验，没有男人在这么靠近自己后还能维持理性。

「……唔……！」

她确信自己将被推倒，身体也反射性地僵住──但不管等多久，那样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少年若无其事地和刚才一样站在那里，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少年用手掌包住她的右手，轻轻笑道：

「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可以叫你莉亚吗？」

「……嗯……」

少女睁开眼睛起身，茫然地环视周围。手边有杯已经冷掉的茶，刚才趴的桌上杂乱地摆著调合用的触媒，另外还有许多小型合成兽在比平常凌乱的工房内处理杂务。

少女是在刚升上二年级不久时获得这个根据地，之后就持续用了三年。她从未招待任何客人来这里，顶多只会将被自己诱惑的猎物带回来。自从远离地表的校舍以后，奥菲莉亚就一直在这里生活。

「……真是可笑。事到如今，居然还会梦到那个人……」

奥菲莉亚露出自嘲的笑容。她本来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马上又跌坐回去。

「……呼、呼……！」

她现在只要稍微松懈，就会失去理性。奥菲莉亚拚命压抑从腹部底下往上窜的灼热感，像是在驯服饥饿的猛兽般调整凌乱的呼吸。

「……还不行……如果现在变得无法思考，我会很困扰……」

奥菲莉亚摇摇晃晃地起身，拖著已经没什么感觉的身体往前走。用汤药让状况稍微稳定下来后──她突然想起之前交给使魔们的任务，前往隔壁房间确认结果。

「……哎呀……？」

她轻轻喊了一声……眼前是持续鼓动的肉栅栏，几名低年级生无力地瘫倒在那座有生命的牢笼里。奥菲莉亚对此并不惊讶，但她在那些脸庞稚气未消的学生中发现一个认识的眼镜少年后，叹了口气。

「……所以我不是警告过你了，Mr.霍恩……这段期间少进迷宫冒险。」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她默默转身离开，没有更进一步的感慨。

学园暌违一年再次进入戒严状态，让气氛变得十分紧张，负责校内安全的主要人物──监督生们一起大步走在傍晚的校舍内。

「──卡洛斯，准备好潜入迷宫了吗？」

走在最前面的学生主席，外号「炼狱」的艾尔文·戈弗雷低声问道。跟在他后面的那群学生中，有个眼神里闪烁著危险感情的金发少年开口回答。

「学长，这还用说吗？我们可是金伯利学生会，随时都做好了深入险境的准备。」

少年在说话的同时，将手指扳得喀喀作响。周围的同伴一看见他腰包里塞得满满的魔法药瓶，就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光是那些药，就足以杀死成千上万的人。

在充满斗志的少年旁边，一个眼神锐利的黑皮肤女学生开口：

「这时候不行动可是有损我们的名声。更何况这次的事件，我们也有责任。对吧，戈弗雷？」

被点名的戈弗雷表情严肃地点头。而拥有中性美貌的青年──卡洛斯·惠特罗则从他身旁接著说道：

「提姆和赛缇说的没错。我们早就都准备万全了──出发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早已为这一天做好准备。戈弗雷用力咬紧牙关。

「要弥补一开始的落后非常困难……事情发展得比想像中还要快。本来以为应该会是明年。」

「她是看穿我们的预测，才刻意提早计画。她总是像这样勉强自己。」

与目前的状况相反，卡洛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慈爱。他走到一语不发的戈弗雷身边，轻轻对他耳语道：

「如果我失败了……之后就拜托你了，艾尔。」

「…………」

戈弗雷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头。卡洛斯回以微笑。最后他们停在一面大镜子前面。

「好，出发吧──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场冒险。」

卡洛斯有些开心地说完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镜子。等他全身都进入表面浮现波纹的镜子后，同伴们也互相点头跟了上去。

第三卷 第一章 生还率（Possibility）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今天的气温特别低，外面还下著冰冷的雨。老教师一如往常地以坚毅的态度，在教室内替神情紧绷的一年级生上课。

「……魔法师愈是热衷于魔法战斗，就愈容易迷失咒语的本质。想咏唱得更快、更简短──这样的想法正是危险的徵兆。」

老教师和平常一样不厌其烦地告诫学生。这个魔女──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十分重视面对咒语的心态。无论有没有效，她都非常讨厌不认真的小手段。

「只要咏唱速度比别人快就能获胜，这种事只适用于魔法战斗，而战斗只是魔法师生活的一部分。以自己的施法速度为傲的人，请立刻改掉这种想法，不然只会踏上和巴塔威尔相同的末路。」

「…………」

巴塔威尔是以咏唱速度极快闻名的魔法师，但他最后还是败给普通的剑士。奥利佛当然知道须以他的结局为借镜。老教师的主张是正确的。然而──如今最让奥利佛感到心烦的就是这些道理。

「优雅的发音与缜密的想像，是咏唱咒语的大原则。要是忽视这些原则去追求速度，只是毫无意义的焦急。即使是你们平日常使用的火焰咒语，只要能够聚精会神地想像，就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魔女的课程是放眼十年后的未来，这让奥利佛产生一股无可奈何的焦躁感，用力握紧拳头──自己想要力量，朋友需要帮助，这些都迫在眉睫。

「……皮特没有回来呢……」

说这句话的凯将餐点装进盘子后，就完全没动。现场的气氛静到令人难受。不只是他们的桌子，平常总是热闹到让人觉得吵的「友谊厅」，这几天都静得诡异。

「……以学生主席戈弗雷为首的高年级生们正全力展开救援。现在只能相信他们了。」

「话虽如此，都已经过几天了？」

面对雪拉的开导，凯焦躁地用叉子敲响盘子，奥利佛也跟著露出悔恨的表情。

「那些学长姊到底有没有好好找啊！被抓的人现在肚子一定很饿了！」

「……凯，这点你也一样。你必须好好吃饭。你平常的胃口明明和奈奈绪差不多，这几天却几乎都没吃东西。」

「我的朋友可是被抓走了，这教我怎么吃得下饭！」

凯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无法去救朋友，让他感到愤怒又焦躁。尽管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奥利佛仍努力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凯，你冷静一点……我们现在真的什么都没办法做。」

即使努力控制情绪，奥利佛的语气仍透露出悲伤。同样对自己感到无力的凯，像是再也忍不住般大喊：

「那就让我一起去！只要把我带到皮特那里，至少能够替他做饭吧！」

「凯，别再说了。死人是没办法吃饭的。」

某人冷淡地如此说道。凯惊讶地看向至今一直独自默默用餐的东方少女。

「……奈奈绪，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你和皮特成了尸体，那就只能在你们的坟前放供品了。」

「你是说皮特已经死了吗？」

「不知道。但若是在下的故乡，在战场上失踪的人最后八成都死了。」

这句话让凯哑口无言，卡蒂的肩膀也轻轻颤抖。看不下去的奥利佛插嘴说道：

「奈奈绪，你太悲观了……从那个合成兽的外观来看，它是被设计成能够活捉猎物。这表示使唤合成兽的人需要让猎物活著，所以皮特他们现在很可能还没死……」

说到一半，奥利佛自己也开始搞不懂哪些是推测，哪些是他个人的希望。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坐在桌子角落的卷发少女轻声问道：

「那么……那个可怕的学姊抓走皮特后……会对他做什么？」

这句话让沉默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雪拉淡淡吃完饭后，安静起身。

「……差不多该去上课了。」

「喂，等等，雪拉……！」

「继续在这里争论也没有意义。」

纵卷发少女冷淡地直接离开。凯懊悔地低下头。即使听起来冷淡，这句话依然正确到让人无法反驳。

愈是思考，答案就愈清楚。既然自己现在无能为力，就只能找「有能力的人」帮忙。

「是诺尔吗？」

这里是位于校舍三楼，一年级生很少造访的谈话室。奥利佛的大哥和大姊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过来，事先在这里等候。格温朝奥利佛使了个眼色，后者虽然感觉到其他高年级生的视线，但还是直接入座。

「大哥，我就直接问了……你可以帮忙救出皮特吗？」

奥利佛之前就已经跟他们说明过状况，所以开门见山地提出请求。这句话让夏侬的表情瞬间暗了下来。格温替奥利佛倒了一杯茶，然后以冷静的语气回答：

「如果是要我们参加搜救，我和夏侬从三天前开始，就应戈弗雷的请求展开行动了……但坦白讲，情况并不顺利。萨尔瓦多利的根据地在第三层。如果她有心躲藏，想找出她并非易事。」

面对这个预料之内的回答，奥利佛只能沉默不语──不用自己拜托，会协助学生主席的高年级生早就开始搜救被抓走的低年级生了。即使如此，目前还是没什么收获。从这个事实，也能看出要对付潜藏在迷宫深处的魔女有多么困难。

（不能为了这件事动用「同志们」……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格温改以臣子的身分，用只有少年听得见的声音如此补充。奥利佛以沉默表示肯定……无论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或是他们的企图，现在都还不能曝光。

「诺尔，不要勉强自己……我也会，努力去找。」

夏侬轻轻伸出手，包住奥利佛握紧的拳头。少年低著头，注视映照在红茶表面的自己。那张脸就像回溯了十年一样，看起来既稚嫩又无力。

当然，不是只有奥利佛在设法救出皮特。就在同一天，魔法剑的课程结束后，大教室内响起少女的声音。

「──拜托你！请你去救皮特！」

卡蒂激动地哀求。相较之下，站在她前面的魔法剑师傅──嘉兰德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平常随和的态度也消失无踪，就像是戴上了一层面具。

「抱歉，我办不到。这是这间学校的规矩，Ms.奥托……老师只有在状况超出学生能力范围时才能介入，Mr.雷斯顿的情形还不到那个阶段。」

「现在还不到吗……？明明就连他遭遇了什么事都不清楚？那到底要演变成什么样的状况才能去救他？」

卡蒂激动地继续逼问。嘉兰德隔了几秒后，才以僵硬的语气回答。

「根据规定，要等学生在迷宫失踪超过八天后，教职员才能开始搜救。」

「八──八天？」

这个比想像中还要不妙的具体数字，让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魔法剑教师没有逃避少女的视线，继续说道：

「『因为这时候生还率才会大幅下降』……虽然这样讲有点残忍，但不能让你们产生『危险时会有老师来救自己』的想法。在金伯利的现行制度下，那样只会造成更多的牺牲者。你们必须为自己的生死负责──校长在入学时也说过，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就是结论。卡蒂在被彻底拒绝后，颤抖著肩膀低下头。

「……我明白了。」

少女结束对话，转身离开。向老师求救的心情已经烟消云散，她的眼神里只剩下觉悟。

「换句话说──学生自己行动就行了吧。」

平常总是六人一起吃晚餐的地方，今天只有奈奈绪一个人。奥利佛忧郁地坐到她旁边，开始义务性地用餐。

「──哟，奥利佛，情况变得很不妙哩。」

过不久，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奥利佛稍微举手回应，但没有转头。从这明显的口音一下就能猜出是谁。爽朗地走向这里的同学──前阵子才在迷宫内交手过的图利奥·罗西，站到奥利佛旁边。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最强决定战中止了。戒严状态让校内的气氛变得非常紧张，不是让一年级生做这种事的时候。真令人困扰……听说欧布莱特、威尔诺克和皮特都被抓走了？」

奥利佛提不起劲说话，只能轻轻点头。罗西看著他的侧脸，不悦地说道：

「你的表情看起来可真凝重……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别动什么奇怪的念头喔？像是自己去救皮特之类的。」

奥利佛沉默以对。他不可能没想过这种事。罗西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

「这跟一年级生之间的战斗不同。对手可是『那个』萨尔瓦多利。就连那些高年级生都是冒著生命危险潜入迷宫搜救喔？你们去了又能做什么。唉，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唔。」

「而且你和皮特也没认识多久吧。装朋友也要适可而止。这里本来就是随时都可能有人死的地方。如果不早点习惯舍弃别人，之后可是会很辛苦喔。」

对在金伯利生活的人而言，这段话可说是再正确不过。看见奥利佛悔恨地低著头，罗西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唉，我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闲事，不过──如果你一下就死掉，我也会觉得很无趣。」

说完这句话后，罗西就混进了餐厅内的其他学生当中。奥利佛难堪地用力抓紧桌巾──居然连那个必须提防的同学都跑来关心，难道自己现在看起来真的被逼得那么紧吗？

「……奥利佛。方便打扰一下吗？」

奥利佛与奈奈绪道别后独自离开餐厅，然后在走廊上听见有人呼唤自己。他一转头，就发现雪拉表情僵硬地站在那里。

「嗯，没关系……」

「跟我来。」

奥利佛按照雪拉的指示，和她一起往没人的地方走。最后纵卷发少女在走廊角落停下脚步，开口说道：

「我要先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老师不会帮忙。至少要等到五天后才有可能。」

「……你跟麦法兰老师谈过了吗？」

「嗯。说来惭愧，我利用了自己身为女儿的立场。」

雪拉停顿了一下后，才颤抖著肩膀说道：

「父亲是这么说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那你在这里交到朋友的瞬间，就等于失去了一个朋友』。」

「…………」

奥利佛完全不晓得该如何反驳，雪拉被父亲这么说时一定也一样。少年陷入沉默，雪拉重新抬起头。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今晚要潜入迷宫。」

「──？」

奥利佛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不过──看见对方眼神里的觉悟后，他明白自己没有听错。

「雪拉，你疯了吗──这根本是自杀行为。」

「没错。所以我当然会找高年级生帮忙。校内有许多和麦法兰有交情的学生，应该能找到人偷偷带我潜入迷宫。」

雪拉表示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没想就打算深入险境。奥利佛也明白，除了西奥多这个亲生父亲以外，雪拉在校内还有许多人脉，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摇头反对。

「既然这样，就更应该交给高年级生处理。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吧。」

「……皮特被抓时，是我阻止你回去救他。既然如此，我当然要为这个状况负责。」

「别说蠢话了！不如说当时是我害你──」

奥利佛大声想要反驳，但纵卷发少女用食指轻轻按住他的嘴巴。

「听我说。那时候──我在心里『计算』过了。」

「……计算什么？」

「回去救人后全灭的可能性，以及放弃救人时大家存活的机率……我当时找不出能够有效对付那种合成兽的方法，只能勉强看出那种魔兽是设计来活捉猎物。换句话说，我推测被抓的人不会马上有生命危险。」

雪拉开始诉说自己当时的冷静想法。即使因为朋友陷入险境感到焦急，她的内心仍有一部分保持冰冷。所有成熟的魔法师都具备这种冷酷但合理的思考方式。

「将被抓的人数压抑在最低限度，先逃离迷宫，然后再尽快向高年级生求助──我当时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我不能让你回去救人。因为奈奈绪一定会跟著你去，其他人也不可能丢下你们不管。」

奥利佛无法反驳。自己当时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打消回去的念头。

「我也曾想过……大家同心协力，或许会有机会成功，但最后还是觉得全灭的风险更高。毕竟魔兽不只一只。如果在救皮特他们的期间被其他敌人追上，或是被魔兽绕到后方封住退路，我们就束手无策了……在我脑中，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

少女淡淡说完无从反驳的理由后，深深低下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到头来──我还是『将朋友的性命放上天平衡量』。」

雪拉的声音里掺杂著沉重的自责与后悔，让奥利佛倒抽了一口气……尽管自从皮特被抓后，她表面上一直表现得很冷静──但其实她才是最苦恼的人。

「请让我负起责任……不然我以后就再也没有脸面对皮特了。」

雪拉表示只有这么做自己才能释怀。奥利佛不可能对这样的她坐视不管，他尚未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就任凭一股冲动开口：

「……那我也一起……」

「不行。如果你不留下来阻止，其他三人一定也会立刻潜入迷宫。」

少女摇头打断少年。雪拉的意思非常明显──她不想让其他人跟著一起涉险。

「……啊──」

奥利佛领悟到光靠言语无法说服雪拉，于是强硬握住她的双手。面对困惑的雪拉，奥利佛加重力道展现绝不让她离开的决心──他近距离凝视雪拉湿润的双眼，几乎是用喊的说道：

「我绝对不会放现在的你一个人去！」

「奥利佛……」

雪拉以掺杂著痛苦与悲伤的表情伫立在原地……两人都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从接触的地方感受著对方的体温，陷入漫长的沉默。

「──以你们的情况来说，只差在是一起自杀还是殉情吧。」

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人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在表情僵硬的卷发少女旁边，有一个脸上挂著温柔微笑的高年级生──薇菈·密里根悠然地站在那里。

「密里根学姊？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你觉得是为什么？」

密里根说完后，瞄了旁边一眼，卡蒂则是尴尬地别过视线。雪拉因此察觉背后的原因，表情瞬间变得紧张。

「卡蒂……你该不会……」

「…………」

卷发少女以沉默作为回答。蛇眼魔女乾脆地代替卡蒂进行说明：

「她说『只要你愿意救我的朋友，随便你想怎么调查我的身体都行』──哎呀，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呢。对我这邪恶的眼睛来说，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这个预料之内的答案，让奥利佛激动地瞪向少女。

「卡蒂，你这根本是把自己给卖了！」

「……如果能救朋友，那又何妨。」

「……卡蒂……你这个人真的是……！」

雪拉像是感到头晕般扶著额头。一旁的奥利佛毫不犹豫地瞪向蛇眼魔女。

「不好意思，密里根学姊。请把这件事当成没发生过。」

「奥利佛！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

「没错。你自己一个人烦恼，没和我们商量就擅自决定！」

少年充满怒气的回应，让卡蒂顿时哑口无言，然而──密里根无视现场紧张的气氛，悠然地插嘴道：

「唉，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不过──这样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全都不想舍弃朋友吧。

无论要采取什么手段，你们心里都已经决定要去救皮特了。我说的没错吧？」

「……唔。」

魔女一指出这点，奥利佛就悔恨地咬紧嘴唇……没错，虽然卡蒂贸然提出这种交易，但奥利佛非常能够体会她的心情。已经无法继续袖手旁观，也无法继续犹豫了。皮特现在可能正需要帮助。

「虽然这是件好事，但前景不太乐观呢。包含学生主席戈弗雷在内，所有可能协助你们的高年级生，都已经在设法处理这个状况，没有让你们参加搜救行动的空间。我自己也打算从今晚开始潜入迷宫。」

这个现实让三人一同陷入沉默。密里根见状，轻轻耸了耸肩。

「唉，先试著跟我商量看看吧。虽然不晓得是福是祸，我还因为卡蒂的事情欠你们一点人情，就免费让你们谘询吧。」

魔女开导似的说道。奥利佛与雪拉互望彼此，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奥利佛决定接受对方的好意。

「……学姊有什么方法能够提升皮特活著回来的机率吗？」

虽然一心想要救人，但缺乏具体的手段。少年对此也有自觉，因此首先提出这个问题。密里根双手抱胸回答：

「嗯，这个嘛……最保险的作法，就是不要妨碍已经展开行动的高年级生。他们也不会轻易坐视学弟妹被杀，应该会认真搜救。」

「……这我同意。但即使交给高年级生处理，你觉得救出皮特的机率高吗？」

雪拉明白自己的实力只会扯后腿，但还是如此问道。魔女稍微思考了几秒后回答：

「……这要看怎么解读……单纯就在迷宫内失踪的情形来看，即使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那些人目前活著回来的可能性还是很高，不过──若是被坠入魔道的学生抓走，那状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奥利佛也这么认为。目前的状况远比单纯在迷宫内遇难还要严重。

「虽然能对过去的案例进行统计，但每起事件的状况都相差甚远，所以没什么意义。如果想认真计算皮特的生还率，还是先仔细分析他目前的状况比较好。」

卡蒂和雪拉都陷入沉思。奥利佛也认为有必要先确认以皮特目前的状况，具体来说到底有哪些危险。

「……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和密里根学姊同年级吧。」

少年一想起这件事便抬头问道，蛇眼魔女轻笑著回答：

「你的著眼点不错。没错，我对她的事情是有一点了解。虽然很不巧没能和她成为朋友，但我大概能猜出萨尔瓦多利目前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三人怀著期待凝视密里根。比他们还要了解敌人的高年级生，直率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依我的看法──皮特的生还率顶多只有两成吧。」

「「「──唔！」」」

「萨尔瓦多利现在没理由放皮特活著回来，也没那个余力。既然已经坠入魔道，那她就会将所有精力都用在探求自己的魔道上。她会不惜一切牺牲，将抓来的学生当成消耗品使用吧。」

奥利佛等人低下头，咬紧牙关对抗绝望……虽然原本就预料到可能会是这样，但魔女的话还是为他们带来不小的冲击。期待眼镜少年能够平安归来的心情，在他们心中急速消退──但密里根打断他们的思绪继续说道：

「之所以认为还有两成的生还率，是因为我大概知道那些学生的『用途』。考虑到奥菲莉亚的专业领域，她不会立刻杀死抓来的学生。那些人的用途不是祭品，而是柴火。」

奥利佛等人都清楚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祭品与柴火──虽然最后都会消磨殆尽，但后者能撑得比较久。

「你们应该明白吧？关键在于戈弗雷主席他们来不来得及救出那些学生。既然对方已抢先躲进广大的迷宫内，那落后的一方无论如何都会比较不利。毕竟这次是萨尔瓦多利计画得比较周详。」

「既然如此，那搜救的人应该是愈多愈好……如果我们也加入搜救，有机会提升皮特的生还率吗？」

雪拉将手抵在胸口问道，但密里根立即摇头。

「没有。不如说反而会降低。因为若你们鲁莽行动陷入险境，就必须另外从高年级生中腾出人手救你们。」

「……唔……」

雪拉咬紧嘴唇低下头。即使被人说实力不足，她也无法反驳。另外两人也是如此。

「不过，如果你们不会扯后腿──或许能让原本只有两成的胜率再稍微提高一点。」

这句话让三人一同抬起头。奥利佛察觉密里根的笑容似乎若有深意，困惑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只是我个人的评价，但我认为只要好好训练，你们就能成长到那个程度。」

魔女依序看向奥利佛与雪拉，接著突然闭上眼睛。

「稍微换个话题──坦白讲，我的研究最近遇到瓶颈。」

密里根唐突的自白，让三人大感惊讶，但她继续苦笑著说道：

「这也是理所当然。既然我已经无法取得大量的亚人种实验体，就表示无法继续用之前那套作法。以前会协助我研究的达瑞斯老师失踪了，戈弗雷主席也因为先前的事件盯上我。无论在哪一方面，我现在的立场都非常艰难。」

奥利佛心里瞬间闪过一丝紧张，但完全没有表露出来──别动摇。达瑞斯·格伦维尔是金伯利的老师，像他这种地位崇高的人突然「失踪」，必然会对学校产生各种影响。密里根一直接受他的援助，所以会提到他的名字也很正常。

「不过与此同时，我也在其他方向看见了希望。我对卡蒂关注的『异种间传播学』很有兴趣。你们应该还记得成功让巨魔获得智慧的最后关键是什么吧？」

三人试著回想那只被卡蒂取名为马可，目前正由她管理的巨魔。虽然他们之前在迷宫内走散，至今仍未确认它的安危──不过那只脑袋被密里根动过手脚的巨魔之所以能够学会人话，全都是多亏了卡蒂投入大量心力与它沟通，和它建立了跨越种族的信赖关系。

「为了探究这个新的领域，我希望能和卡蒂成为共同研究者。之前把工房送给你们，也是为了跟你们打好关系，让你们觉得我是个亲切又慷慨的学姊。」

密里根毫不隐瞒地说道，让奥利佛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个人脸皮未免太厚了。明明曾经绑架卡蒂并企图剖开她的头颅，事到如今居然还想装出一副「好学姊」的样子。

「所以即使奥利佛刚才没有阻止，我也打算拒绝卡蒂的提案──如果跟你们的关系仅止于一次开颅手术，那未免太可惜了。」

蛇眼魔女笑著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

「我有个提议──『让我来锻炼你们』。我会将你们锻炼到不会妨碍搜救行动的程度。当然也会帮忙搜索皮特，并在过程中替你们带路。」

三人听完后都惊讶地睁大眼睛，在脑中反覆思索这个出乎意料的援助方案。

「作为回报，等这次事件结束后，卡蒂要正式成为我的共同研究者。」

「──咦？」

这个附加条件让卷发少女大吃一惊，但奥利佛比她早一步提出质疑。

「……共同研究者？」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一起研究相同领域的同志。虽然这类研究者大部分都是师兄弟关系，但我们的立场是对等的。毕竟这对我来说也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当然我们之后会一起做研究，卡蒂应该也能从我擅长的领域学到很多东西。这部分就要看本人的意愿和努力的程度了……怎么样？你完全不用出卖自己。我觉得这笔交易对双方都非常有利。」

「我接受！」

卡蒂立刻举手赞成，同时看向奥利佛和雪拉。

「你们这次可不能反对喔！毕竟这是个不错的提议！我说的没错吧！」

少女以强硬的语气如此主张。奥利佛举起双手，安抚卡蒂。

「冷静点，卡蒂。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所以才让人觉得未免好过头了。

密里根学姊，你的目的真的只有刚才说的那些内容吗？」

少年凝视对方的眼睛，明确说出自己的疑问──不能将对方的话照单全收。这里是金伯利，而且对方还是那个薇菈·密里根。

「如果要问我是否有其他企图，那当然是有，而且还不少。不过，这些最终都还是要交由你们自己判断。并非盲目地相信我这个人，而是在衡量过风险与回报后，决定要不要利用我。这就是魔法师之间的交易。」

魔女的开导，让奥利佛和雪拉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她说的没错，每个魔法师都有自己的秘密。该做的不是期待对方的善意，而是连同这些台面下的试探在内，做好与其对抗的觉悟。

「…………」

在这样的前提下，少年开始推测对方的企图。除了改善与卡蒂的关系以外，密里根还能从这场交易获得什么好处。

「……『这样你就有理由接近奈奈绪了』。我说的没错吧？」

奥利佛带著确信，说出首先想到的答案。雪拉和卡蒂都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意──少年这是在牵制曾亲身体验过魔剑斩击的密里根。

魔女露出愉悦的笑容。这让奥利佛确定自己说中了。

「就算是这样，看来也无法在你面前耍什么花招。」

密里根耸了耸肩，继续拉回原本的话题。

「不过，即使你们愿意接受我的提案，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救出皮特。说得更直接一点，就连你们的『性命』都没有保障。」

密里根进一步补充道。尽管这个警告的内容十分骇人，但反而让奥利佛与雪拉感受到对方的诚意……他们可是打算从那个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手中抢回同伴，过程不可能没有生命危险。

「即使如此，还是有胜算吧……奥利佛，雪拉！我们一起去救皮特吧！」

卡蒂干劲十足地劝说同伴，但密里根的下一句话浇熄了她的热情。

「卡蒂，不好意思泼你冷水，但我不能带你去。」

「咦？」

「坦白讲你的实力还差得远，到了迷宫第二层以后的地方只会扯后腿。

虽然是我个人的独断，但这次只能带Mr.霍恩、Ms.麦法兰和Ms.响谷这三个人去。」

突然被宣告无法构成战力的卡蒂，顿时哑口无言。奥利佛和雪拉互望了一眼，两人稍微思索后，一齐点头。

「……我明白了。」「我对人选没有异议。」

「咦咦咦？请、请等一下！这件事明明是我起的头……！」

「卡蒂，请你忍耐。留下来等待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潜入第三层后，两三天内是回不来的。这段期间，必须有人帮他们抄上课的笔记。」

密里根轻轻将手放在学妹的肩膀上，尝试开导她。奥利佛也跟著说道：

「抱歉，卡蒂，就照这样安排吧……我们一定会带皮特和马可回来。」

「呜呜呜呜……！怎、怎么这样……！」

情势突然转变，让卡蒂感到泫然欲泣。雪拉从正面紧紧抱住卡蒂，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卡蒂，拜托你听话……我们实在无法带你一起去。你太容易选择牺牲自己了……」

奥利佛对此也有同感。就在两人持续说服不愿妥协的卡蒂时，密里根先一步准备离开。

「看来你们已经决定好了。那么──两小时后再到这里集合吧。Ms.响谷那边就交给你们说明了。记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蛇眼魔女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奥利佛越过卡蒂朝雪拉使了个眼色，雪拉也点头回应。

雪拉和卡蒂之后立刻返回女生宿舍，直接前往目标的房间。抵达目的地后，两人轻轻敲门。

「……是我。奈奈绪，我可以进来吗？」

「嗯，请进。」

门内立刻传来回应。两人缓缓开门走进房间，然后同时大吃一惊──奈奈绪早已整理好搜救需要的行李，跪坐在床上等待。

「──要出发了吧。」

少女轻轻睁开眼睛说道，让雪拉和卡蒂都愣住了。

「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在下明白雪拉大人和卡蒂都早已下定决心，所以只需要等待你们的传唤。」

说完后，奈奈绪走下床站到两人面前。虽然纵卷发少女事先准备的说明大部分都用不上了──但雪拉还是严肃地开口：

「就像白天时说的那样，有可能会发生最坏的状况……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吗？」

她刻意如此问道……如同奈奈绪在早餐时间说的那样，没有证据显示皮特至今仍平安无事。即使赌上性命前往搜救也可能是白费工夫──不仅如此，连去搜救的成员都有生命危险。

面对雪拉的确认，东方少女毫不犹豫地点头，露出澄澈的笑容。

「对在下来说都是一样的事情──无论是去迎接朋友，还是接回朋友的尸体。」

雪拉和卡蒂感到一阵心酸──她们现在已经能够了解，对奈奈绪以前居住的地方来说，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对不起，奈奈绪……我没办法跟你们一起去……」

卡蒂紧紧握住奈奈绪的手，泪眼汪汪地道歉。雪拉说明完密里根的提案后，奈奈绪笑著点头。

「那么，就麻烦卡蒂和凯留守了。上课的笔记就拜托你们了。」

「……嗯，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写……！」

卷发少女擦掉眼泪坚定地回答，然后用力抱紧朋友──大家一定还能再次重逢。相信这点并留在学校等待，才是她要面临的战斗。

「……我不能一起去啊。」

同一时间，奥利佛也在男生宿舍向凯说明。明白自己无法同行后，他沮丧地用力叹了口气。

「……虽然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我真的只会碍手碍脚。」

「凯……」

「……──把这些带去吧。」

凯从放在床上的行李中挑了几样东西给奥利佛。除了几个长条形包裹以外，还有一些装得满满的束口袋。少年收下后，凯补充说明：

「这些是我自己做的携带粮食，还有自己培育收成的器化植物（tool plant）的种子。就是之前用来快速做出栅栏的东西。你应该知道怎么用吧？」

「……嗯，那个栅栏的品质很好。如果有需要，我会不客气地拿来用。」

奥利佛笑著点头，在心里感谢朋友的体贴。凯继续嘟囔：

「这些携带粮食，应该比学校商店卖的好吃……如果能选，当然要选比较好吃的。记得留一点给皮特。他应该很饿了。」

凯说完后就陷入沉默，但又忍不住用双手抓头──奥利佛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如果两人立场颠倒，自己一定也会有相同的感觉。

「可恶，无法自己去实在是太逊了……喂，你别太勉强自己啊。我是说真的……！」

凯勉强挤出这些话后，用双手抓住少年的肩膀。虽然凯的力量大到让人发疼，但奥利佛仍直接面对他用力点头。

「我一定会活著回来──包含皮特在内，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

为了活下来并再次与这个温柔的朋友见面，少年立下这样的约定。

在那之后，奥利佛与凯准时来到与密里根约定见面的走廊，这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先到了。

「──人都到齐啦。还有人来送行呢。」

密里根看向无法跟去搜救的凯和卡蒂，微笑地说道。

「虽然我是无所谓，但拜托你们别说话。金伯利已经进入戒严状态，照理说是不能让二年级以下的学生进入迷宫。要是被监督生发现会很麻烦。」

魔女提醒完后，就开始穿越走廊，五人也紧跟在后。一行人压低脚步声，警戒著周围爬上二楼，他们慎重地前进，如果中途遇到高年级生就躲藏起来。

最后一行人花了约十分钟才抵达目标的教室。房间墙上挂了一幅描绘夜空的画，密里根在画前停下脚步。

「这次要从这里进去。因为可能会在潜入的瞬间就遭到袭击，所以由我先进去。

──啊，在那之前。」

密里根突然转身，从长袍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卷发少女。

「卡蒂，小密里手就拜托你保管了。用来代替我的遗书。」

「……咦？」

卡蒂反射性收下，并在发现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后瞬间僵住──那是一只手。密里根活用她糟糕的品味，将过去被奈奈绪砍下的蛇眼左手改造成人工生命体当成使魔来用。位于手掌中央的石蛇之眼凝视著少女，看起来莫名像个亲近人的小动物。

「如果我最后没能活著回来，那就是用来阅览我研究成果的钥匙。它很亲近人，要好好疼爱它喔。」

「咦、咦……？等、等一下……！」

密里手──手腕型使魔没等卡蒂回答，就直接顺著她的手臂爬到肩膀上，将那里当成自己的据点。奥利佛见状叹了口气……看来它和主人一样，非常喜欢卡蒂。

「交给你了，再见。」

「啊，等等──！」

在卷发少女困惑的时候，密里根已经迅速进入画中。接下来就轮到奥利佛他们了。卡蒂急著想对同伴们说些话，雪拉和奥利佛像是为了安抚她般露出微笑。

「放心吧，卡蒂……大家都会活著回来。」

「嗯，没错──奈奈绪，准备好了吗？」

奥利佛重新下定决心，向一旁的少女进行最后确认。奈奈绪毫不犹豫地点头。

「准备万全。那么──出发吧。」

以此为信号，在东方少女的带领下，三人依序进入画中。

「…………」「…………」

同伴们启程后──凯和卡蒂留在恢复寂静的阴暗教室内，继续凝视那幅夜空的画好一段时间。

第三卷 第二章 喧闹之森（Noisy Forest）

魔道会跨越世代，持续让子孙继承，所以必然会与「家」的概念紧密结合。由父母传给孩子，再由孩子传给孙子──即使偶尔会产生分支，魔法师的家系仍像这样连绵不绝。

虽然魔法没有单纯到存在愈久愈好，但人们对历史悠久的家门出身的魔法师，都抱持著相对应的敬意与畏惧。这是因为他们背后累积的岁月，代表了数不清的成功与失败。而且在耗费漫长时光，进行次数多到恐怖的实验后，会让那个血统天生具备某种能力。

萨尔瓦多利这个家系，在这类魔道名门中也算是历史特别悠久。据说这个家系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大历之前，也就是人类与亚人种的关系比现在还亲近的时期。像是为了印证这点般，他们的祖先──纯血的淫魔在这个世界已经是灭绝的物种。

「──就像做料理一样，将各种生物的精子，放进『这里面』混合。」

叫奥菲莉亚的少女用白皙的手指轻抚自己的腹部，阐述家门被赋予的宿命。比她略微年长的少年──卡洛斯·惠特罗坐在桌子对面聆听。

「淫魔这个物种与其他种族间的生殖屏障原本就特别低。无论对象是何种生物，只要一盯上就能让对方发情，她们会夺取精子，让自己的子孙继承那个特质──淫魔就是选择了这种生存战略（生活方式）的生物。」

少女滔滔不绝地说明，但少年察觉少女一直趁说话时的间隔观察自己的表情。她那些刻意惹人讨厌的言行，都是用来测试对手的反应。

「但到头来，这似乎并非正确的选择。毕竟她们好不容易取得各种生物的精子，却在未能活用的情况下灭绝了。母亲说她们搞错了目的与手段。『淫魔必须在某个阶段决定自己的方向性』──明明她们当初也是基于这个目的，才对各种生物敞开大腿。」

说到这里，少女轻轻窃笑。她像是发自内心觉得滑稽般嘲笑自己血统的身影，让少年感到一阵心酸。她究竟是经历了多少不讲理的待遇，被迫咽下了多少苦楚，才变得会像现在这样悲惨地如此自嘲。

「很好笑吧？这种下场就像是个得意忘形地不断换男人，最后被所有人拋弃的轻浮女人。」

「…………」

少年反覆思索，但还是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保持沉默……他有好多话想说，想全力否定少女的说法，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这个阶段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打动对方的内心。

少年默默痛苦著，少女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的景象般歪了一下头。或许是因为没预料到少年会沉默，她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立刻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是那样的祖先，在看见现在的我们（萨尔瓦多利）后也会大吃一惊吧。」

少女的嘴角浮现出裂痕般的笑容，同时看向周围。在阴暗的房间里有许多异形生物四处爬行，发出奇妙的叫声。

「…………」

少年在被带到这间房间时，就下定决心绝对不能露出不悦的表情。因为周围这些扭曲的生命，有一部分就是少女亲自生下来的。

「还是会觉得厌恶呢……自己的末裔变得像调理盆（salad bowl）一样，并非为了延续血统接纳其他种族，而是不断尝试新的组合，生完就丢──」

＊

原本像是沉入黏稠又甘甜的蜂蜜中的意识，一点一点地重新浮了上来。

「……呜……」

少年一直感到呼吸困难，醒来就觉得心情奇差无比。充满全身的倦怠感，让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由于感觉实在太差，他完全不想回头继续睡。

「……呼……呼……！」

皮特用手撑著莫名温暖的地板缓缓起身。他觉得视野有点模糊，于是反射性地将手伸向脸颊，但摸不到眼镜。

他连忙在长袍内翻找，幸好备用的眼镜还在。戴上眼镜后，视野就变清晰了，但与此同时，映入眼帘的现实也以压倒性的魄力重重震撼皮特的内心。

「──唔？」

皮特摸的地板会发出奇妙的脉动，手掌也能感觉到一股生物特有的弹性。他的前后左右都被相同质感的墙壁包围，只有正面的墙壁长得像铁栏杆，但仔细一看，那面栏杆也是从地板上「长出来的」。用肉做成的监牢──眼前的景象只能如此形容。

「……这、这里是哪里……」

随著意识逐渐清晰，记忆也慢慢恢复。他还记得自己和同伴一起潜入迷宫，观望包含奥利佛在内的三人与同学决斗，并对奥利佛深不可测的剑技看得入迷。然后──就在因为事情告一段落而感到安心的瞬间，他们遭到不明魔兽袭击。

「……大家都被关起来了吗……」

皮特环视牢内，发现有许多学生都和他一样被关起来了。大部分是一二年级生，而且至少有十人以上。虽然能从呼吸声判断他们还活著，但所有人都没有清醒的迹象。皮特推测自己刚才应该也是这样。

就在他试著起身，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离自己最近的学生时──从某处传来了脚步声。

「……唔！」

皮特立刻趴下，拚命假装自己正在熟睡。他没有想太多，只不过──在这群昏睡的人当中只有自己醒著，他直觉地认为这个状况很危险，所以决定装睡。

从牢外传来的脚步声没多久就来到他身边。尽管察觉有人在俯瞰自己，少年仍害怕得连看都不敢看。他拚命装睡时，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

「……睡得真熟──大家都是好孩子，所以就这样睡下去吧。只要永远不会清醒，就跟作恶梦差不多。」

皮特勉强忍住发出惨叫的冲动──他不可能忘记这个声音。在刚入学时，他曾经被卷入校舍的侵蚀，和奥利佛等人在迷宫内迷失方向，并在那时候遇见这个恐怖的高年级生。

「……唔……」

过不久，气息和脚步声再次远离。即使如此，皮特也没有马上开始动，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慎重地起身──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丧命。他对自己面临的状况几乎是一无所知，但还是本能地明白了这点。

皮特压抑从内心涌出的绝望，拚命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面对这个状况，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才能活著回到地上？

＊

跟平常相比，今天迷宫的第一层可以说是几乎没人。奥利佛等人在这里走了一个小时以上，一路上都没遇到其他学生，可见戈弗雷主席的戒严宣言非常有效。

「…………」

这片寂静，让奥利佛再次体认到即使金伯利平常就是个危险的地方，目前的状况仍然算是特别异常。

「我想趁现在先告诉你们几件事。」

就在所有人都安静前进时，带头的密里根突然开口。魔女是这场搜救行动的向导，所以三人都仔细聆听。

「首先，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的实力远胜于我。保守估计至少比我高两个层级。如果正面对上，我们绝对不会有胜算。」

光是魔女一开始传达的事实，就足以让奥利佛感到背脊发凉──他对自己之前和奈奈绪一起赌上性命和蛇眼魔女战斗的事仍记忆犹新。即使最后惊险获胜，但密里根当时明显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

魔女的实力原本就远胜两人，若她使出全力，两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对手，不过──就连这个可怕的魔女都认为和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战斗没有胜算。

「因此我们应该考虑的是，要如何在不被她发现的情况下救出皮特──这部分没问题吧？」

「……我对这点没有异议。学姊认为皮特被囚禁在哪里？」

「几乎可以确定是在她的工房。用途也大致推测得出来。」

「──她打算对皮特做什么？」

雪拉激动地问道。密里根用手托著下巴，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应该会榨取他的精气吧。不过奥菲莉亚要的只有属性偏向男性的魔力，应该不会对他的身体下手。她平常是透过交涉取得术式需要的魔力，但这次需要的量很大，才会抓走低年级生。」

「……榨取的过程会伴随著痛苦吗？」

「不会喔？为了方便管理，应该会让那些学生睡著，所以并不会有什么痛苦的感觉，但可能会作恶梦吧。」

魔女乾脆地说道。与其说她是在顾虑雪拉的心情，不如说是觉得这种事情无关紧要。奥利佛露出不悦的表情……四年级生和一年级生对这种事的感觉差异就是这么大。

「只是那些人会日渐衰弱。毕竟被榨取了生命力，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至于会不会直接将皮特榨乾，就只有奥菲莉亚本人知道了。」

密里根说到这里就暂时结束话题。雪拉的表情瞬间大变。

「等一下……你说是要榨取『男性的魔力』？」

纵卷发少女只重复这个部分，然后便看向旁边的少年。奥利佛也点头回应，他知道雪拉在担心什么。

「奥利佛……！」「……嗯。这样或许会很不妙。」

「……嗯？你们在著急什么？」

跟不上话题的密里根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奥利佛困扰著该如何说明──应该说是犹豫该不该说明时，一旁的奈奈绪突然开口：

「皮特最近觉醒了两极往来的才能。」

「奈奈绪？」

奥利佛惊讶地看向少女，但奈奈绪静静摇头。

「这件事跟之后的行动有关，所以不应该隐瞒。姑且不论过去的争执──密里根大人现在是与我们同生共死的盟友吧？」

少女直视著奥利佛如此说道，让他顿时哑口无言……或许是因为少女曾经上过战场，所以对敌我关系的转换适应得很快。就在少年这么想时，总算明白状况的蛇眼魔女露出微笑。

「没错，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对我有所隐瞒。不过──两极往来者啊。还真是抽到了一个稀有的体质呢。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奥利佛和雪拉也深有同感。实在是太不凑巧了。皮特的性别会随著日子变动，所以无法稳定从他身上抽取奥菲莉亚想要的「男性魔力」。

「很遗憾，必须尽快行动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在正常情况下，这种贵重人才通常能活比较久──但对坠入魔道的奥菲莉亚来说，两极往来者只会妨碍她的术式成立。要是这件事曝光，他应该会提早被杀掉。」

「既然如此，就必须尽快赶路──！」

雪拉焦急地加快脚步，但密里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Ms.麦法兰，不可以著急……奥菲莉亚的工房位于第三层的某处。你应该没忘记吧？在去那里之前，我们得先通过第二层才行。」

这道冰冷的声音让雪拉止步。奥利佛也用力点头……没错，先不论状况紧不紧急，他们得先设法活著抵达皮特的所在地。

「如果轻举妄动，很快就会丧命──你们对迷宫的了解还不够深。我答应你们会尽快赶路，所以先乖乖听从学姊的建议吧。」

「……好的。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雪拉接受密里根的忠告，惭愧地道歉。密里根一听，就笑著重新看向前方。

「乖孩子──你们看，马上就要到你们的秘密基地了。」

不知不觉间，奥利佛他们已经来到熟悉的地方。他们朝藏在墙壁里的门喊出暗号，走进六人之前一起过夜的工房。三人直接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进入隔壁的大房间。

「──马可！你平安无事啊……！」

奥利佛一打开门，就发现有个巨大的身躯蹲在房间角落，他立刻喊出对方的名字。原本在打瞌睡的马可缓缓抬起头。

「呜──奥利佛。我，没事。卡蒂，呢？」

「她也没事！抱歉，之前让你勉强自己了……！」

马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担心卡蒂的安危，奥利佛赶到它身边报告卡蒂平安的消息，并说明现在的状况。晚一步进入大房间的密里根感动地说道：

「喔，真是个好兆头。马可，你没被合成兽盯上吗？」

「呜──它们，没有，追我。」

马可一面往墙边退，同时如此回答。考虑到密里根之前做的事情，马可会对她抱持恐惧和警戒也很正常。相较之下，看起来毫不在意的密里根理解似的点头。

「这样就证明那些合成兽并非失控，而是按照奥菲莉亚的指示行动。她还没完全失去理智──至少目前是如此。」

雪拉的表情稍微恢复精神。尽管只是一时的宽慰，但这是久违的好消息。

「即使把两极往来者这点考虑进去，奥菲莉亚也没有积极杀害皮特的理由。对手只是一年级生，完全不用警戒他的抵抗，只要她还保持冷静，就会适当让皮特睡著吧。只因为碍事就收拾掉──这种不经考虑的作法『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所以一旦她做出这种行动，就表示她已经几乎失去所有的理性。」

「……意思是现在情况还没那么急迫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我好歹也跟奥菲莉亚在同一间校舍当了四年同学，可以向你们保证她很会忍耐。我相信就算她快要完全坠入魔道，也不会轻易失去理智。」

密里根如此断言。即使对一年级生来说，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是个彷佛怪物的高年级生；但对密里根来说，奥菲莉亚是她认识多年的同学，有些事情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知道。

「不如说目前你们还比较让人担心。即使有我的协助，也不晓得能不能顺利抵达第三层。」

密里根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但马上就回到客厅开始确认储备物资。奥利佛、雪拉和奈奈绪也跟著展开行动。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所以立刻确认这里储备的粮食够不够马可吃。

「我们过几天会再来看你。不好意思，马可，在那之前请你不要离开工房。现在还不晓得外面有多危险。」

「知道了。奥利佛、奈奈绪、雪拉……你们也，小心，不要受伤。」

最后，三人依序握住马可庞大的手，约定近期内要再会后，就离开了秘密基地。他们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剑花团的成员再次相聚。

「──唔。」

虽然四人重新启程，但密里根在即将抵达第二层时，像是察觉到什么般停下脚步。奥利佛等人也马上就跟著察觉──从走廊前方传来异常的气息。有某种体型远比人巨大的异常存在，在前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上就遇到第一个门槛了──听说你们之前被袭击时，完全不是『那个』的对手？」

「……！」

一行人拔出杖剑进入备战状态，过不久就看见敌人的身影。敌人拥有超过二十英尺的庞大身躯，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触手。雪拉倒抽一口气。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同一只──但那个身影无疑是曾当著他们的面抓走欧布莱特、威尔诺克和皮特的合成兽。

带头的密里根前进时刻意不隐藏气息，所以合成兽也已经发现四人。双方间隔超过十五码的距离互相对峙，蛇眼魔女再次开口：

「你们之前撤退是对的。要是你们以为自己能够对抗奥菲莉亚的合成兽，应该早就全都被奥菲莉亚囚禁了。这家伙就是这么棘手。正常来讲，至少也要升到三年级才能与其对抗。」

魔女肯定他们之前的判断。皮特被抓时的记忆再次于脑中浮现，让奥利佛与雪拉共同感到心痛──没错，他们当时根本对这只魔兽束手无策。

「麻烦的是，如果无法克服这道难题，就无法拯救皮特。这样你们该怎么办才好？」

密里根丢出这个问题后，往前踏出一步。她面对魔兽时的背影，看起来毫无犹豫和恐惧。

「答案很简单──先看我示范，然后好好学起来。」

魔女说完就开始往前冲。魔兽蠕动著触手迎击。奥利佛咽了一下口水──她到底打算怎么对抗那些数量众多且攻击范围很长的触手？

「变换形体！」

魔女连续咏唱。从她的杖剑里放出数道光芒，分别落在不同的地方。接著石头地面开始隆起，像是被看不见的手雕刻过般改变外形──最后变成大小和人类差不多，会不断晃动的石块。由于重心偏低，因此这些石块能够持续保持平衡，就像不倒翁一样。

「重点一──这家伙的眼睛不好！」

密里根才刚说完，魔兽伸出的触手就抓住了那些诱饵。奥利佛等人大吃一惊──魔兽的行动被那些不倒翁扰乱了。密里根无视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

「因为它的眼睛都被触手给挡住了──开玩笑的。单纯是这种魔兽无法同时具备灵巧操纵这么多触手的能力和优良的视觉。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魔法生物学知识，就会知道神经系统有其界限──变换形体！」

魔女坚定地如此断言后，继续咏唱咒语。这次出现的每个诱饵形状和大小都不同，看来是要测试魔兽会对什么产生反应。

「如果不是视觉，那它是用什么感官察觉我们？先不考虑需要接触的触觉，试试看听觉和温觉吧。换句话说就是振动和温度──只要适当用咒语改变这些要素就行了──燃起火柱！」

魔女使出新的咒语。她运用火焰咒语产生火柱，让几个地方持续燃烧。密里根周围的地面窜出几道红色的火焰，和之前那些诱饵掺杂在一起，让触手的动作变得更加混乱。

「中奖了。看来七成是振动，三成是温度。这家伙有九成是靠身体表面那些触手上的感觉器官，来获取外界的资讯。虽然当然也能感觉到魔力，但无法只靠这项资讯正确掌握人移动后的位置，所以可以先不管。」

在众多诱饵与火柱的干扰下，魔兽的触手完全无法锁定猎物。这个反应直接印证了密里根的说法。若具备正常的视觉，不可能无法分辨诱饵和人类。

「重点二──面对大型魔兽时的铁则，就是不要站在对手正面。即使是我，也无法同时抵挡那么多触手的攻击，所以必须不断移动，让对手不好瞄准。用咒语产生的诱饵在这个时候也能够派上用场！」

密里根照自己说的那样持续移动。奥利佛睁大眼睛，努力跟上她的动作。密里根结合控制重心的技术和领域魔法，编织出变幻自如的步法，视力不佳的魔兽应该会觉得她的身影就像模糊的雾气般难以掌握吧。

「分散的一两根触手不足以构成威胁，不如说是削弱敌人战力的机会。绝对不能急著分出胜负──大型魔兽的耐久力跟我们截然不同。先从能够削弱的地方下手，等敌人衰弱后再给予致命一击──疾风斩裂！」

密里根游刃有余地闪躲攻击，同时用魔法慢慢给予魔兽伤害──数量众多的诱饵分散了触手，让魔女能够直接攻击位于后方的本体。之前在触手的保护下，那巨大的身躯甚至能够抵挡雪拉的二节咒语，但密里根现在只用普通的风刃就能对它造成伤害。

「话虽如此，也不能花太多时间在同一个敌人身上。要是打得太激烈，会引来其他魔兽，这家伙目前也可能正在呼唤其他同伴。在这种状况下，一次对付两个敌人会非常棘手。

所以再来就是重点三──『不要盲目战斗』。要好好规划如何给敌人致命一击，一步步地执行计画。」

密里根在说话的同时，确实做好战斗的准备。只要继续削弱对手，应该就能找到机会给予最后一击──但出乎奥利佛等人的预料，魔兽突然采取不同的行动。它收回所有触手，瞄准密里根发动攻击。魔女跳向旁边躲开，笑著说道：

「差不多适应了呢。这就是奥菲莉亚的合成兽麻烦的地方，每一只都具备一定程度的智力。如果一直重复使用相同的战术，它们也会想出对策。看来它已经能够分辨我和诱饵了。

所以──这时候就要反过来利用这点！」

密里根在宣告的同时改变行动。至今那些快速又复杂的动作就像骗人的一样，她没用任何花招直接走向魔兽。那宛如散步般的自然脚步，让奥利佛惊讶到脸都僵住了。

然而不知为何，魔兽却对这个只能说是自杀行为的举动毫无反应。它看起来像是再次跟丢了猎物，不晓得该将那些触手伸向何处。

「很遗憾，到此为止了──雷光奔驰。」

密里根靠近对手正面，毫不犹豫地将右手的杖剑刺进魔兽毫无防备的头顶，同时咏唱咒语──电击在魔兽体内炸裂，烧毁大脑。庞大的身躯开始痉挛，没有发出惨叫就直接倒下。

「它认为『动作单纯的是诱饵，复杂的是我』──所以我反过来利用了这个判断。」

蛇眼魔女俯瞰魔兽的尸体时，呼吸甚至没有一丝凌乱。她击败魔兽的手段实在太乾净俐落，远远超出奥利佛等人的预料。

「居然这么轻易……」

雪拉傻眼地嘟囔。密里根转身向他们笑道：

「Ms.麦法兰，你发现了吗？身体表面那些能够抵御雷电的触手，其实就是在暗示它害怕直接被雷击中。只要找出要害的位置，用单节咒语就足以分出胜负。至于大脑和心脏的位置，可以从作为素材的魔兽来推断。」

密里根指著背后的巨大魔兽说道。奥利佛也深感赞同。他也有看出这个合成兽是由没有翅膀的地龙之类的改造而成。即使能够加上像触手的器官，也无法轻易对脑和脊髓──也就是物种的根基进行改造。

「唉，实际上做起来当然不像讲的这么简单。观察生态，找出弱点和执行作战──最好是能分成这三个步骤进行。如果是已知的魔兽，那只要好好用功就能完成前两个步骤，但麻烦的是奥菲莉亚的合成兽通常都等同于新的物种。」

密里根耸肩说道。没错──奥利佛他们之前是因为「没见过」这个魔兽才陷入苦战。一旦谜底被揭开，就会发现这个敌人其实比红王鸟弱多了。「陌生的敌人」就是这么可怕。

「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能做到跟我一样的事，但至少要能三个人一起合力完成。这是带你们去第三层的最低条件。」

「「──！」」

「如果你们无法在通过第二层前完成这个课题，很遗憾这场冒险就到此为止了。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好好送你们回校舍。」

魔女温和地如此保证。在通过第二层前，必须做到和刚才一样的事情──这道沉重的课题，让奥利佛和雪拉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僵硬。此时，一旁的东方少女突然开口：

「那么，在下就负责第三项吧。」

「──奈奈绪。」

「奥利佛，我们办得到。你回想一下之前与『迦楼罗』战斗时的事情。」

奈奈绪以坚定的笑容如此断言，这句话唤醒了奥利佛的记忆──没错，虽然多少有一些预备知识，但当时他们也是第一次与红王鸟战斗。

「没错，你们曾经击败过红王鸟。虽然我有事先削弱它的力量，但它仍是神兽的眷属。要不是有这样的经历，我也不会带你们来。

Ms.麦法兰，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刚才那些事吗？」

密里根说完后，看向纵卷发少女。雪拉像是想要甩掉不安般，用力点头。

「都看过这么详细的示范了，我怎么能说自己办不到呢。」

雪拉像平常那样凛然地说完后，立刻看向东方少女。

「还有──奈奈绪！不要想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危险。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合作。无论是观察敌人、找出弱点，还是执行作战都一样。」

「唔，这样啊……在下明白了。既然如此，在下也会努力动脑。」

奥利佛侧眼看向双手抱胸陷入苦恼的奈奈绪，露出苦笑……看来与其说她是想独自承担危险，不如说她是认为这样自己就不用动脑。

「……我们绝对会成功给你看。密里根学姊，可以请你指导我们吗？」

三人都做好相同的觉悟后，奥利佛如此说道。密里根轻轻扬起嘴角。

「很好──就是因为这样，指导学弟妹这件事才会让人欲罢不能。」

说完后，密里根看向倒在地上的魔兽尸体。

「从这里开始就是第二层『喧闹之森』。即使不考虑奥菲莉亚的合成兽，对一年级生来说也是充满生命危险的地方。

我会仔细教你们如何面对那些危险。奥利佛、奈奈绪、雪拉，你们可要好好跟上喔。」

「「「是！」」」

密里根不再对三人使用敬称，他们也接受了这点──虽然过去的争执不会消失，但对奥利佛等人来说，她确实是指导他们如何在迷宫内活下去的贵重老师。

绝对不能漏听密里根的任何一句话。奥利佛等人抱著这样的想法，跟在蛇眼魔女的背后。

同一时间，在四人即将踏入的迷宫第二层──长满绿意盎然的树木，有无数魔法生物栖息的「喧闹之森」的某个角落。

「──烧除净化！」

「GIIIIAAAAAAAA──！」

一只合成兽被火焰漩涡吞没。朝周围扩散的强烈热风，说明那道火焰蕴含了多么惊人的热量。

这只合成兽之所以没有闪躲，是因为它认为单节咒语无法对自己强韧的身体造成伤害。这点不能算错。它身上的鳞片宛如铠甲，能够弹开大部分的咒语──但偏偏对手是这个男人。

「──AA──AA……」

就连惨叫声都无法持续多久。非比寻常的火力迅速将合成兽的身体烧成灰烬。无论有没有耐性都无法造成影响。单论魔法的威力，这个男人──艾尔文·戈弗雷原本就无法用常识来衡量。在一旁观战的卡洛斯·惠特罗，再次体认到这点。

「到目前为止遇见的合成兽全都是新型……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呢。」

戈弗雷收起杖剑，吐了口气──他们这群人一潜入迷宫，就立刻两人一组分头行动。光是来这里的路上，戈弗雷和卡洛斯就遇见六只合成兽，并确实将它们全数击倒。

「莉亚认真起来就是这样。不管是谁，都会害怕与没见过的魔兽战斗。而且还必须节约魔力……大概只有异端猎人做得到这种事吧。」

卡洛斯中性的美貌闪过一丝忧愁地如此说道。在金伯利里，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造成这个状况的元凶。

戈弗雷丢下化为灰烬的合成兽继续前进，同时表情复杂地说道：

「既然如此，得感谢她让我累积了贵重的实战经验呢。」

「──哎呀，你已经决定好出路了吗？明明之前那么迷惘。」

「现在也还没确定。不过──我终究是个只会战斗的人。只要能靠这个能力保护别人的生命，我毕业后应该还会继续做一样的事情。」

青年感叹地说道。看来在这间学校生活了将近五年后，已经让他彻底明白自己的能力界限，以及自己该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一考虑到青年的心情与将来，就让卡洛斯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

「异端猎人的工作环境，和金伯利又是不同类型的地狱。而且也不见得能像在这里时一样，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以你的性格，真的有办法忍耐吗？」

「我不知道……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走，情况或许会好很多。」

戈弗雷不自觉地说出真心话，但他马上就察觉自己的失态，惭愧地闭上嘴巴。他的多年好友见状，便露出温柔的微笑。

「对不起，我无法跟你一起走……但这可能只是多余的担心。毕竟除了我以外，还有许多人愿意跟随你。」

「虽然这让我很高兴，但能否将性命托付给他们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想把明显会早死的人拉进战场。」

青年忧郁地说道……他现在确实有许多同伴，其中也有不少愿意二话不说就为他赌上性命的人，不过──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感到苦恼。

卡洛斯轻轻点头，他比谁都明白青年内心的纠葛。

「就这层意义来说，可以理解为什么异端猎人的前线会需要你这种人才。」

「……谁知道呢。感觉六七年级还有许多实力比我更强的人。」

「即使如此，这间学校也没有学生不怕你。就连那些六七年级的怪物也一样。」

卡洛斯以冷淡的语气说出单纯的事实。然而即使获得这样的评价，戈弗雷还是一脸不悦。

「比起被人害怕，我更希望能被人喜欢。特别是学弟妹。」

「艾尔，这两者并不矛盾。当然我并不觉得你可怕喔。」

看见好友露出满面的笑容，戈弗雷也只能噘著嘴搔著头──打从两人还是一年级生时起，他就一直不擅长应付卡洛斯的这个表情。

两人继续默默前进，但戈弗雷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有人来了。」

两人摆出警戒的架势。过不久，眼前的树丛开始晃动，从里面冒出一个人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沾满泥土的娇小身躯、简略到几乎看不出原形的制服，以及勉强能看出是六年级生的领带颜色。那道人影一发现两人，表情就瞬间亮了起来。

「……喔？喔喔？喔喔喔？看来中大奖了！」

「──沃克学长？」

这场出乎意料的相遇，让戈弗雷大吃一惊。金伯利魔法学校六年级生凯文·沃克──人称「生还者」。他是迷宫美食社的现任社长，曾在迷宫深层失踪半年后活著回来，是校内的名人。

「哎呀，太好了！既然遇到你们两个，表示这条路线没错！哎呀，虽然只是直觉，但我想只要有人经过就能把东西交给他……啊，你们肚子会饿吗？我在附近的沼泽抓了一些泥虾，要一起烤来吃吗？」

「学、学长，请你稍微冷静一点。」「凯文学长，你是在等我们吗？」

「嗯？没错，我等好久了。我想把这个交给你们。」

沃克像是想起什么般敲了一下手，从怀里掏出一本陈旧的笔记本交给两人。卡洛斯收下后确认内容，戈弗雷也从旁边窥探。

「……这是……」

「第三层目前的地图。我尽可能四处探索并记录在笔记本里了。或许是受到莉亚的影响，这里的地形变了很多，你们要小心一点。而且还有许多没见过的合成兽四处徘徊。」

沃克说的像是亲眼所见。察觉事情应该真的就是如此，让戈弗雷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这就表示他──

「……你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潜入了第三层吗？」

「嗯。但抱歉我没找到她的工房。这次被抓的是一年级生，必须尽快采取行动。这本笔记应该能当成探索迷宫时的参考，所以我想先交给你们──喔？」

沃克快速讲到一半突然停下。卡洛斯用修长的双臂，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以六年级生来说算相当娇小的身躯，完全不介意自己会被泥土弄脏。

「……谢谢你，凯文学长。谢谢你……」

「卡洛斯……」

戈弗雷心里也充斥著和好友相同的感情。他们的反应并不为过。在金伯利这个地方，从以前到现在都一直站在他们这边的高年级生绝对不算多。

接受这个拥抱一段时间后，沃克笑著将手放在卡洛斯肩膀上。

「哈哈，卡洛斯，你在说什么啊。即使没有人拜托，学长本来就应该要帮助学弟。你们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吧？」

男人像是觉得理所当然般，肯定学弟们至今所做的一切。卡洛斯微笑地退开后，沃克就转身准备离开。

「那么，我继续回去探索了。上次潜入已经大概抓到感觉，这次应该能潜入更深的地方。」

「咦──请、请等一下。那不如与我们同行……」

「嗯～还是算了吧。我是单独行动才能发挥价值的类型。这点你们也很清楚吧？」

沃克挥手道别后，就再次潜入树丛中。两人原本还想继续挽留，但沃克坚定地回答：

「放心吧，我不会死在迷宫里──那么，再会了！」

留下这句话后，生还者的身影就消失在迷宫的黑暗当中。戈弗雷当场愣了一会儿后，用力叹了口气。

「……那个人一点都没变呢。」

「是啊。我们从一年级时开始，就一直受到他的照顾。」

卡洛斯也笑著点头。沃克是个能让人真心视为「学长」仰慕的对象。两人感受著这份可贵，重新确认前进的方向。

「托学长的福，我们离莉亚又更近了──走吧，艾尔。」

「嗯，快赶路吧。」

两人互相点头，重新踏出脚步──路途还很遥远，剩下的时间却不多。

跨越第一个难关进入第二层后，出乎奥利佛等人的预测，四人面对的是与之前的迷宫截然不同的环境。

「──这个果实看起来很好吃对吧？不过……」

蛇眼魔女在说话的同时，将左手伸向长在一棵小树上的果实。接著果实突然从中央裂开，像只猛犬般咬向她的手。密里根迅速抽回手躲过攻击，但果实仍继续追求猎物，在三位一年级生面前将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如果把手伸过去，就会反过来被吃掉。被这种果实咬断手指，可以说是踏入第二层的人必经的考验。虽然不算是什么可怕的陷阱，但要是惯用手被咬，变得握不住魔杖就麻烦了。接触未知生物要遵守一定的流程，至少要养成不能一开始就用惯用手的习惯。」

密里根立刻开始传授关于这层的知识，奈奈绪皱起眉头凝视凶暴的果实。

「唔唔，所以这个到底能不能吃？」

「可以吃喔。只要先用咒语打昏再摘下来就行了。如果不介意它可能吃过很多学生手指的话。」

「……奈奈绪，要采集食材是没什么关系，但至少找像样一点的。」

奥利佛规劝完看起来兴致勃勃的少女后，四人再次于森林中前进。在警戒周围的学弟妹们面前，密里根用力吸了口气，感受浓厚到呛鼻的植物气味，以及散布在各处的无数生命气息。

「呵呵呵，真开心。因为能够轻松地到处逛，所以我最喜欢这一层了。动植物的生态性也充满变化，让人百看不厌呢。真想快点接卡蒂过来。」

「轻松地到处逛吗……」

雪拉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嘟囔。他们还不晓得会在这里遭遇何种危险，所以无法体会密里根的心情。魔女无视学弟妹们的紧张情绪，轻轻笑道。

「现在情况当然不同。毕竟不晓得会在哪里遇见奥菲莉亚的合成兽。但我对这里还是熟悉到能够闲话家常的程度。」

「……原来如此。那我可以趁现在试一个道具吗？」

奥利佛提议趁尚有余力的时候测试道具。密里根喊著「咦？试什么？」，同时将脸凑了过来，少年判断比起用嘴巴说明，还是直接给她看比较快。他从束口袋里拿出种子洒到地面，拔出白杖施展促进成长的咒语。从种子里长出的新芽逐渐化为小树，树的前端随著成长弯曲，最后刺进地面形成拱形的栅栏。

「喔，是器化植物啊。从这个成长速度和强度来看，品质还不错呢。」

密里根试著对栅栏又踢又推，测试强度。奥利佛点头回答：

「凯把他亲自种的器化植物托付给我了。在与魔兽战斗时，可以用这个牵制对方的行动。」

「Mr.格林伍德吗……嗯，真了不起。我也经常使用器化植物，但这东西的品质好到能拿来卖钱了。跟第二层的土壤也很契合。」

「呵呵呵，对吧？凯在培育魔法植物这方面真的很有一套。」

雪拉一听见朋友被称赞，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样得意。魔女再次点头，转向奥利佛。

「我非常欢迎各种创意，尽情尝试吧。即使犯下一些失误，我也会帮忙掩护。」

「……感谢你的协助。」

奥利佛道谢后，重新将器化植物的种子收回束口袋。这时突然有人从旁边拉他的袖子。

「奥利佛，在下肚子饿了。」

与此同时，少女的肚子也开始咕噜作响，让少年忍不住按住自己的额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肚子发出的声音大到连合成兽都听得见。密里根学姊，现在方便用餐吗？」

「的确，我们已经连续走了约五个小时。路还很长，稍微休息一下吧。」

在所有人都同意后，四人在前进的同时寻找适合用餐的地方，最后发现一个还算宽广，周围都被树木包围的空地。四人简单用咒语割除杂草，清出一片用来休息的地方，然后用器化植物做出四张椅子坐下来。

「要好好休息喔。如果要长时间探索，那么休息和行动可说是一样重要──当然，也要好好吃饭。」

密里根说完后打开放在腿上的包包，拿出自己准备的携带粮食。奥利佛等人也跟著开始用餐。打开凯准备的包裹后，他们发现里面装的是分量扎实的长方形蛋糕。从朴素的外观来看，应该是种乡村风格的烤点心。

「虽然现在说这个还早，但从这一层开始，就连露宿的准备都要特别注意。不可以随便生火喔，因为一下就会吸引魔兽过来。这方面有几个重点──」

密里根在用餐时也持续讲课。奥利佛一面听，一面用杖剑切了一口蛋糕来吃……尽管分量扎实，但吃起来还是很滑顺，里面包的核桃和水果乾也增添了不同的口感。强烈的甜味，为长途跋涉的疲惫身躯注入了活力。

「真好吃呢，奥利佛。」

「……嗯，好吃。」

「真的很美味。」

三人感动地互相点头，勾起了密里根的兴趣，于是雪拉切了一块自己的蛋糕和密里根的携带粮食交换。魔女吃了一口，就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你们太狡猾了，居然藏著这么好吃的东西。」

密里根大为惊叹，朋友的料理被称赞，让雪拉又再次得意了起来。奥利佛看著她们平静的用餐景象──同时将注意力移向后方。

（……Ms.卡斯腾，你在吧？）

奥利佛并未发出声音，而是用细微的魔力波向她搭话。他将魔力压抑到其他三人感觉不到的程度，而且即使真的被探测到，也只有事先知道暗号的人能听出那是有意义的「话语」。

（……在这里有可能被蛇眼发现，所以我无法前往您的身边。）

某人从奥利佛的背后──应该是从树上用相同的方法回应。奥利佛表面上仍与同伴谈笑风生，但其实持续与潜藏在附近的隐形高手──泰蕾莎·卡斯腾对话。

（这样就行了。你知道大哥和大姊在迷宫的哪里吗？）

（约八小时前，我曾和他们在第一层见面，所以目前应该是在第二层。除此之外，这一层还有几个包含「同志」在内的高年级生。）

少年在心里点头。他相信以戈弗雷主席为首，应该有许多高年级生正设法解决这个状况。虽然让人觉得可靠，但考虑到自己一年级生的身分，在这里遇见他们应该会引发麻烦。

（姑且向您报告一下──那两人命令我如果在迷宫内发现您，就尽快将您带回校舍。）

沉默了一会儿后，奥利佛试著打探对方内心的想法。

（……为什么你没这么做？）

（既然已经完成加冕仪式，您就是我名副其实的君主。比起夏侬大人和格温大人的命令，自然应该以您的意思为优先。）

泰蕾莎毫不犹豫的态度，让奥利佛有些惊讶……她似乎强烈认识到自己是奥利佛的直属臣子。奥利佛原本还烦恼要如何说服她，但看来是没这个必要。

（更重要的是，继达瑞斯·格伦维尔之后，我们过不久就要拟定「下一个目标」。考虑到对付那些魔人的困难，怎么能因为区区萨尔瓦多利的淫妇就踌躇不前。不如说应该把这当成试刀的好机会。难道不是这样吗？）

再也没什么比这些话更能鞭策少年了。没错──自己必须打倒的敌人还要更加强悍。光用正常的方法锻炼根本不够。就这层意义来说，甚至应该把这个状况当成对自己有利的考验。

奥利佛重新体认泰蕾莎是个可靠的部下，并下定决心提议。

（你的隐形对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的合成兽，或是她本人有效吗？）

（只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一个人应该是不会被发现。若有需要，可以让我担任斥候。）

（那就拜托你了。如果我们前进的路线上有危险就告诉我，但绝对不能逞强。）

（遵命！）

少女开心地以天真无邪的声音回应，让少年心里感到一阵刺痛……自己接下来要派这个少女去危险的地方探索。

（请您别太在意。部下原本就应该任由君主差遣。吾主，请您尽情对我下令。）

或许是这股动摇也表现在魔力波上，泰蕾莎如此开导少年。即使这让少年感到更加心酸，他还是压抑这份心情，简短地回了句「拜托你了」。

（另外……恕我僭越，有件事必须向您澄清。）

少女低声说道。下一个瞬间，原本一直维持一定幅度的魔力波，突然一口气增强。

（──我的说话方式一直都是这样。绝对没有像您之前说的那样……把自己绷得太紧！）

泰蕾莎用如果真的有发出声音，一定会让耳朵嗡嗡作响的音量顽固地如此主张。就在奥利佛被吓了一跳时，一旁的奈奈绪突然起身。

「怎么了，奈奈绪？」

「──刚才好像有感觉到什么气息。」

奈奈绪敏锐的感官似乎察觉到魔力波的余波，让她笔直地盯向树丛。奥利佛在焦急的同时，心里也有一部分感到放心……既然会犯下这种失误，表示那个少女也有符合她年龄的一面。

「大概是有魔兽在看这里……一直逗留在同一个地方不太好。学姊，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奥利佛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后跟著起身。密里根点头回答：

「说得也是──继续赶路吧。」

休息完后，四人又在森林里走了约两个小时，然后看见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遇到难关了呢。」

「……这是……」

奥利佛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色──那是一棵极为巨大的树。而且完全无法辨别树干、树枝和树根的位置，彷佛所有部位都扭曲、纠缠在一起，再分散出往上开枝散叶的部分，以及立在地面支撑自己的部分。即使只看较细的地方，直径也远远超过三十英尺。

「这是迷宫第二层的难关，巨大树（Irminsul）。这在外面是濒临绝种的贵重物种。你们可要看仔细了。」

密里根在解说的同时，用手抚摸旁边的树皮。

「据说这种树只会在巨兽种的尸体上发芽。有趣的是，在远古时期地上曾经长满了这种树──哎呀，有人来迎接了。」

四人抬头一看，就发现有一群生物在头上飞舞。那种生物有著瘦骨嶙峋的翅膀、长长的尾巴和巨大的嘴巴，不断发出尖锐的叫声。

「是小型的鸟龙。它们很聪明，会根据猎物改变狩猎方式，遇到强悍的对手就只会找机会坐收渔翁之利，或是将目标换成尸肉纠缠对手，等对手一衰弱就群起围攻。它们连骨头都会吃得一乾二净，所以被称作巨大树的清洁工。想要鸟葬的海吉斯老师，应该被这些家伙吃掉。」

密里根开玩笑地说著，她踏上巨大树的树枝，开始往上走，奥利佛等人也紧跟在后。遍布各处的粗壮树枝形成道路，四人警戒著周围前进，鸟龙在上空紧追不舍。

「……在通过这棵树前，都要一直被它们从空中监视啊。」

「是啊，但这也不全都是坏事，如果附近有大型魔兽，那群鸟龙的行动就会改变，就当作它们擅自帮我们监视状况吧。」

密里根毫不畏惧地说道，但初次踏入这里的奥利佛等人实在无法像她这么大胆。虽然鸟龙害他们常将注意力移到头上，但附近的树枝上也有许多气息，不晓得何时会被什么东西袭击。

「话先说在前头，有其他条路能够绕过这里。虽然那条路线比较安全，但必须多花一天的时间绕远路──」

「那当然是走这里。」「没错，现在分秒必争。」

奈奈绪和雪拉立即回答，奥利佛也跟著点头，看向走在前面的密里根。

「看来根本不需要确认──那就继续爬吧，跟我来。」

像登山的爬树行动就此展开，一行人朝目标的方向前进，不断更换树枝，虽然在树枝之间隔得太远或有高低差时，也会用到扫帚，但密里根提醒他们基本上还是要靠自己的双脚。按照她的说法──如果在掌握地形和生态系前就想用飞的偷懒，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

「这些路真不好走。」

「即使有人开辟道路，也马上就会被破坏。小心别让自己累倒啊。」

「……虽然现在讲这个也有点晚，但那个太阳是怎么回事？」

雪拉爬上陡峭的树枝，看著从头顶照下来的光芒问道。走在前面的密里根一面砍掉挡路的藤蔓，一面回答：

「是大历以前的遗产──一种现在很难重现的魔法技术。真要说起来，整座迷宫都是如此。不过术式本身已经几乎解析完毕，并确认魔力的源头在比这里还要深很多的地方，但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

奥利佛听著密里根的说明，眯起眼睛仰望那颗人造太阳──大历以前的魔法技术多已失传，现代的魔法师也经常烦恼要如何重现。所以魔道工学才会特别注重逆向工程，这都是为了取回已经失传的千古智慧。

「和地上不同的是，那个太阳不会下山。对不需要睡觉的植物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而且还会定期下雨。」

「……这是叫人工生态系吧？怎么看都是专门为了魔法生物准备的环境。」

「如果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就去研究迷宫学吧，不过──关于这座迷宫是为了什么目的建造，到现在好像都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魔女以这句话作为结论，四人默默地继续赶路。之后的路还是一样几乎都很难走，剧烈的高低起伏也持续剥夺他们的体力。

「……呼……！」

奥利佛运用「墓碑踏步」做出立足点跳到下一个树枝──他再次体认到，没带卡蒂和凯过来是正确的……必须先将步法修练到一定程度，才有办法突破这里。即使有向导，那两人现在也无法跟上吧。

「……嗯，吸引了不少呢。」

密里根放慢脚步，低声说道。这句话让少年猛然环视周围──附近的所有树枝上，都能看见从无数魔兽的眼睛发出的亮光。一旁的雪拉咽了一下口水。虽然一直都有感觉到气息，但不知不觉间居然增加到这么多。

「……学姊……」

「别拔出杖剑，这样会刺激到它们，但要做好随时拔剑的心理准备。」

密里根从容回应，像是为了让学弟妹们冷静下来般说道：

「四人队伍只有二分之一的机率能够没遇到任何状况，就顺利通过巨大树。除了要看它们的饥饿程度以外，在育儿期间也可能会不由分说地发动袭击。幸好它们今天看起来还满平静的。」

「……它们不会仗著数量优势袭击我们吗？」

「它们曾经因此吃过亏，所以会害怕魔法师。而且它们也无从得知在我们四人里有三人是一年级生。」

密里根试著消除雪拉的担忧，但这段话反而让奥利佛感到背脊发凉──这表示四人里有三人是一年级生，在这个地方算是异常状况。

「但接下来就没办法这样──大人物登场了。」

密里根说著停下脚步。在她的视线前方，有十几根和脚下一样的粗壮树枝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宽广的盆状「空地」。或许是堆积的落叶形成了腐叶土，即使这里是树上，脚下还是有一层厚厚的土壤。

在那块空地中央，有一个用和树木一样粗的树枝做成的「巢穴」，一个巨大的身影敲响著地面从里面现身。

「──唔！」「……？」「喔。」

「别害怕看它。不能表现出恐惧──这家伙就是巨大树西侧的统治者。」

密里根正面与那庞大的身躯对峙──对方的体格明显是她的三到五倍，是一只身高超过十五英尺的猿猴。那只猿猴除了脸以外的地方都长满黑色的体毛，相较于脚和身体，手臂显得特别长。虽然看起来能够用双脚行走，但它还是手脚并用地靠近这里。

奥利佛知道几种栖息在树上的魔猿，但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或许是巨大树特有的物种。魔女接著开口：

「怎么啦，西侧的统治者，你今天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从容呢。如果只是有几个人经过，你应该不会在意才对。」

密里根冷静地向魔兽搭话，同时详细检视对方全身上下……许多地方的毛都凄惨地脱落，从受损的皮肤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仔细一看，它身上没受伤的地方还比较少，右手甚至还少了两根手指头。

「……你受伤啦。原来如此，是和奥菲莉亚的合成兽打过了吧。」

密里根一眼就看出对方是怎么受伤的。魔猿露出牙齿，发出威吓的声音。奥利佛将手伸向腰间的杖剑──和至今遇到的魔兽不同，这个对手的情绪明显十分激动。

「虽然我们没有敌意，但看起来不太像能沟通──没办法了。」

密里根也这么认为，所以必然得立即放弃「尽可能在不刺激它的情况下通过」的方针。她继续与魔猿对峙，并轻轻掀起遮住左眼的前发。魔猿一看见底下的石蛇之眼，就突然表现出恐惧。

「如果看见这只眼睛还不撤退，那交涉就决裂了──你们三个，做好战斗的准备。」

魔女朝背后的三人如此说道，将手伸向自己的杖剑。虽然气氛一触即发，但魔猿还是没有撤退的迹象。奥利佛和雪拉判断无法回避战斗，将手伸向腰间──

「密里根大人，请等一下。」

一道平静的声音劝他们不要开战。东方少女直接走向魔猿，让密里根惊讶地睁大眼睛。

「……奈奈绪？」

「现在拔剑还太早，我们还没有尽到礼数。」

奈奈绪说完后，缓缓跪坐在地。她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到地上，赤手空拳地面对魔猿。那道挺直的身影，让后面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们这趟旅程是为了拯救朋友。因为事态紧急，请原谅我们穿越您领地的无礼。」

奈奈绪维持相同的姿势，语气平静地说道。魔猿凝视她几秒后，突然将脸凑了上去，魔兽在随时能咬到奈奈绪的距离，不断嗅来嗅去。

「奈奈绪……！」「等等，雪拉！」

看不下去的纵卷发少女打算拔出杖剑，但奥利佛迅速做出制止她的决定──感觉不太对劲。尽管这景象看起来十分危险，不过魔猿散发的敌意变弱了。

「我们不想靠武力逼您让路──可以让我们通过吗？」

奈奈绪从头到尾都没移开视线，坦率提出要求。少女和魔兽经历了一阵短暂的寂静，最后其中一方缓缓转身──三人傻眼地看著魔猿转身背对他们返回巢穴。

「……退让了……」

「──真是惊人。奈奈绪，你到底变了什么戏法？」

密里根开心地看向少女，要求她揭晓手法。奈奈绪重新将刀绑在腰际，起身回答：

「在下曾听卡蒂说过，长得像野兽的魔法生物，大多是透过对手散发的『魔力』和『味道』来判断对手有没有敌意。我们平常都会不自觉地散发这些东西，但只要转换想法就能改变这些东西的性质。

因此，如果想对这种生物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就要放松肩膀的力气，用平稳的心面对它们。按照卡蒂的说法──对手愈是兴奋，自己就要愈冷静。」

少女微笑地搬出朋友的名字。这个出乎意料的方法，让雪拉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用平稳的心情面对啊，虽然理论上能够理解……但要在近距离面对那只魔兽的情况下实现这一点……」

「不过她说的确实有道理，那只魔兽是因为受伤才那么激动，但其实它应该也想避免无谓的纷争，所以该让它知道我们这边没有敌意。

……无论是你，还是卡蒂，总是能为我带来惊奇呢。」

奥利佛说完后，突然想起凯托付给自己的器化植物的种子，并深刻体会到一件事──即使那两人没有跟来，还是以某种形式帮助了自己。一定要集结大家的力量救出皮特。

「……剑花团啊。」

奥利佛不自觉喊出这个名字。一旁的雪拉轻轻微笑，奥利佛见状也跟著露出苦笑……她刚才应该也在想一样的事情吧。

密里根继续聆听奈奈绪的说明，然后用力点头。

「真是让人感兴趣。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侥幸回避了一场战斗。

继续赶路吧。通过这里后，就只剩走下山麓了。」

说完后，密里根指向道路前方。在她的引领下，三人再次踏出脚步，但通过魔猿的巢穴没多久后，奥利佛就察觉上空出现异变。

「──学姊，那些鸟龙。」

至今都在上空紧跟不舍的鸟龙，突然停止跟踪飞走了。就在四人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他们背后传来巨响。

所有人都立即回头，发现刚才的魔猿跳出了巢穴。四人立刻进入备战状态──但魔兽完全没看奥利佛等人，直接穿过他们身边。

「西侧统治者跑掉了，那里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密里根看穿情况有异，开始跑了起来。三人也紧跟在后，接著马上有人从旁边的树上传了魔力波的暗号给奥利佛。

（请您小心，前方有合成兽！）

泰蕾莎的警告让奥利佛露出严肃的表情。四人继续奔跑了约二十秒，就在地形开始变成下坡时──他们看见印证泰蕾莎警告的景象。

在他们预定前进的方向，一根离刚才的「空地」很近的树枝上，有两只魔兽在战斗。其中一方是刚才的魔猿，另一方是比它还要大上两倍，看起来像用螳螂和甲虫组成的巨大合成兽。那只合成兽的两只手臂是巨大的镰刀，下半身长著好几对一节一节的脚，身上也有许多地方长著像剑山的针。面对咆哮的魔猿发动的攻势，合成兽毫不退却地正面迎击。

「……合成兽在和那只魔兽战斗……！」

「那么大的生物踏入魔猿的地盘，当然会变成这样。」

四人找了一个突起的地方躲起来，观察两只魔兽的战斗。虽然魔猿的动作远比外表看起来敏捷，但不知为何每次接近合成兽时，身上就会喷出血花。它明明没有被镰刀砍中──虽然奥利佛对此感到疑惑，但他马上就靠眼睛和耳朵找到了答案。魔猿的身上插著好几根针。那些长在合成兽身上的针，伴随著强烈的喷射声发射出去。

魔猿只要靠近就会被针攻击，身上的伤势也因为无法与对手拉近距离变得愈来愈重。原本就有伤在身这点应该也有影响，总之这场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失血过多的魔猿跪倒在地，合成兽毫不留情地挥下镰刀，一击砍下它的头颅，巨大树的魔猿毫无招架之力就丧命了。

「西侧的统治者被干掉啦。毕竟它原本就受伤了，所以也没办法，但这下麻烦了。」

密里根在看见它们分出胜负后如此嘟囔。奥利佛早一步察觉这代表什么意义，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那只合成兽打倒了原生生物，抢下这块地盘，而且还刚好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虽然不是不能绕路，但这样可能会在条件更恶劣的地形遭到袭击。

……那么，该怎么办呢？」

密里根转头向学弟妹们确认。在她的注视下，三人瞬间交换了一下视线，然后同时点头──既然很可能在其他缺乏立足点的地方被迫开战，那不如选择这里。现在还能将敌人引到刚才那块「空地」上。

「看来我又问了多余的问题──好，那就上吧。这次我只会负责支援，由你们三个来打倒那只合成兽。」

密里根点个头往后退了一步，以充满期待的眼神提出建议。

「我想你们也看出来了，那和来到第二层前遇见的合成兽是不同类型，明显是设计来杀伤敌人。实力和需要的战术都和之前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输了就会死』。你们就抱持这样的觉悟去挑战吧。」

尽管都是些早就知道的事实，这些话还是为奥利佛带来沉重的压力。少年努力让因紧张而变迟钝的手脚振奋起来，瞪向接下来要面对的合成兽。

「……它还没发现我们，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吗？」

「……不，身体构造已经确认得差不多，也看过它和魔兽的战斗了。现在情况分秒必争，而且也无法期待能再收集到更多情报。」

奥利佛做出判断，转身走回空地……幸好这里不只空间宽广，还有土壤可以利用。他看著地上的腐叶土，在心里这么想著。

「两位，一起战斗吧──我们要打倒那只合成兽。」

说完后，他从行李里拿出器化植物的种子，洒到空地各处。

「茂密繁盛！」

受到咒语的影响，种子接连发芽，每个地方都长出三棵树木，形成数个矮小的障壁──这些障壁除了能当成我方的遮蔽物，也能稍微妨碍体型庞大的合成兽行动。尽管只是些应急处理，但有没有还是差很多。

「……都准备好了吧！」

他回头向同伴确认。奈奈绪和雪拉都用力点头。奥利佛立刻举起杖剑。

「──瞬间爆裂！」

少年头上爆出一阵闪光，这就是战斗开始的信号。原本正在大啖魔猿尸体的合成兽抬起像螳螂的头，直线冲向「空地」。

「由在下打头阵！」

奈奈绪拔刀后，在空地中央迎击合成兽。对手先发制人挥下的镰刀被少女轻松躲开，但奥利佛开口警告：

「它要发射针了！」

如同他的预测，合成兽朝躲开攻击的奈奈绪发射身体表面的针。那些用高压气体发射出来的针，长度超过二十公分。从发射的力道来看，应该能贯穿用魔法加工过的长袍。如果被射中，不是重伤就是致命伤──

「呼……！」

奈奈绪躲到附近的遮蔽物后方，器化植物的障壁帮她挡下了那些针。遮蔽物发挥了如同预期的效果，让奥利佛忍不住轻声叫好。以奈奈绪的实力，应该也能用刀弹开那些针──但如果战斗时间拉长，有遮蔽物就能大幅降低被射中的风险。

「这样就好！奈奈绪，别急著分出胜负！」

「了解！」

少女在回答的同时，冲出遮蔽物。原本打算对障壁挥下的镰刀，将目标转向奈奈绪。虽然她再次侧跳躲开，但这次没有针飞过来。在合成兽与魔猿战斗时，他们就看出这种针必须等体内重新填充好气体才能再次发射。

「风枪贯穿！」「瞬间爆裂！」

奥利佛和雪拉同时用咒语发动攻击。他们从作为素材的魔兽的身体构造，推测出这只合成兽的要害集中在上半身。然而──两人发出的魔法都没有贯穿合成兽的身体，直接被弹开。

「真硬……！」「跟预期的一样！剥下它的外骨骼，攻击神经节吧！」

两人早就猜到单节咒语无法对它造成伤害。合成兽将视线转向立刻开始咏唱下一个咒语的两人，不过──东方少女没有放过它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时露出的破绽。

「您的一只脚，就由在下收下了！」

奈奈绪立刻冲上前，笔直砍向眼前敌人的脚。合成兽的一只脚被从中砍断，就这样掉落地面。

「奈奈绪果然厉害！」

「唔──」

然而，光是砍断一只脚还不足以让合成兽失去平衡。巨大身躯毫不动摇地发射大量的针，奈奈绪再次冲进遮蔽物后方，千钧一发地躲过攻击。奥利佛一脸严肃地想著──虽然刚才成功闪躲，但近距离战斗会增加被射中的风险。更重要的是──合成兽马上就从被切断的地方长出新的脚。

「果然再生了……毕竟是战斗用的类型，再生能力也很强。」

「既然无法破坏它的平衡，那攻击脚的风险和回报实在不成比例。奈奈绪，下次换攻击其他地方。」

「知道了……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从尝试中学习吧。」

即使承受风险，也不一定会有回报。亲自体验过这件事后，东方少女重新举起刀。或许是为了报断脚之仇，合成兽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奈奈绪身上。奥利佛和雪拉利用这点。

「烈火燃烧！」「冰雪狂舞！」

两人分别使出火焰咒语和冰雪咒语。他们预测对手的行动，轮流朝同一个地方施放性质相反的咒语。外骨骼才刚被烧焦，就立即暴露在冷空气中──两人看准时机，一同喊出：

「「瞬间爆裂！」」

这次他们瞄准刚才用咒语击中的地方，同时使出爆裂咒语，除了爆裂的声音以外，还能听见某种东西裂开的清脆声音。两人紧张地抬头往上看──发现合成兽有一部分的外骨骼像瓷器般裂开，露出底下的黄色体组织。

「碎裂了！看来能透过温度差让外骨骼变脆弱！」

「趁它再生前，继续用咒语攻击！雷光奔驰！」

奥利佛和雪拉立刻展开追击，但第三次瞄准相同地方发出的咒语，被合成兽敏捷地用还有外骨骼的地方弹开。合成兽同时挥出镰刀，两人沉稳地往后跳，躲过这个足以将他们的身体砍成两半的攻击。

「它会保护受损的地方……！」

「但装甲再生得比脚慢！只要不断增加破损的地方就行了！」

雪拉将这视为好的结果，再次开始咏唱咒语。奥利佛也毫不犹豫地配合她的攻势。

同一时间，密里根坐在「空地」旁边的树枝上观看他们的奋战。

「……嗯，嗯。不错──非常好。」

魔女看著三人忙碌战斗的样子，开心地低喃。虽然是与初次见到的合成兽战斗，但这些学弟妹依然表现得非常好，远远超出她的期待。

「奈奈绪帮忙吸引敌人的攻击，让奥利佛和雪拉能够不断尝试不同的战术。从对手的外观判断必须先破坏外骨骼才能确实造成伤害，这是正确答案。评估过风险和回报后，乾脆地放弃破坏脚部这点也很棒。」

魔女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和之前与自己交手时相比，东方少女的攻势变得更加锐利，少年的技巧也精湛许多。纵卷发少女的表现也不输他们。虽然还有许多不熟练的地方，但这些缺点也不断在战斗中改进。

「只看我示范过一次，就能战斗到这种程度，你们的适应力实在令人惊讶。不过──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面对陌生的对手，在能看见胜算的时候才最危险。」

战斗持续了十多分钟。等奥利佛事先设置的器化植物几乎都被破坏殆尽时，他们与合成兽的战斗也即将步入尾声。

「真是顽强！明明已经对内部造成十次以上的伤害……！」

「不，确实有奏效！发射的针也变少，差不多该给它最后一击了！」

看穿对手已经「把针用光」的少年做出决断──既然是在体内产生，针的存量就一定有限。何况对手至今的战斗中已经用掉大量的针，与魔猿的战斗应该也消耗了不少。

外骨骼破损的地方已经超过十处，咒语对内部造成的伤害也让它的动作逐渐变慢。差不多该分出胜负了──少年如此确信，对两名少女下达指示：

「我从正面承受它的攻击！你们先分头绕到侧面！」

「知道了！」「了解──！」

奥利佛代替奈奈绪站到敌人正面。合成兽变得像受伤的野兽般发狂，两名少女从左右两侧一齐发动攻势。

「瞬间爆裂！」「喝啊啊啊啊！」

雪拉发动震耳欲聋的爆裂咒语，奈奈绪则是再次瞄准敌人的脚。已经将针用尽的合成兽没有选择，只能挥舞双臂的镰刀抵挡左右的敌人。然而两人从容躲开──与此同时，奥利佛直接冲进对手怀里。

「──茂密繁盛。」

他用左手将种子洒向左右两方，低声咏唱咒语，但并没有马上发生什么事。接著合成兽发现少年的存在，从上方将头凑了过来。没错──既然针已经用尽，双臂又用来应付左右两侧的敌人，那就只能用牙齿咬死底下的猎物。

像螳螂的头宛如要直接撞上地面般快速逼近。奥利佛一直等到差点就要被咬到时，才用脚底发动墓碑踏步往后跳──

「──SHAA？」

与此同时，从左右两侧的地面长出来的器化植物困住合成兽的脖子。少年利用延迟发动的技巧，让咒语在咏唱完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发动。树木阻止了合成兽把头伸回去，让它的上半身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奥利佛面前。少年从一开始就知道敌人的要害位于何处。亦即被当成这个合成兽素材的魔兽，其中枢神经节的位置──

「──就是这里！」

奥利佛滑进地面与敌人头部之间，瞪向敌人的要害。马上就能分出胜负了。他立即举起右手的杖剑──

「──唔！」

下一个瞬间，像是在嘲笑少年般，他准备刺下去的地方居然出现「一堆针」。

密里根听见已经觉得习惯的发射声。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她明白状况。

「──唉，真可惜，果然中招了。」

密里根叹了口气拔出杖剑，然后停止旁观跳下树枝──正因为学弟妹们之前都表现得很好，才更让她觉得遗憾。没想到他们居然在最后失手。

「没办法，那机关实在太恶毒了。奥菲莉亚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设计合成兽时都会连『被敌人看穿弱点的状况也一并考虑进去』。

奥利佛，拜托你可别一击就被杀掉。我马上来救你──」

然而准备介入战斗的密里根走到一半，就在离合成兽约十码的距离停下。眼前的景象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只是右侧的人眼，就连藏在前发底下的蛇眼也一样。

「──哈哈。不会吧？」

「──『这招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奥利佛开口说道，他用「拿在左手的外骨骼碎片」挡住了最后的突袭。

少年早就预料到这个发展，在战斗中准备好了这个──他事先「用杖剑从奈奈绪砍飞的脚上切了一块外骨骼」藏在怀里……虽然魔兽的体组织在离开本体后就会迅速劣化，但还是能趁新鲜时利用领域魔法恢复原本的强度。虽然无法保证这块小盾牌能挡住所有的针，但至少可以护住要害。

「SHYAAAAA！」

合成兽像是领悟到自己将死般发出吼叫──既然最后的陷阱已被破解，那它再也无力抵抗。

「──冰雪狂舞！」

奥利佛将整把杖剑刺入合成兽体内，咏唱最后的咒语。剑尖贯穿外骨骼，在体内放出寒气，只花几秒钟就冻结了掌管魔兽生命活动的部位。合成兽的眼睛失去光辉──奥利佛一往后跳，那道巨大的身躯就无力地倒下。

「……我们赢了吗？」

雪拉没有放下杖剑，看著眼前的景象问道。奥利佛低头看向动也不动的尸体几秒后，保险起见又用咒语攻击相同的地方一次才乾脆地点头。

「嗯，赢了──我冻结并破坏了它的中枢神经节，它已经彻底死亡。」

奥利佛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放松下来，并感觉全身突然变得非常沉重。还是一样神采奕奕的奈奈绪笔直冲向少年。

「干得漂亮，奥利佛！」「奈奈绪，还是你比较厉害。」

面对面的两人一同举起右手，用力交叉。奥利佛直到这时候才总算开始有获胜的感觉。

「雪拉，你果然也很强──哇？」「唔喔？」

奈奈绪和奥利佛正打算转头称赞另一个同伴，突然感受到一股出乎意料的冲击。仔细一看──原来纵卷发少女一来到两人身边，就感动地用力抱住他们。

「……赢了……我们打倒它了……！我们三个人，打倒了那个可怕的合成兽……！」

雪拉发出充满欢喜的声音。过不久，密里根拍著手来到抱在一起感受成就感的三人身边。

「恭喜你们初战告捷。哎呀──第一次战斗就能有这种表现，实在是让我大吃一惊。」

「……密里根学姊……」

「坦白讲，你们这次只要能破坏外骨骼并消耗合成兽的体力就算及格了。我本来打算在奈奈绪无视风险发动危险的攻势，或是雪拉被迫变身成精灵体时介入。

结果没想到你们直到最后都不需要我帮忙。害我这身干劲不晓得该去哪里宣泄。」

尽管嘴上说得很遗憾，但密里根的嘴角仍挂著笑容。自己指导的学弟妹表现得比预期还好──作为照顾他们的学姊，密里根单纯为此感到高兴。

「那就继续前进吧──看来你们的冒险还没结束。」

密里根告诉大有成长的学弟妹们可以继续前进，并率先踏出脚步。三人也怀著崭新的自信跟在她的后面。

第三卷 第三章 淫魔的后裔（Salvadori）

「……喂，你看。」「嗯，那就是传闻中的……」

畏惧、嫉妒、好奇和厌恶。打从奥菲莉亚进入金伯利就读，周围的学生就经常用掺杂这些感情的视线看她。

「这味道，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要被吸引过去……」「喂，别随便靠近她。小心被她诱骗。」「她真的愿意帮任何人生孩子吗？」「这不算什么吧，毕竟她连对魔兽都能献身。」

这时候还有些不怕死的人，会在本人听得见的地方说她坏话。尽管觉得刺耳，但她选择对这些噪音充耳不闻。相对地，她一直瞧不起周围的人。认为就是因为他们的血统和精神太过软弱，才会聚在一起说别人的闲话。

「那、那个，Ms.萨尔瓦多利……」

「──什么事？」

即使偶尔有人向她搭话，她也只会以轻蔑的态度回应。结果她光是一开始瞪别人一眼，大部分的人就会落荒而逃。其实入学以来的这半年──除了卡洛斯以外，她根本没和其他人好好说过话。

「……莉亚，你都没交到朋友呢。」

「……啰唆。」

早一年入学的卡洛斯只要有空就会去找奥菲莉亚，他今天也陪她一起在空教室吃午餐。奥菲莉亚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有许多学生聚集的餐厅，所以总是找没什么人的地方用餐。

「我知道大家对萨尔瓦多利家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但你自己筑起的墙也太高了。要不要试试看对人友善一点？这样一定会有些好奇心旺盛的人跑来找你。」

「我不需要朋友。男人我要多少有多少，这样就够了吧。」

说完后，少女小口吃起了夹著乳酪的玛芬蛋糕。她入学前抱持的淡淡期待，早就在这半年里彻底消散，让她对与别人交流这件事变得非常消极。卡洛斯困扰地摇头。

「就算你觉得无所谓，我也无法接受。我想看莉亚被朋友围绕露出笑容的样子。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这就一直是我的梦想。」

「别擅自怀抱这种恶心的梦想啦……总之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打算交朋友。」

少女将吃到一半的玛芬丢进野餐篮，不悦地别过脸。卡洛斯看著她闹别扭的侧脸，陷入沉思。

「……我知道了。但我应该可以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吧？」

「随你高兴。反正我会忽视他们。」

少女没有将脸转回来，直接冷淡地回答，但卡洛斯听见后就露出笑容。他像是早就在等少女答应般立刻走出教室，在奥菲莉亚愣住的期间带了一个学生回来。

「我把人带来了──艾尔，她是奥菲莉亚，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嗯。」

在卡洛斯的催促下，一个少年走到奥菲莉亚面前。他拥有高大宽厚的身材，明明不卷翘却让人觉得很硬的黑色头发，以及会笔直凝视对方到让人觉得讨厌的黑色眼睛。少年散发出无言的魄力，让坐在椅子上的奥菲莉亚忍不住稍微往后仰。

「我是二年级的艾尔文·戈弗雷。奥菲莉亚，很高兴认识你。听说你不喜欢别人用姓氏称呼你，所以虽然有点失礼，但请让我直呼你的名字。」

叫戈弗雷的少年认真报上姓名后，露出意外温柔的微笑。他立刻想和奥菲莉亚握手，但后者只像是在观察稀有动物般凝视著他伸出的右手。

「…………」

「我常听卡洛斯提起你。虽然只大一届，但我还是你的学长，如果关于学校生活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商量……嗯？」

原本滔滔不绝的少年突然顿住，在沉默了几秒后，他缓缓转身拔出白杖。

「──重击胯下（多罗尔）！」

他背对奥菲莉亚，朝自己的胯下使用剧痛咒语。然后那副高大的身躯，就这样在少女面前直接瘫倒在地。

「……唔……啊……！」

「……呃……咦？等、等一下，你这是在干什么？」

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的奥菲莉亚，惊慌地从椅子上起身。趴在地上的戈弗雷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但他还是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扶著地面起身。

「……非常抱歉。我居然对你这个学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我已经用等同于猛踢胯下的剧痛抹消那股邪念，还请你务必原谅。」

少女听见后，整个人变得目瞪口呆──这个男人是笨蛋吗？虽然他请求自己的原谅，但打从一开始就没人要求他这么做。

戈弗雷摇摇晃晃地起身，不停做深呼吸舒缓惩罚自己时施加的疼痛。卡洛斯凑到愣在原地的奥菲莉亚耳边低声说道：

「……如何？是你没看过的类型吧？」

「…………」

少女在心里坦率地认同。姑且不论其他部分，这点确实是毋庸置疑。这种明明没有人拜托他，却自己用剧痛咒语击倒自己的笨蛋，即使找遍整个魔法界也不会有第二个。

最后戈弗雷用力吐了一口气，重新转向少女。他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的清爽表情，再次要求握手。

「这个叫惹香的东西比想像中还要强烈呢──不过，这种东西只要靠干劲就能克服。奥菲莉亚，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少年得意地挺起胸口，露出像是乐于接受挑战的表情。奥菲莉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看见那张脸，忍不住「噗哧一笑」，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

第一次见面时，奥菲莉亚觉得艾尔文·戈弗雷是个非比寻常的笨蛋，但她这么想就错了。不如说接下来才要开始──开始明白少年是个无法用常理衡量的笨蛋。

「早安，奥菲莉亚。一起吃早餐……重击胯下！」

「午安，奥菲莉亚。你已经会用图书馆……重击胯下！」

「奥菲莉亚，你看！这里居然有妖精筑巢……重击胯下！」

自从两人认识以后，戈弗雷只要在校内遇见她，就一定会重复这样的过程。他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当然每次也都会痛到倒地不起。

奥菲莉亚也明白戈弗雷这么做是为了压抑被自己的惹香唤起的欲望，但不管怎么想，他的作法和坚持都太脱离常轨了……明知道只要见面就会痛到不断挣扎，他还是每两天会固定来见她一次。因为他实在是学不乖，奥菲莉亚甚至开始怀疑他该不会有那方面的性癖。

再加上他每次这么做都会引发骚动，吸引周围的注目，所以奥菲莉亚当然也觉得很困扰，但她还是提不起劲阻止──这个笨蛋到底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或许自己是想确认这个笨蛋究竟能蠢到什么程度。

「你好，奥菲莉亚。你今天要在这里吃午餐吗？」

「……啊，嗯……」

距离他们第一次相遇，已经过了约两个月。奥菲莉亚今天坐在位于校园角落的长椅上。在见面超过三十次后，少女这次也警戒著「那个」的到来。

「……呵呵呵呵呵……」

「……？」

出乎意料的是，戈弗雷一坐到少女旁边，就开始发出诡异的笑声。他在疑惑的少女面前用力握紧双拳。

「……我克服了。我的本能终于向猛踢胯下的疼痛屈服了！」

少年为自己的成就吶喊的身影，让奥菲莉亚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那个笨蛋终于成功了。

少年其实是在试著替自己建立条件反射。每次见到奥菲莉亚并产生邪念时，他就会用剧痛咒语来消除那股欲望。愈是对她产生欲望，就会痛得愈惨──他反覆持续相同的事，直到身体记住这个条件。

「这样以后我就能更认真陪你商量事情了。奥菲莉亚，你什么都能跟我说。你眼前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每次见到你就会抱著下腹部挣扎的男人。我已经跨越那个阶段！如今身在这里的，是崭新的艾尔文·戈弗雷！」

「呃，那个……」

戈弗雷握著奥菲莉亚的手上下晃动，少女像是屈服于他的气势般，完全任他摆布。少年隔了几秒才发现这件事，慌张地放开手。

「抱歉，我太高兴了，所以变得有点兴奋……我可以重新邀你一起吃午餐吗？当然要是你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我。」

他像平常那样徵求少女的同意。面对这个认真的身影，奥菲莉亚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吐露出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应该还有更多轻松的方法吧？」

少女明确地问道。没错──这个人最笨的一点，就是他的努力根本毫无意义。

如果想要合理地追求相同的结果，可以用魔法药或咒语等较为轻松的方法来抵抗。真要说起来，对少女起邪念这种事，只要装傻蒙混过去就行了──若是讨厌被惹香激起情欲，那只要别接近她就行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只能认为少年是主动选择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面对少女的疑问，少年双手抱胸思考了一下。

「……的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最好的方法。毕竟这两个月我一想到要去见你，身体就会发抖。如果有朋友跟我做一样的事情，我一定会阻止他。」

戈弗雷对此也有所自觉，让少女感到相当意外。此时，少年突然在她面前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过，我这短短两个月的痛苦，和天生就拥有这种体质的你怀抱的苦恼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唔……！」

少女的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许多人都因为讨厌惹香而避开她。然而，戈弗雷却是除了卡洛斯以外，第一个替天生就拥有这种体质的她著想的人。

「所以这样就好──为了能够抬头挺胸地坐在你旁边，还是先经历一些辛苦比较好。」

戈弗雷以平静的笑容说道。经过漫长的沉默，奥菲莉亚再次开口：

「……那么，你费尽辛苦坐在这么麻烦的女人旁边，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试著提出一个坏心眼的问题，但戈弗雷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麻烦？你吗？──哈哈哈，你在说什么蠢话！」

戈弗雷拍著大腿笑道。他努力忍笑，转向一脸纳闷的奥菲莉亚。

「听好了，奥菲莉亚。真正麻烦的家伙，脑中可是完全没有这种可爱的想法。他们只会笑著来杀我。我去年的下半年，就遇到三次这种人。其中两次真的差点死掉──唉，一想起来就开始觉得火大！」

戈弗雷在说这些话时，突然露出愤怒的表情。就在少女好奇去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戈弗雷收起情绪，重新看向她。

「我总觉得你很见外，原来是在介意这种事。唉，虽然我最近在你面前都表现得很丢脸──但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完全不需要在意。

我再重新问一次，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餐吗？」

少年再次询问，少女犹豫了一会儿后轻轻点头。戈弗雷露出灿烂的笑容，将原本放在长椅上的野餐篮移到腿上。

「我们来聊天吧。最近课上得怎么样？魔法生物学的老师很夸张吧？」

两人就这样开始闲聊……明明只是旁边多了个学不乖的笨蛋，奥菲莉亚却不知为何觉得那天的午休时间特别短。

＊

皮特在阴暗的牢笼里寻找逃脱的方法，但最后的结论是光靠自己的力量绝对不可能办到。他现在既没有魔杖也没有道具，不可能有办法逃离高年级生的监禁。

明白这点后，下一步的行动就很明确了。

「……喂。醒醒啊，喂……！」

他试著摇醒被关在同一个牢笼里的学生们。只要找人合作，或许就能突破困境，他想赌这个微薄的希望……然而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学生醒来，就算捏他们的大腿内侧或拍打他们的脸也没用。

试到第十个人后，还是没有成功。皮特努力激励自己快要陷入绝望的内心，用力对第十一个人的脸又捏又拉──下一个瞬间，情况终于产生变化。

「……唔……？」

「啊……你醒啦？很好，别睡，别睡啊……！」

这是第一个有反应的学生，皮特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呼唤对方。或许是他的努力奏效了，仰躺的学生原本茫然的眼神逐渐恢复焦点，看向皮特的脸。

「……你是跟奥利佛在一起的杂碎……这里是……」

听见对方这句话后，皮特才猛然惊觉──虽然因为这里太暗，以及自己刚才太激动没有察觉，但这个人是在一年级生最强决定战中与奥利佛战斗的约瑟夫·欧布莱特。皮特想起这个人前不久才在迷宫内使唤蜜蜂攻击他们，这让他开始感到不安。

欧布莱特挺起上半身确认周围后，表情一口气变得严肃。

「……是萨尔瓦多利的工房啊。可恶，居然偏偏被抓来这里……！」

欧布莱特在皮特面前掌握状况后，突然开始检查自己的全身。

「杖剑和白杖果然都被没收了……我手边还剩下什么──唔！」

「你、你没事吧？」

欧布莱特突然停止动作按住自己的头，皮特连忙上前关心，但欧布莱特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别吵，我没事……这里的空气里充满惹香，只要稍微用力吸气就会受到影响。除非对毒和魅惑有很强的抵抗力……」

欧布莱特在调整呼吸的同时说明，然后疑惑地看向皮特。

「……杂碎，为什么你动得了？」

「咦……？」

「你没自觉吗……你看其他人都睡得这么沉，那才是正常状况。只要是男性就无法抵抗惹香，要不是被你这么一闹，就连我也醒不了。然而你却能在这片瘴气中自由行动，这实在有违常理。」

皮特听了也觉得困惑。虽然他一直觉得这里有股怪味，但并不会想睡。如果像周围的学生那样才是正常状态，为什么唯独自己能够幸免──他思考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

他反射性地用手摸索自己的身体，在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一样后僵住。

一直在旁边注视的欧布莱特，像是看穿什么般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不是男性吧？」

这句话让少年大为动摇……但慌了一会儿后，才察觉现在不是在意这种秘密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向对方说明自己的体质。欧布莱特不满地回答：

「哼，两极往来者啊。这种体质给杂碎实在是太浪费了──但这样我就明白了。萨尔瓦多利的合成兽以为你是男性，就把你抓了回来。然而在你被带来这里昏迷的期间，身体切换成女性，导致对同性没什么效果的魅惑被破解。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既、既然你了解状况，就协助我逃跑吧！有没有什么方法能逃离──嗯唔？」

皮特焦急地说道，但马上被欧布莱特用手摀住嘴巴。

「别吵。你一点都不明白自己的立场──『你只要被发现就会死』。」

「……唔！」

「对萨尔瓦多利来说，你是个出乎意料的麻烦。因为她把我们抓来，是为了当成男人利用。」

欧布莱特摀著对方的嘴巴，冷淡地说明。皮特感觉就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但还是只能继续听下去。

「从这种不顾后果的作法来看，萨尔瓦多利的精神恐怕早就不正常了。无法期待她会对稀有的两极往来者产生兴趣，或是对学弟妹手下留情──这点只要看那个就知道了吧。」

欧布莱特松开手，看向肉栅栏的外面。皮特跟著转头后，就再次看见那个刚才已经确认过的可怕景象──一群学生被脱光衣服钉在墙上，身上还被接了许多肉管子。在那些人当中，也包含了之前在迷宫内与奈奈绪激战的少年。

「……Mr.威尔诺克……」

「半狼人强悍的生命力正好适合拿来榨取，跟你完全相反呢。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带来这里，只是用完就丢的消耗品。」

欧布莱特说出赤裸裸的事实。皮特咽了一下口水陷入沉默。

「看来你总算明白了，这样就好──坦白讲，我们现在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状况。你能在这片瘴气中自由行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鬼牌。」

让皮特也能明白现状后，欧布莱特开始说明要如何打破这个状况，他缓缓将指尖刺入自己的侧腹，让原本以充满期待的视线看向这里的皮特大吃一惊。

「你、你干什么……！」「闭嘴，乖乖看就对了！」

欧布莱特用指尖在体内摸索了一阵后，从里面拿出好几颗小球。他手上现在共有四种沾满鲜血、颜色不同的球体，那些透明玻璃球内似乎装著什么。

「这是我为了应付魔杖被人拿走的状况，事先做的准备。两种是炸裂球──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引发小规模但威力强大的爆炸。可以用这个破坏牢笼。一种是烟雾球，能喷出烟阻挡敌人的视线，制造逃脱的机会。最后一种是救难球，能发出吵闹的声音和魔力，向附近的同伴呼救。」

欧布莱特将手伸向听得目瞪口呆的皮特。

「这些全部交给你。看这个状况，我自己留著也没用。」

「……啊……」

皮特反射性地伸出双手，收下八颗球。因为原本是放在体内，所以皮特的手还能感觉到些许温度。他觉得自己背负著莫大的责任，惊讶地呆站在原地，欧布莱特继续严肃地说道：

「我们要等待机会，瞄准萨尔瓦多利离开工房，无法马上回来的时机行动……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高年级生应该也来到同一阶层搜救了，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就能逆转状况。」

这是唯一也是最大的希望。说明完基本方针后，欧布莱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看向皮特。

「既然我把性命托付给你这个杂碎了，就问一下你的名字吧。你叫什么？」

「……皮特·雷斯顿。」

少年语气僵硬地回答。欧布莱特一听，就傲慢地说道：

「皮特啊──如果能够脱离这个险境，我就记住你的名字吧。」

一只巨大的合成兽推倒树木穿越森林，持续撼动地面。在离它的前进路线有段距离的树荫底下，躲著两个学生。

「……它总算通过了，真可怕。」

一个身高较高，看起来像高年级生的女学生低喃道。趴在她旁边的少女迅速起身，继续朝森林内前进，年长的女学生连忙追了上去。

「喂，走的时候小心一点……！如果被发现，真的会很不妙！」

「没时间了！必须快点去救费伊……！」

这位语气显得十分焦急的少女，正是曾在之前的一年级生最强决定战中与雪拉交锋的史黛西·康沃利斯。就像奥利佛他们那边的皮特一样，她的伙伴──半狼人少年费伊·威尔诺克也被合成兽抓走了。

年长的学生追上少女后，用力叹了口气。

「这我知道……唉，带你进来真是太失败了。都是因为平常那么嚣张的你，居然会难得低头求我帮忙。」

嘴巴上不断抱怨的女学生，和眼前的少女出自同一家庭。她叫莉涅特·康沃利斯──是比妹妹（史黛西）大三岁的康沃利斯家千金。

妹妹不顾危险急著赶路，让莉涅特不悦地噘起嘴巴。

「……你还真是执著呢。你养的狗有重要到让你这么拚命吗？不过是只从路上捡回来的半狼人，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史黛西迅速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自己的姊姊，莉涅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看来并非如此。好好好，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

史黛西听完没说什么，继续默默赶路。明明可以直接结束话题，但莉涅特还是学不乖地继续向妹妹搭话：

「我真搞不懂你。明明只要搬出康沃利斯的名号，想找几个男人都不是问题。而且无论你再怎么疼爱他，都不可能帮他生孩子吧？虽然爸爸讨厌你，但你在康沃利斯家还是备受期待的人才。」

「…………」

「还是你想乾脆舍弃这个家？放弃康沃利斯，去当麦法兰的孩子？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一直缠著西奥多叔叔吧……唉，你就好好努力吧？虽然不管你再怎么嚣张，我都不认为你有办法打败本家的米雪拉大人取代她的地位──」

莉涅特说这些话完全是为了挑衅，但妹妹意外地毫无反应，让她不悦地咂嘴。

「喂，不要忽视我啦……唉，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和你聊不来。明明我在家里偶尔也会向你搭话，你却完全不理我。」

莉涅特在抱怨的同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米雪拉·麦法兰造访自己家时，妹妹曾经做了一个花冠，送给当时就显得才华洋溢的本家少女。

收礼的一方非常开心，送礼的一方则是显得害羞……比起自己和妹妹相处的时候，那两人看起来更像一对融洽的姊妹。

「……明明也可以做一个给我。」

「……？」

史黛西一听见这句话，就疑惑地回头看向姊姊。莉涅特像是在逃避妹妹的眼神般别开视线，耸肩说道：

「没事，快点走吧。你不是很急吗？」

同一时间，先一步抵达第二层的奥利佛等人，即将面临这一层最后的关卡。

「──那么，终于要到第二层的终点了。」

带头的密里根如此说道。他们已经穿越森林，周围的草木也变得愈来愈矮。雪拉突然看向脚底的土壤，困惑地皱起眉头。

「……感觉这附近植物少了很多，也没有生物的气息。」

「嗯，明明这里也有土壤，真是奇怪──密里根学姊，这是怎么回事？」

同样觉得不对劲的奥利佛一提出问题，密里根就停下脚步。

「要说明也可以──但应该说百闻不如一见吧。」

魔女才刚说完，四人脚下的地面就开始晃动。奥利佛纳闷地看向脚边，发现从土里伸出一只已经化为白骨的手。

「──什么──？」

少年惊讶地往后跳，但这场异变才刚开始。

在他们视力所及的范围，到处都有只剩下苍白骨头的手脚破土而出，接著就看到一堆拿著剑或长枪，身穿古代战斗服的白骨士兵接连拨开土壤起身。这数量至少也有几千人──突然出现大量死者，让雪拉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骸骨使魔（Spartoi）……？怎么会有这么多！」

「很壮观吧？唉，现在还不用担心。他们是『我方阵营的人』。」

与眼前的状况相反，密里根冷静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在困惑的奥利佛等人面前，魔女朝地面施放咒语做出一个高台，然后跳上去看向这群死者的对面。

「你们看，『对手』也开始列队了，要仔细观察双方的布阵喔。」

三人模仿密里根，用咒语做出高台眺望远方，然后发现在与眼前这些死者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也开始出现另一群骸骨士兵。两个集团的士兵身穿不同风格的战斗服，并摆出阵形互相对峙。

「双方都拿著武器布阵──这是战争啊。」

「奈奈绪，你这样想就对了。这里就是第二层最后的关卡──通称『冥府战场』。」

密里根开心地公布真相，缓缓转向其他三人。

「我简单说明一下规则。这里有两支由大量骸骨使魔组成的军队，你们要作为其中一方的士兵战斗。目的是让自己所属的军队获胜。说得更具体一点──只要打倒敌人的将领就算赢，自己军队的将领被打倒就算输。」

奥利佛倒抽一口气──在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死者，而自己居然要参加他们的战争。密里根无视他的恐惧，若无其事地继续解说：

「虽然现在被敌军挡住看不见，但只要战胜就能打开通往第三层的门。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使用扫帚算犯规，一用的话会直接被判输，所以要小心。如果打输了，就要等三小时才能参加下一次战争。

顺带一提，如果什么都不做，你们的阵营一定会输。这游戏的主旨就是要靠你们自己的力量颠覆这个结果。你们就好好思考，加油吧。」

魔女说完后，就直接从呆站在原地的学弟妹们旁边经过。三人跟著看过去后，发现她已经在离这里约二十码的位置找了个地方观战。

「抱歉，我没办法帮忙。我今年初已经通过考验。只要获胜一次，接下来整年都能直接通过，相对地这段期间不能参加游戏。」

奥利佛瞬间板起脸。换句话说，他们必须靠三个一年级生的力量突破这道关卡。

「如果真的快输了，我会去帮忙。到时候你们就无视规则逃回来吧。啊，当然也要小心别被敌兵杀掉。」

魔女补充说明完后，一道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宽广的空间。

「已经吹号角了──再五分钟就会开始，想开作战会议就趁现在吧。」

密里根提出这个忠告后就缄口不语。明白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的三人，立刻互望彼此。

「如果这是模拟战争的游戏，那关键应该和下棋一样。首先必须确认双方的战力（棋子）！」

「我赞成。先确认两军的布阵，以及周边的地形吧！」

三人互相点头，开始行动。他们各自从不同的位置观察战场，然后再重新会合。

「──是平原的会战。地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双方的兵力也几乎同等，但看起来对手配置在两侧的骑兵人数比我方多。」

「相对地，我方的前卫有其他种类的士兵……」

「从尺寸和骨骼来看，应该是一种叫剑角犀（sword rhino）的魔兽。虽然我只是个外行人……但我想应该会先用这些魔兽破坏敌人前卫的阵形，再派步兵一口气攻进去吧。」

奥利佛没什么自信地如此说道。他对不含魔法战斗的战争可说是一窍不通，所以不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当然雪拉也是一样。

「我方的马确实比较少，但我对普通人的战争不太了解，不晓得这是否为决定性的不利因素……密里根学姊说『放著不管一定会输』。奈奈绪，你觉得我方的败因会是什么？」

「唔唔唔……」

唯一有机会提出可靠见解的，就只有曾经历过战争的东方少女。面对两人紧张的视线，她双手抱胸思考了约十秒钟。

「……嗯，完全搞不懂！毕竟在下从来没当过将领！」

最后她以清爽的表情如此说道。奥利佛沮丧地垂下肩膀，雪拉则是早早就重整心态。

「不需要模仿军师。我们的目标很简单──那就是思考怎么打倒敌人的将领。」

这句话让奥利佛也重新振作起来。没错，不能屈服于现场的气氛。毕竟他们是魔法师。

「……将领周围的士兵看起来都满强的，应该是他的贴身护卫吧。他们的装备和其他士兵不同，散发的魔力也不是同一个水准。如果轻率冲进去，或许会反过来被击倒。」

「只能等两军冲突，陷入混战的时候下手了──只要将距离缩短到咒语的射程范围内，我就会一击打倒敌方将领。」

纵卷发少女充满自信地说道。其他两人也点头赞成，此时号角再次响起。

「时间到了……就按照雪拉的方针进行吧。小心不要被卷入前卫的战斗，保持距离寻找狙击敌将的机会。奈奈绪，这样可以吗？」

东方少女点头回应奥利佛的确认。与此同时，排在他们阵营最前方的骸骨剑角犀也开始突击。

「开始了……！」

魔兽们用已经变成白骨的沉重躯体踩踏地面，掀起一阵沙尘。如同奥利佛的预测，他们的阵营打算利用这波突击先发制人。然而──接下来的发展马上就推翻了他的预测。

三人仔细观察战况，发现剑角犀前面的敌方部队迅速改变阵形，替魔兽开出一条路。那群剑角犀像被吸进去般顺畅通过──几秒钟后，那群魔兽就从敌方队伍的后方冲了出来，中途没有撞倒任何士兵。

「……什么！居然直接让魔兽通过了！」

「看来敌人对突袭早有准备。从这调动兵力的方式来看──应该是由名将指挥吧。」

雪拉惊讶地睁大眼睛，奈奈绪则是对敌人精妙的用兵方法大感佩服。剩下的奥利佛心境则是和纵卷发少女差不多──与此同时，他脑中冒出有哪里不对劲的感觉。

「──……？」

就在他尚未厘清这个感觉时，两军的骑兵队开始交锋。虽然奥利佛早就知道己方的马匹较少，必定会陷入不利，但实际的结果比想像中还要不堪一击。在一开始的冲突落败后，他们阵营的骑兵就背对敌人撤退了。

「骑兵也打输了……！不妙，我们这边明显陷入劣势！」

「不能再继续观望下去了！必须赶紧去助阵──瞬间爆裂！」

既然剑角犀的突击落空，两侧的骑兵也战败，能够依靠的主力就只剩下步兵了。两军的士兵拿著长枪与盾牌正面冲突，雪拉和奥利佛从上方用咒语掩护。爆裂咒语以拋物线的方式落入敌人部队内部，炸飞了几个骸骨士兵。然而──后续的士兵马上填补了那个空缺，并未对整体的战况造成任何影响。

「……不行！这种规模的战斗，就算用咒语掩护也无法改变大局！」

「在下可以到前线战斗──」

「住手，奈奈绪！与其让你这么做，不如这次选择逃跑！」

东方少女自然地想加入近身战，但另外两人抓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不过──就在他们烦恼该怎么办时，眼前的战况又改变了。虽然前列的士兵被敌军冲散，但后列的步兵立刻补上，阻止敌人继续前进。

「──等等，状况又变了。」

「虽然前列的兵士被突破，但最后面的部队坚守下来了。看来是一开始就将精兵排在后面。」

奈奈绪说的没错，新上前的步兵十分善战。他们用圆形盾牌阻挡对手，奋力将敌人的部队推了回去。雪拉见状，便兴奋地喊道：

「推回去了！输赢尚未分晓！」

「…………」

另一方面，眼前的景象又让奥利佛感到一股更强烈的不协调感。虽然原本只有模糊的印象，如今却在他的脑中变得愈来愈清晰──最后形成一个答案。

「……是迪亚马战役。」

少年低喃道。另外两人听见后，同时转头看向他。

「……奥利佛，你刚才说什么？」

「迪亚马战役，是纪元前三世纪在两个古代大国之间进行的战争。替帝国与港国漫长的战事分出胜负的一战……我记得皮特有跟我说过。」

奥利佛搜索著记忆说道……之所以没有马上想起来，是因为这不是直接的记忆──这并非他自己的见闻，而是以前在日常对话中听眼镜少年提到的内容。

「我知道这两个国家。这两国都是联合成立前就灭亡的大国。」

「没错。魔法师对这类战史不太熟悉，但在普通人当中似乎很受欢迎。」

奥利佛在点头的同时，想起了那场战争的详情。在魔法师人数远比现在还少的古代──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会如何发展，主要是看如何运用普通士兵来决定。迪亚马战役更是两位因缘匪浅的名将之间的对决。

「那场战争的流程，和眼前的战斗完全一样。如果这不是偶然──难道是在『重现』那场战役？」

奥利佛说完后就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回想。皮特难得变多话时的声音，开始在耳边复苏。

──帝国的将领在之前的战役中因为骑兵的包围战术吃足了苦头，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将与港国联手的骑兵部队挖角到自己的军队。港国的将领知道后，就改用剑角犀担任前卫，但帝国将领巧妙调动士兵，在队伍中间开了一条路让剑角犀通过。剑角犀一旦加速就很难转换方向，再加上训练不足，之后几乎全都没有回归战斗──

为了让奈奈绪和雪拉了解状况，奥利佛不断说出回想起来的内容。两位少女默默地聆听。

──不过，港国的将领也不会一直挨打。因为敌方的骑兵数量占优势，所以他避开正面冲突，刻意让己方的骑兵一开始就撤退，把敌方骑兵这个最大的威胁引到战场外侧──

「那果然是策略啊。」

奈奈绪理解似的点头。原来我方骑兵之所以这么容易就撤退，是为了引诱敌方骑兵离开主战场。确认她们都和自己一样了解状况后，奥利佛继续说道：

「就结果而言，这场战斗只剩下步兵互相冲突。虽然港国一开始陷入劣势，但还是靠配置在后排的精兵扭转战局。最后战线拉成一条长长的横线──就像现在这样。」

奥利佛说到这里暂时停顿，雪拉消化完这些资讯后开口：

「我们这边是港国，敌方是帝国啊。那么──之后结果怎样？」

接下来才是关键。奥利佛继续探索记忆，回答少女的问题：

「……我们这边原本只差一步就能击败帝国的步兵，但帝国的骑兵在打倒港国骑兵后回到战场，攻击港国步兵的后方。我方的阵形瞬间崩溃──然后就分出胜负了。」

奥利佛的回想到此结束。在了解全部内容后，他将这些资讯连结到眼前的状况。

「简单来讲，结论就是──『如果不阻止敌方骑兵回来，我方就会照历史发展那样落败』。」

推导出来的答案十分简单。三人同时转向后方，观察离主战场有段距离的骑兵队的状况。他们这边的骑兵忠实地执行命令，努力牵制数量远胜自己的敌人，但马上就要被敌人歼灭了。

「──有什么方法能够扭转战局吗？」

「我一时想不出来。奈奈绪，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个嘛。如果只用三个人就想阻止骑马队的突击──那真的只能靠魔法了呢。」

奈奈绪根据自己的战场经验坦率回答。即使明白无论多优秀的军师都无法扭转现在的状况，奥利佛还是握紧拳头与现实对抗。

「没错，但我们是魔法师，所以──一定还有办法。」

少年毅然地如此说道。他还没有认输，这让两位少女也跟著燃起斗志。

「……入学典礼那天用的咆哮，派得上用场吗？」

「三个人施展威力可能会太弱。即使威力足够，那毕竟是诉诸生物生存本能的招式，对死灵应该无效。」

「我的二节咒语也无法阻挡所有的敌人……直接迎击应该是不太可能成功。若只是要拖延敌人的脚步，不如对地形下手如何？」

「我也这么觉得，但靠防壁咒语打造的墙不够坚固，现在也没时间做出那么长的防壁。」

墙壁不够坚固会被破坏，长度不够敌人就会绕路。明明两方面都很花时间，现在却必须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就连思考的时间都所剩无几。在他们的视线前方，还活著的骑兵现在也不断减少。

「『在平地交锋是愚行，对付马就要在森林』──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帮助，但是父亲曾经这么说过。」

奈奈绪轻声说道。奥利佛一听见这句话，脑中就有了想法。

「森林──原来如此，是树木！」

他同时将手伸进包包，里面有装著大量器化植物种子的束口袋。他看向也带著一个相同袋子的纵卷发少女，对方立刻就明白他的意图，打开自己的包包。

「雪拉，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嗯！用延迟发动配合时机吧！」

「刚好一百秒整！奈奈绪，你留在这里待命！」

对东方少女下达完指示后，奥利佛和雪拉各自朝左边和右边冲了出去。他们从袋子里拿出种子洒在脚边，举起杖剑对那里咏唱咒语。

「「茂密繁盛！」」

奔跑，洒下种子，咏唱咒语。两人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跑了约五十码，并反覆执行这样的流程。少年抽空确认状况──我方的骑兵已经被歼灭，敌方的骑兵队组成纵队赶了回来。从距离来看，大概只剩下十秒。

「一定要赶上！──茂密繁盛！」

奥利佛咏唱最后的咒语，雪拉也同时在另一侧结束作业──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刚才跑过的地方「一齐长出树木」，连成一条直线。枝干的前端在成长后弯曲，刺入地面，这些树以一定的间隔连结在一起，立刻形成一面长达一百码的临时栅栏。

突击的路线上忽然出现障碍物，让敌方骑兵完全反应不及。队伍前方的马儿甚至没时间减速，用力撞上器化植物的栅栏──然后分散碎裂成无数骨头。后面的骑兵被那些骨头绊倒，迎来相同的结局。雪拉看见后，开心地喊道：

「千钧一发……！成功了，奥利佛！」

少年也忍不住举起拳头──又被凯帮了一次。器化植物的优点是方便，以及使用时只需要耗费少量魔力。因为种子会自己吸收土壤的营养成长，使用者只要用少量魔力发动咒语，给器化植物发芽的契机就够了。虽然前提是要有肥沃的土壤，但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就能造出远比防壁咒语坚固的栅栏。

这一带的地面乍看之下十分荒芜，但这是因为骸骨士兵会反覆从土里复活踩踏地面，并不是土壤本身贫瘠。根据至今观察到的第二层的特性，潜在的地力应该是足以让器化植物成长。再加上凯的器化植物在之前与合成兽战斗时也有派上用场，品质值得信赖。综合以上的要素，这绝对不是一场鲁莽的赌博。

「很好……！上吧，奈奈绪！趁骑兵回来之前打倒敌将──」

度过眼前的困境后，奥利佛转身准备反击。然而──在他的视线前方，东方少女已经不在刚才与他分开的地方。

因为骑兵没有从背后攻击港国的士兵，这场由骸骨士兵重演的战役开始变得与史实不同。若单纯只看步兵的战力，精兵较多的港国原本就占优势。结果为了抵挡敌军的攻势，帝国这边被迫让将领的贴身护卫也加入战局。

──？

此时，率领死者军队的将领像是察觉什么般，停下脚步环视周围……战况已经混乱到没有战术介入的余地。阵形到处都是破绽，就算敌兵突然冲到将领身边也不奇怪。在这样的状况下，将领毫不松懈地将注意力放在自己手里的剑上。

「──您的首级，在下收下了。」

一道凛然的声音响起。负责护卫的士兵被砍成两半，一位手里拿刀的少女冲进防守的破绽。将领根本来不及用剑应付对手的袭击。

被砍下的头盖骨掉落地面，在少女著地后滚到她的脚边。没有眼珠子的空虚眼窝凝视著少女的背影──此时，少女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干得漂亮。真希望能在还有肉体时遇见你，娇小的勇者啊。

就在奈奈绪接受这句赞美的瞬间，战场上的所有骸骨士兵一齐崩坏。等骨头碰撞的声音平息后，就只剩下由白骨堆成的小山。面对这些恢复正常姿态的死者，雪拉茫然地放下杖剑。

「……结、结束了吗？」

面对这个结局，少年也只能默默呆站在原地。奈奈绪收刀入鞘，小跑步地来到他的身边。

「抱歉，奥利佛。因为敌人的护卫刚才露出破绽。」

「…………」

少女一开口就先道歉。奥利佛凝视对方的脸一段时间后，默默用双手捏住她的脸颊。

「呜咿。」

「……我并不怀疑你对良机的判断。即使如此──还是可以等和我们会合后，再冲进去砍人吧。」

少年滔滔不绝地对任凭自己捏脸的奈奈绪训话。过不久，他放开少女的脸颊，用足以让人感到疼痛的力量与关心抓住她的肩膀。

「拜托你，奈奈绪，不要一个人深入险境……你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胜利还要重要几千倍，几万倍──」

「──奥利佛。」

奈奈绪像是要接受对方所有的心意般，凝视少年的脸。雪拉赶来这里时，密里根也在同一时间拍著手与他们会合。

「恭喜你们突破第二层。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只靠三个人突破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关卡，像你们这样的学生绝对不多。你们真的很了不起。」

奥利佛放开奈奈绪，与少女一起转向魔女。雪拉看著那堆白骨问道：

「……到头来，那些骸骨使魔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到底是什么呢？我不擅长死灵术，无法做出什么评论，也不晓得他们的身分和持续重现古战场的理由。利弗莫尔学长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密里根乾脆地回答，但停顿了一下后，就露出诡异的笑容。

「如果硬要发挥想像力的话──或许那些将领意外地是本人呢。」

奥利佛一听见这句话，就忍不住感到背脊发凉……两名古代名将即使肉体腐朽化为白骨，依然想与宿敌决一胜负，并率领同为死者的军团永远战斗下去。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一定没有终结的一天。

「你们应该都累了，前面有个相对安全的野营地点，我们至今都马不停蹄地在赶路，这次就稍微休息久一点吧。」

密里根说完后才刚踏出脚步，奥利佛就觉得疲劳瞬间从全身涌了出来。他们没有花多少时间感受胜利的余韵，就为了找休息的地方跟在魔女后面。

奥利佛等人来到位于第二层与第三层中间的洞窟，这是他们潜入迷宫后第一次正式休息，不仅在野营地中间生火，还煮了热水泡茶。密里根拿出在第二层采的水果分给大家，但由于至今已经累积了许多疲劳，大家话都不多。

「──那两个人一下就睡著了。她们的睡脸真可爱。」

魔女笑著看向在一旁熟睡的奈奈绪和雪拉。而在火堆对面，只有奥利佛一个人还醒著。

少年默默凝视火堆，密里根温柔地向他搭话。

「奥利佛，你也去休息吧。我们刚才是直接通过第二层，但到了第三层就得四处搜索奥菲莉亚的工房。如果现在不睡，身体会撑不住喔。」

「……好的。但我想再看一下火。」

奥利佛回答后，继续凝视火堆……他也知道应该快点睡，但还是睡不著。因为刚经历过生死关头，身体仍拒绝休息。

「情绪还很高昂啊。这也没办法。我再帮你泡一杯花草茶吧。」

「……对不起。」

奥利佛低下头，为自己害别人担心道歉。密里根用手边的药草调出有镇静作用的配方，在冲泡的时候开口问道：

「──话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这只是单纯的疑问。既然是来金伯利后才认识，表示你们每个人和皮特的交情都不长吧？」

奥利佛点头肯定密里根的说法。魔女凝视著在茶壶里泡开的茶叶，继续静静说道：

「虽然现在问也有点晚了，但为什么你们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无法乾脆地放弃他，也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戈弗雷主席他们处理。若他们失败了也无可奈何，没有人会因此责备你们。」

「…………」

「两极往来者的体质确实非常罕见，但还不至于为了这点赌命。你们为什么不惜这么拚命，也要拯救皮特。」

这个问题，让奥利佛的嘴角露出苦笑──因为他前阵子才被罗西说过相同的话。

「……你应该还记得入学典礼时发生的事情吧。」

「那当然，毕竟是我改造过的巨魔引发的事件，我不可能忘记。」

「我们六人的缘分，就是从那件事开始。当时刚好在场的五个人，一起救了差点被马可踩扁的卡蒂。」

「嗯。」

「在我们当中，只有皮特是出身普通人家。他腋下夹著给初学者看的魔法指南书，努力绷紧精神不让自己被这里的气氛压垮……他才刚成为魔法师不久，念的学校又是金伯利，应该是当时最没有余力的人。」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详细回想起当时的事情……没错，奥利佛当时没想到皮特会来帮忙。他没有理由让自己涉险。对当时的皮特来说，其他五人只是一群没见过又很吵闹的人。

「不过皮特没有逃跑……明明马可失控时，他应该是最害怕的人，就算像其他新生那样逃跑，也不会有人责备他，但他还是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战斗。」

这一定是出于纯粹的善意。没有任何盘算，只是觉得不能对眼前有危险的人撒手不管──是许多魔法师最先被消磨殆尽的感情。

「在金伯利这个魔窟第一天认识的朋友就是这样的人，让我觉得很开心。其他四个人一定也一样……」

奥利佛凝视著火堆，坦率说出自己的心情。密里根双手抱胸嘟囔道：

「所以你们也不想逃避啊……真是令人感动。」

「觉得傻眼吗？」

「不会喔？只是单纯觉得稀奇。毕竟真要说起来，那都是『外面』的道理。在金伯利（这里）听起来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但我个人不讨厌喔。只是觉得听起来有点难为情。」

密里根笑著说完后，拿起放在火堆上的茶壶。在两人谈话的期间，茶叶已经完全泡开了。

「说到稀奇……其实你才是最让我感到惊讶的人。」

「……？」

密里根突然改变话题的方向，再次对困惑的少年说道：

「关于雪拉和奈奈绪，我勉强能够理解。毕竟她们无论是天生的才能或成长的环境，都远远脱离常理。一个是有精灵血统的麦法兰家千金，一个是来自极东岛国的武士。虽然这样讲有点矛盾，但她们的出乎意料都是在意料之内。

但你又是如何？虽然我不了解你成长的环境，不过──」

魔女将冒著热气的红色液体倒入茶杯，抬起视线凝视奥利佛。

「──至少可以确定就天生的才能来说，你远比那两个人平庸。无论是魔力量还是魔法出力，你都只有一年级生的平均水准，看起来也不像有特别擅长的领域。不管问几个人，大家应该都会认同──尽管你在各方面还算优秀，但终究难成大器。」

「…………」

「然而，你现在却和那两个人并肩作战，而且至今的表现一点都不比她们逊色。即使将你们都还是一年级生这点纳入考量──依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吧？」

少年默默收下对方递过来的茶杯。密里根没有责备少年为何不回答，继续淡淡说道：

「天生拥有超人的才能，而且一直以来都各自在最好的环境锻炼身心──这就是雪拉和奈奈绪的现状。正因为如此，我可以笃定缺乏才能的人，不可能在同年龄就达到和她们相同的水平。

你明白吗？『你现在人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像是一种魔法。」

奥利佛喝了口茶代替回答。即使知道对方不会回应，魔女仍继续说道：

「靠拚命努力弥补才能的差距──这种答案一点意义也没有。『就算这样还是不够』。即使有优秀的老师，并将至今为止的人生全花在修练上，还是无法变得像现在的你这样。至少就我所知的作法是绝对不可能。」

然后，魔女再次凝视少年。这次她同时用人类的眼睛，以及在前发底下若隐若现的石蛇之眼。

「──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在你的过去，有著远比这只眼睛还要壮烈的故事。」

奥利佛像是要对抗这道视线般瞪了回去，但密里根笑著举起双手蒙混。

「我没打算追根究柢。毕竟魔法师有隐情很正常。只是作为你的学姊，多少还是会感到在意。

虽然性质与卡蒂和奈奈绪不太一样，但你也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密里根态度一转，说明自己的担心，让大感意外的奥利佛垂下视线……他至今还是不晓得这个学姊到底哪些行为是出于亲切，哪些行为是出于其他意图。麻烦的是她既有包容力又很会照顾人，必须小心别因为过度依赖她而露出破绽。

「抱歉，我说太多了……现在睡得著了吗？」

「……只要躺下，应该就能睡著。」

少年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说道。如果再不让身体休息，很可能会影响明天的行动。少年抱著这样的想法将茶一饮而尽后，密里根思索了一下。

「嗯……如果你真的睡不著，我可以帮你放松一下。」

说完后，魔女从坐著的岩石上起身。她绕到奥利佛背后，双手环抱他的肩膀，在困惑的少年耳边轻声说道：

「……你会讨厌色色的事吗？」

「──唔！」

奥利佛立刻甩开对方的手起身，粗鲁地将喝完的茶杯放到石头上，他快步走到火堆的另一侧，一语不发地背对魔女躺下。因为被甩开的手还有点痛，密里根露出苦笑。

「哎呀，看来这方面的玩笑是你的禁忌呢。原谅我，一看见中意的对象就想诱惑，是魔法师的本能。

──晚安，奥利佛。祝你有个好梦。」

魔女一如往常以温柔的语气说道。少年像是想将对方的存在赶出脑中般，硬是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

只要正常交流过一次，之后自然就会发展出关系。

「……那个……」

「喔，奥菲莉亚！来得好，快坐下吧！」

奥菲莉亚久违地在晚餐时间来到「友谊厅」。虽然周围的学生都不悦地看向这里，但今天有张桌子欢迎她。在戈弗雷莫名响亮的声音催促下，她低调地加入他们。

「我替你介绍，他们都是我的同伴。虽然个性有点独特，但本质都是好人。」

这桌除了戈弗雷和卡洛斯以外，还有两个学生。一个是身材瘦小的一年级男生，另一个给人感觉很敏锐，是个将头发绑成脏辫的二年级女生。男学生看起来是联合出身，但是从女学生的黑色皮肤和五官来看，应该是来自不同大陆。在金伯利（这里），这种人和东方人一样稀有。

「……虽然不得已一起行动，但我们绝对不是同伴。」

「我也不记得自己跟你是同伴。」

两人说出与戈弗雷的介绍相反的内容后，就开始互相瞪视。出乎意料的紧张气氛让奥菲莉亚吓得缩起肩膀，戈弗雷见状开口缓颊。

「喂，你们吓到她了。晚点再吵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戈弗雷说完后，两人就不情愿地停止瞪视，开始向初次见面的少女做自我介绍。

「我是二年级的蕾赛缇·英格威，随你高兴怎么叫我。」

「我是提姆·林顿，一年级，不用记住我没关系。」

两人冷淡地报上名号。奥菲莉亚战战兢兢地跟著介绍自己，但令人意外的是，两人就算听见萨尔瓦多利的家名也没什么反应。戈弗雷满意地点头。

「我们这些人在从事类似校内自警团的活动。我知道二年级生做这种事太多管闲事，但这间学校实在太危险了。我们打算尽可能帮助已经、或即将被卷入无意义麻烦的学生，教大家怎么保护自己。这就是我们的活动主旨。」

「……帮助，别人……」

奥菲莉亚在嘴里重复这句不熟悉的话。或许是已经习惯这种反应，青年苦笑地耸肩。

「我不否认自己在这里被当成怪人，但世上也是有人有这种兴趣。当然我们也会帮助你──可以的话，也希望你能够协助我们。」

戈弗雷正面凝视少女，说出今天的主题。卡洛斯也跟著补充：

「……话虽如此，最近几乎都招揽不到学弟妹。虽然偶尔会有人对我们的活动感兴趣，但加入后过不久就都退出了。」

「有有有！卡洛斯学长，我还留著！」

提姆精神抖擞地举起手。卡洛斯一听就露出为难的表情。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但令人困扰的是，有六成的新人都是因为你才退出。」

「我们是采菁英主义！不需要缺乏觉悟的人！」

「这想法不错──但真心话呢？」

「戈弗雷学长只要疼爱我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都去死好了！」

少年以坦率到甚至让人觉得清爽的态度说道，蕾赛缇听见后，就懊恼地扶著头。奥菲莉亚依序看过每个人的脸后，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也能……帮得上忙吗？」

少女的反应，让提姆和蕾赛缇都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们似乎以为刚才那些话会把少女吓跑。蕾赛缇稍微挺直身子看向奥菲莉亚。

「我反过来问你，你会做什么？」

「咦──」

少女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这是她第一次想要加入某个团体，也是第一次被团体需要。就在她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时，一旁的卡洛斯出手相助。

「放心，莉亚会的东西很多，因为她是个努力的人。」

儿时玩伴说完后，就对少女露出笑容，让奥菲莉亚稍微恢复冷静。她从目前听到的资讯推测对方的需求，然后开口说道：

「……呃，我会治愈咒语，另外也会调合一些简单的魔法药……」

蕾赛缇一听见她的回答，就将手撑在桌上探出身。

「会治烧伤吗？」

「咦，会……」

「那被酸性物质腐蚀呢？被人下毒也能解吗？」

「……？这、这要看情况，但大致上……」

尽管对蕾赛缇搬出的条件莫名具体这点感到困惑，奥菲莉亚还是按照自己的能力回答问题。接著对方立刻起身，用力抓住少女的肩膀。

「新人，我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咦……？」

「让我告诉你吧……我们当中有两个棘手的家伙，一个是不会控制咒语经常波及同伴的火力笨蛋，另一个是做完毒药后不会做解药的糟糕毒杀魔。」

蕾赛缇愤恨地说完后，看向旁边。戈弗雷和提姆急忙抗议。

「等等！我最近的表现没那么糟糕吧？」

「就是啊！我最近也比较少放出毒气了吧！明明那最有赶尽杀绝的感觉，用起来超开心的！」

「你们两个笨蛋给我闭嘴！知道我差点被你们害死几次吗！」

奥菲莉亚茫然地看著他们的互动，但心里也同时恍然大悟。之所以会提出烧伤、强酸和毒物这些莫名具体的条件，是因为这些负伤都是同伴造成的。尽管少女有察觉他们的活动很危险，但没想到是因为这样。

「呃，那个……」

「拜托你帮帮忙吧！我也不擅长治愈！光靠卡洛斯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蕾赛缇握住少女的手，几乎是恳求般的说道。这是奥菲莉亚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需要她──所以她当然也不晓得该如何拒绝。

加入自警团后，奥菲莉亚对这些同伴有了更深的认识。虽然他们不意外地都有些不寻常之处──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艾尔文·戈弗雷超乎想像的笨拙。

「──烈火燃烧！」

自警团今天找了间空教室练习。在展现魔法给奥菲莉亚看之前，戈弗雷不知为何先脱下长袍并卷起了衬衫的袖子。只见白杖的前端才刚发出威力大到令人目眩的火球──下一秒，戈弗雷握著魔杖的右手就烧起来了。

「……唔……！」

「学、学长！」

奥菲莉亚立刻用咒语灭火。教室内充满皮肤烧焦的味道，戈弗雷用力叹了口气。

「我没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奥菲莉亚茫然地看著他手肘以下的严重烧伤，同时解开了心里的疑惑。就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才会事先脱下长袍和卷起袖子。

「我从一开始学咒语时，就一直是这样。我无法好好控制发出的咒语，威力别说是不稳定了，甚至还会烧到自己的手臂……按照吉克里斯特老师的说法，相较于我天生具备的魔力量，我控制魔力的能力实在太差了。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这已经有稍微改善了。」

少年一脸苦涩地挑明自己的缺点。比起烧伤的疼痛，至今仍未克服这点更让他感到难受。

「至今都是卡洛斯在帮我治疗，以后也要麻烦你了……真是丢脸。要是我自己会用治愈咒语就好了。」

「……没、没关系……」

奥菲莉亚思考了一下后如此回答，将白杖对准戈弗雷的手臂……他的笨拙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善的问题，所以不太可能学会需要细致地调整魔力的治愈咒语。既然如此──

「……无论你何时烧伤……我都会……治好你。」

这个工作就交给自己吧。少女下定决心，开始替他治疗烧伤。

＊

「……已经过了三年啊，真令人怀念。」

经过阴暗的湿地时，卡洛斯回想起以前的记忆，轻声嘟囔。走在他旁边的戈弗雷，马上就察觉朋友在说什么。

「和奥菲莉亚一起活动时的事情吗……我当时空有干劲，做什么事都凭一股气势，缺乏深思熟虑……光是想起来就让人觉得难为情。」

「就是因为有那股气势，才能吸引人聚集。我现在也很喜欢当时的你喔。」

卡洛斯微笑著说道，相较之下──青年却是露出痛苦的后悔表情。

「……但我搞砸了。所以她才会离开我们，变成现在这样。」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即使朋友摇头否定，戈弗雷还是无法接受……他并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比别人优秀，他对自己的笨拙有所自觉，更何况他当时还比现在更不成熟，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也应该做点什么……因为我是她的学长。」

＊

同一时间，地上的校舍已经是中午，卡蒂和凯仍在等待同伴归来。

「……啊，你要帮忙吗？谢谢你，小密里手。」

两人占据谈话室的角落，替奥利佛等人抄写上午课程的笔记。当他们每抄完一页，贴心的「助手」就会在桌上帮忙翻页。那位助手就是奈奈绪之前砍下的手腕，被密里根一时兴起改造成使魔的人工生命──通称小密里手。

卡蒂一摸密里手的背──应该说是手背──夸奖它，经过旁边的学生就惊讶地回头再确认一次。凯也厌烦地开口：

「……真亏你有办法疼爱它，那可是密里根学姊的手喔。」

「是这样没错……但它其实满可爱的，而且很亲近我。」

如同卡蒂所言，密里手全力展现亲近，贴近卡蒂的手。它被做成使魔时似乎接受了不少改造，所以举止意外地让人觉得感情丰富，还会用眼睛周围──亦即手掌的肌肉做出各种「表情」。

凯一脸不悦地看著密里手很有精神地在桌上走来走去，用力叹了口气。

「唉……不晓得奥利佛是否平安。」

「我会怀抱著信心等待……因为我们约好了，大家都会活著回来。」

卡蒂以坚定的语气说完后，继续抄写笔记，但高个子少年摇了摇头。

「是这样没错啦……但那四个人里，只有他是男生吧？」

少女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困惑地看向凯。

「那又怎么样？」

「……唉……你忘了对手是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吗？虽然我没亲眼见过她，但她整天都会散布强烈的惹香吧。如果长时间暴露在那种东西当中……各方面应该都会受到不少刺激。」

凯像是觉得难以启齿般回答，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在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卡蒂脸色大变地起身。

「你、你说什么！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唉，总之就是令人担心……」

「奥、奥利佛才不会变成那样！」

「别说得这么简单。男人要是憋太久可是会很辛苦。」

凯用双手摀著脸低喃道。卡蒂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这方面的问题，开始激烈动摇。

「唉，雪拉应该懂这方面的事情……而且还有密里根学姊在，或许不需要太担心。」

「这、这方面的事情是什么？密里根学姊会怎么做？快告诉我啊！」

卡蒂跑到少年旁边，用力摇晃他的肩膀。一个推著手推车兜售商品的学生，刚好在这时候经过两人附近。

「有人要买校内新闻吗～～！今天的头版是『超有趣！金伯利的性生活！』喔～！」

「我要一份！」「请给我一份！」

两人立即叫住那名学生，然后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专心阅读过去从未看过的八卦报导。

＊

进入第三层后，迷宫的样貌又变得跟之前截然不同。

原本浓密的绿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伴随著令人不舒服的湿气的广大泥泞地面。如果不小心踩进去，马上就会下陷到脚踝，有些地方甚至还是无底沼泽。相较于总是被人工太阳照亮的第二层，这里的光源就只有长在天花板上的发光苔藓，整体显得十分阴暗。而且这里当然也栖息了许多适应湿地环境的魔法生物，所以通过这里时绝对不能大意。

「呼、呼……！」「呼……！」

合成兽在泥地中倒下，发出钝重的声音。奥利佛等人看著刚才打倒的巨大尸体，大口喘气──比这里的环境还要更加可怕的是，来到这里后遇见合成兽的次数就大为增加。

必须在不利行动的地面分析对手，看穿弱点，然后确实地攻击要害。踏入第三层才短短三个小时，他们已经重复四次这样的流程。如果把早一步发现敌人并顺利回避战斗的状况也算进去，那遭遇的次数又更多了。

「嗯，这是第四只啊。第三层的合成兽数量果然不同。快点移动吧。」

在密里根的催促之下，奥利佛再次于泥泞中踏出脚步。此时，东方少女从他背后小跑步地追了上来。

「奥利佛，我们刚才合作得很好呢！」

「……嗯。」

奈奈绪毫不在意难走的地面，活力十足地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或许是因为在踏入这个阶层前有休息过，少女变得比在第二层时还要意气风发。

虽然这让人觉得很可靠，但奥利佛这边还有别的问题。他烦恼了一会儿后，低声说道：

「──奈奈绪，你可以不要一直黏著我吗？」

「──咦？」

少女听见后当场僵住。她摇摇晃晃地在泥地上退了几步，泪眼汪汪地转向雪拉。

「……在下，被奥利佛讨厌了……」

「不是这样！」

少年连忙否定。看不下去的雪拉，介入两人之间。

「没错，奈奈绪，你误会了……奥利佛，惹香开始让你感到难受了吧？」

雪拉说出从稍早之前就发现的事情。少年羞愧地别开视线，一脸苦涩地点头。

「说来惭愧，但就是这样没错……自从踏入第三层后，惹香的浓度就变得愈来愈高。当然我不会失去理智──但我不想在这个状况下丧失集中力。」

奥利佛叹著气说道。没错──打从进入这一层后，他就觉得异性的肌肤看起来特别艳丽。平常不会在意的一举一动，也都变得极具吸引力。这明显是充满空气中的惹香造成的影响。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他还有办法绷紧神经应付，但像刚才那样被异性贴近的话，就会变得有点不妙。一旦过度在意肌肤接触，被突袭时或许会来不及反应。尤其对象是奈奈绪时，影响又会特别大──然而当事人完全不晓得这些事，一脸困惑地看向奥利佛。

「？是怎么个难受法？」

「奈奈绪，这个问题实在有点……」

「会觉得心痒难耐。毕竟是暴露在惹香当中，而他又是个男孩子。」

密里根以露骨的方式直接说明。奥利佛因此板起脸，但少女似乎还是不太明白。

「……心痒难耐……心痒难耐是什么意思……？」

「奈奈绪，你不用想得太深……我对此早有准备。密里根学姊，你不用替我担心。」

说完后，奥利佛集中精神呼吸，调整被惹香扰乱的精神状态。密里根观察了一会儿后说道：

「嗯……看起来你的确能够抵抗，但觉得难受时就要说，不要忍耐喔。路还很长，硬撑是撑不了多久的。」

「这还在我能自己处理的范围内。我再重复一次，不用替我担心。」

奥利佛坚定地拒绝后，继续前进。他的背影透露出强烈的抗拒，让魔女露出苦笑。

「真顽固。看来继昨晚之后，又再次碰触到他的逆鳞了。」

「……你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稍微诱惑了他一下。」

「你怎么可以对一年级生做这种事！」

看不下去的雪拉开始对学姊说教。这段期间，奈奈绪缓缓走到奥利佛身边。

「……奥利佛，这个距离可以吗？」

「嗯，没关系。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奈奈绪这次一直和少年保持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但看来这无法让她感到满足，少女的手一直动来动去，完全静不下来。无法像平常那样与少年接触，似乎让她感到十分困惑。

「……感觉好烦躁。」

「这样才正常。你平常的肢体接触就太过火了。」

「你果然觉得讨厌？」

「就说不讨厌了。」

奥利佛顽固地否定，奈奈绪持续保持相同的距离与他并行。密里根听著雪拉的说教观望两人，然后用手遮住眼睛。

「……该怎么说才好，那两人的样子耀眼到让人眼睛快瞎了。」

「既然你这么想，就好好在一旁观望，不要干扰他们。」

纵卷发少女以严厉的语气如此叮咛，魔女转头瞄了她一眼。

「我是无所谓，但你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雪拉噘起嘴角反问，然而──她这段期间也一直在看著前面的两人，她的视线像是觉得羡慕与憧憬，又像是看著自己无法跨越的一条线。

「唉，真是的──愈来愈想让你们平安回去了。」

密里根耸肩说完后，突然拍了一下手吸引三人的注意。

「那么，差不多该来开会了。虽然我们目前姑且是朝惹香较浓的方向前进，但光是这样无法找到奥菲莉亚的工房。我们需要其他线索。」

魔女这句话，让雪拉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跟踪合成兽……应该也没用吧。」

「没错。不可能这么容易找到。会离开工房的合成兽，大部分应该都是消耗品。就连捕获型都只有一开始那一批会回去吧。」

奥利佛如此低喃。就如同他们事前的预料，要在广大的第三层找出一间工房并非易事，因此他努力转换想法。

「从别的角度缩小范围吧……在这个环境下，如果是学姊会把工房设在哪里？」

奥利佛向在场经验最丰富的人徵求意见，密里根抚著下巴思索。

「首先是位置，必须是个不容易被其他学生或魔兽发现的地方。这层不缺水，所以不用考虑水源，为了方便采取调合素材，我应该会尽可能将工房设在靠近第二层的地方……」

密里根滔滔不绝地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巴思考。

「……不，这只是我的想法。第四层以下的地方也有很好的采集地点。虽然我很少踏入那些危险的地方，但是奥菲莉亚就算去那里采集也很合理。从这点来看，她很可能将工房设在靠近第四层的地方。」

这段话让奥利佛想起一件事，魔女曾说过奥菲莉亚的实力远在她之上……既然是能让薇菈·密里根如此评价的对象，在第三层行动应该就像在庭院里散步吧。

「但如果是这样就麻烦了──想到靠近第四层的地方，必须先通过这一带。」

说完后，密里根重新前进。在走了约五分钟后，泥泞的地面变得愈来愈湿，没多久眼前就出现一大片水池。因为放眼望去都是水，无法得知正确的面积，就连对岸也被浓雾笼罩。

雪拉低头看向混浊的水面，开口说道：

「……这是沼泽吧。而且很大……」

「第三层『瘴气沼泽』。这里在这个阶层也算是最大的难关。」

这里的空气就像在印证密里根的解说般，一吸进去就会刺痛喉咙。这一带都弥漫著从沼泽产生的有毒气体。

「通过这里的方法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骑扫帚飞过去，一种是搭小船。不过──因为这次有你们同行，只能选择搭船。」

「喔？这是为什么？」

奈奈绪提出心里的疑问。从地形上来看，骑扫帚应该最快，所以会问这个问题也很正常。密里根看向上方，指著有十几公尺高、被奇妙的烟雾笼罩的天花板。

「首先，这股瘴气愈靠近天花板愈浓烈。如果飞太高让全身都暴露在瘴气中，那就不妙了。」

「不妙啊……具体来说会怎样？」

「全身溃烂、阶段性失明、呼吸困难、意识模糊。当然也会对以空气中的魔素为食的扫帚产生负面影响，让人最后掉进沼泽成为鱼饲料。」

这个比想像中还要不妙的结果，让雪拉皱起眉头。密里根继续说明：

「如果事先有准备，那还能稍微抵挡一下，但还是要持续小心别飞太高。这种时候就要换提防其他东西。」

魔女将视线往下移，三人跟著看向同一个地方后，发现有许多物体跳出水面。一种身体呈棒状，拥有宛如蕾丝般轻盈翅膀的生物，以数百只为单位在沼泽上群聚。

「翅鱼（skyfish）……」

「没错。那是一种栖息在水里，能够低空飞行的魔鱼。如果只有一两只倒还好应付，但数量实在太多了。这里经常发生被它们缠上后，就这样掉进沼泽的状况。坦白讲，我以前有一次也吃过它们的亏。」

密里根说出自己过去的失败。连她都曾经掉下去过──这件事胜过所有说明，让学弟妹们全都绷紧神经。就在他们陷入沉思时，密里根开始说明第二种方法。

「虽然比较花时间，但只要搭小船就能焚烧驱逐翅鱼的香。这时候要注意的就是沼泽里的魔兽。这里栖息了各种魔兽，会遇到哪种全看运气。」

三人闻言，一起看向翅鱼群聚的水面……当然，水中也有水中的威胁。既然这里是迷宫，不管选择哪种方法都不可能保证安全。最终还是要自己衡量各方面的风险。

「话虽如此，只要有四个人在，不管被何种魔兽袭击都有办法对抗。因此这次要搭船。和扫帚不同的是，搭船不仅方便互相协助，在最坏的情况也能舍弃小船骑扫帚逃跑。」

密里根是基于这些考量才决定搭船。奥利佛点头表示赞同。刚才那些说明里，没有让人反对的要素。

「……我赞成。虽然时间宝贵，但最重要的还是所有人都能平安到达对岸。」

「我也这么觉得。奈奈绪，你呢？」

「在下哪一种都无所谓，看大家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所有人都没异议。既然已经决定好方针，奥利佛立刻展开行动。

「看来是决定了──首先是造船。虽然所剩不多，但把手边的器化植物都用上吧。」

「这样应该很快就能做好。哎呀，等回去后得好好感谢凯才行。」

「……可别用奇怪的方式感谢喔。」

「哈哈哈，放心吧。我还没那么饥渴。」

密里根随口搪塞雪拉的牵制，开始造船。四人就这样集中精神工作，但奥利佛中途感觉到朝自己发出的魔力波。

（……吾主，有坏消息。）

（──怎么了？）

这是秘密担任斥候的泰蕾莎·卡斯腾传来的联络。少年一反问，她就立刻回答。

（若各位选择搭船，我在航行期间就无法继续跟各位维持与现在相同的距离。虽然我也有准备船，但如果在毫无遮蔽物的沼泽上和各位靠得太近，会被蛇眼发现。非常抱歉，看来只能等到了对岸再会合……）

听完她的说明后，奥利佛对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羞愧……因为泰蕾莎至今都非常称职地完成斥候的工作，所以他没考虑过也有不适合她隐形的地形。

话虽如此，现在也无法改用其他方法通过这里。思考了几秒后，奥利佛终于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这样就好。我到对岸后会留下记号。你之后再追踪那个跟上。）

（遵命……这个阶层十分危险，还请吾主务必小心。）

说完后，少女的气息就迅速消失。奥利佛在对话时也没有停止动作，所以其他三人并不觉得奇怪。少年继续集中精神造船──他们将几根器化植物组合起来，只花约十五分钟就完成了。

「嗯，看起来做得不错。」

密里根双手抱胸，满意地说道。最后的成品外观介于小船和木筏之间，面积也够四人在上面活动。他们在中间的船桅加装用魔法加工的垫布当作船帆。以临时制作的渡船来说，算是相当精致。

「那就立刻出航──我本来想这么说，但在那之前……」

四人一起将小船推到水面上时，密里根叫住已经准备出发的学弟妹们。

「难得到有水的地方，就替你们上一课吧。」

「上课……？你想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正因为是这种地方啊。奥利佛和雪拉应该都知道──拉诺夫流有一招叫湖面踏步（lake walk）吧？」

密里根对一脸困惑的两人说明完后，从船上跳向沼泽。在惊讶的奥利佛面前，密里根静静站在水面上。奈奈绪惊讶地睁大眼睛。

「……喔喔？站在水上了！」

「感谢你的热烈反应。对魔法师来说，水上步行是很重要的技能，可以说涵盖了领域魔法的所有基础。」

密里根在说明的同时，缓缓在水面上踏出脚步。她的脚底只有产生轻微的涟漪，脚步显得十分平稳。奥利佛和雪拉都看得目不转睛。

以「湖面踏步」来说，这可以说是最理想的示范。

「因为魔法出力必须达到一定程度才能使用，通常是升上二年级后才会练习。在我看来，你们都已经达到能够使用这招的水准，所以趁现在学会吧。来，试试看。」

魔女说完后，向三人招手。三人一齐低头看向水面。

「……呃，失败就会掉进水里吧。」

「这样才会认真吧？小心别掉进都是魔兽的沼泽喔。」

密里根露出笑容，要他们把风险当成学习的助力。

「嗯，那么从在下开始。」

奥利佛和雪拉花了几秒才下定决心，只有奈奈绪二话不说就走向沼泽。两人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奈奈绪的鞋底就碰到水面──身体也理所当然地掉进水里。

「唔……！」

「哈哈哈，沉得真漂亮。没事吧？」

密里根从水面伸出手，将少女暂时拉上陆地。全身湿透的奈奈绪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令人困扰，完全抓不住诀窍。」

「只要抓到诀窍，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奥利佛，接下来换你了。」

被点名的少年看向水面，重新调整呼吸──冷静点，自己应该办得到。自己至今已经反覆练习过无数次地之型，这招也是应用相同的原理。

「……唔……」

奥利佛下定决心踏出脚步。脚尖在碰到水面的瞬间稍微下沉，但马上就将水推了回去。他同时踏出左脚，以和「墓碑踏步」相同的要领将魔力导向水面，小心不让体重都集中在特定的一只脚上──就这样，少年成功用双脚站在微微晃动的水面上。

「喔喔！」

「嗯，果然站上去了。你的地之型用得非常好，所以我就觉得你一定办得到。来，试著走几步看看吧。」

密里根接著下达指示，这次少年没有犹豫。他重现刚才掌握的感觉，前进时只在水面掀起轻微的涟漪……当然，这样体力消耗得远比在地面上走路激烈。只要继续走十分钟，就会精疲力竭吧。

雪拉一脸感叹地凝视少年的动作。尽管不像密里根所示范得那么完美，那依然是漂亮的水上步行。

「干得漂亮。行走时还运用了分散体重的技巧，减少浮在水面需要的魔力。第一次就能做到这样，算很了不起了。」

「…………」

「这招是练就更高等的技巧『虚空踏步（sky walk）』前必经的过程。无论是作为一个魔法师，还是作为一个魔法剑的使用者──奥利佛，你今天都跨出了极大的一步。」

魔女以意外温柔的声音称赞奥利佛，这让少年想起了以前的往事。

──很帅吧？放心，诺尔一定也学得会。因为你是我儿子。

自己小时候非常憧憬那道站在空中的身影，并且在不晓得那是多高境界的情况下──发誓自己有一天也要站上相同的地方。当时的自己还不晓得才能这个词的意义。

少年闭上眼睛想著──自己至今仍走在从那一天开始的道路上。

「……奈奈绪，你也过来吧。」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朝少女伸出手。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毫不怀疑地相信她一定能站在与自己相同的地方。

「──嗯！」

奈奈绪也回应了他的要求。她凝视少年伸出的手，再次走向水面──她的身体只有在触水的瞬间稍微摇晃，但最后并没有沉下去。

「喔？喔喔……成功了！」

成功踏上水面的奈奈绪，握紧少年的手喊道，让密里根看得目瞪口呆。

「哎呀，成功了。是因为从奥利佛的动作获得提示吗？还是单纯因为──想要和他站在相同场所的心情太强烈呢。」

魔女开玩笑似的说完后，看向被两个朋友超前，至今仍独自留在岸上的纵卷发少女。

「…………」

当然，她不会甘于维持这样的状态。雪拉闭起眼睛，将不安与压力甩到脑后，并在重新睁开眼睛的同时走向水面。在三人的观望下，右脚首先碰触水面──接著左脚立即跟了上来。

「……呼……两位，我也过来了。」

「喔喔，雪拉大人也成功了！」

「不愧是雪拉。」

三人在水面上重逢后，牵起彼此的手分享喜悦。密里根笑著观望那幅景象。

「幸好所有人都顺利学会了。这样即使掉进沼泽，也能开拓出一条生路。

──那么，我们出航吧！」

所有人都上船后，魔女朝船帆咏唱咒语。接著就突然吹起一阵风，小船开始载著他们在水面上前进。

开始航行后，密里根的嘴巴依然没停下来。她在操纵小船的同时，向三人讲解背后的原理。

「尽管不像扫帚那么普及，但帆船对魔法师来说也是个方便的交通工具。普通人必须先找出风向再调整船帆，但我们这些魔法师──」

密里根用杖剑指向船帆的表面，上面事先画了密密麻麻的魔法阵和咒语。这就是为什么这艘船明明没有人划桨也能前进的原因。奥利佛曾听说过海洋魔法师会使用这种技巧，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只要像这样招来风精灵，让他们留在船帆周围就好。虽然需要一点诀窍，但之后放著不管也会前进，学起来会很方便喔。」

「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

雪拉像是很有兴趣般仔细聆听。奥利佛往旁边看，发现奈奈绪正蹲在船边凝视水中，看著一道黑影从混浊的水面底下游过。

「……底下有好大的鱼在游。」

「小心点，奈奈绪。你这样随时有可能被攻击。」

「嗯……可是洒盐来烤应该会很好吃。」

「你居然被它们激起了食欲？」

奈奈绪就算来到这一层还是一如往常。奥利佛在惊讶的同时也稍微感到放松，但马上就因为察觉空气中的变化闭上嘴巴。他环视周围，其他三人也一样集中精神侧耳倾听。

「……周围的气息都消失了。」

「嗯……这有点奇怪。」

密里根也点头赞同。水面下的生物都不见踪影，因为讨厌焚香而在远处观望的翅鱼也跟著消失。明明通过这里的关键就是预防来自水中的袭击，如今却完全感觉不到魔兽的气息。

「来到这里还没被袭击，反而让人觉得不自然。这里太安静了。是水中发生了什么异变──」

密里根在说话的同时环视周围──接著透过眼角发现水面下瞬间闪过一道白影。

「？刚才那是什么……」

「…………」

魔女陷入沉默，看见相同身影的雪拉皱起眉头。奥利佛有股不好的预感，将手伸向插在腰间的杖剑──此时小船突然摇晃。

「唔喔……？」

小船无预警地突然加速，雪拉用手扶著船桅避免跌倒，向船头抗议。

「学姊，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加速！」

「有危险的东西在！你们三个快拔出杖剑！」

三人按照密里根的警告举起杖剑，接著看见船后方的水面瞬间攀升。

伴随大量水花现身的，是全长至少超过六十英尺的海蛇──不过只剩下「骨头」。宛如博物馆展示的标本般失去所有血肉的骨头照理说应该不会动，但那条海蛇却以彷佛还活著一般的动作，开始追击小船。

「什么──！」「唔，又是骨头吗？」

「海蛇龙骨（sea serpent）……！是萨尔瓦多利『以外的人』的使魔！──你们三个抓紧了！」

三人按照警告压低身子。密里根继续对船帆施展咒语，催促风精灵加快速度。小船立刻以两倍的速度前进，在水面上与海蛇龙骨展开一场追逐戏码。

「这个威胁的种类和合成兽差太多了，现在只能选择逃跑！只要逃到地上，它应该就不会继续追来！」

「我也这么认为，但靠这艘小船逃得了吗？」

「被追上就只能认了！先做好用扫帚逃跑的准备！」

密里根大喊。奥利佛和雪拉互相点头，朝追著船跑的骸骨蛇发射咒语。两人的攻击多少拖慢了追击者的脚步，让敌人与船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

「幸好之前造船时没有偷懒！这样勉强能逃掉！」

魔女露出大胆的笑容，不过──几秒钟后，她的笑容变得像石头那样僵硬。

「……啊，这下不妙。」

「咦？」

魔女的话，让奥利佛立刻看向前方。在船前进的方向，有好几块骨头浮在空中，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被啃光尸体的结果──虽然乍看之下是这样，不过……

「──集结成形吧。」

某人的咏唱，让那些骨头现出真面目。分散的骨头在他们前方重新组合──先是形成跟大树一样粗的脊椎，然后接上头骨，肋骨和鳍骨也同时完成。一个跟紧追在后的海蛇龙骨外观相同的庞大身躯，阻挡在小船面前。

「什么──」「唔──！」

判断这样下去会撞上的密里根紧急让船转弯。这个勉强的举动让船体发出哀号，在差点撞上巨大的敌人前掀起一阵弧形的白色波浪。尽管顺利躲过敌人，但船速也因此大幅下降。

「真是的……！利弗莫尔学长，你这招呼也打得太突然了！」

密里根跪在船上瞪向前方，奥利佛等人也立刻跟著看过去。虽然骸骨蛇就挡在前面，但还是能透过它的肋骨空隙看见对面。

「──没办法，这都要怪眼前的景象和这里实在太不搭了。」

一个魔法师站在用来代替船的巨大龟骨上。那人散发宛如邪教神父的威严，以昏暗的眼神看向四人。除了强者特有的魄力之外，他身上还缠绕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

「蛇眼，你到底在干什么。居然带三块年轻的肉来送死。」

那道曾在迷宫见过一次的身影，让奥利佛和雪拉的肩膀因恐惧而颤抖。西拉·利弗莫尔──以独特的术法操纵骸骨的死灵魔法师，在金伯利是与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并列的危险人物。

「他们的朋友被奥菲莉亚抓走了。我们正要去救他回来。」

密里根从容回应。对手听见后含笑说道：

「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殉情？」

「虽然你会这样想也很正常，但我们是希望能活著回去。」

魔女耸肩，毫不畏惧地如此断言。利弗莫尔像是觉得傻眼般哼了一声。

「去挑衅现在的萨尔瓦多利还想全身而退……我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家伙。」

「这话听起来真刺耳。」

因为实在无法反驳，密里根只能露出苦笑。然而──某人趁著两人对话的空档插嘴问道：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说话──利弗莫尔学长，请问你是不是也在找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的工房？」

「雪拉？」

奥利佛惊讶地看向少女。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利弗莫尔以昏暗的眼神瞪向雪拉。

「……麦法兰的女孩，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第三层，一定有什么目的。然后──在有学生坠入魔道时，金伯利的其他学生还主动去找他们的理由屈指可数。」

「…………」

「其中一个是像我们这样，有重要的人被抓的状况。虽然这次有许多学生被抓，但我不认为你的目的跟我们一样。然后──第二个可能就是对那个学生坠入的『魔道』有兴趣。」

即使面对实力远胜自己的对象，少女仍凛然地指出这点。只有一旁的奥利佛立刻察觉这并非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行为──雪拉握得紧紧的双手正轻微颤抖。

她知道眼前的对手是和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同一级别或甚至更强的魔人，只要念头一转就可能将我方全灭。但即使明白这点，她还是赌上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藉由这个状况取得有助于救出皮特的线索。

「我觉得你是属于第二种。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想赶在其他学生之前，取得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这个魔法师遗留的研究成果，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少年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的确──若真是如此，双方不仅目的相近，利害也没有冲突。因为我方的目的是救出皮特，不会想对奥菲莉亚的研究成果出手。

「如果是这样，要不要和我们联手？虽说我们有三个人是一年级生，但人手比较多。只要分享彼此的情报一起搜索，找出工房的可能性就会大幅提升。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件坏事。」

雪拉最后提出这个建议。没错──即使平安抵达对岸，也不一定能找到奥菲莉亚的工房。所以雪拉才打算和这个魔人交易。她说明自己不是敌人，想要引出对方握有的情报。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利弗莫尔凝视雪拉一段时间后摇头。

「我很想说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但非常不巧。」

「……咦？」

「我对萨尔瓦多利的研究成果没什么兴趣。作为一个魔法师，我们的目标相差太大，坦白讲就算拿到了也无法活用……唉，如果刚好掉在眼前是会捡起来，但还不至于为了这东西冒风险。」

即使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雪拉仍勇敢地继续说下去。既然会在这里遇见，就一定有相对应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除了确保研究成果以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你刻意待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利弗莫尔一听，就露出乾涸的笑容。

「理由啊……谁知道有没有那种东西。」

这句话并非是在嘲弄雪拉，而是在自嘲。这同时也是明确的证明──他并不是为了「利益」出现在这里。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学长的目的该不会是替奥菲莉亚『送终』吧。」

密里根静静问道。利弗莫尔不屑地回应：

「别说蠢话了。这种事才轮不到我来做。

不过……说得也是。要我当个吊祭者倒是可以。如果丧礼上只有尸体和主丧者，未免太过于冷清了。」

利弗莫尔的语气透露出些许坦率，另一方面，也像是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别人能够理解。男子抱持著某种达观，转向雪拉说道：

「这是我为曾互相残杀过无数次的学妹尽的最后一点道义……麦法兰的女孩，这样有回答你的问题吗？」

「……唔……」

就连早已做好一定觉悟的雪拉，都无法再继续问下去。双方利害一致，有机会达成共识，感觉光是用这种世俗的标准进行交涉，就已经暴露出自己对对方其实一无所知。

「求饶的花招用完了吗？那就继续吧。」

两只海蛇龙骨按照利弗莫尔的意思抬起头。判断交涉决裂的雪拉，一脸苦涩地举起杖剑。

「……果然变成这样了……」

「不，雪拉，你做得很好。」

相反地，密里根露出大胆的笑容。她那游刃有余的态度，让奥利佛十分困惑。再加上──打从雪拉开始和利弗莫尔对话后，密里根就一直跪在船上。

「如果是要对疼爱的学妹尽道义，那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以一个吊祭者来说，不觉得你在丧礼会场闹得太凶了吗，利弗莫尔学长？」

奥利佛瞬间注意到一件事。密里根跪在船上时，用长袍在脚边做出一个视线死角──在长袍的掩护下，她把杖剑刺进船身的空隙，让剑尖接触水面，就像要让某样东西流入沼泽一般。

紧接著，旁边突然掀起一阵波浪晃动船身。打从出航开始，沼泽的水面就一直很平静。奥利佛他们也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掀起了波浪」。

「──啧。」

利弗莫尔慢了一步才察觉魔女的企图。他一咂嘴──数十根触手就冲出船身左右两侧的水面，一齐攻击他。

海蛇龙骨立刻上前替主人抵挡攻击。在缠住骸骨蛇的触手后方，两个外表平滑的庞大身躯浮出水面。那尺寸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是小岛，而且外观就像是结合了乌贼和章鱼的特徵般奇特。那副异常的模样，让雪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水栖合成兽……！」

「果然！〈论克拉肯与斯库拉混血后产生的显著性状变异〉──写过这篇论文的萨尔瓦多利，不可能没在这里动手脚！」

密里根发现计画成功后，痛快地喊道。没错──打从遇见利弗莫尔时起，她就一直趁对话的时候朝水里释放魔力波吸引合成兽。既然自己无法对付骸骨蛇，就引诱实力与它相当的对手过来。

如果合成兽发现有人入侵自己的地盘，很可能会先袭击魔力较强的对象。连这一点都计算进去的魔女展现出来的顽强，让奥利佛在心里大感佩服。

「我们还要赶路，这里就交给你了！抱歉啦，利弗莫尔学长！」

「你这不可小看的家伙……！」

利弗莫尔笑著口出恶言，但即使是他也无法忽视这些合成兽继续追赶猎物。小船再次全速前进，将开始战斗的骸骨蛇远远甩在后面。

「总算撑过去了……！真是有够惊险！」

脱离危机后，密里根用力吐了口气。一直待在后面看的奈奈绪，突然探出脸问道：

「……密里根大人，请问『送终』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魔女和利弗莫尔对话时提到的词汇。密里根有些惊讶地转向少女。奥利佛能够明白魔女的心情。在这间学校很少有人会问这件事──因为这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早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你还不知道呢……这有点类似魔法师的习俗。」

密里根难得以严肃的语气回答……只要是魔法师，在讲述这件事时都会认真以待。因为这是自己的好友，以及自己未来迟早要面临的命运。

「有时候即使必须赌上性命，也要前往坠入魔道者身边，见证对方的末路。

这种行为──我们称之为『送终』。」

第三卷 第四章 圣歌（Last Song）

人沉迷于某样事物时，即使周围的人觉得明显，自己也很可能没发现。

「……你觉得这两个哪一个比较好？吶，卡洛斯！」

这个时期的她正是这种状况。毕竟这是她第六次拿著两个饰品，询问卡洛斯相同的问题。进一步而言──不管被问几次都依然和颜悦色，还每次都用不同方式回答的卡洛斯实在令人敬佩。

「我觉得两个都很可爱，但艾尔应该会比较喜欢左边那个，他不喜欢太华丽的东西。」

「这、这样啊……那就选这个……」

这个建议让少女选择左手的发饰，并赶紧试戴。然而──她在穿戴时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的言行般，转头看向卡洛斯。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没有说要戴给戈弗雷学长看！」

「是吗？抱歉，大概是我误会了。」

「那还用说！我、我只是正常地想打扮一下……！」

奥菲莉亚红著脸偏过头。卡洛斯看著她的侧脸，微笑地耸肩。

「唉，你不需要太著急……艾尔本性单纯。只要花时间真诚地和他来往，自然就能缩短距离。焦急的行动只会造成反效果。」

「我都说了……！」

少女本来想转头继续辩解，但卡洛斯突然从正面紧紧抱住她，阻止对方开口。

「真是的，别动不动就害羞啦──现在的莉亚非常可爱喔。」

少女不知道的事情真的太多了。为什么心里面总是想著他──为什么见不到他时，心情会这么消沉？

开始经常与自警团来往的这半年，她一直很困惑。莫名其妙地跟在他后面，每次对话时心情都会随著他的反应起起伏伏，因为一些小事而开心得不得了──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就像个小孩子。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被夹到了！谁来帮帮我！」

「到底要说几次你才听得懂！不要随便摸墙壁的缝隙啦！」

少女今天也替被岩缝蟹夹到手的提姆疗伤。尽管她一开始还会感到战战兢兢，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谢谢……」

「喂，别捏著鼻子。这样对她太失礼了吧。」

「我这是在恪守节操！我绝对不要对学长以外的人产生情欲──呀啊啊啊啊啊痛死我啦！」

因为治疗的对象是这种人，奥菲莉亚也不需要对他客套或体贴。尽管她对别人嫌弃自己的惹香早已习以为常，但少年是第一个做出「当她的面捏住鼻子」这种蠢事的人。为了对他的勇气表示敬意，奥菲莉亚今天使用治愈咒语时也刻意不帮少年止痛，让他的惨叫声响彻阴暗的迷宫。

「……不好意思啊，奥菲莉亚。」

「你脸皮还真厚。真要比较的话，你这种刻意施放毒气的家伙才更加恶质吧。」

戈弗雷等人像平常那样对眼前的情况叹气。这样的互动成为常态，由此证明少女已经融入这个团体。跟不会疏远自己的人一起行动──光是这样就让奥菲莉亚感到十分新鲜，甚至有种如获重生的感觉。

「又是你们啊──喔？这次还带著稀奇的肉呢。」

当然偶尔也会遭遇危险。学生们本来就经常在迷宫内私斗，戈弗雷的活动又替他树立了不少敌人。无论去哪里，都免不了一场争斗。

「有趣，就让我来鉴定一下品质吧──集结成形。」

「所有人提高警觉！──烈火燃烧！」

戈弗雷用火焰咒语迎击骸骨兽。即使无法控制的火力烧伤自己的手臂，他仍毫不在意地大喊。

「无论是别人的性命，还是自己的性命……！你们就不能再多珍惜一点吗！」

在校舍的各处，以及每次潜入阴暗的迷宫时，他们都不断战斗。对手通常是同年级生和低年级生，但偶尔也要面对怪物般的高年级生。他们想透过这些战斗在魔窟内建立些许秩序，打造一个能在最后收容那些身心受创学生的安全地带。戈弗雷或许是第一个认真想在金伯利这个地方做出这种尝试的人。

少女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种疯狂的事情。不对，真要说起来──艾尔文·戈弗雷这个男人总是表现得义愤填膺，光是这点就已经超出少女的理解。

打从入学时起，金伯利对少女来说就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地方。学生们赌上自己的一切穷极魔道，并因此践踏残杀其他的一切。这样的环境，完全就是自己老家的延伸。更重要的是，这就是少女的母亲传授给她的世界本来的样貌。

「……我只是希望能把金伯利（这里）变成一个比现在更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少年偶尔会像这样感叹。少女虽然暧昧地附和，但还是一样难以理解……是像自己常去的中庭那样的地方吗？少女曾这么想过，但马上就觉得应该不是。自己去那里终究只是为了践踏花草。

无奈的是，少年似乎不想践踏任何人。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对「践踏别人是理所当然」这个常识唱反调。为迷宫内的活动设立规则，减少学生之间的争斗──如果听过少年的目标，十个人里应该会有九个人认为他疯了。坦白讲，少女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少年耿直地反覆宣扬这个理念后，开始逐渐出现一些赞同他的人。

「你们就是传闻中的戈弗雷一派吗？喂，让我也加入吧。」

「感觉好像很有趣。可以让我加入吗？我应该多少能派上一些用场。」

随著年级往上升，学生们也愈来愈适应金伯利的环境，但喜不喜欢这里又是另一回事。而讨厌这个环境的学生都会聚集到戈弗雷身边。并不是因为拥有相同志向这类崇高的理由──单纯只是那些被迫生活在这种肃杀环境的学生，喜欢他们营造的「气氛」。

「我本来以为进错学校了……但待在你身边的感觉还不坏。」

甚至还有人说出这样的话。奥菲莉亚通常无法理解他们的感受，但唯独对这点非常有共鸣。待在艾尔文·戈弗雷的身边会让人觉得放松。只要与他交流，就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个魔法师。

所以即使是少女稚嫩的内心也能明白──这段不可思议的时光一定无法持续太久。

每当戈弗雷主动介入纷争并遍体鳞伤地生还，他的名声就会跟著提升，同伴也一点一点地逐渐增加。

就像是一群人围绕著火堆一样。金伯利是个没什么温暖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对谁都一视同仁并广为接纳的温暖，即使存在也马上就会消失。

然而，这次的火焰前所未有地顽强。获得周围的认同后，集中在少年身上的视线慢慢从觉得奇妙转变为尊敬。艾尔文·戈弗雷的名号逐渐在校内传开，就连高年级生都对他另眼相待。

「…………」

然而，随著少年变得愈来愈耀眼，他身边的污点也变得愈发显眼。

即使少女尽可能低调，还是无法抑制身体自然散发的惹香。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戈弗雷那样努力克服，不出所料，新加入的同伴们开始讨厌少女。

「都没有人能处理一下那个女孩吗？再怎么说都太没节操了吧。」

「别说了。戈弗雷学长很中意她。」

「谁知道。虽然难以启齿，但学长该不会是被她诓骗了吧？」

到处都传出不满的声音，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将少女的心逼入绝境……随著同伴的数量大幅增加，原本由奥菲莉亚负责的治愈咒语也愈来愈不缺人手。这本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因为赞同者增加，表示戈弗雷的活动确实有所进展。

「不知不觉变成一个大家庭了呢……奥菲莉亚，这都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和卡洛斯帮我疗伤，我一定早就死在迷宫里了。」

更重要的是，戈弗雷的这些话让她开心得不得了。正因为想听他多说几次，奥菲莉亚才不想把这个工作让给其他人……因为她现在只剩下这个方法能够待在他身边。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你留在这里只会妨碍他。」

与新成员之间的摩擦持续不断。有人试图诚恳地说服她，也有人集体恐吓她，但他们的要求都只有一个。离开戈弗雷的身边──这就是他们对奥菲莉亚的期望。

「你的惹香会不分对象地吸引男性的注意力。光是这样就会对集团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但最大的问题还是你跟领导人戈弗雷走得太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是他的美德，但只要你待在他身边，就会损害他的名誉。」

「大家都这么想。为什么戈弗雷要把拥有这种棘手体质的人留在身边，该不会是被你的美色给骗了。」

「──别开玩笑了。」

少女难得以激动的语气回应。她早就习惯别人讨厌自己的惹香，但无法忍受别人认为戈弗雷受到惹香的诱惑。因为少年为了能够坦率面对她，付出了许多辛苦、时间和诚意──这一切对少女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你敢说戈弗雷将你留在身边，和惹香一点关系也没有吗？那我反过来问你，你到底是凭什么获得现在的待遇？」

「──唔──」

「我知道你在这个团体还没什么人会治愈魔法时就加入了，也不打算否定你至今的功劳，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吧？其他同伴也跟你一样会治愈魔法，而且他们还不会像你这样不分对象地散布惹香。」

简单来讲，他们认为应该将这份工作让给其他适合的人，而且这个主张还有一定的说服力。奥菲莉亚也明白──既然有惹香这个负面要素，如果想继续守护自己目前的立场，就需要治愈魔法以外的武器。

少女感到焦急，觉得自己被逼入绝境……到底该怎么办。要向这些人展示什么，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待在戈弗雷身边？

不过只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那就是自己绝对不可能选择放弃。

「……你们有比我强吗？」

所以她瞬间改变立场，表示自己并非只会治疗，还是直接的战力。学生们听见后不屑地笑道：

「那还用说……不然要不要现在试试看？萨尔瓦多利的妓女。」

对方明显非常鄙视她──无论是在魔法剑或咒语学的课堂上，她至今都没什么突出的表现。即使治愈魔法用得还不错，但战斗能力只有三流水准，这就是周围的人对她的评价。

「……嗯，就来试试看吧。」

空气瞬间变得紧张。少女立刻往后退拉开距离，学生们在咒语的攻击范围内将手伸向杖剑。奥菲莉亚怜悯地看著他们。

没错，他们都误会了。少女至今之所以在战斗方面没什么表现，绝对不是因为缺乏战斗能力。她单纯只是──不想让戈弗雷看见自己原本的战斗方式。

「──诞生吧。」

如同少女的预料，接下来开始的是单方面的蹂躏。

「我比你们所有人强」。为了能继续待在戈弗雷身边，「展现这样的价值」可说是非常有效。周围的反应让她确信一件事──继续当个安分守己的治愈师，只会被人抢走自己的容身之处，所以她彻底改变自己的态度。

在那之后，她对所有人的挑衅都照单全收。只要有人抱怨，她就用实力让对方闭嘴，或是让对方变得衰弱后，立刻用魅惑支配其精神。这就是她认真起来的样子。

虽然同年级的学生都不是她的对手，但对付习惯战斗的二三年级生时就不能大意。四年级以上的学生更是连惹都不能惹。为了能够随时应战，她必须多孕育一些强悍的合成兽。而她也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莉亚，别再这样了！就算你不这么做，艾尔也不会舍弃你──」

她甚至对儿时玩伴的制止充耳不闻。过去的笨拙已经荡然无存，奥菲莉亚自从改变方针后，行事就变得当机立断。该怎么做才能死守戈弗雷亲信的立场，该怎么做才能击溃那些会扯后腿的碍事者──只要把一切都看做是这种战斗，就不需要烦恼了。只要比任何人都狡猾和贪婪，「恢复魔法师应有的姿态就行了」。

她这样的态度必然也感染了其他人。宣示自己的力量，透过击溃别人取得想要的地位──这样的斗争变成集团内的常态。不幸的是，随著人员急速增加，戈弗雷也变得无法照顾到所有人。过去平稳的「气氛」逐渐消失，他们的集团已经彻底变质。

「你们也该适可而止了！怎么可以起内讧……！」

戈弗雷也发现这个趋势，努力想要补救，但他这时候还极度缺乏作为领导者的经验。若像一开始那样只是个五到六人的团体，或许还有机会，但要同时管理几十个人并非易事。同伴们的内讧一天比一天激烈，束手无策的他只能不断苦恼。

「放心吧，学长……我不会改变，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相反地，就连戈弗雷内心的纠葛，都被奥菲莉亚当成能够继续留在他身边的「破绽」利用……对她来说，比起组织顺利运作，这种危险的状况反而更加有利。在以前那种和平的集团里，散布惹香的存在会首先被当成异物排除。虽然在清澈的水里没有容身之处，但只要全体都一样混浊，异质的存在就能趁机混过去。

「……奥菲莉亚，别再煽动周围的人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然而──一旦集团的气氛按照她的期待恶化，就会有人发现她的企图。第一个指责奥菲莉亚的，是她也很熟悉的初期女成员蕾赛缇·英格威。蕾赛缇特地找机会和她一对一谈话，而且用的是劝诫的语气而非责备。

「……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喔？」

「少给我装傻……你魅惑了一部分的成员，让他们变成自己的手下。如果只是反击找碴的对象，那我还能当作没看见，但这明显违反了规定。要是被戈弗雷知道，他绝对不会原谅你。」

蕾赛缇看穿奥菲莉亚的手法，以严厉的视线瞪向她。奥菲莉亚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

「……你也讨厌我这种女人待在戈弗雷学长身边吗？」

「……？……你在说什么。我是在跟你讨论集团的规律──」

「你觉得自己才配得上他吗？」

奥菲莉亚单方面打断对方的话持续说道。下一个瞬间，蕾赛缇就用右手抓住她的脸颊。

「喂，臭丫头，发神经也要适可而止──你连敌我都分不清楚了吗？」

「…………」

「听好了。我是在对你提出忠告，如果你以后还想继续待在戈弗雷身边的话……你以为现在的作法很有效，但其实根本都是反效果。你正在自己全力疏远他。

趁一切还来得及……快点察觉啊！」

蕾赛缇激动地说完后，就放开奥菲莉亚转身离开。少女望著她的背影嘟囔道：

「……不然你告诉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

没错，少女对这些都一无所知。无论是与人来往的方法，交朋友的方法，还是恋爱的方法。所以她全都以魔法师的方式去做。设定好「待在戈弗雷身边」这个目的后，接下来就是不择手段达成。这才是最确实的方法。

「……好臭。」

然而这种作法必然会践踏结果以外的许多事物。包含在过去共度的时光中，一点一点累积的少数友情。

「好臭、好臭、好臭……虽然之前还能够忍耐，但已经到极限了。你现在实在太臭了。」

两人一组走在迷宫内时，提姆对奥菲莉亚如此说道。与平常那种掺杂著亲近感的失礼语气不同，而是降到冰点的声音。他以责备的眼神瞪向少女。

「你根本是尽情在散布惹香……完全没在控制。你打算将周围的男性全部收为己用吧。」

奥菲莉亚没有否认，反而将视线移向对方的下半身，露出妖艳的笑容。

「……你的『那个』也有反应了吗？」

「别开玩笑了，我的只会对学长有反应，绝对不会对你有反应。」

提姆厌恶地断言。全力散布的惹香，已经等同是强制他人发情的暴力。压倒性的魅惑有时甚至能够扭转个人的性取向。为了抵抗这股暴力维持自我，少年现在一刻都不能松懈。

「你正在践踏我的感情，打算像对待你的那些部下一样剥夺我的意志，将我贬低为单纯的禽兽……我说的没错吧？」

「…………」

这阵沉默就是回答。提姆握紧的拳头不断颤抖。

「你打算最后也像这样引诱戈弗雷学长吗……我们明明认识了这么久，一起吃过同一块面包，还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次──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少年的眼里充满怒气，但也包含了一样多的悲伤。奥菲莉亚顿时感到一阵心痛，但马上断定这只是错觉──自己没有朋友。这种失去后会心痛的友情，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一定是错觉。

「你快否定啊……告诉我事情不是这样啊，奥菲莉亚──！」

提姆大喊著拔出杖剑，少女露出自以为是嘲笑的僵硬笑容，正面迎击。

等回过神时，眼前的少年已经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此时赶来的戈弗雷的表情──那个掺杂著愤怒、悔恨与自责的表情，少女至今仍无法忘怀。

「──学长，我……」

奥菲莉亚正打算向眼前的人搭话──蓦地想起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回过神后，她发现眼前根本没有什么戈弗雷，只有许多四处徘徊的小型合成兽和熟悉的工房。她用颤抖的手拿起怀表，发现距离上次看表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以上。她并没有睡著，而是一直坐著作白日梦。

「……呵呵呵……已经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啦……终于要开始了。」

她的身体即将失去作为人类的机能，随时都有可能坠入魔道。在对此有所自觉的情况下，少女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我不想在这里开始……去外面……」

奥菲莉亚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打开门，走到工房外，开始她以人类身分进行的最后一场流浪。

「……她的气息远离了。」

在隔壁的牢房侧耳倾听的欧布莱特，也发现魔女离开了工房。这件事代表的意义，让皮特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现在是好机会，可能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做好觉悟了吗？」

「……嗯。」

少年忍著颤抖点头。他早就做好觉悟──为了活下去，已经没有时间害怕了。欧布莱特对少年充满决心的表情表示肯定。

「开始吧。我会负责吸引合成兽。」

皮特按照指示用手指把魔力灌入之前埋在肉栅栏内的两颗炸裂球，然后立刻退开，趴在地上摀住耳朵。几秒钟后，爆炸声穿透手掌传进耳里──他回过头，发现肉牢上开了一个洞。

「……唔！」

丢出去的烟雾球一开始冒烟，皮特就逃出监牢──在合成兽搞清楚状况前的短暂时间，是能否成功逃脱的关键。他按照事先反覆在脑中模拟的流程，趁著烟雾逃到隔壁房间。

「过来啊，你们这群畜生！由本大爷亲自当你们的对手！」

这段期间，欧布莱特帮忙吸引了赶来的合成兽的注意，但他早就将重要的魔法道具都交给皮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手无寸铁。再加上剧烈运动会吸入大量惹香，他现在连逃出牢笼都办不到。如果皮特不快点找到魔杖，他可能会被合成兽折磨致死。

「到底在哪里……！魔杖、魔杖……嗯？」

皮特环视屋内寻找魔杖，到处翻箱倒柜。因为也有可能已经被破坏或丢弃，所以如果没有马上找到就得放弃。现在离他心里定的二十秒限制愈来愈近──

「……找到了！」

最后幸运还是站在他们这边。或许是奥菲莉亚根本没把这些抓来的学生放在眼里，他们身上的白杖和杖剑都被收在房间角落的箱子里。皮特先找出自己的装备，然后按照事前听说的特徵找出欧布莱特的杖剑。

「这是你的杖剑！快接住！」

皮特立刻跑回牢笼所在的房间，他瞄准肉栅栏的空隙，将杖剑丢给正在顽强地与合成兽搏斗的欧布莱特。少年一拿到武器就露出笑容。

「干得好！──冰雪狂舞！」

欧布莱特立刻咏唱咒语，对合成兽展开反击。他以尖锐的语气，对松了一口气的皮特喊道：

「你还在干什么！快点出去求救！」

「可是你──」

「动作快！萨尔瓦多利发现异状就会马上回来！」

欧布莱特独自抵挡所有的合成兽，大声喊道。这让皮特打消迷惘，从魔女没有上锁的大门逃出工房，然后看见一片陌生的沼泽地。

「呼、呼……！」

即使已经逃离工房，还是完全无法放心。究竟是危险会先来，还是救援会先来──接下来几乎只能赌运气。皮特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将魔力注入欧布莱特交给他的救难球。吵闹的声音与魔力波迅速朝周围扩散。

「拜托，一定要有人来……！」

皮特拚命传递的讯息，马上传入一个少年的耳里。

「──是救难球！就在附近！」

奥利佛一听见就立刻大喊──这时候，他们四人已经渡过沼泽抵达对岸，开始下船搜索。

他立刻转向声音的方向，其他三人也跟著看向同一个方位。而合成兽们当然也听得见这个声音──这表示如果那里有需要救援的人，接下来就要开始跟时间赛跑了。

「现在不是怀疑是否为陷阱的时候──快过去吧！」

不用密里根催促，其他三人已经直线冲了出去。同伴正在前方等待救援，他们对此毫不怀疑，持续在泥泞中奔驰──

第三层十分辽阔，所以求救信号能传达的范围还不及整体的十分之一，但此时在那个范围内的魔法师，绝对不只奥利佛等四人。

「──是救难球！」

卡洛斯的耳朵一捕捉到空气中的细微声响，就立刻停下脚步大喊。戈弗雷也急忙走到他旁边侧耳倾听，但过几秒就摇头。

「……不行，我听不见。看来离这里很远。」

「我来带路。艾尔，快走吧！」

卡洛斯开始奔跑，戈弗雷也立刻紧跟在后，他对声音不像朋友这么敏感。两人倚靠少年的听力，全力赶路。

「是这个方向……可能是诺尔的朋友。夏侬，我们快点过去！」

同样地，奥利佛的亲戚兼「臣子」──格温·舍伍德和夏侬·舍伍德也开始奔跑。救难球的声音刚好勉强在听觉的极限范围内，而格温的听力也不逊于卡洛斯。另一方面──两人还不知道奥利佛也在同一个阶层。

「……莉亚……！」

夏侬以悲痛的声音喊出造成这一切的魔女的名字……她们之间的关系无法简单用敌人这两个字带过。格温能够体会她的心情，但还是冷静回应：

「我不认为她现在能与人沟通。见面之后──就只能开战。」

「……唔……」

哥哥平淡的声音，让夏侬用力咬紧嘴唇。无论她怎么想，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面对坠入魔道者，就只有这个选择。

「──嗯。」

走在前面的格温突然停下脚步，夏侬也同时站定。即使现在的情况分秒必争，两人的判断依然一致。

「风槌击打！」

格温一拔出杖剑，就用风魔法攻击前方数十码的地面。魔法命中处周围的泥巴一齐飞溅起来──从底下露出白色的骨头。

「……喔？是舍伍德兄妹啊。」

从泥巴底下出现一个由骨头组成的奇怪球体，一名男子在球内部讪笑。看穿对方埋伏的格温，瞪向这个熟悉的对手。

「……利弗莫尔。」

「好久不见了，格温……你大概是听见了声音，但我劝你别过去。去了一定会遇见萨尔瓦多利。那里现在不需要你们。」

利弗莫尔像松开拳头一样展开骨球，从球里走出来踏上和格温等人相同的地面，然后对毫不放松警戒的两人耸肩说道：

「我本来只打算让『炼狱』和『圣歌』过去，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局外人。例如带著三个一年级生的蛇眼……但其实我也是呢。」

利弗莫尔低声自嘲，但内容包含了眼前的两人无法忽视的讯息。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格温立即确认，利弗莫尔含笑回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蛇眼带著一群一年级生来到这一层，好像是学弟妹拜托她帮忙救出朋友。」

「那些一年级生是谁？」

格温注意不让内心的焦急显露在表情上，继续确认。利弗莫尔抚著下巴回想。

「麦法兰的女孩，不要命的武士──还有一个是谁来著？

……啊，对了，是奥利佛·霍恩。我记得入学典礼后，曾经在第一层稍微戏弄过他，所以记得他的长相。」

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格温与夏侬同时冲了出去。他们打算趁利弗莫尔不注意穿过他的两侧──但像是早就看穿他们的意图般，蛇龙骨从利弗莫尔背后的泥巴里窜出来，挡住两人的去路。

「喔，别想过去。我说过了吧？那里不需要我们。」

「让开，利弗莫尔！」

格温举起杖剑激动喊道。对手见状，像是觉得意外般歪了一下头。

「喔？难得看见平常一本正经的你变得如此激动。你就这么在意那个叫奥利佛的家伙吗？」

男子脸上的笑意加深。当然，即使察觉这点，他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但我不会让你们通过。如果非要过去，就得先打倒我。这才是迷宫的规矩吧？」

既然双方都不打算退让，那就无可奈何了。舍伍德兄妹之间无须多言──为了开出一条通往弟弟的道路，两人投身战斗。

「呼、呼、呼、呼……」

听见声音的魔兽接连从沼泽地里涌出，所以皮特也不能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他右手拿著杖剑，左手握紧救难球，气喘吁吁地在沼泽地前进。然而泥巴很快就淹没到他的膝盖。

「这里到底是哪里……！……可恶，我的脚……！」

每前进一步，脚就埋得愈深，让他的身体开始向前倾。皮特现在还不熟练步法，就连在沼泽地正常走路都有困难。即使如此，他还是设法拨开泥巴继续前进。

「……唔……？」

皮特突然停下脚步。他的双脚已经下陷至膝盖，泥巴重到让他连脚都抬不起来。少年努力挣扎想把脚从泥巴里拔出来，但这个举动反而使得身体愈陷愈深，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是无底沼泽……？不、不会吧……！」

皮特拚命设法不让自己的思考陷入混乱，将注意力集中在右手的杖剑上。有什么咒语能够摆脱无底沼泽──明明应该有许多方法，但就是想不到。他心里涌出一股不输恐惧的悔恨。自己至今究竟都学了什么！

「咳……！来、来人啊！救命──！」

就在皮特犹豫不决的期间，连握著杖剑的手都陷入泥巴内。他已经无法挥动杖剑。逐渐渗进衣服里的冰冷泥巴，让他不得不意识到「死亡」。

「……呼……呼、呼……！」

即使很想大声哭闹，皮特还是在最后一刻忍住了……现在乱动只会加快下沉的速度。既然自己束手无策，剩下最好的选项就是「不要动」，这样才能多争取到几十秒，或是几秒的呼吸时间。

「……唔噗……！」

就连这样争取到的时间都立刻用尽，泥巴终于淹到嘴边。皮特用力吸进最后一口气后，泥巴无情地淹没了他的脸。

他心想，自己即将死在这里。就在内心逐渐被绝望填满时，他心里浮现的不知为何既不是父母的脸，也不是故乡的景色──而是经常照顾他的少年室友的脸。

──奥利佛……！

就在皮特以不成声的声音呼唤这个名字的瞬间，某人用力抓住他的手，将他的身体与魂魄用力拉向「生」的方向。

「──没事吧，皮特！」

这个声音让皮特战战兢兢地睁开紧闭的眼睛。最后在脑中浮现的脸孔，不知为何近在眼前。

「……咦……？」

皮特的身体在他愣住的期间被拉了上来。来人毫不在意皮特身上的泥巴，用力抱紧他。此时传来的体温，瞬间驱散了泥巴的冰冷。

「……你真的很努力。做得好，做得太好了，皮特……！」

奥利佛抱紧对方，声泪俱下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就在这一瞬间──皮特心里的所有感情不禁溃堤而出。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奥利佛将大部分的行李丢到地上，改背著哭成了泪人儿的朋友起身。奈奈绪、雪拉和密里根三人赶来后互相点头，然后所有人一齐跑了起来──现在没有时间为重逢感到高兴了。

「快逃吧！只要成功逃跑就算我们赢了！」

四人屏息在沼泽地上奔驰。尽管心里著急，还是不能骑扫帚。在这个阶层飞行绝对会被地上的人发现，而且其中一个人还要多载一个皮特。如果对方也跟著使用扫帚，一定会被追上。

「只要渡过沼泽就能逃掉……！再忍耐一下，皮特！」

雪拉鼓励顺利救回的朋友，继续奔跑。四人目前的目标是再次搭船横渡沼泽──这样就能摆脱敌人的追踪。奥菲莉亚不太可能会为了皮特一个人追到沼泽对面。只要一切顺利，之后就只要避开合成兽回去就行了。

「……奥利佛……！奥利佛……！」

皮特非常用力地从背后抓紧奥利佛的肩膀。若情况允许，奥利佛也想继续抱紧朋友……被抓到魔女的工房究竟让他感到多么害怕，而他又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逃到这里。这次的救援行动真的是千钧一发。奥利佛找到朋友时，他差点就溺死在泥巴里了。

「……嗯……」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在湿地上奔跑，但带头的密里根突然停下脚步。奥利佛皱起眉头跟著止步──他差点就开口问为什么要停下来？现在的状况应该是分秒必争才对。

「……果然不可能这么顺利。」

但奥利佛在开口前，就察觉蛇眼魔女停下脚步的原因──应该说是被迫察觉到。

阴暗的沼泽地里浮现出好几对闪亮的眼睛，彻底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他们马上就发现那些眼睛的主人并非这里的原生生物。因为杀气实在太强烈了。与至今交战过的那些合成兽一样，这是只有被设计用来杀戮的生物才具备的杀气。

「……好多意外的脸孔呢……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一个魔女领著超过十只使魔走进湿地。以淤泥中的一朵莲花来说，她的身影实在太过妖艳。奥利佛全身都因恐惧而颤抖。

他们遇见了造成这个状况的元凶──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

「……啊，原来如此。我还在纳闷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原来你不是男性。」

魔女凝视著奥利佛背上的皮特，像是总算解开一个疑问般轻声开口。

「性别和刚被抓来时不同……是叫两极往来者吗？没想到随便抓来的人当中，居然掺杂了一个稀有的孩子……」

奥菲莉亚以超脱俗世的语气说完后，看向其他成员。奈奈绪、雪拉，然后是奥利佛──最后，她疲惫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Mr.霍恩──你到底想无视我的忠告几次。明明只要舍弃那孩子就好……居然还多带了两个朋友来这里……」

虽然事件的元凶应该没资格对被害者说这种话，但现在不是回嘴的时候。奥利佛一面留意在背后颤抖的皮特，同时拚命思考有没有方法打破这个状况。即使他明白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不晓得知不知道他的心情，奥菲莉亚转而看向剩下那个人──现场唯一和她同年级的学生。

「真亏你能带这些人抵达这个阶层呢……蛇眼，你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他们说无论如何都想救朋友。作为学姊，怎么能拒绝可爱学弟妹的要求呢。」

或许该说不愧是四年级生，密里根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但奥菲莉亚一听就皱起眉头。

「我从以前就讨厌你这点……居然在学弟妹们面前装好人，你的本质明明跟我差不多。」

「哈哈哈──你说的没错。」

密里根苦笑地耸肩，然后改变话题的方向。

「先不管这个，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能不能放我们一马？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救皮特，也不好意思在你正忙时继续打扰，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就会从你眼前消失。」

「…………」

「不过是少了一个皮特，应该不会对你想做的事情造成影响吧？我们没理由妨碍你，你现在也没空跟我们打闹。不觉得双方利害非常一致吗？」

尽管密里根的语气十分冷静，在一旁聆听的奥利佛心里却十分紧张──没错，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拜托对方放过自己与同伴。既然在这个阶层遇见了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可以说所有人的生死有九成都是掌握在眼前这个魔女的手中。绝对要避免情势朝战斗的方向发展。

「我们就稳便地道别吧。啊──当然，还得填补带走皮特造成的损失。我会留下一个珍贵的魔法药，你觉得这样如何？」

密里根也明显试著朝这个方向交涉。奥利佛不知道她有几成把握。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心里一点都不觉得乐观。

「……真是可笑，蛇眼。你──还以为自己是在和人类对话吗？」

像是在印证少年的直觉般，奥菲莉亚的嘴角露出怜悯的微笑。奥利佛和雪拉都被迫清楚体认到──这段对话打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你可别搞错了。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带回那个孩子……只是茫然地朝热闹的地方走。我在找地方『开始』，而那碰巧是这里罢了──」

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个魔女。就像即使知道太阳会下山，人类也无法做出任何干涉一样。

──野兽渴望翅膀　飞鸟欣羡手臂　游鱼追求双脚　草木憧憬血肉

然后就开始了。宛如从杯子里溢出的酒般，咒语从她的嘴里流泄而出。

「快阻止她咏唱！」

密里根的表情瞬间失去余裕。奈奈绪和雪拉立即拔出杖剑，奥利佛放下皮特后也跟著参战。原本在后方待命的合成兽一齐上前守护主人。

物种分支万千　尽存吾等体内

事到如今，已经没空一一找出它们的弱点。为了破坏守护魔女的魔兽组成的防线，雪拉变身成精灵体，全力放出二节咒语。然而即使用雷电烧死一只魔兽，旁边的个体还是会立刻上前填补空缺，让打算从那里切入的奈奈绪与奥利佛被迫停下脚步。

收集碎片　不断拼凑　寻求生命的解答

密里根接连咏唱，火之长枪与冰之长枪飞向上空，以刁钻的角度袭向奥菲莉亚，但合成兽们从底下伸出触手抵挡那些攻击。奈奈绪原本想骑扫帚冲进去，但被奥利佛拦住。那些合成兽对来自上空的攻击早有防备，轻率飞过去马上就会被击坠。

然而问无止尽　纵使跨越漫长时光　仍无法满足对生命的探究

密里根提升全身的魔力。她解放储藏在子宫内的魔力，继续咏唱更强的魔法。那已经超越二节，是「三节咏唱」的火焰咒语──只有身体已经成熟的魔法师才能发挥出来的威力，她将一切都赌在这一击上。奥利佛等人看著三只合成兽瞬间被火焰吞没。

既然如此　便以无尽之式作为解答

奥利佛等人确信这是最后的机会，一齐往前冲。他们在火焰的掩护下穿过合成兽的防线。三人一突破防线，就有新的敌人从天花板跳下来阻挡去路。那是一只全身都被岩石覆盖的未知合成兽。

生命们　交融吧　此处容许无限的尝试

四人停止动作。若有机会突破防线，无论希望再怎么微薄，他们都会勇于尝试，但就是找不到破绽。他们无法想像突破这层防守的画面。奥利佛只能立刻带著奈奈绪和雪拉一同回到密里根身边，以免被合成兽们包围。

放纵情欲　直到永远　唯此能让生命连绵不绝

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奥菲莉亚的咏唱响彻周围。奥利佛拚命思考对策，但只要想不出有效的计策，就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奈奈绪、雪拉和密里根也是同样的状况。

在吾腹中嬉闹的爱子们　无论尔等死亡几次吾皆会重新孕育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耳鸣。声音和景色开始扭曲，形成世界的法则不断崩解，直到消失无踪。皮特怕到抱头蹲下，不敢直视眼前的景象。他觉得自己要是看了一定会发疯。

让呱呱坠地之声不绝于耳吧──「子宫殿」！

这段咏唱抹消了一切，创造出新的空间。

四人环视周围，发现四面八方都被鼓动著的肉墙包覆，脚底也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管。那些会配合血液流动收缩的血管，散发出生物特有的温度。

「……唔……！」

尽管是让人想吐的骇人光景，但同时也让他们莫名感到怀念。本能不断诉说自己「知道这个地方」。即使没有记忆，身体也会记得──记得自己这条命的起点。

他们人在肚子里。这个广大的子宫，就是吞没他们的「魔」的样貌。

「……奥利佛，这是？」

「──是、绝唱……」

少年喘著气回答奈奈绪的问题。浓密的惹香从鼻腔流进脑髓，光是呼吸就让他觉得快要疯了。奥利佛立刻咬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内侧，藉由疼痛维持理性。雪拉代替他继续说明。

「……绝界咏唱（古兰德亚里亚）。只有穷极特定魔道之人才能抵达的，魔法师的终点。

和不过只是在现实世界引发魔法现象的咒语不同，绝界咏唱展开的『魔』会以涂改现实的方式显现。就像在既有的画作上重新画一幅新的画……」

雪拉怀著畏惧、战栗和某种尊敬的情绪说道……魔法师「坠入魔道」的形式有很多种，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抵达绝唱的境界。历史悠久的名家后裔，超越常理的独特个体──无论原因为何，只有拥有出类拔萃的「某种要素」的人能够获得这项荣誉。就算称之为魔法师的最高境界也不为过。

「没错。她年仅十八岁就完成萨尔瓦多利的魔道……无疑是个天才。」

密里根的语气透露出羡慕，但她立刻甩掉这股情绪，以锐利的眼神环视周围……乍看之下，这个吞没了他们的世界并没有出口。不过既然这个魔法是以子宫的形式展现，概念上应该会有通往「外界」的产道──但如果认为施术者会放他们走，那已经不是乐观，而是妄想了。

「这里已经变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由施术者建立的新法则支配的另一个世界。我们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出去，外面的人也无法进来救援──除非施术者自己解除术式，或者死亡。」

密里根像是在说如果硬要寻找希望，就只能从这个方向著手。

「──那是？」

在总算逐渐掌握状况的奥利佛等人面前，肉之大地生出数个隆起。在他们的注视下，那些宛如巨大肉瘤的隆起一一从内侧破裂，伴随著刺耳的啼声，许多异形从里面爬了出来。这些新诞生的合成兽全都拥有不同的外表。

「……『以无尽之式作为解答』……」

奥利佛念出让他印象深刻的其中一节咒语……他总算隐约明白刚才听见的咏唱代表的意义。

所谓的合成兽，原本就是为了创造出「完美的生命」才诞生的存在。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有某种缺陷。然而另一方面，生物拥有的基因组合是有限的，所以有些人打算从那些组合中找出「正确答案」，靠自己的力量摸索自然界不存在的组合。

萨尔瓦多利的祖先──纯血的淫魔，可以说就是以种为单位追求那个「正确答案」的一族，但她们在达成目标前就灭亡了。她们没有找到自己追求的唯一正确答案，最后也没能成为任何存在。

「……唔……」

为了抵抗惹香，奥利佛努力让脑袋运转进行推测──以祖先的失败为教训，萨尔瓦多利的魔法师们做出了调整，她们对「完美的生命」这个目标没有意见，但认为生命的本质就是变化和进化，以及永无止境的反覆尝试。只有从中产生的无限多样性，才能让生命不断延续下去，这就是她们的结论──

「喂──这是怎么回事？不会吧，不会吧……？」

一道惊讶的声音打断奥利佛的思绪，他立刻看向声音的方向。在离五人约二十码的地方，有个慌张地环视周围的女学生，以及比她年幼的少女。雪拉在看见两人的瞬间，就惊讶地睁大眼睛。

「史黛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卷进来啦，运气真是不好。」

奥利佛觉得密里根这段话应该就是答案……大概是听见救难球的声音赶来后，隔了一段距离观望他们和奥菲莉亚接触，但最后还是被卷入绝唱的展开。虽然对当事人不好意思，但真的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不好意思，这状况大概有九成的机率会完蛋──你们三个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密里根开口确认，三人默默举起杖剑代替回答──他们早就跟留在学校的同伴约好了，所有人都要平安无事地回去。

「……没错，魔法师才不被允许拥有绝望这种奢侈的东西──！」

蛇眼魔女的笑容里蕴含著不屈不挠的意志。奈奈绪像是在呼应她般鼓起斗志，头发也变成令人炫目的纯白色──就这样，他们最后的抵抗开始了。

「烧灼地面，覆以焦热！」

在开战的瞬间就爆出火焰。密里根一开始就使出最大火力，牵制绝唱展开前剩下的合成兽。对付这个数量的敌人需要阵形，她冷静地从这点开始著手。

「莉涅特，张开结界！需要有人负责防守！你还算擅长操控领域吧！」

「在这种状况？别期待会有多大效果喔……！」

突然被人要求协助的史黛西的姊姊──莉涅特·康沃利斯泪眼汪汪地开始在地上画魔法阵。奥利佛庆幸对方是个坦率的人。即使是那些合成兽，也无法轻易打破四年级生全力维持的结界。现在姑且有个安全地带──就算只能比待在其他地方多活几分钟。

「奥、奥利佛……！」

「皮特，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们一定会想办法！」

让皮特去正在成形的魔法阵后方避难后，奥利佛看向持续逼近的合成兽。该先对付哪一只，该如何应战，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放眼望去，全都是强到必须赌上性命才能应付的魔兽。

「费伊──把费伊还给我啊啊啊！」

「冷静点，史黛西！必须配合大家的脚步！」

雪拉站在彷佛随时会冲出去的儿时玩伴旁边，维持精灵体的状态开始咏唱。目前能够用大火力迎击的人就只有她和密里根。奥利佛和奈奈绪的工作，是设法别让敌人靠近那两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这样，他们开始进行一场宛如必须击退永无止境的海浪，没有终点的战斗。

持续靠近的触手，不断挥下的镰刀状前肢，以及数不尽的毒液。奈奈绪闪躲、架开、钻过这些攻击，挥舞手上的刀斩断敌人。奥利佛持续对敌人使出各种魔法，用闪光妨碍视线，用火焰扰乱温觉，用会发出噪音的诱饵迷惑听觉，最后用攻击魔法贯穿敌人的身体。

他彻底活用从密里根那里学到的技术。不如说如果没有好好活用，就连想多活一秒都很困难。只要犯下一次失误，或是多花一秒判断，很可能就会马上没命。只要一个人倒下，阵形就会全面崩溃。如果不使出浑身解数全力抵抗，根本无法在这个地方生存。

「……表现不错……你们真是善战呢……」

此时传来一道声音。在无限涌出的大批合成兽当中，站著一个美丽又令人生畏的女性。她腰部以下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说得更贴切一点，从这片肉之大地直接长出了她的上半身。那人正是这个世界目前的主人，或者应该说是这个世界的化身──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格残留……！坠入魔道的感觉如何啊，萨尔瓦多利！」

密里根看见对方现身，大声问道。奥菲莉亚低头观察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是在确认状况般将手开开合合，然后微笑地说道：

「……糟透了……跟我预想的，一样……不过……看来还能，再撑一会儿……至少能，送你们最后一程……」

「哈哈！真是感谢你的关心！」

密里根在回答的同时，用二节咒语击倒被奈奈绪挡下的合成兽。即使现在根本没有余力闲聊，密里根还是看向彻底变貌的魔女。

「你也真是不死心！该不会是有什么遗憾未了吧！」

密里根狠狠出言讽刺。奥菲莉亚的肩膀瞬间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的没错吧？不然怎么会硬撑这么久。是未满四年的学校生活还留有什么遗愿吗？哈哈哈──这也难怪！毕竟你的初恋结局很惨啊！」

密里根大笑说道。这段露骨的嘲弄，让奥菲莉亚握紧拳头颤抖。

「……给我，闭嘴……」

「哎呀，被我说中了？真不好意思。不过──就算是年轻不懂事，你也太不了解自己了。再怎么说都不会选戈弗雷主席吧。这就像住在沼泽地的蛇爱上了在陆地奔驰的一角马一样。连小孩子都知道不可能会有结果。」

此时，奥利佛也察觉密里根的意图──她是想让对方动摇。既然奥菲莉亚的人格还在，就有趁虚而入的可能。只要这个可怕世界的支配者，还有会因为嘲弄动摇的心。

「你顶多只能用天生的魅力勾引他，抢夺他的精子。无视人心，提前获取结果，这就是你们家族代代相传的作法吧。哎呀，真是令人敬佩──不愧是淫魔的后裔。我实在学不来。即使同为魔法师，『我也无法变得那么下贱』！」

「──给我闭嘴啊啊啊啊啊！」

最后密里根成功了。原本将现场所有人都当成目标的合成兽，瞬间一齐扑向密里根，彷佛能够共同体会母亲的愤怒。

「「闪光灼目（马古努斯），爆音震耳（弗拉葛）！」」

这就是魔女的目的。她趁所有合成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与雪拉一起全力施展咒语──朝周围放出闪光和爆炸声。

「唔……？」

对现场的所有合成兽与奥菲莉亚来说，就像是正面中了闪光弹一样。接下来他们的视野会变得一片空白，暂时有一段时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虽然只有短短数秒──但已经足以让蛇眼魔女采取行动。

密里根在咏唱的同时跳上扫帚，趁触手停止迎击的几秒钟飞到奥菲莉亚头顶，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唔……！」

奥菲莉亚在两人接触前恢复视力，并立刻迎击近在眼前的敌人。她从与肉之大地融合的下半身伸出触手，瞬间缠住了密里根的四肢。

「……唔？」

杖剑还差一点才能刺中。不过，这已经是能够「瞪视」的距离。在凌乱的前发底下闪耀的石蛇之眼──那道不祥的视线，封住了奥菲莉亚的所有行动。

「看来你动摇得不轻。到现在还是挺有人样的嘛，萨尔瓦多利！」

密里根瞪著对手，瞬间脱掉长袍摆脱触手。尽管双脚仍未挣脱，但只要魔杖和嘴巴能动就能施展咒语。魔女在绝对不可能打偏的距离，咏唱决胜的咒语──

「──呃──」

但新的触手从背后贯穿了她的肺。

「……真是愚蠢。我早就克服石化的诅咒。」

「密里根学姊！」

奥利佛察觉计画失败，大声呼喊魔女的名字。然而，奥菲莉亚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继续盯著被自己触手抓住的猎物。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看看啊──你说我怎么了？」

触手加重缠绕的力道碾碎手臂的骨头，让密里根手里的杖剑掉落地面。再加上肺部被贯穿，她现在已经完全无法抵抗──即使如此，密里根还是继续嘲笑对手。

「……你没听见吗？……我说你到现在还是放不下。明明已经抵达魔法师的最高境界，你心里却仍充满了只有少女才有的后悔。亏你还是比谁都要淫乱放荡又纵情恣欲的萨尔瓦多利！……哈哈哈哈哈！这实在是太好笑了──！」

新的两根触手刺进密里根的腹部。奥菲莉亚刻意不堵住她的嘴巴，让她持续发出惨叫，然后以冰冷的声音问道：

「……看来你不想死得太痛快。我就让你自己选吧，下次想要哪里被贯穿？」

「──呃──啊──！」

体内被触手蹂躏的密里根痛苦挣扎。即使近距离看著她的惨状──奥菲莉亚也没有因为虐待对手感受到喜悦，反而以扭曲的表情咬紧牙关。

「……没有……没有。我才没有后悔──！」

被赶出明亮的场所后，人自然会走向阴暗迷宫的深处。

第二层还是太亮了，但第三层待起来就很舒服。这里到处都很阴暗，也很少有人造访。所有人都不想来这里，就算来了也想尽快通过，对她来说，是最适合当成根据地的地方。

「……莉亚。」

然而，还是会有多管闲事的人追到这里。低年级生独自潜入这个阶层十分危险──但他还是一个人来见她了。因为少年知道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当然也包含少年本人在内。

「…………卡洛斯，给我滚。这里是我的地盘。」

少女背对儿时玩伴，以冰冷的声音对他说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她不想让他来这种地方，也不想让他看见现在的自己。不过──卡洛斯·惠特罗在明白这一切的情况下开口：

「回学校吧，我会帮你跟大家说情。」

「别说蠢话了。」

怎么可能同意──事到如今她哪里还有脸回去。不仅肆意散布惹香将组织搞得一团乱，还将曾是同伴的少年打得半死，丢下他逃跑。她早就将信赖与友情全都践踏殆尽。

「不要自暴自弃。只要好好说明，艾尔一定会原谅你。你应该也很清楚──」

少女早就知道儿时玩伴会这么说……也知道他说的应该都是对的。

只要真诚以待，艾尔文·戈弗雷绝对不会舍弃自己。无论犯下几次过错──他一定每次都会原谅自己。

「……唔……」

所以才不行。每次被他原谅，自己就会感到心痛。而每次原谅自己，都会消磨他的内心──无论再怎么渴望他的光芒，自己体内流的淫魔之血都绝对不会改变。

愈是喜欢他，愈是跟他待在一起，想将他的一切都占为己有的冲动就愈强烈。不晓得从何时开始，她的脑中总是作著甜美的恶梦，梦想著用最强的惹香将他变成自己的人。每次她都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绝望。

为了逃离这份痛苦和摆脱他的温柔，她将自己逼到绝境。这样她就再也回不去，也不会想再去照得到阳光的地方。

「……唔？」

奥菲莉亚一转身，卡洛斯就看见了她替自己设下的枷锁。少女的腹部明显隆起──里面寄宿著一条不是合成兽的生命。

「──莉亚，你……」

「……有高年级生拜托我，所以我就随便帮他怀了一个。这是我的责任吧。」

面对哑口无言的儿时玩伴，奥菲莉亚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这也是出生在萨尔瓦多利家之人的义务。配合长年往来的家族要求，将自己的血分给他们。这对魔法师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奥菲莉亚自然也没有理由回避。她的身体早已习惯生产，「不管要生几个都不是问题」──让她怀孕的高年级生一定也这么想。

「…………」

没错，这对身体来说不算什么，受伤的一直都是内心……但她最近也开始变得没有感觉了。她早已接受自己是个方便的道具，心灵只是附属品的事实。

然而──眼前的儿时玩伴不知为何露出痛苦的表情。明明都跟他说过不会痛了，他为什么还要代替自己喊痛呢？

「……我不是说过要你至少等到升上三年级──」

「那是你的意见，我没必要听你的。」

少女冷淡地回应。奥菲莉亚是在遵循魔法师的道理，少年不过是个守护者，没有资格插手萨尔瓦多利家的事务。

「我再说一次，给我消失，卡洛斯──还是你想在这里与我厮杀？」

奥菲莉亚将手伸向杖剑问道。若卡洛斯还想继续说服她，就只能以魔法师的身分与她相争。换句话说，就是不惜践踏萨尔瓦多利家的历史与眼前的少女，也要贯彻自己的魔道。

「……唔……」

当然，她也知道少年绝对不会这么做。

「…………我还会再来。直到你愿意听我说话为止，不管几次我都会再来。」

卡洛斯立下坚定的誓言后，无奈地离开。没错──他一定还会再来好几次，而少女也每次都会赶他回去。她会冻结自己的内心，拒绝他的所有温柔。

「哼──你堕落啦，淫魔。真是不意外到让人觉得可笑。」

令人惊讶的是，在迷宫深层有许多她的同类。收集死者骸骨做成使魔的魔法师，用他独特的说话方式表达侮辱、怜悯与欢迎。

「高兴吧，这里对你来说应该是个舒适的地方。比起校舍──这里更适合你。」

这点奥菲莉亚也有同感。周围都是同类，让她感到很轻松。这样她就能像面对自己时一样，毫无顾虑地厌恶其他人。

「──诞生吧。」

她以咏唱代替回应。西拉·利弗莫尔脸上的嘲笑变得更深了。

「哈，一开口就是这个啊。看来你累积了不少郁闷。

好吧──这也是前辈的义务。就陪你玩玩吧。」

男子也以咏唱回应对方的杀意──在那之后，奥菲莉亚再也不缺能够尽情互相残杀，让她发泄郁闷的对手。

「……我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闲事，但你还是别再这样比较好。」

她偶尔也会遇见凯文·沃克。这个男人是少数会对戈弗雷示好的高年级生，也经常协助他们。

「迷宫是用来潜入，而不是用来居住的地方。正因为我经常潜入迷宫，才更需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这条界线。唉，毕竟这里是金伯利，所以校舍也好不到哪儿去──即使如此，那里勉强是人的地方。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好事也有坏事……包含这些在内，那里是个能哭能笑的地方。」

「…………」

奥菲莉亚本人也不晓得该如何应付这个人。他与其他将迷宫当成根据地的同类明显有所不同，但偏偏又比谁都擅长「活下来」。即使她主动挑衅，他也会轻松应对，是个非常棘手的对象。

「卡洛斯现在也拚命在替你打造容身之处。这次为了让你不会被排挤，他聚集了一群拥有与性别相关的特殊体质的学生……你继续这样真的好吗？」

凯文从来不会纠缠她，每次都留下两三句忠告就立刻离开……但那两三句话总会刺入她的内心，真的是个棘手的对象。

「……很痛吧。」

最令人困扰的是这个人。尽管以前在校舍就多少有接触──但在奥菲莉亚定居迷宫后，对方只要看见她就会过来搭话。

「……要，喝茶吗？我有，不错的茶叶……我，很会泡茶。」

而且还会像这样笑著提出邀约。感觉就像被一只小狗缠上，让奥菲莉亚觉得非常头痛。如果只是一般的同情，她还能乾脆拒绝──但仅限于这个人，她也知道「不是这种层次」的问题。

「……在这种地方开茶会？别逗我笑了。」

每次见面都要努力摆出冷淡的态度也很辛苦。虽然大部分的时候对方的哥哥都会同行，但他是卡洛斯的朋友，这又让她觉得更加棘手。

「如果对场所有意见就上去。就算不去校舍，第二层也比这里好多了。」

「舍伍德学长，你要拎著我的脖子把我抓上去吗？」

只要像这样表示拒绝，妹妹那边就会露出真心感到寂寞的表情。奥菲莉亚很讨厌这样──所以她只有面对这个人时会主动回避。

「没事就快点消失……我可没兴趣和你们互舔伤口。」

结果这才是真心话……没错，因为怀抱「相同伤痛」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面粗糙的镜子。

「……奥菲莉亚，我来讨回被你抓走的同伴了。」

既然选择当一个住在迷宫的魔女，那迟早会发生这种事。为了自己的魔道，她必须利用别人，榨取他们的精气，肆意玩弄他们的身心。这种作法绝对会和「他」起冲突。

「戈弗雷学长，你特地来接人啊──你来得正好。这些人刚好已经没用了。」

正因为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她事先做好详尽的准备。之所以刻意抓走戈弗雷的同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奥菲莉亚命令合成兽把那些学生搬到他面前，随便丢到泥地上。

「……啊、啊、啊……」

「已经没事了！我就在这里，振作一点……！」

戈弗雷依序抱起他们，呼喊他们的名字。那些空虚的眼睛勉强恢复焦点──

「啊──咿──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然后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三人仰天痛苦挣扎，在戈弗雷面前用力抓著自己的肚子，直到异形的手臂破腹而出。

「──什么──」

三个人的腹部接连爬出合成兽。吞食宿主的血肉成长的合成兽们，在一片血海中蠢蠢欲动。奥菲莉亚对僵在原地的戈弗雷投以艳丽的微笑。

「生下了健康的孩子吧？我想偶尔也要试试看让男人怀孕。

好了，你把他们带回去吧。不过那三个人无法承受至今接受的改造，应该都疯得差不多了──希望他们全都能恢复正常呢。」

奥菲莉亚一字不差地念出事先准备的台词。在青年背后待命的同伴们无法继续忍受这个惨状，冲出来用咒语烧死在脚边徘徊的合成兽，替疯狂地持续吶喊的同伴治疗。

「……你已经连内心都被迷宫的黑暗污染了吗？」

眼前的景象让戈弗雷不再迷惘……无论犯下几次过错，他都能原谅，但怀著明确的恶意伤害并嘲笑同伴的人就不一样了。

戈弗雷拔出腰间杖剑，将剑尖对准少女。他怀著坚定不移的斗志，与敌人对峙。

「我跟你已经无话可说──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拔出你的杖剑，『萨尔瓦多利』！」

打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至今，戈弗雷从来没有像这样喊过对方的姓氏。

「──好啊。」

奥菲莉亚感受著一股彷佛心脏被贯穿的疼痛，拔出杖剑。一股奇妙的安心感在她体内扩散──再也不必受苦，不必在明亮的地方挣扎了。

这才是自己应有的样貌。自己总算成为这个人的敌人了。

「……我才，没有后悔……」

奥菲莉亚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即使获得了非人之躯，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依然折磨著她。

呼应她内心的纠结，合成兽们的动作也明显变迟钝。现在已经感受不到刚才那股源源不绝的压迫感。察觉这点的奥利佛暂时后退，对一同拚死战斗的同伴说道：

「受到母体动摇的影响，合成兽们的斗志减弱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大家还能动吗？」

「嗯──」「明白。」

雪拉和奈奈绪立刻表示肯定。即使她们的体力和魔力早就快要见底，依然完全没有丧气。

「我也还能战斗……！」「我会拚命保住结界！剩下就交给你们了！」

「……唔……！」

康沃利斯姊妹也各自展现觉悟，就连一旁的皮特都忍著颤抖握紧杖剑。奥利佛真心觉得感激。因为每个同伴到现在都还没绝望。

他重新看向前方，密里根仍在奥菲莉亚面前被触手抓住，就连是否还有意识都无法确认。不过──她赌命挑衅创造出来的机会，确实就在他们眼前。

「我们来当诱饵──奈奈绪，一切都赌在你身上了。」

奥利佛拿起扫帚说道。雪拉也立刻察觉他的意图。少年平常绝对不会选择这种作法。虽然是无视风险的赌博，但如今已经没有其他手段。

「我们会负责吸引合成兽的攻击，你趁机全力飞到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那里，砍下她的首级──这样就结束了。」

奥利佛说完后，对自己感到十分愤怒。这根本称不上计策，只是四人一起抱著必死的决心攻击。而且自己还只能支援，绝大部分都要仰仗奈奈绪骑扫帚的实力。

「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然而，少女本人没有拒绝。既然是奥利佛的提案，就一定能成功，她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少年才会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这份过于耿直的高洁上。

「就这么决定了──由我先上！」

作为提案者，奥利佛率先飞上天空担任诱饵。雪拉和史黛西也立刻跨上扫帚紧跟在后。被奥菲莉亚的动摇影响的合成兽们接连产生反应，能够攻击空中的个体将敌意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合成兽有反应了！就是现在，奈奈绪！」

「喝啊啊啊啊啊！」

就在地上的合成兽朝三人伸出触手时，留到最后的奈奈绪也跨上扫帚起飞。她划出弧形的轨道确保高度，然后朝奥菲莉亚直线俯冲。

「唔啊……！」「史黛西！」

无数触手袭向担任诱饵的三人。几秒钟后，其中一根碰到史黛西的扫帚。少女在空中失去平衡，在雪拉的注视下毫无反抗之力地坠落。

「还没！还不行……！」

奥利佛在空中躲避触手的追击，低声说道──自己还不能坠落。至少要撑到奈奈绪打倒奥菲莉亚为止。

「──唔……？」

合成兽的攻势比少年想像的还要凌厉。奥利佛才刚在空中转一圈躲过三根触手，带有黏性的丝线就从背后缠住他的扫帚柄。在失去平衡并不断晃动的视野角落，他看见一只由蜘蛛型魔兽改造而成的合成兽正在吐丝。无论奥利佛再怎么小心留意都无法躲开速度比触手快且更难被发现的丝线。

「──呃啊……！」

在史黛西坠落的几秒钟后，少年也跟著坠落地面。与扫帚分开的身体在肉之大地上滚了几圈，等他勉强采取防护姿势顺势起身，就看见最后的诱饵雪拉也被蜘蛛丝拉下地面──然后，他换看向另一位少女。

「喝啊啊啊啊啊！」

奈奈绪笔直冲向奥菲莉亚，但没被奥利佛等人引开的触手全数袭向少女。尽管她以惊人的空中机动躲过那些攻击，其他合成兽仍不允许她继续前进。少女的前方出现一面蜘蛛网，残酷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烈火燃烧！」

然而下一个瞬间，奈奈绪用火焰咒语在网上烧出一个洞。没有只顾著依赖剑术，在奥利佛的陪同下反覆练习的技术，在关键时刻开拓出一条活路。

「觉悟吧──！」

突破蜘蛛网后，地上的奥菲莉亚和奈奈绪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物。奥利佛看到忘了呼吸，少女透过扫帚加速的刀刃逼近敌人的脖子──

但致命的是，奈奈绪与哭得像个孩子般的魔女对上了视线。

「──唔──」

本来应该直接挥出的刀在前一刻停住。原本能够分出胜负的一击只稍微擦过魔女的脖子，空虚地划破空气。

「──奈奈绪！」

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著地的事，少女直线坠落到地上。之前碰巧坠落在附近的奥利佛激动地冲了过去──不出所料，奈奈绪就横躺在那里。

「……对不起，奥利佛……」

即使连起身都没办法，奈奈绪仍以坚定的语气道歉。奥利佛忘我地冲到她身边──不用仔细检查，也能看出她遍体鳞伤。包含手臂、脚和肋骨在内，她身上有许多地方都骨折了。到现在还没昏倒简直是奇迹。

「……唔……」

奥利佛蹲在少女身边，替她施展治愈咒语。尽管感觉得到周围的合成兽正在靠近，他还是刻意忽视这点。少年早就没剩下任何足以反抗的魔力或体力。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对眼前的少女置之不理。

「……为什么，没有砍下去……那明明是，最后的机会……」

奥利佛在治疗的同时如此问道──原本应该能赢的。奈奈绪那一刀完全对准了奥菲莉亚的要害，只要能毫不犹豫地挥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她还，是个孩子……」

奈奈绪回想起刚才看见的景象，断断续续地回答──她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可怕的敌人，以为与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的战斗，是要打倒能够毫不犹豫地践踏人心的魔物。

所以她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看见那宛如幼童般脆弱、虚幻──又毫无防备的哭泣脸庞。

「……在下，实在无法砍哭泣的孩子。」

「──唔……！」

奥利佛明白一切后，用力咬紧牙关。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陪在少女身边……因为这个无法挥刀的理由，实在是太符合她的风格。

一切即将结束。勉强还能动的雪拉，拖著疼痛的身体跑向最早坠落的史黛西。她抱著因为全身受到的冲击变得无法动弹的少女，勉强回到皮特和莉涅特所在的结界──雪拉将那里当成自己最后的岗位，毅然举起杖剑。

「……对不起，皮特。」

「……咦……？」

「没办法保护你到最后。」

雪拉开口谢罪。皮特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内心就涌出了某种感情。

「咦──喂，你这是──」

他不顾莉涅特的制止，冲到惊讶的纵卷发少女身边举起杖剑。

「……不要……」

明知道这么做也于事无补，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一起战斗。

「……不要道歉啦。你们是来救我的吧……！」

魔女的内心已经乱成一团。

她的思考和感情都变得杂乱无章，只能在痛苦与悲伤中不断挣扎，就连自己为何悲伤都搞不清楚──因为照理说根本就没什么好难过的。

自己做了该做的事情并抵达这里。作为千年历史的后裔，作为替长年的探求做出总结之人，她以最完美的形式完成了萨尔瓦多利的魔道。做出这么伟大的成果，究竟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啊……啊啊……」

在合成兽们逐渐缩小包围的范围里，位于中心的少年像是为了保护同伴般，紧紧抱住遍体鳞伤的少女。魔女看著那幅景象，突然想到──自己最后一次被人紧紧抱住，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看好了，我来教你怎么对付男人。」

说完后，母亲开始指导少女。用魅惑剥夺男人的意志再与其交缠在一起的女人，这就是奥菲莉亚最熟悉的母亲身影。

「呵呵呵……你看，很简单对吧？只要用肉体的欢愉当饵，每个男人都会变成同一副德行。」

女子每次摆动腰身，男子就会从口中吐出意义不明的呻吟。他们单方面地获得快乐，但作为代价，必须在被无视个人意志的情况下榨取精子。她还记得就连自己幼小的心灵，都觉得那道身影十分可悲。

「不是抱他们，也不是被他们抱──是『吃掉他们』。我们是猎食者，男人只是饲料。性交这种事终究只是用来让这些人贡献优良血统的手段──」

既然母亲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吧。她毫无疑问地接受了这点。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有一半是正确答案。

「……母亲……父亲去哪里了……？」

那是少女十四岁时的事。她前天才刚熬过长达三天的合成兽的难产，但当她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在家里徘徊时，发现找不到父亲的身影。她一询问在客厅不停喝酒的母亲，马上就获得了答案。

「我把他赶走了。既然已经获得他的种，那他就没用了。」

奥菲莉亚听见这句话时既不感到惊讶，也不感到悲伤，只是静静接受了这个意料中的事实。她之前就有察觉父亲想离开这个家，所以一直认为这天迟早会来临。

「能离开这里，似乎让他松了口气呢……虽然是个有点可取之处的家伙，但终究是男人，跟不上萨尔瓦多利的探求。」

取得「种」之后，萨尔瓦多利探求的魔道就不需要男人。既然关键是在子宫，最后自然会是这种结果，但奥菲莉亚不这么认为。因为这无法解释那个人为什么至今都待在这个家，以及母亲为何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你那是什么表情，该不会是觉得寂寞吧？」

母亲一察觉女儿充满疑问的视线，就瞪了回去。明明这就像是对著镜子询问自己，但只有本人假装没有发现。

「放心吧，就算少了他一个人，外面的男人还是多得跟山一样。没错──难得把碍事的家伙赶走了，就久违地外出狩猎吧。」

女子选择像这样逃避。她拒绝承认，努力忽视持续存在于内心的感情。这都是为了维持自己才是夺取的一方，认定男人只是消耗品的自尊。

「就这么办吧──奥菲莉亚，你也一起来。去让那些无法抗拒情欲的男人露出丑态，然后嘲笑他们吧！这样心情就会变畅快！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母亲焦躁的声音，让奥菲莉亚总算确信一件事──啊啊，原来如此，被舍弃的人其实是我们。

「……啊……啊啊…………」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作为让魔道持续进步的柴火，男人和女人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那个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类。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一直用这种不完全的形式扮演人类呢？为什么要像人类那样拥有丈夫、经营家庭、生下小孩──还替那个女儿取了奥菲莉亚这个「人类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没有名字就好了，会思考的心是多余的，如果只是作为一个子宫诞生，就不用感受这种苦楚，不用体验恋爱的可怕，以及恋情破灭的痛苦。

这样一定到最后都不会发现这点，也不会察觉自己是孤身一人。

──寂寞的孩子　在哪儿呢？

「──？」

在怀抱著即将破碎的心，持续为内心的苦闷吶喊的地狱中。

突然传来怀念的歌声。

──爱哭的孩子　在哪儿呢？

少女一开始以为是从脑中浮现的记忆，但并非如此。声音不是来自脑中，而是确实传进耳里。

──不要躲藏快快出来　一个人无法止住泪水

温柔的声音溶解了界线──原本与少女紧密连结的世界出现破绽。

「……咦……？」

奥利佛首先察觉异状。一道清净的光芒射进他附近的空间，然后逐渐扩展开来。那是一条连结封闭世界的内侧与外界的「通道」。

「──赶上了……」

两个人影沿著那条路现身。一个是身材结实又高大的艾尔文·戈弗雷。另一个──则是奥利佛等人也很熟悉，拥有中性外表的苗条青年。

「──卡洛斯……？」

认出儿时玩伴的身影后，奥菲莉亚茫然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卡洛斯正面回望少女，露出温柔的笑容。

「抱歉，我来晚了──莉亚，我来接你了。」

「……别、别过来！」

卡洛斯走向少女。相较于如波浪般不断后退的合成兽，与地面一体化的奥菲莉亚脚边生出许多触手，一齐袭向青年。触手粉碎肩膀的骨头，刨去侧腹的血肉，强烈的冲击，让苗条的身体踉跄了一下。

「卡洛斯学长……！」

看不下去的奥利佛拿起杖剑起身，但戈弗雷高大的身躯阻挡在他面前。他静静摇头，阻止困惑的少年。

「不用担心……放心交给他吧。」

这道蕴含著信赖与觉悟的声音，让奥利佛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不过这段期间──卡洛斯仍毫不抵抗地任由触手攻击，彷佛这一切都是他的责任。

「莉亚，你还真是性急呢──即使不用这么著急，我也会把一切都给你。」

卡洛斯以极为温柔的声音说完后，将食指抵在自己的喉咙。原本环绕他脖子一圈的刺青──瞬间像解开的缎带般消失。奥利佛直觉地认定那是「封印」。

一群人紧张地在一旁观望，传入他们耳中的歌声也变得愈来愈响亮。

──看吧　果然在这里　独自哭泣的小傻瓜

──再继续哭下去　会被泪水之海淹没

青年以简单的英语编写出令人怀念的歌词。每当歌声从他的口中流泄而出，包围他们的世界就会跟著晃动。彷佛温柔地解开绳结般，世界的裂缝一点一点地持续增加。

──不过已经没事了　因为我来了

──孤独的时间结束了　我会用魔法让它结束

「……这是……」

这并非咒语。奥利佛知道这个声音本身就蕴含力量，是魔声的一种，但光是这样还无法说明。卡洛斯的声音明显抵消了奥菲莉亚展开的世界。青年清澈的歌声响彻周围，那「对萨尔瓦多利的魔法来说是完全的对抗属性」。

「──该不会──」

在感受到「神圣性」的瞬间，少年心中的所有线索都连在一起了。

奥利佛回想起过去曾和皮特一起参加的聚会。卡洛斯曾说那是「与性别有关的特殊体质的学生聚会」。既然如此，卡洛斯作为聚会的中心人物，当然也有类似这个定义的体质。

如果这个歌声──这个从变声前就一直保留到现在的高音，就是那个体质呢。利用「某种方法」，让每个人在年幼时都曾短暂拥有，但会随著成长失去的纯真音质保留下来──再经过漫长的时光与训练，升华成一个魔法属性。

阉人歌手（castrato）。只有在童年时期就除去男性机能才能成立的魔声。

那是神圣的无性歌声。因此对世上所有利用「性」的魔法来说，都是对抗属性──

「──午安，今天天气真好。」

卡洛斯想起两人首次见面的那一天。前往那阴暗又寒冷的家，在中庭第一次见到少女时的事。

「……你是谁？」

第一眼见到她，卡洛斯就有股内心被贯穿的感觉……大腹便便的年幼少女作为淫魔的后裔出生，注定要以其子宫完成魔道。因为会自然散发让男性疯狂的惹香，所以她无论爱人或被爱都无法随心所欲。

「想从今天开始跟你做朋友的人。」

卡洛斯·惠特罗之所以被派到少女身边，是用来作为预防措施。无论她的魔法以何种形式失控，身为阉人歌手的他都能将其平息。因为他能确实杀掉这个在持续探求魔道后，终将坠入魔道的少女。基于和萨尔瓦多利家的盟约，少年的老家将这工作指派给他，这就是他身为魔法师的职责。

「下次要换替你生孩子吗？」

这个令人讶异的问题，直接说明了少女至今是在何种环境中成长。对她来说，男人只是用来替自己的子宫注入精子的对象，她从来没想过其他交流方式。

「不，我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什么意思？」

所以少年诚实回答。少女一开始当然感到十分困惑──但他觉得这样就好。无论是自己并非前来配种，或是人与人之间还有其他交流方式，都只要接下来慢慢传达就行了。因为自己将一直陪在她身边。

──啊啊……可是。

「这都无关紧要──比起这个，心情欠佳的公主大人，你不想找人聊天吗？」

如果能够实现，少年想看她的笑容。少女只被赋予充当生命容器的责任，所以少年希望她能够获得作为一个人的幸福。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不同于家里指派的任务，这是他当时萌生的愿望。这个愿望决定了卡洛斯·惠特罗的生存方式，也决定了他这条命的用法──

「对不起，奥菲莉亚……明明待在你身边，却什么都无法为你做。」

在即将崩毁的子宫内侧，响起戈弗雷的声音。他的表情充满自责和悔恨──但下一个瞬间，他勉强挤出笑容。这将是最后一次面对好友，所以他不想表现出阴沉的后悔，只想传达所有的感谢。

「再见了，卡洛斯……我的好友。」

就连奥利佛也听得出来戈弗雷努力不让声音显得沙哑，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他无法不让语气颤抖，也藏不住眼角的眼泪。

正因为比谁都明白他不是那种能够掩饰自己的男人──卡洛斯在最后对他露出一抹无比爽朗的笑容。

「嗯。再见了──艾尔。」

与独一无二的好友道别完后，卡洛斯重新走向少女。他毫不犹豫地前往决定要陪伴到最后一刻的对象身边。

──穿过那扇门进来吧　我就是你的归宿

──在暖炉前打盹吧　直到哭肿的眼睛恢复

喉咙感到刺痛，肋骨开始龟裂，从内脏扩散开来的灼热感传遍全身。卡洛斯的身体随著歌声从内部开始崩解。解除封印以后全力唱出的魔声早已超出歌手的极限。如果继续唱下去，身体绝对会崩坏。

但是卡洛斯毫不在意。因为自己的歌、血肉，还有心意──全都是为了眼前这个颤抖的少女而存在。

「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惨叫与触手一同来袭，然后刨去血肉、粉碎骨头，无数次打击那副苗条的身躯。不过──青年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然而触手像是拒绝杀害他般使不出力，是因为青年的歌声──还是因为他是卡洛斯·惠特罗呢？

──我的心会包容你　所以　别再哭泣

这是歌曲的最后一节。在唱完这首歌的同时──青年已经将奥菲莉亚抱在怀里。

「……对不起。明明跟你约好了，却没能让你展露笑容。」

他对著少女的耳朵低喃。失去力量的触手横陈在两人周围，少女哭泣的振动，透过手臂传达给青年。

「……你是笨蛋吗……那明明是你在自说自话……」

少女以颤抖的声音责骂青年，卡洛斯用手掌轻轻抚摸少女的头。

「我爱你，莉亚──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我都会永远爱你。」

青年成功传达了，从两人相遇的瞬间开始，直到临终之前都没有动摇过的心意。这是他能够给予少女的唯一，同时也最大的礼物。

「……我最讨厌你了……」

奥菲莉亚没有开心地接受……但也没有推开。她无奈地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了一下，最后将其抱在怀里。就像叛逆期的女儿收下父母送的礼物一样。

「……别再离开我了。」

说出这个愿望后，她总算回应卡洛斯的拥抱。青年静静点头，将奥菲莉亚抱得比之前更紧──然后以魔声再次高歌。

封闭的世界被歌声解除并逐渐崩坏。合成兽们没有抵抗，安详地回归尘土。这是一个温柔的结局。一名少女漫长的苦难，从出生的瞬间就开始的孤独，在此时迎来终结。

回过神时──奥利佛等人已经茫然地瘫坐在恢复原状的沼泽地中。

「──没事吧，诺尔！」「诺尔……！」

即使看见大哥和大姊跑向这里的身影，他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

少年茫然地看向地面，那里只剩下一座美丽的白色沙堆。那里正是奥菲莉亚与卡洛斯刚才互相拥抱的场所。

他们出生在这个世界，缔结羁绊。那个沙堆就是其象徵──同时也是最后的证据。

〈完〉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各位有看到最后吗？

这种结局在金伯利并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典型。因此──这次目睹的结局，或许在不远的未来就会发生在目前还是一年级的六人身上。

他们在这场冒险里有所收获，也有所失去，而这些东西也隐约暗示了他们未来将获得什么和失去什么。至于要选择接受还是拒绝，就要看本人的意思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只要继续走在魔道上，谁都不能毫发无伤。

他们的第一年就此闭幕。穿插短暂的休息后，二年级篇也即将开幕。

到时候应该会有新的邂逅，也将面对未知的威胁。他们会活用这一年的经验，与这一切对抗。

在这些忙碌的日子里──「他」终于要再次戴上面具行动了。

接下来还会踏入更深的地方……请您也小心别被黑暗吞噬。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さく

「我是校长艾丝梅拉达──各位，你们想知道本校去年死了多少学生吗？」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彻宽广的讲堂，让并排站立的新生们为之震撼。金伯利的魔女今年也在台上进行让人心惊胆寒的演说。

「答案是十六人。虽然去年有许多人的状况非常惊险，但『这个数字其实算少』。」

台下接连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对这些刚入学的新手魔法师们来说，实在过于具体，让他们事先做好的觉悟马上就开始动摇。

「……喔喔～校长还是一样从一开始就火力全开。」

「凯，安静！」

在「正下方」待命的人们，只能听见魔女毫无温度的声音和许多人怕得哆嗦的呼吸声，但这已经足以让他们明白新生们目前的状况。毕竟他们去年也有过一样的经验。

「虽然不晓得今年的人数会增加还是减少，但有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我一点都不希望接下来的一年能够平安无事，不如说正好相反。无论流多少血都无所谓。无论增加多少尸体，只要能够获得更胜那些牺牲的成果就好。」

这段话让新生们总算明白这间学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轻浮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体内涌上一股想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这就是新生们最初体验的辛酸──同时也是以学生的身分在这个魔窟生存的第一步。

「就这层意义而言，去年有几位死者的牺牲并非白费。因为那些人确实留下了成果。没错──『她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学生。」

「…………」

奥利佛一想起魔女暗示的人物，内心就感到一阵苦涩。关于那两人的结局，他实在无法用「有留下成果」这句话简单带过。

「反过来看，你们又是如何？能像他们那样在死前留下成果吗？还是只能平庸地白白死去？又或者──你们会毫无建树地苟且偷生，让我彻底失望呢？

无论你们的选择为何，这里都是一间必须对自己负责，重视自由与成果的学校。磨练自己的人将面临考验，疏于学业的人将被学校制裁。所以──认为自己是后者的人，最好现在就离开这里。」

魔女毫不留情地做出结论，但这句话或许是她唯一释出的善意。现在立刻转身离开这里──如果还想活命，这绝对是最好的选择，根本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然而，今年果然也没有人转身离开。新生们强忍著颤抖站在原地，这个景象正是他们的意志战胜恐惧的证明──又或者，这证明他们此时此刻已经深陷魔道的因果之中。

「没人想走吗──那姑且先欢迎你们吧。」

金伯利的魔女在说话的同时拔出白杖，简短咏唱咒语。接著她俯视的空间──新生们站的讲堂地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唔哇──！」」」」」」」」」」」」

新生们以头下脚上的状态坠落，掉进突然张口的地狱当中，但他们的身体马上就被椅子轻轻接住。等回过神时，他们已经被摆满各种料理的桌子，以及脸上挂著欢迎笑容的学长姊们包围。

「欢迎来到金伯利。你们先暂时把校长刚才那些话都忘掉吧。」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走向附近的桌子，替新生们倒饮料，卡蒂也跟著从旁边的桌子开口：

「没错，别输给那种恐吓！有我们这些学长姊在，你们不用担心！」

「虽然也有危险的学长姊。唉，总之先吃饭吧。」

凯亲切地向新生搭话，将装满料理的盘子递给他们。纵卷发少女在另外一张桌子温和地开口：

「我不否认这里是个可怕的地方，不过……无论是在学长姊还是同学当中，你们一定都能找到同伴。」

「……就是这样没错。」

皮特轻轻点头，替学弟妹们倒饮料。此时，一群骑著扫帚的学生们飞过他的头顶，划出金色的轨迹。新生们惊讶地仰望上空。

「去结交朋友吧！只要交到好朋友，这里就会变成每天充满惊奇和快乐的地方！」

在那群骑扫帚的人当中，一个东方少女以响彻整个讲堂的声音如此宣告。整个空间瞬间充满欢迎的气氛，新生们原本因恐惧而冻结的表情，也从此刻开始逐渐恢复血色。

「接下来可以自由交谈。你们就尽情地吃喝吵闹吧。」

校长将后续的事情都交给学生，讲堂内瞬间变得一片吵杂。新生们从像是被人用刀抵著脖子的紧张感解放出来，开始讲个不停。

「唔哇啊啊啊──！好可怕啊啊啊──！」

「别哭！一点都不可怕！那那那那种恐吓！对我一点用也没有！」

在怕到哭出来的男学生旁边，另一个似乎是他同伴的少年拚命逞强。尽管少年交叉双臂坐在椅子上努力不让自己被气氛压倒，但眼角还是泛出泪水。卷发少女见状，立刻拿著饮料过去。

「好了好了，你一定很怕吧。已经没事了。要不要喝一点白葡萄汁？」

「就说我不怕了！」

「呜、呜……啊，这个真好喝……」

卡蒂温柔的举止和烂醉妖精制作的饮料止住了两人的泪水。同一时间，其他桌子也上演了类似的场景。

「喂，你是魔法农家出身吧？我看你的肌肉就知道了。我也跟你一样。」

「啊，你好……学长以前是在哪里务农？」

「内陆的东侧。既然是同业，那应该听过格林伍德吧？」

「……该不会是三年前曾在美番茄竞赛中得奖的那个……？」

「喔，你居然知道！那是我妈的兴趣。虽然我也有帮忙，但种起来真的很辛苦呢。明明只要好吃，外观根本就不重要。」

即使对方看起来很怕生，凯还是迅速找出共通点拉近彼此的距离。奥利佛在佩服的同时，将视线移到其他地方。

「这、这里真的没问题吗……我是来自普通人的家庭……」

「冷静点，我也一样……这里确实是个危险的地方，但也不是没有可靠的人。有什么不安就说出来，我会和同伴一起陪你商量。」

「我现在心里只有不安……」

就连不擅长与人沟通的皮特，也全力在照顾学弟妹，这让奥利佛露出笑容。他应该比谁都能理解普通人家出身的新生怀抱的不安吧。

「厕所在那里。我们会帮忙带路，一起过去吧。」

「其他想上的人也一起来吧！放心，这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奥利佛再次移动视线，然后发现奈奈绪和雪拉正在照顾更多新生，带著一群人离开讲堂。雪拉表现得一如往常，但奈奈绪扮演「学姊」的样子让奥利佛觉得非常新鲜。她现在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刚从海的对面来到这里，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的少女了。

「真吵，所以我才讨厌杂碎聚在一起。」

就在奥利佛沉浸于感慨当中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反射性地回头，发现一个傲慢的高大少年带著几个新生走了过来。

「Mr.欧布莱特……这些人是？」

「是地板消失时和同伴走散的杂碎。我想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应该会比较显眼。」

「……你真会照顾人。」

「没办法，谁教这些杂碎这么脆弱。」

欧布莱特说这些话时一脸厌烦，但又像是觉得理所当然般，带著新生们一起离开。奥利佛惊讶地看著他的背影。看来也有人在当了学长后，才会展现出令人意外的一面。

正当奥利佛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动时，接著他从眼角却瞥见一个从他旁边经过的新生肩膀撞到汤锅。

「唔？危险！」

少年立刻展开行动，介入摇晃的锅子与新生之间，他用披风替对方挡住溅出的汤汁，同时右手拔出白杖，不用咏唱咒语就让锅子恢复稳定。

「──谢谢你。」

从奥利佛怀里传来细微的声音，他一低头看向声音主人的瞬间，就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

「谢谢你帮了我。校长刚才的话让我好害怕……！学长，请陪在我身边！」

女学生以颤抖的声音说完后，就紧紧抱住奥利佛。她的外表看起来远比其他同龄的人娇小。虽然奥利佛是第一次看见对方穿制服，但他不可能认错人。

（……Ms.卡斯腾，你这是在干什么？）

奥利佛困惑地用加密过的魔力波问道。怀里的少女──奥利佛的「臣子」，隐形高手泰蕾莎·卡斯腾也立刻以相同的方法回应。

（我想早点和您在校内建立关系。吾主，今后我也会像只小狗般黏著您，还请见谅。）

（难道就没有更自然一点的方法吗？）

（包含您的同伴在内，没有人觉得不自然喔。）

泰蕾莎看向旁边说道。奥利佛跟著望过去，发现卡蒂和凯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同一张桌子。

「喔？奥利佛，你这么快就和学妹变亲近啦。要不要一起过来这里？」

「大家一起聊天吧！有很多事情要教他们！」

两人一同向奥利佛招手。泰蕾莎见状，就灵巧地仅用魔力波冷笑。

（真是一群无忧无虑……或者该说滥好人的同伴呢。）

（我不喜欢这种讽刺。以后别再说这种话。）

（失礼了──不过，他们只是您「表面上的朋友」吧？）

在奥利佛回应两人的呼唤走向那张桌子的途中，泰蕾莎的这句话刺进了他的内心。少年沉默了几秒才勉强挤出回答。

（……我没办法那样看待他们。）

少年无法掩饰自己的想法，只能面对泰蕾莎无言的压力。两人就这样带著微妙的紧张感与其他人会合，但卡蒂完全不觉得有异，直接对学弟妹们说道：

「欢迎你们！不好意思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是二年级的卡蒂·奥托。你们叫什么名字？」

卡蒂的问题让气氛微妙地变得有点紧张，新生们开始犹豫该由谁先自我介绍，但其中一个少年率先打破僵局开口。

「……我叫丁恩·崔佛斯！请学长姊们多多指教。」

「呃……那个，我叫彼得·寇尼许。和丁恩从小就认识了。」

「我是莉塔·阿普尔顿……那个，请问你是……？」

另外两人也跟在丁恩后面开口。彼得是个给人温和印象的少年，莉塔则是个表现腼腆的高个子少女。莉塔似乎很在意坐在对面的泰蕾莎，战战兢兢地看向她。对方立刻回应：

「我叫泰蕾莎·卡斯腾。大家好，从第一天就承蒙关照了。」

「你个子还真小。平常有好好吃饭吗？」

「喂，凯！怎么可以突然这样说人家！」

凯一说出失礼的话，马上就被卡蒂敲头。奥利佛看向旁边，泰蕾莎脸上依然挂著和刚才一样爽朗的笑容──说得更精确一点，是挂著笑容的面具。

「没关系，我不在意。学长个子真高。那位同学……看起来也像是二年级生。」

「唔……！是、是啊。明明就没必要长这么高……」

遭到波及的莉塔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身高，露出沉痛的表情。凯一听便困惑地问道：

「长得高有什么不好。蔬菜也是愈大愈好吧？」

「如果长得太大，在摆出来卖前就会被挑掉……」

「才没有这种事！巨魔也是身材愈高大，生存率就愈高！」

「等等，卡蒂！有些话就算是出于好意也可能伤到人！」

看不下去的奥利佛也跟著插嘴。此时，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另外两个被卡蒂带来这里的男学生──丁恩和彼得正在犹豫该不该加入对话。

「其他两个人都是女孩子……怎么办，该说什么才好？」

「有什么好怕的！正常讲话就行了吧！」

丁恩无视慌张的同伴，大剌剌地继续用餐，但过没多久，卡蒂就看著他的脸大喊：

「等等，你嘴巴旁边沾到派了。别动，我帮你擦掉。」

「唔嗯嗯嗯嗯……！」

即使满脸通红，丁恩还是乖乖让卡蒂用手帕替他擦嘴。这个景象让奥利佛露出苦笑……尽管为了不被小看而虚张声势，丁恩依然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就这层意义来看，他还比去年的皮特坦率一点。

「…………」

其他桌的新生也大致恢复精神，入学派对热闹地持续下去，但讽刺的是，这明亮的气氛反而让奥利佛想起完全相反的场景。

＊

「──卡洛斯学长……」「呜、呜哇……」「……呜呜呜呜呜……！」

或许是为了避免妨碍死者的安眠，宽广的会场里只点了寥寥几盏灯。学生们整齐地站在阴暗的空间内，与死者关系亲近的人，都强忍著悲痛呼唤死者的名字。

大家平常都会随意改变制服的造型，唯独今天几乎所有人都衣冠端正，大概是想用制服代替丧服吧。对踏上魔道的人来说，「死亡」总是近在咫尺，所以即使没人教导，他们还是自己学会用这样的方式面对。

「……惠特罗学长真的受到许多人的喜爱呢……」

「……是啊。」

雪拉如此低喃，奥利佛也静静点头。六人站在队伍后方，看著他们第一次以金伯利学生的身分参加的葬礼。和普通人的葬礼不同，魔法师的葬礼没有人引用圣句或吟诵经文。这是因为他们的生存方式实在太过偏向黑暗，所以无论是死后的安息或灵魂的救济，对他们来说都太过奢侈。

葬礼告一段落后，学生们依序离开会场，最后剩下的都是些和死者有关，内心还有许多话想说的人。奥利佛他们也自发地加入了那些人的行列。

「……你们也来啦。」

过不久，有人向他们搭话。六人端正姿势，转向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外表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与死者的缘分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深厚的青年。

「──戈弗雷学长。」

「不用多礼……共同葬礼是每年的惯例。虽然理论上只要整年都没死人就不会举办──但我入学后的这五年，从来没遇过那种状况。我没有特别调查过，但过去应该也没有先例吧。」

戈弗雷在说话的同时看向位于会场前方的祭坛……那里摆了十六具棺木，但只有不到一半的棺木里有遗体。如果死者没有留下尸体，或是尸体无法回收，就会放入其他遗物代替。之前在他们面前消逝的那两人也是如此。

「死者当中有自己认识的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感觉特别难受。」

「……请节哀顺变。」

奥利佛代表同伴如此回答，但同时也觉得只能做出这种制式回答的自己十分没用。戈弗雷露出一个无力的微笑。

「谢谢……但还是有令人安慰的部分。卡洛斯总算赶上见她最后一面，你们也平安无事。」

戈弗雷拍了一下奥利佛的肩膀，转身走向其他吊客。就在六人目送他离开时，背后又传来别的声音。

「唉，这里的气氛还是一样郁闷，都快让人喘不过气了。」

「──密里根学姊。」

六人一回头，就发现熟悉的蛇眼魔女站在那里……她在与奥菲莉亚战斗时受了重伤，但接受治疗后就顺利恢复了。另外，之前跟皮特一起被囚禁的欧布莱特与费伊等学生也都平安获救──就结果而言，被合成兽抓走的低年级生都保全了性命，这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密里根扫了六个学弟妹一眼，佩服地说道：

「你们真是认真，居然全员到齐，就连皮特都来了……我本来是想找个藉口跷掉，但最后还是觉得该来道歉一下。」

「道歉……向谁道歉？」

「奥菲莉亚。毕竟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密里根看向祭坛。大部分的棺材周围都摆了许多鲜花，唯独奥菲莉亚的棺材前面放著小小的南瓜派。是戈弗雷要大家别用花奠祭她。看著相同景象的奥利佛，内心感到一阵刺痛……他想起奥菲莉亚曾说过那是她喜欢的食物。

「『无法变得像你那么下贱』吗……真亏我讲得出这种话。明明我才是那个表现得最为下贱，一心只想让自己活下去的人。」

魔女自嘲地说道。在那场战斗中，她曾经为了让奥菲莉亚露出破绽而出言挑衅。她的策略十分有效，但这也表示那句话就是如此残酷。

雪拉缓缓摇头，她心里也怀抱著相同的愧疚。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被你的那句话救了。」

密里根微笑地摸了一下雪拉的头，就直接转身离开了。在那之后，卷发少女轻轻开口：

「……这里每年都会上演相同的景象吗……」

卡蒂看著摆满棺木的祭坛，以及在死者面前泣不成声的学生们，用力握紧拳头。打从葬礼开始就一直在心里累积的情感，在此刻满溢而出。

「…………为什么？」

「……卡蒂……」

奥利佛察觉她的想法，安抚似的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但还是无法阻止。在这个会场里，只有她一个人无法咽下这股心情。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非死不可？因为是魔法师吗？这是谁决定的？不能一直保持笑容，不能获得幸福──有人这样命令我们吗？」

她对魔道的宿命，以及决定魔法师生活方式的生死观提出异议。奥利佛无法阻止她。这种态度正是卡蒂的强大之处──同时也是让她灵魂淌血的荆棘。

「我不承认……我绝对不承认这种事。」

＊

「……奥利佛？你怎么了，奥利佛？」

直到听见和记忆里一样的话，奥利佛才猛然回过神。他一抬起视线，就发现坐在同一张桌子的成员都疑惑地看向这里。毕竟他在大家谈笑时突然陷入沉默，所以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少年连忙开口：

「啊，抱歉，我发呆了一下……这可不行，明明我们从今年开始就是学长姊了。」

奥利佛用双手拍了一下脸颊，重新对四位学弟妹说道：

「我们曾受到学长姊的关照，所以也打算帮助学弟妹。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就来找我们商量吧。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协助你们。」

第四卷 第一章 咒术（Curse）

对金伯利的学生来说，每升上一个年级，就表示要踏入更深的黑暗。在他们接下来能上的新科目当中，有一个就是其中的代表。

「……虽然我知道这堂课是新科目，但感觉大家今天特别紧张？」

教室内明明座无虚席，却莫名地安静，让凯觉得很奇怪。一旁的雪拉摇头回答：

「不，本来就该像这样紧张一点。我们接下来要学的是咒术──即使是在众多魔法领域中，这也算特别危险的一种技术。」

「咒术啊……爸爸和妈妈都没教过我，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果然很危险吗？还有，这个水是干嘛的？」

卡蒂困惑地看向前方，所有人的面前都摆了一瓶水。跟平常一样一起行动的六人，正围著一张左右两侧设有洗手台的大实验桌。从外形来看，那和炼金术课用的桌子很像。

「只要弄错用法就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这点不管在哪个领域都一样……但从本质上来看，咒术原本就带有『危害特定事物』的浓厚色彩。如果将其他魔法技术比喻为『药』，那咒术更接近『病』。并非因为误用才变得有害──而是其存在本身就会侵蚀我们的身心。」

奥利佛以严厉的语气说道。皮特一听就皱起眉头。

「……这样听起来，感觉很难活用在好的方面上，为什么我们要学这种技术？」

「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真的派得上用场。例如必须驱除大量有害生物时，咒术具备的『类感性』能发挥强大的效果。虽然不能说得太详细，但视作法而定，甚至有可能直接咒杀整个群体……或是整个物种。」

「整个物种？那也太乱来了吧……？」

「喔，感觉很适合用来驱除害虫。」

卡蒂露出不悦的表情，凯则是佩服地双手抱胸。两人的反应完全相反，让奥利佛不禁露出苦笑，但就在这时候，他的背后突然窜过一阵寒意。

「看来只能聊到这里了──好像来了。」

奥利佛说完后望向教室入口，其他人也跟著看了过去。接著，一股浓稠的黑暗从开启的门流进教室。

「什么──」「咿……？」

一股压倒性的寒意，让所有学生的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除了恐惧以外，他们同时感觉到一股生理上的厌恶感──就像人类看见一堆虫子时会产生的感情。

流进教室内的那股黑暗团块沿著地面滑动到讲台，从内侧露出宛如死人般苍白的双手和脸庞。直到看见那张稚嫩的脸孔，学生们才意识到「那个」并非来路不明的黑暗团块，而是一个穿著破旧的黑色衣裳的女性。

「……各位二年级生，欢迎你们。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女子发出宛如喉咙受伤的羊般不稳定的声音，露出笑容。学生们吓得一齐后退，底下的椅子也跟著用力摇晃。他们以前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只会带来反效果的笑容。

「先跟大家打个招呼。我是负责教咒术的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虽然外表看起来和你们的年龄差不多，但其实我和小凡妮同年。我的身体是因为诅咒才没有继续成长──啊，我说的小凡妮是指凡妮莎。」

学生们都觉得这个玩笑实在开得太大了，怎么可能有人用这么亲昵的方式称呼那位暴君。不对，这个人或许就是全世界唯一会这么做的人。

「通常第一堂课都是先从概论开始上，但在那之前有个非常重要的注意事项──那就是绝对不能碰我。除非经过我的允许，否则也不能碰我摸过的东西，并尽可能避开我走过的路。还有，最好别跟我在同一个空间待超过两个小时。如果不遵守这些规则，可能会被传染。」

瓦蒂亚以轻快的语气说出沉重的警告，她将苍白的手抵在自己胸前，继续进行带有自虐色彩的说明。

「用看的应该就知道，我身上背负著不得了的诅咒，而且数量多到让人数不清的程度。大概是全世界最多的人吧？举例来说──」

女子指向教室后方，学生们反射性地跟著看过去，发现一盆植物在他们的眼前迅速枯萎。瓦蒂亚微笑地看著表情僵硬的学生们，继续说道：

「──如各位所见，无法抵抗诅咒的植物光是跟我同处一室就会枯萎。动物的状况也差不多。虽然你们这些魔法师多少能够抵抗，但普通人应该早就陷入濒死状态了。如果忘记刚才的警告，你们也会变成那样，所以要小心点喔？」

女子说到这里时，已经有些学生开始摀住嘴巴。瓦蒂亚像是早已习惯般，对那些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的学生们说道：

「对了，想吐的同学可以去旁边的洗手台吐。这是人体的自然防卫机制，所以最好不要忍耐。『跟我呼吸相同的空气会想吐是很正常的事』，不需要太在意。」

没等瓦蒂亚允许，学生们就已经接连到洗手台吐出胃里的东西。过不久，皮特也加入那些人的行列，奥利佛立刻起身轻轻帮他拍背。然而在他们六人当中，其实不只眼镜少年觉得不舒服。

「…………」

「凯……！」

第一个察觉异状的雪拉，开口呼唤同伴的名字。高个子少年面如土色地默默坐在椅子上，完全不见平常的活力。瓦蒂亚从讲台上发现后，望向少年说道：

「嗯？那位同学，我刚才有说过想吐的话不用忍耐吧。」

「……不用了。我不想第一次看见别人的脸就吐……」

「──喔？」

瓦蒂亚露出更加明显的笑容，走下讲台。那动作像是带有黏性的液体在地板上流动，又像是一群虫子在地上蠢动。

「好开心，好开心啊。很久没遇见会说这种话的孩子了。你叫什么名字？」

「……凯·格林伍德……」

「凯同学啊。呵呵呵，真可爱。你长得好高，身材也很结实，非常帅气呢。」

随著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想吐的感觉也变得更加强烈，但凯还是咬紧牙关忍耐。最后瓦蒂亚来到凯的面前，将苍白的脸凑向仍在持续忍耐的少年。

「但不可以勉强喔──乖，吐出来。」

「唔……！」

凯在瓦蒂亚对著自己耳边说话的瞬间面临极限。他的身体往前倾，胃里的东西也跟著逆流而出，但他的朋友们立刻做出反应。奥利佛用咒语接住呕吐物送到洗手台，雪拉则是用治愈咒语舒缓凯的痛苦。瓦蒂亚见状，露出满意的笑容。

「做得很好──不用担心，刚才吐过的同学也一样，只要再吐个两三次就会习惯了。吐完后可以用桌上的芳香水漱口，这样嘴里会比较清爽。」

原来一开始放在桌上的水是这个用途，奥利佛以苦涩的心情接受这项事实。凯仍将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卡蒂脸色大变地走向他。

「凯，你还好吧？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我没事……已经平息下来了……」

凯摇摇晃晃地起身，踩著蹒跚的脚步回到座位。瓦蒂亚再次朝凯露出阴郁的笑容，转身回到讲台上。

「看来大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么开始讲解概论吧。

就先从诅咒是什么开始讲起吧──简单来讲，诅咒就像是一种以非物质的连系为媒介进行传染的疾病。例如曾和某人说过话，和某人是同一个地区出身，或是喜欢某人喜欢到晚上睡不著──这些关系性全都可能成为传染诅咒的途径。」

瓦蒂亚若无其事地重新上课。这让奥利佛等人体认到，许多学生呕吐这种程度的事，对这堂课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视关系的性质与强度而定，能够施展的诅咒种类也会改变。其中一个倾向，就是愈稳固、亲密又封闭的关系，愈容易培养诅咒。通风不好的地方特别容易发霉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首先要选择环境，然后按部就班地将诅咒培养得更大更强，最后再释放到对象身上──这是诅咒大型生物时的基本步骤，大家要记好喔。」

「……唔……」

桌上响起沙沙的写字声。皮特吐完后就将芳香水瓶放在旁边，专心抄写笔记。其他五人见状，也跟著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

「诅咒是个容易寂寞的孩子。因为诞生自与他人的关系，所以总是寻求诅咒的对象，无论何时都想前往某人的身边。

普通人之间似乎流传著『只要将感冒传染给别人就能痊愈』的迷信，但就诅咒来说，这有一部分是正确的。只要选择适当的对象并进行适当的程序，就能将『诅咒转移给别人』。当然这不能根本地解决问题，在解咒时只能用来争取时间。」

瓦蒂亚以同时带著讽刺与亲昵的语气持续说道，像是将诅咒的性质当成了自己的事情。

「但有时候也只能这么做……当诅咒被培养到没人能够解除时，就只能找个适当的容器封在里面。『就像这样』。」

说到这里，瓦蒂亚缓缓解开黑色装束的前襟。当学生们在目睹衣服里的状况后都倒抽了一口气──苍白的胸前，浮现出几个扭曲的人脸。那些人面疮的眼球不断转动，用混浊的视线回望学生。

「在我背负的诅咒当中，有些效力强到只要解放就可能导致人类灭绝。无法控制的诅咒被称作大祸。过去甚至曾经发生过为了防止诅咒的损害扩大，而烧毁整个国家的案例。

诅咒就是这样的存在。如果没处理好，死的可不只是施术者一个人。会先从最亲近的人开始波及──在最坏的情况下，还可能会造成难以想像的损害。」

学生们都不可避免地理解了这点。因为眼前的教师，正是由那些「最坏的结果」凝聚而成的存在。这个名叫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的咒者，就是那些培育过度的诅咒的终点，是在最后将那些诅咒一饮而尽的存在。

「大家在上我的课之前，必须先明白这些事……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朋友喔。」

「……这是我上过最可怕的课。」

上午的课程结束，进入午休时间。六人一如往常来到「友谊厅」后，卡蒂率先如此说道。

「虽然至今遇过许多糟糕的老师……但那个人和他们都不一样。她应该是个能沟通的人，或许还能够体谅我们的心情。

不过就是这样才可怕。感觉只要接近那个老师，诅咒也会跟著接近。我知道愈是亲近、理解或喜欢一个人，这份心情就愈容易招来诅咒……但总觉得她似乎也期望著这种事发生。」

少女的话听起来十分沉重。五人没有插嘴，默默听著她说话。

「我知道有些人背负著诅咒，但一直茫然地觉得可以用对待有毒生物的方式与他们相处，只要对方没有恶意就不需要担心。在持续以诚相待后，一定能够建立良好的关系。

不过……现实并非如此。无论有没有恶意，只要一产生连系就会被诅咒。毒可以小心避开，但诅咒就不同了。自己释出的诚意和好意，最后全都只会造成反效果……」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讽刺的事情，这让少女感到十分难受。奥利佛也在同一时间理解，咒术这个领域和卡蒂·奥托可以说是完全不合。

「虽然遗憾，但你说的没错……避开诅咒最简单又最确实的方法，就是不要和背负诅咒者扯上关系。不要对他们产生兴趣，不要注意他们，对他们保持漠不关心。尽管这么说有点极端……但这样就绝对不会被诅咒。」

奥利佛在将砂糖加进红茶时如此说道。坐在他对面的纵卷发少女也跟著点头。

「没错，那终究是最极端的状况。无论是用看的或听的，只要一意识到眼前的对象，就不可能保持『漠不关心』……不只是人类，所有生物都一定会依赖与其他事物的关系。证据就是野兽、昆虫和植物，也能当成诅咒的媒介。」

雪拉表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并和其他事物产生连系，就不可能完全避开诅咒。

「某个魔法师曾经这样形容诅咒的普遍性──或许所谓的诅咒，『是在平等地嘲笑世上所有生命』。」

沉默降临，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问题已经不在于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这个人，他们彷佛窥见隐藏在世界背后的巨大恶意。

「……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

凯在这片寂静中轻声说道。其他五人惊讶地看向他。

「虽然我这个跟著吐的人或许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觉得她看起来很寂寞。」

少年叹息著说道。隐约感觉到危险的奥利佛开口说道：

「……凯，我并不是想否定你的感性，但你这样非常危险。许多魔法师都极具个人魅力，但是咒者当中特别多这种人。这是因为这样有利于和他人建立关系，诅咒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对象也比较容易。」

「我明白这个道理，但难道要我去讨厌原本不讨厌的对象吗……我办不到这种事。人心才没有这么简单。」

「……唔。」

既然凯都说到这个地步，奥利佛也无话可说……没错，如果人能够合理地配合状况产生感情，不晓得人生能够轻松多少。与目的相反的感情，以及伴随决断产生的纠葛，奥利佛正是最为这些所苦的人，而且恐怕未来也将持续如此。

「……比起我们，凯更重视那个老师吗……？」

卷发少女不安地说道。卡蒂当然知道不该强迫对方二选一，也明白这是个任性的问题，但她还是开口了。这是她对朋友撒娇的方式。卡蒂比谁都要坦率地表现出希望凯未来也能陪在自己身边的心情。

凯忍不住苦笑地轻轻拍了一下卡蒂的头。这也是他表现亲密的方式。

「傻瓜，我又不是这个意思……不用担心，我只是不想因为有诅咒就讨厌别人，并不是迷上了她。皮特，你也不用担心！」

「为、为什么要把话题丢给我？我从一开始就没在担心！」

凯回答完卡蒂后，立刻转身去搭皮特的肩膀。虽然眼镜少年试著抵抗，但凯还是紧紧抱著他，用开朗的声音继续说道：

「真要说起来，我比较喜欢脸色更加健康红润的类型。跟蔬菜一样，即使没有长得很漂亮也无所谓，重点是大又好吃。我想娶的是这种老婆。」

「喔～像是之前遇到的那个一年级女孩吗？」

「莉塔吗？笨蛋，她是学妹吧。」

「哎呀，你讨厌年纪小的吗？」

「不讨厌喔，只是我家从以前就是由比爸爸年长的妈妈在管事，所以觉得农家女就是那个样子，对年纪小又个性温顺的女孩没什么感觉。唉，如果当成妹妹倒是会觉得很可爱，就像这样，好乖好乖。」

「别摸我的头！我才不是你妹妹，顺带一提，我今天是男的！」

皮特拨开凯的手，阻止他玩弄自己的头发。整张桌子顿时充满欢笑的气氛，就在奥利佛开始放心时，从其他地方传来了声音。

「你们在聊恋爱的话题吗？我也要加入。」

一个女学生以明显过于亲昵的语气过来攀谈，并迅速移动到皮特身边。尽管知道对方是同年级的学生，但六人和她都没说过什么话。眼镜少年困惑地缩起身子。

「你、你干嘛突然插进我们的对话……」

「Mr.雷斯顿～不需要这么冷淡吧。我一直都很想和你聊天，也想让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女学生在说话的同时拔出白杖，用咒语从旁边的桌子拉来一张椅子。奥利佛正想开口，他的背后就传来新的声音。

「如果是那种话题，那我也想加入。Ms.响谷，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健壮和苗条，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另一个同样和六人没什么交情的男学生，也隔著奥利佛向奈奈绪搭话。东方少女闻言困惑地停止用餐。

「对男性的喜好吗……？在下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请给在下一点时间思考。」

「奈奈绪，你不用想得太认真……我说你们几个，如果想加入对话，就该按部就班地来。你们刚才那样的行为，已经可以算得上失礼了。」

奥利佛提出劝诫。男学生听了后，将手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真是死板。Mr.霍恩，你不需要这么露骨地戒备。我知道你不希望自己的真命天女被抢走，但Ms.响谷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大家的机会都是平等的吧？」

「我没有在戒备，只是你们刚才太没礼貌了。」

「但你的话里包含了私心。Mr.霍恩，别一个人在那里扮演乖孩子好吗？」

女学生也跟著出言讽刺，让奥利佛不悦地皱起眉头。察觉气氛不对的雪拉开口说道：

「你们几个，该适可而止──」

「你们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这是第三次有人插话，但奥利佛最近才听过这个声音。一个脸上带著轻浮笑容的高个子少年站在桌边，奥利佛惊讶地凝视对方的脸。

「Mr.罗西……？」

「嗨，奥利佛。我本来不打算介入，但他们拙劣的手法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哩。」

罗西叹息著说完后，将视线移向另外两个闹事者。

「我说你们两个，如果想对其他团体的人出手，就该遵守一定的规矩。没打招呼就直接乱来，不管是谁都会生气吧。」

两个闹事者一听就露出不悦的表情，罗西当著两人的面笑道：

「而且你们刚才说的话可真有趣。说什么机会人人平等？哈哈哈哈──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怎么可能平等。你们有认真跟这六个人来往过吗？」

「……唔……」「…………」

「你们没参加之前的最强决定战吧。我姑且问一下你们当时在做什么好了？是突然肚子痛所以含泪放弃参加吗？那还真是令人同情哩。」

这段辛辣的讽刺，让两个闹事者都僵住了脸。罗西瞬间换上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既然只是小角色，就别不自量力地跑来凑热闹。无论是奥利佛或小奈奈绪，还是那两人的同伴，你们都没资格对等地和他们说话。」

「……你还真敢说。」「你自己还不是打输了。」

「没错，我是个输家。毕竟我有跟他们战斗过。」

面对对手的反击，罗西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羞耻般，自豪地如此回答。

「你们现在连输家都比不上。如果还有什么不满，至少得先证明自己比输家强吧？」

罗西指向腰间的杖剑，然后继续对因自己的挑衅而动摇的两人补上最后一击。

「我顺便再给你们一个基于纯粹善意的忠告──别只顾著看前面，好好看看周围。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盯著你们吗？」

两个闹事者听了急忙环视大厅。在无数好奇的视线当中，掺杂了四道刺人的视线。

理查·安德鲁斯优雅地搅拌红茶；史黛西·康沃利斯和费伊·威尔诺克从盘子里拿起水果塔；约瑟夫·欧布莱特像个肉食动物般豪迈地吃著派。这些瞪向这里的视线都透露出相同的意思──「想对他们出手得先过我们这关」。

「……咿……！」「──再、再见！」

两人立刻惊慌地逃出大厅。奥利佛看著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终于走啦……我正觉得他们缠人呢。谢谢你，Mr.罗西──还有另外四个人。」

奥利佛以视线表示感谢，此时那四人已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少年苦笑著将脸转回前方──

「现在是悠哉地向人道谢的时候吗？」

但罗西生气地将脸靠到惊讶的奥利佛面前，继续说道：

「虽然我看那两个家伙不爽，但你漏洞百出的样子也让人看不下去。既然是重要的人，就得好好保护。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哩。」

「唔……」

「不然的话──小奈奈绪，手可以借我一下吗？」

「嗯？这样可以吗？」

奈奈绪不明所以地伸出手。罗西彬彬有礼地握住她的手，以流畅的动作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啊──」「哇──」

皮特和卡蒂大吃一惊。罗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因为这个突发状况僵住的奥利佛。

「在你掉以轻心的期间，她可能会像这样被别人抢走……要记得提高警觉喔？」

罗西话语刚落，奥利佛就撞开椅子激动地起身。

「──罗西！」

「你果然生气了！哈哈哈哈，再见啦！」

罗西笑著转身跑开。奥利佛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追上去，而是转向依然愣在一旁的东方少女。

「奈奈绪，快点把手给我！」

「喔？一次还不够吗？」

尽管再次感到困惑，奈奈绪还是将被罗西亲过的手伸向奥利佛。少年握住少女的手，用沾了魔法药的手帕擦拭她的手背。凯忍著笑对专心擦手的奥利佛说道：

「……只是亲一下手背，不需要这么敏感吧？」

「有可能是魅惑术式的其中一个环节！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Mr.罗西应该不是那种人……算了，只要你满意就好。」

「……明明自己不愿意主动亲人，却不喜欢看人被亲啊……哼～」

卡蒂以带刺的视线看向奥利佛，但后者现在完全没有余力注意其他事。在这个诡异的气氛中，雪拉突然陷入沉思。

「不过──既然会卷入这种麻烦，表示我们也到了适合的年龄……奥利佛，你不觉得我们有必要改变一下思维吗？」

少年听见后毫不犹豫地点头，但依然没有停止擦拭奈奈绪的手背。

「嗯，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情……今晚就来开个会吧。大家今天放学后抽得出时间吗？」

「奥利佛，在下开始觉得手背有点痛了……」

直到少女本人这么说，奥利佛才总算停止用手帕擦拭。他维持认真的表情转向其他人，让他们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如果没问题，就晚上八点在秘密基地集合。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当天晚上八点，六人在位于迷宫地下一楼的共有工房集合。

「一、二、三……这是剑花团第八次的聚会呢。」

「感觉已经变成常态了。今天的茶点是柠檬蛋白派喔。」

早一步来做点心的凯，将刚烤好的派放在桌子中央。奈奈绪开心地伸出手拿，卡蒂懊恼了一会儿后，也跟著拿点心。这里的点心和餐点通常是由凯或卡蒂准备，所以两人对彼此怀有强烈的竞争意识。

「感谢大家全员到齐……那么，马上进入主题吧。」

奥利佛等所有人都拿好派后如此宣告，雪拉也跟著点头。少年拔出腰间的白杖，开始用白杖前端在空中写出发光的文字。首先出现的是「男性」和「女性」这两个词。

「接下来要开始上性教育。」

奥利佛一脸认真地开口，害卡蒂和凯被嘴里的派呛到。

「咳、咳……！咦，什么？怎么突然开这种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今天聚会的主题真的就是这个。」

雪拉非常认真地对动摇的两人解释，并开始说明今天的议题。

「你们还记得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吧？多亏有Mr.罗西帮忙，才能够一下子就顺利赶走那两个人……」

「咳！」

「……呃，虽然还发生了奈奈绪的手背被亲的意外，但先不管这件事。」

奥利佛刻意咳了一声，明白他意图的雪拉苦笑地补充完后，看向两位同伴。

「皮特、奈奈绪，你们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要来纠缠你们吗？」

「……是觉得两极往来者的体质很稀奇吧？不然还有什么理由。」

「在下完全一头雾水。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想和在下比剑。」

两人一脸困惑地回答──虽然眼镜少年曾经非常烦恼，但最后还是决定在上个学年的后半向周围公开自己的特殊体质。一部分的原因是在之前的事件中已经被欧布莱特发现，再来是「比起因为体质曝光受到注目，他更讨厌必须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

雪拉叹了口气。两人的回答证明他们对自己的状况毫无自觉。

「你们果然不明白……既然如此，我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们吧，那两位同学是想和你们生孩子。」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在雪拉说完这句话后，整整三十秒都没有人出声。

「………………咦？」

「嗯嗯嗯？」

皮特和奈奈绪无法理解自己听见的话，露出困惑的表情。雪拉见状，轻轻点了一下头。

「看来是有听没有懂，那我就按照顺序说明吧。

对绝大部分的魔法师来说，留下自己的子孙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义务。而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就是替自己的家族引进更加优秀的血统。身为魔法师的才能愈是杰出，就愈容易被认为是好的对象。到这里都还明白吗？」

四人带著些许困惑点头。奥利佛将教学的部分交给雪拉，专心听她说话。

「另一方面，为了避免自己家族世代培养的神秘外泄，拥有优秀血统的魔法师绝对不会随便贱卖自己的血。有些极度注重这件事的家族，甚至会反覆近亲通婚来防止自己的血脉外流。

基于这样的理由，想与名门望族的魔法师产下子嗣可说是非常困难。所以最后找的对象不是家世相近，就是拥有能够弥补自身不足的特殊能力。在选择这方面的对象时，当事人彼此之间的感情通常不会受到重视。」

在六人当中，没有人比雪拉更了解魔法师的习俗。出身名门的魔法师，从小就会被教导「守护自己的血统」有多重要。因为这是她们最大的财产。

「那么，不具备优秀的血统，能力又没有特别突出的魔法师该怎么办呢？最平庸的选择就是和家世与能力相近的对象留下子嗣。另一个方法──就是追求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但具备突出能力的稀有魔法师。

皮特、奈奈绪，那就是你们。」

雪拉乾脆地断言。眼镜少年一听，就红著脸开口：

「等、等等……！奈奈绪我还能理解！但我明明还没做出任何成果……？」

「这和成果无关，两极往来者的体质就是有这样的价值。尽管这种体质非常罕见，但目前已经确定能够遗传给后代子孙。换句话说……只要成功获得你的血统，以后那个家族就能生出两极往来者。对许多家族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基于雪拉刚才说明的理由，大部分的两极往来者都会受到保护以避免血统外流。就连以拥有许多情人闻名的『大贤者』罗德·法夸尔，都只有留下少数子嗣……你虽然是普通人出身的魔法师，但在第一代就觉醒了这种体质，是不属于任何家族，还没被任何人保护的两极往来者。这种特殊案例，目前全世界可能就只有你一个。」

「唔、啊……」

「你在烦恼要不要公开自己体质时，我也有跟你说过一样的事……但从你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我说明得不够充分。对不起，害你受到惊吓了。」

奥利佛一道歉，皮特就连忙摇头。

「你没有错……是我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在实际遇到这种事前，我完全没想到会在二年级的时候就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待。明明学长姊也跟我说过『到了适合的年龄就会被人争相追求』……」

皮特皱著眉头低喃……他尚未完全摆脱普通人的常识，所以很难想像体质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够彻底改变周围的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对自己的认知与周围的人之间有很大的落差。

雪拉将视线从烦恼的少年身上移向另一位同伴。

「奈奈绪，对魔法师来说，你的无垢纯白也明显是个优异的素质。包含打倒迦楼罗在内，你去年已经多次展现出你的实力，现在应该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这样你们两个明白为什么其他学生会想和你们生孩子了吧。」

两人在雪拉面前陷入沉思。奥利佛见状，继续补充说明：

「再加上相对于你们拥有的才能，你们对魔法界可以说是相当生疏。这也是让其他学生觉得『有机可乘』的原因……这么一来，自然也会有人采取比较大胆的举动。」

奥利佛想起白天前来搭讪的学生，露出苦涩的表情。纵卷发少女轻轻点头。

「今天这场聚会的目的，就是要让你们这些年轻的魔法师对自己的立场更有自觉，并指导你们对恋爱和性交建立正确的观念。你们可能会觉得突然，但现在是最好的时间点。因为这间学校从三年级开始正式允许学生怀孕和生产。」

「怀、怀孕……」

这些超出心理容许范围的资讯，让皮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和他同样低头红著脸的卡蒂则轻声说道：

「……我确实曾多次在走廊上看见大肚子的高年级生……」

「这很正常。因为金伯利对学生的怀孕和生产提供了许多福利。学生之间有小孩在这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才必须趁还有一年的缓冲时间时，先向你们说明。」

「………………」

「凯，不要逃避，好好面对。你也是当事人之一。」

高个子少年不发一语地用双手摀著脸，但雪拉又继续补了一刀。

「提供一个统计数据给你们参考。在金伯利以前的毕业生当中，有性经验者占了全体的八成。」

「八──」「八、八成？」

凯和卡蒂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们以前在校园报上看到的八卦报导并没有记载这么具体的数字。因为对大部分的学生来说，这是不用报导也知道的事实。

「这个数字在最近几年都没有改变。换句话说，在我们六个人里，将来应该会有四到五人有经验。对象可能是还不认识的人……也可能是目前坐在同一张桌子的某人。」

「咦──」

卡蒂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反射性地看向同桌的异性。她首先看向奥利佛，但在与本人对上眼的瞬间，就难为情地全力别开视线。这么一来，少女的视线自然会移向其他地方──

「……不可能，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意外和卡蒂对上眼的高个子少年挥手否定，并露出像在说「别开这种恶劣玩笑」的苦笑。

卡蒂也跟著笑了，但那是要替可怜犯人执行死刑的笑容。

「──马可，把凯往上拋。」

「嗯，知道了。」

马可从隔壁的大房间伸出巨大的手抓住凯。高个子少年这时候才察觉自己的失言。

「等──等一下！对不起，刚才是我错了！因为事出突然，我才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声求饶的凯被拉进隔壁房间，没过多久那里就传来夸张的惨叫声。大房间的天花板有将近十公尺高，这个高度被充分运用在处罚上。卡蒂无视令她感到畅快的惨叫声，若无其事地转向其他同伴说道：

「失礼的家伙已经受到应有的制裁……我们继续聊吧？」

面对卡蒂的笑容，没有人敢开口替凯求情。奥利佛在心里向凯道歉并假装没听见他的惨叫，回到原本的话题。

「既然你们对自己的立场已经有所自觉，那就来说明具体的应对措施吧──首先，必须随身携带避孕用品。这是最重要的前提。虽然你们现在可能会觉得太夸张，但『那种时候』总是来得出乎意料。最坏的状况就是到时候毫无准备。

再来是希望大家做好心理建设，不要受到一时的心情影响。必须先冷静下来反覆自问，是否真的要和对方发展成那种关系。在还不确定之前，无论被谁以何种形式邀约都要拒绝。不需要觉得尴尬。会不给你们时间考虑的对象，原本就缺乏诚意。」

奥利佛紧盯著聆听说明的三人，用坚决的语气如此断言。雪拉点头，并补充自己的见解。

「我基本上和奥利佛持相同意见……但还是补充一下，对这种事要抱持什么样的态度，每个人的正确答案都不同。如果有预定在念书期间生小孩，通常会建议『在四年级前先找机会累积经验』，不然在与自己真正喜欢的对象过夜时可能会出状况……另外虽然不建议大家仿效，但也有人会利用对方一时的意乱情迷，将一切都赌在『一夜情』上面。因为对这些人来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

「我不希望你们采取这种方针，或是中这种招数……当然这只是我作为朋友的建议，没有强制你们的意思。」

少年咽下内心的焦急说道。说得极端一点，这场聚会和忠告本身就没有任何强制力。无论是听从或忽视，最后都取决于本人的意思。在外面世界具有吓阻力的伦理观，在金伯利这个魔境根本没什么效果。即使是「将一切都赌在一夜情上」这种方法，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选项。

「……奥利佛。」

此时，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奈奈绪开口了。被点名的少年看向少女。

「奈奈绪，怎么了吗？」

「假设是你，会想和在下生孩子吗？」

这句话让现场瞬间冻结，除了奈奈绪以外的所有人都当场僵住。在只有凯的惨叫声不断回响的房间内，最先回过神的雪拉清了一下嗓子。

「……奈奈绪，你把话题扯得太远了。」

「在下明白，但就是觉得缺乏现实感。在下是个从懂事时起就一直在挥剑的武人，从来没有被人像那样追求过。无论是思慕或恋情，对在下来说都只是徒具美丽外表的词汇。」

知道奈奈绪是认真的后，其他人也开始恢复平常心。然后东方少女继续向仍心有余悸的奥利佛问道：

「所以请告诉在下，这个问题是否与在下有关。像在下这种除了挥剑以外一窍不通的战斗狂，是否真的值得别人付出这种感情。奥利佛，你是在下在这间学校遇过最诚实的人，所以在下才会问你。」

「──唔──」

面对少女直率的眼神，少年领悟到这是个绝对不能逃避的问题。

但他同时也陷入没有正确答案的烦恼──这个问题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

即使撕破嘴，他也不能说「不想」。这场聚会的目的是要让奈奈绪明白自己的魅力，这样回答不仅自相矛盾，也会重蹈凯的覆辙，更重要的是违背自己的真心。如果要讲述奈奈绪·响谷的魅力，奥利佛有信心能持续说一个晚上。

但如果回答「想」，就不可避免地会让自己变成早上那两人的同类。所以少年不想回答。这无关魔法师的常识，他绝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不想将自己和奈奈绪的关系贬低成用来繁衍后代和维持血统的手段。因为唯有这件事──

──诺尔，人格才是人的本质。既不是才能，更不是血统……千万别忘了这点。

是自己这个不肖的儿子发誓会好好继承的唯一信念。

「…………如果说……」

即使声音在颤抖，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少年必须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说，我没有从你身上感觉到魅力──那就是在说谎。」

奥利佛勉强挤出这句话。这是个非常平庸的回答，而且在这个状况下只能算是最低限度的肯定……如果自己能够乾脆地把这当成社交辞令说出口，不晓得会有多么轻松，但只要他还想对少女诚实，就没办法这么做。

「这样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奈奈绪如此低喃，像是在细细咀嚼少年的回答。纵卷发少女插嘴替两人打圆场。

「好像有点讨论得太深入了……今天只是希望大家能多有一点自觉，所以这样就很够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我知道了。」

奥利佛和奈奈绪互相对望，卷发少女表情复杂地点头。雪拉温柔地用手指梳著她的头发，小声提醒：

「卡蒂……差不多该原谅凯了吧？」

「那边还要再十分钟。」

卡蒂毫不犹豫地如此回答，而且最后也完全没有缩短时间。

他们在那之后又闲聊了约一个小时，才结束当天的聚会。

「──」「…………」

凌晨两点的女生宿舍，因为奈奈绪和卡蒂已经准备好睡觉并熄灯，所以房间里一片漆黑。

「……奈奈绪……你还好吗？」

「──嗯？」

卷发少女躺在床上问道。她从呼吸声知道室友还醒著。

「你回房间后就一直没说话，所以我才想你是不是在烦恼……那个，毕竟是第一次讨论这种话题，你应该各方面都很震惊吧？」

卡蒂慎重地挑选词汇。过不久，从隔壁的床传来回答。

「在下确实觉得震撼──没想到除了武术以外，居然还有人对在下抱持著其他期待，简直是突如其来的青天霹雳。」

「……客观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奈奈绪从一开始就帅气又可爱，而且──」

卡蒂闭上眼睛，在脑中回想东方少女至今的活跃……明明才刚升上二年级不久，她就已经累积了数不清的事迹。无论是马可在入学游行上大闹，还是迦楼罗突然闯入犬人狩猎的会场，卡蒂总是能看见那道凛然的背影。

「──我有时候还会觉得你战斗时的身影非常美丽。无论男女，也不管有没有奇怪的企图，都一定会迷上你。」

「被卡蒂这么一说，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呢。」

不晓得是受到今天聚会的气氛影响，还是在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脸，卷发少女不断说出平常说不出口的话，甚至觉得能顺势提出那个问题。

「既然都已经说了这么多害羞的话，我就直接问了……你喜欢奥利佛吗？」

沉默瞬间降临。这对总是潇洒做出回应的奈奈绪来说，是非常罕见的状况。

「在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奈奈绪暂时停止思绪，如此回答。卡蒂当然也明白朋友从那场聚会结束之后，就一直在牵挂这件事。

「在下想听奥利佛的声音，想待在他身边，也想与他互相交流，这些心情都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至今才会一直像个跟屁虫般缠著他。」

「……唔……」

这个几乎等于肯定的内容，让卡蒂的内心刺痛了一下。她知道对方是个有问必答的人，所以才一直不敢问。奈奈绪绝对不会蒙混别人。不如说卡蒂才是那个怕被问到对奥利佛有什么想法的人。

「但是另一方面，在下心里有一个根本的疑问……一个人可以在喜欢某人的同时，又希望对方死吗？」

然而，接下来的这段危险发言完全出乎卡蒂的预料，让她在黑暗中望向室友。

「希望对方死？……这、这是什么意思？」

卷发少女战战兢兢地问道。然后──奈奈绪这次果然也没有蒙混。

「在下最大的心愿是与奥利佛决一死战。打从在课堂上第一次与他交手到现在──这个心愿从来没有动摇过。」

这个如钢铁般坚定的回答，让卷发少女倒抽了一口气……虽然这是大家在刚入学不久时就一起讨论过的话题，但后来就没再跟奈奈绪确认过「这件事」。卡蒂原本认为没有必要。奈奈绪之后一直表现得很开朗，所以卡蒂以为这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她想要这么相信。

「在下原本期待这股冲动，会在与大家一起共度校园生活的期间逐渐平息，但在下想得太乐观了。愈是喜欢奥利佛，愈是了解他的为人，就愈想和他以剑交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因为无法满足的饥渴全身颤抖。」

少女说出埋藏在心里的想法。没错，不可能这么简单。奈奈绪那天坦白的事情，绝对没有肤浅到能够随著时间经过淡化。这股欲望深植于她的灵魂，是构成她人格根基的一部分。

「在下每次自问，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好想砍他，好想被他砍。在下疯狂地怀念那次短暂的交锋。要是能够继续和他决斗，不晓得会有多么欢喜──」

奈奈绪兴奋地继续诉说。相较之下，卡蒂则是听得全身寒毛直竖。她原本认为奈奈绪是个心直口快，不会隐藏任何事情的朋友，如今她却隐约窥见了埋藏在朋友内心深处的那股超越想像的激情。那就像是隔著一扇小玻璃窗，窥探熊熊燃烧的火炉内部。

「卡蒂，听完在下的话，你觉得在下算是喜欢奥利佛吗？」

奈奈绪·响谷从火炉的内部向朋友提问。卡蒂无法回答，她的喉咙、舌头和嘴唇都冻住了。毕竟在她过去的人生当中，从来没遇过这种等于是在询问自己的存在是否正确的深刻问题。

沉重的沉默与漫长的寂静，宛如分隔两个国家的大河般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后，奈奈绪将这视为回答，即使房间一片漆黑，卡蒂仍感觉到她露出苦笑。

「果然不是吗……抱歉问了一个蠢问题。」

「──啊──」

卡蒂瞬间明白自己刚才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误。

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卡蒂面前，奈奈绪静静从床上起身──然后跪坐在床上。从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月光，照亮东方少女的脸庞。她的表情像个准备切腹的武士般冰冷紧绷，却又散发出让人窒息的美。

「在下从以前就有所自觉。姑且不论双方同意的状况，执拗地想要杀害不想决斗的对象，根本是下流的兽性。这与习武之人的高尚情怀完全相反，只能用卑劣来形容。

即使如此……愚蠢的在下依然不知反省地怀抱著梦想。期待有朝一日心仪的对象能够回应在下的心情，让在下不是以野兽，而是以一个武人的身分与其决斗──」

少女诉说著自己那个绝对不能实现，光是想像就罪孽深重，完全背离人伦的梦想。

「──如果有一天，在下连作梦都感到厌倦，遗忘所有骄傲并堕落成真正的野兽……」

奈奈绪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她的这些话，已经等于是给朋友的遗言。

「卡蒂，希望你到时候不要犹豫，直接用杖剑放出魔法──贯穿在下的心脏吧。」

卡蒂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感受到一股椎心般的冲击，她脑中突然浮现一个鲜明的画面。

在某个不知名的阴暗场所。一个人影握著沾满鲜血的刀，孤单地站在她面前。周围倒卧著无数被那把刀砍倒的尸体。由众多死者累积的沉默，已经超越寂静到让人耳鸣的程度。

然而无论砍倒多少人，都无法满足持刀者的饥渴。「那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命中注定的宿敌。在与那个少年交锋，并亲手杀害那个最爱的对象前──少女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面对这幅场景，卷发少女以颤抖的手拔出自己的杖剑……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尽，只剩下再明白不过的义务。没错，她必须实现朋友过去的心愿，完成托付给自己的责任。她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贯穿对方的心脏。

事到如今，双方都已经无话可说。即使如此，卡蒂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她像过去那样怀抱著亲爱之情，呼喊已经彻底变貌的好友之名。

「……奈奈绪……！」

现实的卡蒂穿越那幅想像的场景，从床上跳起身。她呼喊著对方的名字冲到隔壁的床上，全力抱紧对方。绝对不能让少女离开，不能让少女迈向那样的未来。

卡蒂心里产生稳固的确信，她知道自己刚才想像的画面──「就是奈奈绪·响谷这名少女坠入魔道的时刻」。

「──勿喜于复仇之剑，应喜于相爱之剑。」

奈奈绪感受著朋友的颤抖与体温，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是过去战场上唯一的亲人，父亲大人留给在下的话──没想到在下会有觉得这是诅咒的一天。」

没错，少女当时完全没预料到自己未来的命运。生于战场，死于战场──少女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战场，所以只要思考死法就够了。无论砍人或是被砍，她的心里都不会有任何纠结。

但现在不同了。在经历许多迂回曲折后，她来到了这个位于大海对面的学校──自己正「活在战场之外」。在这里结交的朋友，也希望未来能继续和自己在一起，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即使如此──自己的内心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这又是多么罪孽深重。

「……谁都不晓得，未来会变怎样。」

卡蒂希望朋友不要放弃。没错，即使刚才的景象真的是未来，那个时刻也还没到来。

「我们刚升上二年级，在这里的生活才正要开始……接下来还有好多快乐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欣赏各种景色，一起骑著扫帚到处飞，一起尽情地游玩，接下来还有好多机会能够一起欢笑。我说的没错吧……？」

所以她决定专心描绘希望，打造一个稳固又鲜明，足以覆盖原本一切的未来。

「只要像这样生活，想和奥利佛决一死战的念头一定会逐渐消失……反倒是我们大家的感情会变得更好。

到时候，我一定会想起今天的事情，和大家一起调侃奈奈绪『你以前曾经说过这种话，最后都是杞人忧天。虽然你当时想得很严重，但可惜我们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呢』──」

卡蒂到后面已经是含著眼泪，用沙哑的声音说话。奈奈绪回抱朋友，轻轻点头。

「是啊──要是能变成那样，该有多好。」

第四卷 第二章 学生会（School Force）

魔法师和普通人之间最大的差异，就是能否在空中飞。

扫帚科野牛属的魔法生物──「扫帚」的存在可以追溯到大历之前，所以帚术的历史比魔法剑还要古老。普通人有句俗话叫「魔女也可能从扫帚上掉下来」，虽然这是用来比喻人难免出错，但由此也能看出帚术悠久的历史。

只要会飞，当然就有可能坠落；而既然能飞，自然就会有人竞速。当魔法师「大部分的伤都能用治愈魔法治好」的特性，与比谁飞得快的比赛结合在一起后，就成了「骑著扫帚将对手击落」的游戏。而这个游戏具备的刺激、深奥和野蛮，瞬间就掳获了当时的魔法师们的心。

随著规则的建立和改良，原本单纯的游戏在约一千年前升华为竞技，并在约八百年前发展出团体赛。联盟的各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喊出「更加野蛮，更加美丽」的口号。

到了现代，魔法师假日最普遍的娱乐，就是喝著啤酒看扫帚竞技。

「好快！好快！好快！真的太快啦啊啊啊啊啊！明明还是二年级生，为什么奈奈绪·响谷选手能飞得这么快！等级实在差太多了！其他选手甚至连她的身影都看不清楚！」

穿著两种不同制服的魔法师们，在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空飞来飞去。有时从正面擦身而过，有时从背后发动袭击，有时左右包夹对手──他们不断用背上的击棍将对手击落。只要有人坠落，观众就会发出欢呼。在这股狂热的中心，有个身材远比其他选手娇小的少女。

「明明光是速度就够难应付，没想到连使用击棍的技术都无人能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东方的武士都是这样吗？看来联盟气数已尽！各位观众，你们还是先洗乾净脖子等著切腹吧！」

担任播报员的学生也兴奋不已。他们看的这场比赛实在过于异常。其中一支队伍的一名选手完全掌握了比赛的主导权，用远超出青少年组水准的空中机动将其他选手远远甩在后面。敌对的队伍完全无法应付她猛烈的攻势。

「天啊！一直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对手终于忍不住放弃矜持，派了八个人对响谷选手展开突击！真是太孩子气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怎么办！这下即使是她，应该也撑不了多久！」

这已经是最终手段。从四面八方包围，靠人数压垮对手。就算知道会将背后暴露给其他敌队选手，还是坚持要击落敌队的王牌。虽然这绝对不能算是上策，但不这么做就连比赛都无法持续下去，无法和那个少女在同一个天空飞翔。他们不用对话就明白这点，一齐袭向目标──结果八根击棍全数落空，连碰都碰不到对手。

「唔喔喔喔喔──！穿过去啦啊啊啊！用难以理解的空中机动穿过那个包围网啦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怎么找到空隙的！

可恶，我再也解说不下去了！只要能看见你飞行的身影就够了！响谷选手，请你以后也要一直为我们带来精彩的演出啊啊啊！」

播报员开始尖叫，观众也跟著发出宛如咆哮的声音。虽然坐在前排的学生不断被从杯子里溅出的啤酒喷到，但根本没人会在意这种事。现在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看著在空中自由飞舞的少女──

「……不管看几次都会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没想到奈奈绪参加扫帚竞技居然这么厉害。」

雪拉在观众席的角落目睹朋友的活跃，惊讶地如此低喃。观众们已经全都起身，没有人坐在座位上。站在旁边的凯，把头转向这里说道：

「虽然她现在参加的基本赛只有三年级以下的选手，但依然是无人能敌。包含出道战在内，她目前参加的六场正式比赛平均得分是惊人的五点八分。这样算起来，等于她每场比赛都会击落敌队超过一半的选手，当然最后也是连战连胜。野雁（Wild Geese）这期的排名一直都稳居第一。」

「……她本人的实力和战场完全不搭，根本是在破坏平衡。你看敌队的啦啦队，那与其说是不甘心，不如说是完全呆住了。」

皮特指著草地对面的观众席说道。其他三人跟著看过去，发现敌队的啦啦队就像皮特说的那样连旗子都忘了摇，直接呆站在原地。有时候如果比赛太过一面倒，会让啦啦队比选手更早失去干劲，所以也无法责备他们怠慢。凯苦笑著点头。

「因为太让人看不下去，所以主办单位似乎在考虑直接让她升上青年组。这种在二年级正式参赛，然后又在同一年升级的案例，过去似乎只发生过两次。」

「…………」

卡蒂听著凯的说明，以明显比另外三人凝重的表情默默仰望天空。

她心里只觉得讽刺。因为无论表现得再耀眼，或是被再多人仰慕，奈奈绪本人的渴望都无法获得一丝满足。

「哇啊啊啊啊啊──唔…………咦、咦？」

被奈奈绪击落的敌队选手，在即将撞上草地的瞬间轻轻飘了起来，然后被温柔地放到地面。在一旁紧盯著天空的防护员，对愣住的选手说道：

「如果觉得有哪里痛就先别动，救护人员马上就来。」

奥利佛·霍恩毫不松懈地握著白杖。他正在比赛场地的下方担任防护员。播报员注意到他的表现后，立刻大喊：

「哎呀，那位是防护员奥利佛·霍恩！众所皆知，他专门负责支援响谷选手，并持续在自由飞翔的同伴底下低调地活跃！他细心控制魔力温柔接住坠落者的手法，已经受到部分人士的好评！他是打算拿下这期的最佳防护员奖吗！咻～我也好想被你接住──！」

播报员毫不吝啬的赞美让奥利佛露出苦笑，但他仍继续坚守自己的岗位，完全无法松懈。因为他确定少女一定会继续将剩下的选手一一击落。

「奥利佛被称赞了！那个播报员真有眼光！」

「是啊。」

播报员的介绍让雪拉感到十分开心，一旁的皮特也小声表示同意。凯交互看向位于上空与地面的朋友。

「唉，虽然奈奈绪本人一次都没坠落过。」

「不，防护员就算没有表现的机会也没关系，只要待在那里就够了。就算自己坠落也一定会被接住──这样的信赖感能让选手毫不迟疑地飞翔。奈奈绪刚才的活跃，有一部分也是多亏了奥利佛的存在。我对此深信不疑。」

就在雪拉以坚定的语气这么说时，宣告比赛结束的喇叭高声响起。在获胜的选手们于空中围成一圈飞翔的期间，凯重新转向其他同伴。

「比赛结束了。我们也去道贺吧……卡蒂，你今天感觉特别安静，没事吧？」

「……嗯，我很好，只是在想点事情。我们去道贺吧！」

在凯的关心下，卡蒂重新恢复笑容踏出脚步。没错──自己怎么可以露出阴沉的表情呢。为了引导重要的朋友走向光明，自己必须成为她的灯火才行。

「辛苦了，奈奈绪！你今天的表现也很棒喔～～！」

在获胜队伍的休息室，众人毫不吝啬地赞美奈奈绪这个大功臣。其中一位学姊用力抱住她，其他参赛选手也跟著聚集。

「你真的好厉害！我有看见你摆脱那八个人的包围！对方全都被你吓傻了！」

「反倒是我们差点因为过于惊讶而掉下扫帚！你也多体贴一下队友！」

「可恶，也给我们一点机会表现啦！我今天一个人都没击落！」

除了祝福的话以外，觉得比得不够尽兴的选手也趁机开口抱怨。奥利佛在同一个房间的角落看著这一切，此时另一个学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奥利佛，你今天也表现得很好，可以再更高兴一点。那个播报员平常可是很少这么称赞二年级生呢。」

「……好的。但他有一半应该只是为了炒热气氛吧。」

奥利佛苦笑著回答……他觉得自己有克尽防护员的职责，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奈奈绪的表现。透过最近的几场比赛，他深刻体认到少女骑扫帚的才能与其他人真的是天差地远。

「──奈奈绪·响谷选手在吗？」

沉浸在获胜气氛的休息室门口被人打开，一个陌生的高年级生走了进来。那是一个眼神尖锐，身材如同豹一般优美的女学生。即使被一群发现访客的选手们注视，她仍在认出东方少女后傲慢地开口：

「虽然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但主办单位派我来正式通知你。高兴吧，你从下次开始升级到青年组。」

选手们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陷入骚动，但马上就发出欢呼声。

「唔喔喔喔，这么快！」「我本来就确信你会在这学期升级，但比预期的还要快呢！」

「啊啊～之后就没办法在比赛中一起飞啦……！」

「别哭啦！等我们也升到青年组，就能再次一起飞了！」

有人替同伴升级感到开心，但也有人为同伴这么快就前往下个阶段感到难过。负责通知的女学生在看见这些选手的反应后，露骨地咂嘴。

「……你们这群飞虫真是吵死了。被刚出道不久的学妹超前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让原本反应热烈的选手们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阴霾。或许是觉得看不下去，奥利佛旁边的学长介入调停。

「艾希伯里，你还是一样严厉呢……但你也用不著这么说。替自己队友的发展感到高兴是很正常的事吧。」

「别逗我笑了，讲得好像她是你们培育出来的。」

叫艾希伯里的女学生就连对帮忙打圆场的人都毫不留情，甚至继续指责眼前的那些选手。

「今天──不对，野雁这期的战绩都是那女孩一个人的功劳。刚才的比赛有任何团队合作吗？一次都没有吧。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只是一只燕子和一群飞虫在一起飞而已。」

这段粗暴至极的批评，让选手们都哑口无言，因为他们也知道今天的胜利绝大部分是奈奈绪一个人的功劳。艾希伯里将视线从陷入沉默的选手们身上移开，看向站在房间角落的奥利佛。

「硬要说的话，就只有那个防护员算有做事。你的表现比其他飞虫好多了。」

「……谢谢。」

因为这个气氛实在不适合高兴，所以奥利佛只做出最低限度的回应。与此同时，艾希伯里再次看向奈奈绪。

「无论如何，游戏到此为止。奈奈绪·响谷，前往更适合你的天空，然后等著被我击坠吧。」

「明白了。既然是学姊的邀请，在下义不容辞。」

即使对手的话里掺杂了挑衅，奈奈绪仍毫不迟疑地回应。不仅如此，她还笔直盯著对手继续说道：

「此外，他们绝对不是飞虫，而是与在下在同一片天空并肩作战的战友。请你务必撤回刚才那句话。」

「……喔？你意外地也会说些无聊的话呢。」

艾希伯里不屑地回答。她打量似的凝视奈奈绪，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趁这个机会，我就先跟你确认一下好了。这个问题很重要，你要认真回答──扫帚对你来说是什么？」

艾希伯里提出一个莫名抽象的问题。奈奈绪困惑了一会儿才回答：

「当然是同伴。一起期望能飞得更远、更快，带在下前往遥远天空的同伴。对你来说不是这样吗？」

奈奈绪诚实说出心中的想法，因为她想不出其他的答案，所以试著提出反问。艾希伯里接受少女单纯的疑问，以毫无动摇的语气回答：

「不是，当然不是。

扫帚就像四肢一样，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只是按照我的想法飞翔而已。这家伙没有自己的意志。」

艾希伯里指著自己背上的扫帚，乾脆地说道。接著她顺势将脸凑到奈奈绪眼前，近距离用力瞪著少女说道：

「幸好我有先问──你实在太碍眼了。我一定会把你击坠。」

充满决心的声音沉重地响起。这已经超越宣战布告，更像是杀人预告。艾希伯里就这样转身离开休息室，刚才被无礼批评的选手们全都没有挽留。对方的风格和魄力实在太过强烈，这些青少年组的选手根本无法对抗。

等感觉不到艾希伯里的气息后，最年长的男选手叹了口气。

「……总算走啦。奈奈绪，真是辛苦你了。」

「这不算什么。不过真是一位个性刚烈的人呢。」

奈奈绪似乎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对象很有兴趣。一个察觉这点的学姊，从背后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叫黛安娜·艾希伯里。在金伯利的扫帚竞技中算是顶尖选手……奈奈绪，你突然就被一个棘手的人给盯上了呢。」

除了本人以外，休息室内的所有人都这么想。非比寻常的才能总是会吸引非比寻常的因缘，奥利佛再次体会到奈奈绪的强大影响力。就在这时候，有人轻轻敲了休息室的门。

「打扰了！呃，我是奈奈绪和奥利佛的朋友，请问可以进去吗？」

那是与被叫到名字的两人十分熟识的高个子少年的声音。将手放在奈奈绪肩膀上的学姊露出微笑。

「你们的朋友来道贺了。去迎接他们吧。」

「好的！那么，奥利佛！」

「嗯。」

两人一获得允许，就一起走向休息室的门。之后朋友们温暖的赞赏，让奥利佛暂时遗忘了刚才对未来的不安。

随著从一年级升上二年级，除了扫帚竞技方面的表现以外，奈奈绪等人在校内的立场也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压制巨魔、击退迦楼罗、在一年级最强决定战中的活跃，以及在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事件中参与的激烈战斗──他们在过去的一年里累积了许多抢眼的战果。

「就是这里吧。」「……嗯。」

站在位于校舍四楼的会议室大门前，奥利佛和奈奈绪互相点头确认。门上的牌子大大写著「学生会总部（school force headquarter）」。金伯利的学生会并非委员会（council），而是一支部队（force）。觉得这个危险名称很有金伯利风格的奥利佛，试著敲了一下门。

「打扰了──我们是二年级的奥利佛·霍恩和奈奈绪·响谷。听说学生会找我们有事。」

「请进。」

奥利佛和奈奈绪听见门后方传来熟悉的男性声音，开门走进房间。房间中央有个四角形的长桌，桌子对面坐了三个高年级生。奥利佛和奈奈绪在入口附近站定，坐在中间的戈弗雷率先开口：

「欢迎来到金伯利学生会总部。抱歉突然把你们找来。

不用紧张，先坐吧。」

学生主席以温和的声音指示奥利佛和奈奈绪入座。确认两人坐好后，戈弗雷挺直背脊用郑重的语气宣告：

「那么，我要再次针对奥菲莉亚与卡洛斯的事情向你们道谢……你们做得很好。多亏你们当时的奋战，才没有出现其他死者。」

「……不。如果学长们没来，我们应该已经死了。」

奥利佛垂下视线，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坐在桌子对面的其中一个人瞬间皱起眉头。那是一个黑皮肤的女学生，从制服的颜色来看，应该是六年级的学生。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那从一开始就不该行动……我和戈弗雷不同，不会因为最后没事就对学弟妹通融。」

面对这段严厉的指责，奥利佛完全无话可说，只能乖乖接受对方的劝诫。然而有个人一听，立刻笑了出来。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五年级男学生，他隔著戈弗雷坐在女学生的左侧。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提姆，你刚才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女学生一瞪，叫提姆的五年级生就刻意别开视线。他的态度让女学生咂嘴。

「你这毒杀魔讲话小心一点。你以为是谁害我们只要闻味道就能认出大部分的毒？」

「是多亏了可爱的学弟吧？哎呀，被人这样夸奖还真是害羞。」

即使被人谴责，提姆仍厚著脸皮直接顶撞回去，两人互相瞪视，场面一触即发。夹在中间的戈弗雷死心般的叹了口气。

「别在学弟妹面前起争执啦……两位，不好意思。虽然他们经常拌嘴，但其实感情没有那么差。」

「看得出来。」

奈奈绪笑著说完后，原本互瞪的两人一同别开视线。戈弗雷趁机开始介绍两人。六年级的女学生叫蕾赛缇·英格威，五年级的男学生叫提姆·林顿，两人都是学生会的老班底，从低年级开始就是戈弗雷的盟友。其实在奥菲莉亚之前引发的骚动结束时，奥利佛他们在从第三层回校舍的路上就已经见过他们。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你们应该也大概猜到今天被找来这里的原因了吧。」

戈弗雷很快就直接切入话题的核心。学生主席转向两名学弟妹，看著他们的眼睛说道：

「Mr.霍恩、Ms.响谷──你们要不要加入学生会？」

奥利佛听见这句话时并没有特别惊讶。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但关于在戒严期间未经许可就潜入迷宫的事情，他们之前就已经被戈弗雷本人斥责过了。所以学生会这次把他们找来这里，一定是为了招募。

「我想你们从之前的事件就有察觉，我们总是人手不足。并不是我们人少，只是校内发生的问题实在太多，无法全部对应，所以我们目前某种程度上也是抱著尽力而为的心态在处理。」

戈弗雷一开始就直接坦白说明组织的现状，让人感觉得出来他没打算用言语欺骗两人。当然奥利佛早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请你们别太失望。尽管离实现还很遥远，但我有具体的对策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在迷宫内建立秩序。限制只有三年级以上的学生能够进入迷宫，并透过配置监视人员的方法来减少学生之间的冲突。我们大略估算过，只要能确实在第一层和第二层执行这些措施，就能将迷宫内的问题减少到目前的三分之一以下。」

戈弗雷接著开始说明活动的具体目标。奥利佛也在此时大概掌握了金伯利学生会的性质。虽然叫学生会，但本质上并非亲近学校的组织，不如说是在对学校的作法提出异议。

「我也是个魔法师，明白探求魔道这种事本来就不受伦理限制，也不会要求深层的居民们别自相残杀，但我无法坐视经验不足的低年级生被波及。我从以前就一直这么想。

许多学生都和我抱持相同的意见。证据就是在每年的死者当中，低年级生都只占一小部分。高年级生们也在努力尽可能别让他们丧命。简单来讲，我这个『在迷宫内建立秩序』的目标，只是把大家的『想法』提升成『制度』而已。」

奥利佛也深有同感……光是在他入学后于迷宫内目睹的状况，就已经够血腥了。虽然有时候是他运气太差被波及，但有时候是他自己主动和同伴一起闯入险境──即使如此，他们在一年级的期间所遭遇的危险还是太夸张了，甚至在平常一起行动的六人当中，就算现在已经死一两个人也不奇怪。

「你们愿意为了救同伴赌上性命，所以应该和我们的目标也有所共鸣。这就是我邀请你们参加学生会的原因──不过当然不只这个理由。

更现实的一点是，我们需要战力。我想你们也亲身体会过，为了应付坠入魔道的学生，我们需要足够坚强的战力，换句话说就是特别突出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学生并不多，特别是从二年级就开始展现出才能的人。」

戈弗雷看著两位学弟妹说道。奥利佛听到这里总算开始回话：

「能获得学生主席的赏识，让我觉得十分光荣……但坦白讲，我觉得自己没资格获得这么高的评价。我在之前的事件中能勉强撑到学长们抵达，全都是多亏了密里根学姊的帮助。如果没有她，我和朋友们应该早就没命了。」

「密里根也说过相同的话。说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绝对活不下来。」

这个意外的回应，让少年哑口无言。虽然他在探索迷宫时受到薇菈·密里根许多照顾，但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

「当然我没打算现在就把你们当成战力，但你们在一年级时就击退众多合成兽潜入第三层，还与朋友一同从绝界咏唱中生还。这个结果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偶然。考虑到你们今后的成长，我确定你们的实力绝对值得这个评价。」

「…………」

既然学生主席都说到这个程度，又有之前同行的高年级生帮忙挂保证，奥利佛继续谦虚下去反而只会显得傲慢，所以他放弃反驳专心聆听。奈奈绪原本就没有打算插嘴，因此戈弗雷继续对两人说道：

「当然，我没打算要你们单方面付出。基于组织的性质，我们无法期待来自学校的支援或报酬，但我们还是能给你们不少东西。

例如学生会成员们的研究成果。尽管不是全部，但我们会共享其中的一部分。其他团体当然也拥有相同的习惯，只是学生会的规模在校内也算是数一数二。因为人数众多，所以这方面的好处也不少。」

这件事对奥利佛来说也很有魅力，因为他比任何学生都想要战斗的力量。这样不仅能稍微缩小与剩下六个魔人的实力差距，还能从习惯战斗的学生会成员那里学到许多极具价值的技术。

提出这个巨大的好处后，戈弗雷摆出思考的姿势。

「如果还要再找出其他的好处……我想想──Ms.响谷。我听说你非常喜欢和人决斗，特别是用魔法剑比试。」

「嗯，是这样没错。」

「我对魔法剑也有点自信。虽然自己这么说不太好，但在学生中应该算有高等的实力──这样有传达到吗？」

戈弗雷突然从椅子上起身，拔出腰间的杖剑摆出中段的架势。奥利佛在目睹那个站姿的瞬间，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一旁的奈奈绪也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充分传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坦白讲，我对你也很有兴趣。」

戈弗雷微笑地说完后，收起杖剑重新坐下，将视线移到奈奈绪旁边的少年身上。

「Mr.霍恩，你当然也一样……坦白讲，我的魔法最缺乏的就是细腻与灵巧，到现在都还被同伴们当成火力笨蛋。你的性质和我完全相反，假使能和你并肩作战，不晓得会有多么可靠。」

根据奥利佛的分析，戈弗雷应该不是为了招募才刻意抬举他们，而是能确实厘清一个人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优秀的魔法师通常都有这种倾向。

戈弗雷讲到这里稍微停顿，他用力吐了口气，垂下视线说道：

「最后再补充一个我们面临的状况吧。

……失去独一无二的好友，让我十分沮丧。不对──应该说整个学生会都是如此。」

他一说出这句话，就像灯突然熄灭般失去原本的气势。不仅声音变得毫无魄力，就连体格都彷佛小了一圈。默默随侍在他旁边的两人也一样。

「所以我是真心希望能获得你们的支持……」

奥利佛的内心动摇了。无论他怎么想，眼前这三人的样子都明白显示出他们失去了十分重要的事物。

而且戈弗雷坦率地揭露了自己的软弱。他放弃掩饰与威严，直接表明现在的学生会就是艰困到必须向还不成熟的低年级生求助。

对奥利佛来说，这是最有效的说服方式。他心里涌出一股想马上答应的冲动。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毕竟他原本就欠戈弗雷，以及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卡洛斯·惠特罗不少人情。

「……非常抱歉。」

所以他拒绝了。因为他还有其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的事物。

「……这样啊……我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戈弗雷以不带任何责备的语气问道。奥利佛慎选言词回答：

「我对学生会的理念很有共鸣，关于在迷宫建立秩序这点，目前也没有任何异议。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可以算是学长们的支持者。

但作为一个魔法师，我现在有太多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所以无法成为积极推动这些事务的人。」

说著说著，奥利佛在心里思索──无论是为了维护校内秩序还是学弟妹的安全，学生会的目的都是「守护」。相较之下，自己的目的是「讨伐」剩下的六个魔人。视状况而定，这两个目的很可能会冲突。因此就算他对学生会的理念有所共鸣，也无法和他们踏上同一条路。

即使不晓得这些内情，戈弗雷还是从奥利佛的回答中感觉到他的诚意。青年微笑著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虽然遗憾，但我就放弃吧。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才是很抱歉无法回应各位的期待……尽管无法加入，但如果未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我所能。

那么，我先告辞了……奈奈绪，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决定吧。」

奥利佛简短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开。他知道再继续多说下去，只会显得有损诚意。所以他直接开门，向众人行了一礼就走出房间。奥利佛离开后，只剩下一人安静地坐著。

「──那么，在下也先告辞了。」

过了一会儿，东方少女也跟著起身。戈弗雷见状，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Ms.响谷，你也不愿意加入吗……我的剑无法构成诱因吗？」

「不，这部分无可挑剔。只是在下想待在奥利佛身边。」

少女嫣然一笑，率直地说出心里的想法。戈弗雷忍不住苦笑──面对如此高洁的态度，究竟有谁能对她有怨言呢。

少女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跟著走出房间。戈弗雷目送少女离开，然后像是原本紧绷的线突然断掉般，沮丧地垂下肩膀。

「……居然两个人都拒绝了。这打击可真大。」

「没办法，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傻。

不过那个武士少女，或许是跟你不同类型的笨蛋呢──」

说著说著，蕾赛缇回想起刚才那两个学弟妹……尽管最后都婉拒了邀请，但蕾赛缇对两人的印象并不坏。因为两人都表现得通情达理，也会替谈话的对象设想。以在金伯利遇见的人来说，这已经足以让蕾赛缇对两人抱持好感了，但即使如此──

「──但那个少年就不同了。那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师的脸。」

「──等等，奥利佛！」

尚未摆脱复杂情绪的少年走在走廊上时，听见后面传来一道活力十足的声音。他一转头，就看见一张耀眼的笑脸。

「奈奈绪，你已经出来啦……你也拒绝了吗？」

「嗯，拒绝了。这个邀请确实很有魅力，但在下更想待在你身边。」

「──唔──」

少女理直气壮地如此回答，让奥利佛感觉胸口揪了一下。接著东方少女走到少年旁边，凝视著他的脸。

「……虽然不能算是之前的回礼。」

「……？」

「奥利佛，可以借一下你的手吗？」

少女一脸严肃地询问，少年困惑地伸出右手。少女用双手包住那只手，用力抱在胸前──她像是在祈祷般闭著眼睛，轻声低喃。

「──即使这只是虚假的感情……至少请允许在下抱著你的手。」

「──咦？」

这段莫名其妙的话，让奥利佛露出困惑的表情。像是为了消除少年的疑惑般，奈奈绪恢复笑脸放开他的手，率先踏出脚步。

「没事……去上下一堂课吧！」

下一堂课是炼金术。聚集在教室等待上课的学生们，心里都在意著同一件事。

「──今天会是谁来上课啊？」

「自从那个老师失踪后，就一直是由不同的老师代课呢。」

「只要不是爸爸，谁来都好……」

雪拉叹著气说道。她的父亲西奥多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所以在由他担任代课老师时，最头痛的人就是雪拉了。奥利佛看著她的侧脸想著──为了不让她再继续这样伤神下去，希望正式的新老师能够早点赴任。

「嘿咻，嘿咻──啊～总算顺利抵达了。」

此时，一个身材苗条的男性抱著一箱教材走进教室。在学生们的一齐注视下，那个人将教材放到讲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呼──呃，那个，初次见面。我是从今天开始负责教炼金术的泰德·威廉斯。虽然我没信心能代替达瑞斯，但之后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男子伸手抚平长袍的皱褶，露出有些懦弱的微笑，然后爽朗地自我介绍。雪拉率先代替其他学生举手发问。

「不好意思，我确认一下──您是正式的炼金术老师吗？不是只有今天来代课？」

「嗯？对啊。从今天开始都会一直由我来上课……难、难道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完全没有！不如说是非常欢迎，威廉斯老师！」

雪拉以灿烂的笑容回应一脸不安的老师。奥利佛因此露出苦笑，叫泰德的老师则是松了口气似的用手按著胸口。

「那就好。呃……马上开始来上课吧。请打开教科书的第八页。」

简短打完招呼后，新炼金术老师就立刻开始上课。他先大略确认课程进度，然后要求学生们点燃炉火，确认大家的实作能力。接著泰德在教室内来回走动，检查学生们是否有按照他的指示调合魔法药。

「啊，你这边弄错了。这边说的『满月之草』不是指一般的『满月草』，而是上一页记载的那个长著黄色圆叶的药草……这里的说明确实不太好懂，之后我会向出版商反映。」

「每次都要好好把小刀洗乾净。我知道你们嫌麻烦，但如果在切素材时掺到其他成分，会影响最终的调合……偷偷告诉你们，我在学生时代有调查过这个步骤是否真的那么重要。本来以为应该没什么影响，结果有的药效最后降低了五成，让我当时深刻反省。」

「你用锅子时很细心呢。我以前当学生时都疏于保养，害锅子生锈得很严重，重新打磨了好几次。明明知道每次用完都要涂油，但就是会偷懒……结果锅身变得愈来愈薄，最后终于被大火烧穿了。偏偏当时里面是在做『生毛剂』，害我跟周围的人都变得像雪怪一样全身长满毛。虽然我后来拚命向大家道歉，但那真是段有趣的经历呢。」

除了指出错误以外，泰德还会称赞表现不错的学生，并掺杂一些闲聊舒缓气氛。这堂课的气氛前所未有地安详，时间也一晃眼就过去了。在钟响后，泰德停止指导走回讲台，再次对学生们露出微笑。

「今天就上到这里。看来大家都很认真，让我松了口气。回去记得预习刚才说的那十页。内容不多，等今天吃完晚餐再看就好。

那么，下次上课见。」

泰德指示完预习范围就乾脆地离开教室。学生们一脸惊讶地目送他离开。

「……我是在作梦吗？感觉上了一堂很正常的课……」

「……我也这么觉得，感觉就和普通学校的老师一样……」

卡蒂和皮特的话说明了一切。他们不仅没有被老师强烈的个性震慑，也没被迫完成稍有差池就会受重伤的课题，课堂上更是没有发生任何骚动──在过去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任何学科的第一堂课能这么和平地结束。凯怀抱著像在作白日梦的心情，搔著后脑杓说道：

「难得中了一支好签呢。无论如何，幸好新老师没那么吓人。对吧，奥利佛。」

「……是啊。不过这只是第一天，还没办法确定……」

奥利佛将道具收进书包里，慎重地回答──即使第一印象良好，还是不能放心。毕竟这里是金伯利。如果觉得有老师看起来没有武器，那应该不是「没有」，而是「隐藏」起来了。

「……刚才的课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去找老师问一下。你们不用等我。」

如果只有好印象，反而更让人不安。为了多了解新老师的为人，奥利佛快步走出教室追在泰德后面──结果经过走廊转角前时，他听见前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泰德，第一天上课的感想如何？」

「路德，我从头到尾都好紧张，一直在担心会不会让学生们失望。」

「以你的水准应该是不太可能。你可以再有自信一点，毕竟是达瑞斯亲自推荐你。」

其中一个声音是泰德，但奥利佛对另一个声音也有印象。那是魔法剑老师，路德·嘉兰德的声音。奥利佛消除气息，停下脚步偷听两人的对话。

「这才是最让我惊讶的事情……没想到达瑞斯居然会推荐我接任。他明明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是吗？我从学生时期就经常听他提起你。说你调合的手法朴素但很得要领，只要喝了你做的药，状况就会变很好。」

「我完全不记得他有说过这种话！他每次只要开口就会损我。像是想法太过古板，或是单纯搅拌锅子谁都会之类的……」

泰德愈讲愈小声，嘉兰德也苦笑著回应：

「那我也差不多。除了少数擅长的领域以外，我也总是输给达瑞斯。所以我才坚持至少魔法剑不能输他……本来以为我们这样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

嘉兰德讲这段话时的语气十分无力，完全不见平常毅然的态度。隔了一段漫长的沉默，泰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真的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吗？」

「至少校长是这么认为。搜索行动也很早就中止了。」

「……这样啊……不过达瑞斯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他不是很强吗？甚至不会输给专业的异端猎人……」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希望至少能查清楚是什么原因。」

嘉兰德的声音掺杂著羞愧。此时，两人的对话突然中断。

「……是谁在偷听？」

「──唔？」

奥利佛的心跳瞬间加速──怎么可能，明明离这么远？

他快速思考了一下──冷静点，不需要慌张。只要说自己有问题想问泰德老师，所以在等他们讲完就好。

不，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如果被问到为何要消除气息怎么办？最妥当的方法，应该是说对失踪的达瑞斯老师的事情感到好奇，然后针对偷听的事情道歉，这样也不完全是说谎。

但真的有办法蒙混过去吗？自己可是杀了达瑞斯·格伦维尔的凶手，在嘉兰德面前，在那个担心失踪友人的男人面前，自己真的能够自然地躲过他的追究吗？

「……唔。」

奥利佛没有信心能做到。在做出这个结论后，他立刻展开行动。

少年环视脚边，发现走廊角落有只常在校舍内出没的玉鼠。奥利佛抱著有比没有好的心情，拔出白杖朝那里发出魔力波，然后趁玉鼠发现的瞬间横向移动魔杖。他刻意让自己的魔力被探测到，藉此「转移」玉鼠的注意力，让它跑向转角的方向。

与此同时，奥利佛消除自己的气息往反方向跑。他舍弃最近的一间空教室，选择溜进另一间还有许多学生在的教室。要藏树就要藏在森林里。他让自己混进一群正在闲聊的学生当中──

同一时间，两位教师一起看向从转角跑出来的玉鼠。过不久，泰德轻笑著说道：

「哈哈，路德你真厉害，连玉鼠的气息都能发现。」

「……刚才那不是小动物的气息。」

「那是学生在恶作剧吗？我们以前也常利用老师练习隐形呢。」

泰德回想起学生时代，轻松地说出其实还满危险的往事。嘉兰德听见这句话后，总算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是啊，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

嘉兰德点头回应，转身和泰德一起离开，同时检讨自己最近似乎有点太敏感了。

奥利佛混在一群学生里离开教室，持续在走廊上走了五分钟──等周围完全没人后，他总算松了口气。

「……呼、呼……！」

少年靠著墙壁喘气，之前持续紧绷的神经发出哀号。他深刻地体会到，原来从金伯利的教师那里盗取情报是如此艰辛的事情。

「──您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呢。」

「？」

就在这时候，旁边突然传来别人的声音。这次奥利佛没有时间犹豫，直接拔出杖剑往右砍。

从手感知道自己挥空的奥利佛一往旁边看，就发现有个熟悉的娇小少女站在离剑尖约两英吋的地方。沉默了几秒后，少年用力叹了口气。

「……又是你啊，Ms.卡斯腾。你这样吓我有什么好处。」

「失礼了。毕竟我已经习惯隐密行动。」

有隐形能力的少女──泰蕾莎·卡斯腾若无其事地回答。奥利佛收起杖剑。紧张和放松之间的情绪落差实在太大，让他现在连生气都提不起劲。

「不用找这种蹩脚的藉口……找我有什么事？」

「一定要有事才行吗？之前不是有说过我会像只小狗般黏著您吗？」

少女再次以戏谑的语气回答，但奥利佛这次瞪了她一眼。泰蕾莎以眼神致歉，重新开口：

「开玩笑的，我是想赶紧向您报告一件事──今后无论是以何种形式，最好都不要接近路德·嘉兰德。即使是在教师当中，那个男人也算是与众不同。就算我在万全的状态下隐形，还是偶尔会被他察觉──这样您明白他有多么异常了吗？」

「……嗯，不如说是太明白了。」

泰蕾莎的忠告，让奥利佛再次体会到自己的轻率……既然打算在这个地方暗中行动，他当然也有学会隐形的技术。刚才的偷听也是比照过去的经验，觉得「离这么远应该不会被发现」，结果却是这样。就是因为有些人无法用常识来衡量，才会需要泰蕾莎这种特殊的密探。

少年严格地自我反省，但如果继续站著说话反而容易引人注目。奥利佛以视线指示泰蕾莎，要她跟著一起走。过没多久，少女就静静向他搭话。

「虽然之前觉得没有报告的必要，但其实在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引发骚动时，我曾在迷宫内看见路德·嘉兰德。」

「──咦？」

这个出乎意料的报告，让少年大吃一惊。泰蕾莎维持一定的步调走在他旁边，继续说道：

「那是在第三层，为了横渡沼泽而与各位分开行动后发生的事情。尽管最后没来得及在绝唱展开前会合，但我晚一步横渡沼泽后，就立刻开始追踪你们，结果在路上看见那个男人。他毫不隐瞒自己的气息，持续击倒来袭的合成兽。」

「…………」

「这很明显违反了『教师必须在学生遇难后八天才能展开行动』的原则，但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寻找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的工房。我实在无法判断他的意图，不晓得您怎么想？」

泰蕾莎说明完后，向少年问道。奥利佛边走边思考。

「……大概是等不到八天后吧。」

「……您的意思是？」

「作为金伯利的老师，他当时无法主动参加搜索，所以才偷偷在第三层减少合成兽的数量，藉此间接协助戈弗雷学生主席他们的搜救行动。」

少年在检讨过许多可能性后，找出一个最能接受的推测。泰蕾莎用手扶著下巴思索。

「不好意思……请问您如此分析，是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硬要说的话就是人品……他也可能是有其他目的。」

奥利佛以僵硬的声音如此回答。有隐形能力的少女凝视著他的脸。

「换句话说，您对路德·嘉兰德这个人抱持著好感──」

「…………」

少女淡淡地说著，并用宛如爬虫类般缺乏感情的视线盯著少年。这并非从今天才开始的事情，奥利佛在与她接触时，经常有这种感觉。对泰蕾丝·卡斯腾来说，奥利佛·霍恩不仅是主人，同时也是最主要的观察对象。

「在这样的前提下，您觉得那两人刚才的对话如何？」

少女的问题像针一样刺在少年的心上。这已经不是「试探」，根本是「测试」了。奥利佛以锐利的视线看向她──但此时少女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我讲话太没分寸了，还请见谅。那么，我先告辞了。」

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传进少年耳里后，少女就连剩下的气息也完全消失。奥利佛抱著羞愧的心情用力咬紧牙关。他知道除了同伴以外的人，全都可能变成敌人，但要是那些敌人全都是能让他感到憎恨的人，不晓得会有多么轻松。

下楼前往餐厅的期间，奥利佛的心情只能用差劲透顶形容。明明有许多该思考的事情，但阴暗的感情持续扰乱他的思绪。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还是无法摆脱这些心情。

「嗨，你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喝个茶。」

「不需要连这种程度的邀约都拒绝吧。你应该也有兴趣吧？」

尚未摆脱苦恼的奥利佛一进餐厅，就看见有人在对同伴搭话。跟上次一样，是有人在邀请奈奈绪和皮特。因为是同学年的学生，所以奥利佛姑且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以交情的程度来说，那些人的态度实在有够厚脸皮。

「…………」

少年顿时感到非常烦躁。平常总是能好好压抑情绪的自制力，已经被各种杂念消耗殆尽。他加快脚步，快速穿越人群前往同伴所在的桌位。

「──啊，奥利佛。」「那两个人又被缠住了──」

卡蒂和雪拉向奥利佛搭话，但他甚至连两人的声音都没听进去。少年站到奈奈绪和皮特面前，挡在他们与搭讪者之间。

「──我们六个人周末已经约好要出去玩了！」

他不容辩驳地说道，同时用力将手拍在桌上。不只是搭讪者，就连其他同伴都被奥利佛一反常态的气势给吓了一跳。在周围的注目之下，被奥利佛狠狠瞪视的两名学生战战兢兢地开口：

「呃，那个……」「那也让我们加入……」

其中一人依然不肯死心，但这像是火上加油般，让少年的表情变得更为凶险。那彷佛随时会拔出杖剑的模样，让两名学生一齐后退。

「──果然不方便吧！对不起！」「打扰了！」

两人立刻转身逃跑。虽然奥利佛依然持续瞪著对方，但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当中。

「……呼……！」

像是总算将心里的郁闷都发泄出来般，奥利佛忘记入座就直接吐了口大气。卡蒂凝视著他，有些畏缩地开口：

「……奥、奥利佛，难得看你这么激动……」

「大概是心情不太好吧。过来喝点白葡萄汁冷静一下。」

凯安抚似的轻拍少年的肩膀，递了一杯饮料给他。奥利佛将饮料一饮而尽后，总算恢复冷静。一直在旁观望的雪拉，稍微思索后开口：

「……既然如此，可不能让奥利佛变成骗子呢。」

少年难得表现出情绪化的一面，雪拉从中察觉他累积了不少精神上的疲劳──而她当然不会对这样的朋友置之不理。纵卷发少女立刻想出对策，向大家提议：

「这是个放松心情的好机会──大家周末一起去伽拉忒亚玩吧。」

第四卷 第三章 魔法都市（Magicity）

金伯利是全体住宿制的学校，所以学生们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校内用餐。餐厅提供的料理种类丰富，许多商店也会频繁地进货，只要拜托裁缝妖精，甚至能够订制新的衣服，所以日常生活几乎没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只是这里并不安全。金伯利的日常生活充满了各种足以盖过这些优点的危险。学生们在第一年时会被迫体会到这点，并通常在升上二年级时迎来第一次极限，产生「我受够了，好想去外面」的想法。

这种时候，他们会不自主地被吸引到某个地方。

「……嘿咻……！」

在眼前的地面发现降落场的标记后，骑在扫帚上的凯率先降落。在脚著地的瞬间，他因为没控制好速度而整个人往前倒，奥利佛等人跟著降落时，少年刚好稳住姿势──

「──唔喔喔──！自由啦──！」

然后对著眼前的光景，将一年份的郁闷全都喊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格子状的圆顶分隔的天空。天窗底下有许多条街道，降落场前方的大街上有许多人漫步。街道两侧有许多民宅和店铺，但只要往上一看，就会发现有些店像蓑衣虫般悬吊在圆顶底下。那些店要用飞的才能造访。

上空有好几条用光标示的道路，许多扫帚和飞毯在那里来来往往，人和货物都忙碌地在天地之间穿梭。离这里最近的广场有用魔法控制的喷水池，在空中画出壮观的图案，附近的商店街也不断传来招揽客人的声音。

「……好久没来了，这里原本有这么热闹吗？」

卡蒂看著这幅喧哗吵杂的景象，不禁轻声低喃。至于雪拉则是轻轻按住凯的肩膀，阻止他往街道直接冲出去。

「冷静点，凯。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突然大喊会吓到路人吧。」

「不……他们看起来没被吓到，反而是以温暖的视线看向这里……」

皮特环视周围如此说道。无论是在他们之前降落的魔法师，还是在路上行走的普通人，都一脸微笑地看了他们一眼就离开了。这个反应让奥利佛露出苦笑。

「唉，我想也是……他们应该很习惯从金伯利来这里玩的学生放纵的模样了。」

「……的确，我现在也在努力压抑兴奋的心情……」

卡蒂抑制著充满全身的冲动，一旁的奈奈绪也跟著眺望街道的景象。

「在下也好久没来这里了，入学前在下曾在这里住过几个月。」

「啊，原来如此，你入学前就是在这里学英语吗？这里住起来怎么样？」

「还算方便。周围的人得知在下将会进入金伯利就读后，就对一无所知的在下非常亲切。」

奥利佛点头回应，重新看向前方。

「我想也是……这里的居民对金伯利的相关人士应该都很有好感。附近有间名校，能为整座城市带来各种利益。因为这让双方互相产生了需求和供给……所以尽管隔了一段距离，这里实质上仍算是学园都市。就算那些利益当中，有一部分得用来『填补损失』也一样。」

「所以这里是学生们非常喜欢的假日游乐场所。毕竟这里既舒适，又能受到居民的欢迎。」

雪拉说话时，一群学生在六人背后降落，然后意气风发地冲进市内。纵卷发少女侧眼看了那些人一眼，毅然转向已经蠢蠢欲动的同伴们说道：

「……不过！我还是必须狠下心先提醒你们一件事情。你们五位听好了──」

「你想说身为历史悠久的魔道名校学生，我们不能让这个名号蒙羞对吧？我知道啦。」

雪拉没料到凯会抢先说完后续的话，顿时哑口无言。卡蒂和皮特也在一旁抱胸沉思。

「……不能让金伯利的名号蒙羞，那要怎么做才好……」

「我也正好在想同一件事。」

两人露出苦恼的表情。毕竟他们根本不知道金伯利的学生在面对「外面」的人时该怎么做。奥利佛见状，立刻开口说道：

「反过来想，不如说应该暂时收起金伯利的常识……首先是不能随便拔出杖剑，并尽可能不要招惹麻烦，就算真的不幸被卷入了，也不能忘记这里的『冲突』不等于『互相残杀』。即使对手是魔法师，也不能随便用咒语攻击。」

奥利佛对这一年来已经习惯魔境的同伴们提出忠告，卡蒂听了便露出尴尬的笑容。

「……嗯，你说的没错……不可以那样做……虽然这些在金伯利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其实不能这么做呢……」

「别哭，卡蒂，这样会害我也想哭。」

凯强忍著眼泪说道。短暂回到正常生活后，他们鲜明地想起自己最近待的环境是多么异常。看不下去的纵卷发少女开口鼓励两人：

「你们两个把头抬起来，我们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暂时忘记那些血腥的事情。

该出发了！大家好好跟著我！」

雪拉率先踏出脚步，剩下的成员也紧跟在后。六人混进大街上的人潮，一面小心不要走散，一面开始逛街。

「……这里人好多喔，不论是魔法师还是普通人……！」

「嗯，这座城市的人口有八成是普通人，但从第一级产业到第三级产业，他们的生活都毫无例外地与魔法密切相关，可以说是典型的魔法都市。」

「喔，有卖热三明治的摊贩耶！」

一行人漫步闲聊，凯立刻就发现有兴趣的店家并冲了过去。其他五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后，凯就抱著一个大纸袋回来。

「哇，好大……！」

「凯，一下就吃这么多没问题吗？我们晚点可是要去餐厅吃饭喔。」

「别小看农家子弟的胃口。我从小就一天吃五餐。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普通人做的餐点通常都比较好吃。」

说著说著，凯打开纸袋，里面装著被切成适当大小的热腾腾三明治。高个子少年抓了一个来吃后，瞬间睁大眼睛。

「──嗯嗯！好吃！喂，你们也来吃吃看！」

凯的反应引起其他人的兴趣，让他们也跟著伸手拿了三明治，众人在品尝后一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咦，好好吃！这用的是什么酱啊？」

「的确是没吃过的风味。」

「我过去问！帮我拿一下！」

凯将纸袋交给卡蒂，穿越人潮跑去摊贩那里。在奥利佛等人的注视下，凯和老板聊了几句就立刻跑回来。

「我问到了！是用番茄发酵制成的靴国调味料！那个酱最近在这里也很受欢迎呢！」

「原来如此，靴国啊……我听说那里是个注重美食的国家，难怪这么好吃。」

「真是美味！在下要再吃一个！」

「……啊，全都没了？奈奈绪，你该不会连我的份也吃了吧？」

凯原本打算吃第二个，但纸袋里面已经只剩下褐色的面包屑。奈奈绪吃完第三个后露出满足的表情，凯则是抱著头懊悔不已。周围的同伴们忍不住笑了。在奈奈绪面前留下没讲清楚属于谁的食物是个败笔。

「金伯利的魔法师们，进来看看吧。这里有卖很多帮助念书的商品喔。」

此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六人为了避开人潮来到路边，但这里也是某家店的前面。六人顺应老妇人的呼唤进入店内，发现那里放了好几个摆满各种商品的架子。相较于店家的规模，这里的商品种类意外丰富，让凯兴奋地喊道：

「唔喔，这是十倍浓缩的记忆药！我第一次看见真品！听说只要喝一瓶，接下来的一小时就连地板上有几道伤痕都不会忘记！」

「咦，真的吗？如果这么有效就买几瓶……」

「皮特，还是算了吧。虽然真的有效，但也会同时记住大量多余的情报，最后只会造成反效果。如果用来考试前临时抱佛脚也就算了，但平常要用的话，我会帮你准备适当浓度的药剂。」

「这、这样啊。我知道了。」

奥利佛立刻向受到朋友的影响，准备伸手拿药的皮特提出忠告。眼镜少年坦率收回手的样子，让雪拉轻笑了一下。如果刚才说话的人不是奥利佛，皮特一定会开口反驳吧。

「哇，这枝笔的装饰好漂亮！而且好精细，不晓得是哪里的魔法师加工的！」

「哈哈哈。这位小姐，当然是普通的工匠做的。」

「咦……？不会吧，不用魔法就能加工成这样？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一枝放在展示柜里，上面有著一角马装饰的钢笔。看那枝钢笔看得入迷的卡蒂，在听见老妇人的说明后一脸惊讶。雪拉也站到她旁边看向那枝笔。

「相较于魔法师的杖工艺，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手工艺吧。我们不管做什么都会依赖魔法，所以有些技术也因此衰退。这种不需要魔法的加工技术就是其中一种。」

「对在下的故乡来说，这样才是常态。不过在下也没在市集上看过这么精细的工艺品。应该是出自知名工匠之手吧。」

奈奈绪也加入对话，佩服地看向那枝钢笔。卡蒂在一旁思考了一会儿后，下定决心转向老妇人说：

「……请问，这枝笔多少钱？」

「这枝笔的价格是八千贝尔库。小姐，你要买吗？」

这个价格让少女稍微往后仰，然后沮丧地垂下肩膀。

「好、好贵……！可以买两本专业书籍了……！」

「考虑到制作需要花费的心力，这个价格还满合理的。这里也有卖便宜的杖工艺商品喔。」

「……这边确实比较便宜……但一看就觉得是量产品……」

「所以才便宜啊。这些应该是叫使魔做的吧。」

在雪拉打量这里的商品时，卡蒂犹豫地看向堆在她旁边架子上的笔。最后因为预算问题，卡蒂只买了两枝便宜的笔。六人在店里逛了一圈后才离开。因为看到许多商品而大感满足的凯，开心地走在路上。

「也有很多魔法道具和日常用品混在一起卖呢。普通人也会买那些东西吗？」

「如果是可能对身体造成危害的记忆药，店家应该会拒卖，但其他东西应该会买吧。实际上也有许多专门卖『适合普通人的魔法道具』的店。」

奥利佛看著路旁的店回答。一旁的奈奈绪懊恼地说道：

「……感觉这方面的界线比想像中还要模糊。根据在下故乡的传说，西方的咒术师都是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偷偷搅拌锅子。跟眼前的实际状况差好多。」

「那是什么，听起来真有趣！我们被认为会像精灵那样住在森林里吗？」

「──不，那样说也不能算错。」

奥利佛用手托著下巴低喃，同时试著想像奈奈绪的故乡为何会留下那样的传说。

「奈奈绪说的那种魔法师，是魔法产业革命前的状况。在魔法师成为支配阶级统治人类社会前──他们通常不会与普通人交流，只会建立自己的聚落，或是作为隐士孤独地在偏远地区生活。」

「那是在联盟成立前，或是加盟国还很少的初期状况吧。当然，也有一些魔法师被当时的统治阶级纳入麾下重用，但整体来看只是少数……虽然我们现在与普通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但绝对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顺利。尽管现在很难想像，但据说也有曾经被他们排挤和迫害的时期。」

雪拉感慨地补充道。卡蒂佩服地听著，然后被停在路边的巨大地毯吸引了注意力。原本在停靠站等待的人们一一乘上地毯的景象，让她眼睛一亮。

「啊，是共乘飞毯！我喜欢那个！要不要去搭搭看？」

「咦？你还真是喜欢些怪东西。魔法师骑自己的扫帚就行了吧。」

「那也算是魔法都市的特色之一。既然卡蒂想搭，就去试试看吧。」

六人接受卡蒂的提议，一同乘上飞毯。等停靠站没人后，在最前面盘坐的驾驶就用手拍了一下飞毯表面，原本铺在地上的飞毯轻轻浮起，载著二十几个乘客飞上空中。

「飞行地毯（carpet）啊……虽然地毯目的小型种还满常见的，但这种大型种只有在魔法都市才有，坐起来还满舒服的。」

「唔，总觉得轻飘飘的，让人静不下来。」

「…………」

「皮特？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想起以前踩到野生的飞毯，然后整个人被翻过来的事情。」

「哈哈哈，我懂！我也曾经被野生的扫帚踢过胯下！」

凯笑著回答，奥利佛也因为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回忆露出苦笑──飞行性的魔法动物和人类的生活关系密切，所以即使成长环境不同，大家还是会有类似的回忆。

卡蒂看著位于下方的伽拉忒亚街景，轻抚飞毯的背。

「你的毛有点乱呢，毕竟每天都要载很多人，所以这也没办法……真想帮你梳毛。」

「卡蒂还是一样温柔呢，但改天再找机会吧，下一站快到了。」

如同雪拉所言，他们搭乘的飞毯没过几分钟就开始下降，然后在路边著地，让六人再次踏上街道。奥利佛对照脑中的地图，确认这里离上一站至少有一英里以上。从这移动速度来看，也难怪普通人会觉得飞毯方便。

「我们逛街也逛得差不多了，去吃午餐吧。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预约了一间有名的店，应该没关系吧？」

「我等不及了！肚子好饿！」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两个贪吃鬼一同发出欢呼。六人在雪拉的带领下，直接前往午餐的餐厅。

不出所料，雪拉预约的「铃兰亭」生意非常好。

拥挤的店内密集地摆了几张木纹桌，挂在天花板上的灯看起来极为老旧。由于窗边摆满了标示多国语言的酒瓶，表示这里并非餐厅而是酒吧。

奥利佛等人在店内的角落入座后，厨房内就响起「欢迎光临！」的声音，几张菜单也跟著飞到他们桌上。看来是要他们在店员来之前决定好点什么。即使是大众餐厅，这里接待客人的方式也太随便了，但奇妙的是这反而让人觉得爽快。

「哇喔，真是热闹！」「雪拉，这里什么好吃？」

「听说这间店卖的是大英魔法国的传统料理。在金伯利的餐厅能吃到各个国家的料理，但也因此缺少能够『代表特定国家』的正统料理。所以我想来这里吃。」

「尤其奈奈绪和卡蒂都是从国外来的……话先说在前头，虽然这里的料理不像靴国或兰国那么精致，但相对地吃起来也比较有滋味……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不需要在吃之前就预设防线啦……总之应该要先点一份炸鱼薯条吧？」

「嗯，牧羊人派也是必点之一。再来就是香肠之类的──」

「啊，我想吃这个鳗鱼冻！」

卡蒂指向一串位于菜单角落的文字，但她这句话瞬间掀起了一阵骚动。

「……卡蒂，一开始就要挑战这个啊……」

「……尽管菜单上确实有这道菜，但我刚才不自觉就忽视它了……」

「咦……你、你们这是什么反应？这很有名吧？难道不好吃吗？」

「在下也很喜欢鳗鱼。」

卡蒂纳闷地问道，一旁的奈奈绪也一脸困惑。两人的反应让凯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雪拉，你觉得如何？」

「……在味道方面，我不想提出太主观的意见。毕竟我爸现在很喜欢吃，还曾经一次吃下一大碗……」

「……我不予置评。」

卡蒂和奈奈绪以外的四人表情凝重地陷入沉默……但这反而引起了卡蒂的兴趣，让她替自己点了一份鳗鱼冻。店员很快就过来帮忙点餐，然后回到厨房。在料理送来前，六人开心地闲聊。

「不好意思，各位年轻的魔法师，方便打扰一下吗？」

然而桌外突然传来声音。他们一回头，就发现一个看似普通人的老婆婆带著一位年轻女性站在那里。确认两人的确是看向这里后，奥利佛代表大家答话。

「这位女士，请问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们想拜托你们一件小事──可以请你们帮我的女儿施展魔法吗？如你们所见，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

如同老婆婆所言，那位女性明显是个孕妇。他们一确认这点，老婆婆就立刻继续说道：

「我们全家都希望她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但要是这孩子有魔法的才能就更好了。所以才希望你们能分一点幸运给他。」

这个愿望让六人面面相觑。几秒钟后，奥利佛代表大家回答：

「很遗憾，我们无法让肚子里的孩子变成魔法师，但我可以施个简单的魔法，祈祷她能够顺利生产，不晓得这样你们能不能接受……」

「当然可以，这样就行了。这孩子一定也会很高兴。」

老婆婆露出充满皱纹的笑容，指示背后的女性站到奥利佛面前。少年将手中的白杖指向女性隆起的腹部，严肃地咏唱咒语……话虽如此，那个咒语的效果就只有在不对母亲与胎儿造成负面影响的情况下，稍微促进健康而已。

「……非、非常感谢！」

「太好了！这样这孩子一定能成为出色的魔法师。真是太幸运了。」

那对母女当然不明白奥利佛的体贴，道了几次谢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奥利佛目送两人离开，重新转向同伴轻轻叹了口气。

「……那样的习俗至今仍根深蒂固。除了少数例外，根本就无法预测普通人父母生下的小孩是否具备魔法的才能，这点就连我们也无法改变。」

「是啊……不过我能理解想尽可能为孩子多做一点事的心情。毕竟对普通人家来说，生下魔法师这件事就是如此重大。不仅是本人，甚至能改变整个家族的未来。」

雪拉试著站在对方的立场说明，一旁的皮特轻声低喃：

「……也不是只有好事而已。」

「？皮特，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啦。」

皮特摇摇头，将卡蒂的问题蒙混过去。就在这时候，店员刚好端菜过来了，有刚起锅的炸鱼薯条、一切就流出浓厚肉汁的派，以及煎得微焦的香肠──凯一看见期待已久的大餐，就敲响手中的刀叉。

「喔，总算来了！喂，我可以在炸物上淋醋吗？」

「凯，你还是移到自己的盘子后再加比较好……这道菜也来啦。」

奥利佛提醒凯后，低声嘟囔──在那些一看就知道很美味的菜色当中，掺杂了一个散发异样存在感的料理。在布丁状的淡黄色肉冻里，能看见被随意切成小块的鱼肉。这外观讲好听一点是有个性，难听一点是让人不安。

奥利佛用汤匙挖了一人份放在小盘子上，然后递给卷发少女。

「卡蒂，这就是鳗鱼冻。请让我听听你诚实的意见。」

「……我、我开动了。」

整张桌子都陷入沉默。卡蒂在异样的紧张感中，用汤匙挖了一口鳗鱼冻送进嘴里，放在舌头上慢慢咀嚼。

「…………」

「卡蒂，我国的名菜味道如何？」

「……她一脸凝重地僵住了。」

「我觉得她是在拚命思考怎么形容。」

「嗯？那在下也来试吃看看。」

奈奈绪也挖了一些鳗鱼冻到自己的盘子，然后送进嘴里。然而当她将食物咽下后，也一样陷入沉默。

「……奈奈绪……？」

「…………」

东方少女一语不发，机械式地持续用汤匙吃著料理。两口、三口、四口──她像在履行什么义务般，不断重复相同的作业。周围的人立刻发现她的异状。

「……喂，等等！我第一次看见奈奈绪这么面无表情地吃饭！」

「冷静点，奈奈绪！如果不合你的口味，可以不用勉强吃！」

「……没问题。食物全都是来自天地的恩惠，不可以浪费……」

「我明白了！我们大家会一起把它吃完！所以你先停下来！」

看不下去的奥利佛从奈奈绪手中抢走料理。雪拉、凯和皮特也一起帮忙，把剩下的鳗鱼冻吃得乾乾净净。在空盘子的面前，奥利佛叹了口气放下汤匙。

「虽然我也很久没吃了，但这跟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样……奈奈绪，你也喝点苹果气泡水换换口味吧。」

「感激不尽。」

奈奈绪收下饮料，一饮而尽。接著她放下杯子吐了口气，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将脸转向旁边的少年。

「……奥利佛，你可以把脸靠过来一点吗？」

「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奥利佛困惑地转向少女。奈奈绪用双手托著他的脸颊，近距离凝视对方的脸。

「…………」

「…………？」

少年因为无法明白对方的意图陷入困惑，但少女突然将双手绕到他的头后面，接著脸上就传来柔软的触感，眼前的视野也突然被遮住。

奥利佛瞬间呆了一下，但过不久就因为察觉自己的状况全身颤抖。

「──什么……！」

「咦？」「哎呀。」「喂、喂！」「喔，真是大胆。」

奈奈绪突然用力抱紧奥利佛的脖子。四人见状，分别表现出不同的反应，但少年本人就连那个余裕都没有──一股清凉的味道窜入鼻腔，脖子后方传来炙热的气息，脸颊上则是柔嫩的健康触感。明明每一样都很危险，现在却一口气被这些刺激突袭。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少年动员所有理性抵抗，然后做出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的结论──奈奈绪平常确实黏人，但从来不会没头没脑地就做出这种亲密接触。

这表示背后有其他原因。奥利佛做出这样的推测后，首先怀疑她刚才拿在手上的玻璃杯。他扭转身子挣脱奈奈绪的拥抱，用单手制止仍想继续抱过来的少女，将鼻子凑向玻璃杯。奥利佛一闻到意料之内的味道，就立刻转向同伴们大喊：

「──是谁把酒放在桌上！什么时候点的？」

「咦？我们只有点苹果气泡水吧？」

面对少年的质问，负责点饮料的凯一脸惊讶，雪拉则是立刻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

「──不，这是苹果酒。虽然制造方法很像，但中途没有停止发酵。从酒精含量来看，已经能算是酒了。」

「呵呵呵呵呵，奥利佛～」

像是在印证雪拉的分析般，奈奈绪红著脸趴在奥利佛身上。少年在感到虚脱无力的同时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毫无疑问喝醉了。

但奥利佛换了个想法。既然这样就简单了。即使手法可能有些强硬，但只要把她唤醒就好。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将手伸向腰间的白杖。

「──唔──」

在那之前，他的下腹部感到一股沉重的冲击，背后也窜起一阵让人晕眩的灼热感。而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寒气让少年确信──「这下不妙」。

他粗鲁地推开奈奈绪，大腿也在用力起身时撞到桌子。即使同伴们都吓得目瞪口呆，少年还是摇摇晃晃地转身走向店内深处。

「咦──奥利佛，你要去哪里？」

「……洗手间，可能会有点久。」

少年勉强挤出这句话，拖著蹒跚的脚步穿过桌子之间的空隙。被丢下的奈奈绪原本想追上去，但纵卷发少女阻止了她。

雪拉用咒语替朋友醒酒，同时以严肃的眼神凝视奥利佛的背影。

「…………」

或许是考虑到有时候客人会很多，这间店的洗手间是设在店外的另一栋建筑物内。奥利佛按照贴在墙上的说明从后门走出去，再穿过一扇开著的门进入别栋房子。

「……可恶……」

因为没有别人在，奥利佛不再假装平静，将双手扶在洗手台上。奈奈绪身体的触感重新在脑中浮现，从下腹部往上窜的灼热感不断增加。他拚命调整凌乱的呼吸，对自己说道：

「……冷静下来……在那之后都过几个月了……！」

少年咬紧牙关，对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悔。因为最近两个月都没有出现症状，与异性接触时也没有心慌意乱，所以他才以为已经完全「摆脱」了……究竟是因为奈奈绪在异性中也算是特别的存在，还是因为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有了亲密接触，又或者两者皆是呢。

「……是后遗症对吧？」

「唔？」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让奥利佛惊讶地转过身。熟悉的纵卷发少女，正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

「雪拉……？你干什么，这里是男厕……！」

「没办法，因为我找你有事。」

雪拉在回答的同时走向少年，仔细检查他的全身。凌乱的呼吸，额头渗出的汗水，以及用力握紧的拳头。她不用触摸就能看出少年体内的魔力循环已经失去平衡。

「我再确认一次……是之前那件事的后遗症吧？」

她不给少年蒙混的机会，又再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奥利佛回避她的视线，焦急地低声回答：

「……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惹香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退而已……」

「明明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四个月……这不用想也知道很严重吧！」

雪拉愤怒地驳回少年的说词，进一步靠近他逼问：

「我知道这很难以启齿，但请你老实回答……在那之后，你有接触过异性吗？不是像刚才那样的意外，而是更确实的接触。」

「…………」

「……看来是没有。唉，我就知道是这样。」

雪拉将少年的沉默视为否定，用力叹了口气。她维持严肃的表情再次开口：

「如果是凯或皮特也就算了，但你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想去除惹香残留的影响，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满足那股欲望』。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在有对象的情况下。」

「……唔……」

「在那起事件中，你于第三层吸入的惹香远远超出正常范围。光是这样就可能造成严重的影响，更何况绝唱展开后浓度又大幅提升……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体在那之后不可能平安无事。」

雪拉咬著嘴唇说道──由此可以看出她的心里充满强烈的自责。像是为了减轻她的负担般，奥利佛顽固地摇头回答：

「……你刚才说的并非唯一的方法。虽然要花一点时间……但只要搭配适合的魔法药努力控制自己，再慢慢调整包含魔力循环在内的体内状况就行了。」

「四个月已经不能算是『一点』时间了……你别再逞强，直接承认吧，相较于你在那里吸入的惹香量，你现在采取的措施明显不够有效，换句话说就是错误的。」

纵卷发少女驳回对方的藉口，乾脆地如此断言。奥利佛懊悔地低下头，他完全无法反驳雪拉的说法，即使如此──

「……就算是这样……也跟你没有关系。」

少年低声表达出更加强烈的拒绝，他平常很少这样对人说话。

「我的身体……是我个人的问题，你没有资格过问……──唔？」

就在少年想要明确划清界线的瞬间，雪拉迅速抓住他的衣领，强硬地将他拉向自己，两人在几乎能碰到彼此鼻尖的距离下互相瞪视──纵卷发少女以湿润的眼神说道：

「──刚才的话，你有本事就再说一次看看。」

「──唔──」

「跟我没有关系？……我们一起在迷宫里与许多敌人奋战，并且怀著相同的心情经历过多次生死关头。在这段过程中只有你付出代价，你却说这和我没有关系？说我没资格替你担心──你刚才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雪拉颤抖的声音里包含了愤怒，以及更多的悲伤。共同奋战，共同幸存下来的朋友，居然否定了彼此的关系。这对米雪拉来说是比什么都要难以忍受的痛苦。

「如果你真的发自内心这么想……就把我的手甩开。我要你亲自拒绝我、推开我，然后将我的心情，连同我们在那场战斗中建立的羁绊一起践踏！」

所以即使明白自己这么做非常蛮横，她还是忍不住强迫少年二选一。

因为她知道……少年自那起事件以来就一直在痛苦。在其他五人当中，只有她发现少年拚命隐藏自己的不适，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雪拉好几次都想要帮忙，但少年一直持续隐瞒自己的病况，既没有求助，也没有在大家面前示弱……雪拉当然也有察觉少年这么做是基于某种明确的想法与坚持，所以她才什么都做不到。因为她不想随便侵犯这个好朋友的圣域。

但这种忍耐也有极限。奥利佛也知道刚才的对话就是那条界线，并总算明白她至今有多么担心自己，抱持著多么深沉的烦恼，又是多么真挚地替自己著想。

「……唔……」

即使如此，奥利佛这个人还是会把这些视为自己的「责任」。他无法继续拒绝，也失去了推开对方的力气，心里只觉得自己实在太窝囊了。雪拉也察觉了这点──这让她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安心感。

「……太好了……你没有推开我。」

「…………」

奥利佛低著头不发一语。雪拉抓住少年的手，强硬地将他拉进隔间。奥利佛大吃一惊，但还来不及开口，隔间的门就被关上了。

「雪拉？你这是干什么──」

「你正在痛苦，而我又刚好在你面前……那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吧。」

雪拉在狭小的空间中对著少年如此说道。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迷惘。只要决定好行动方针，就会排除所有障碍以最好的方式执行，这就是魔女的作法。

「虽然不能算是理想的环境，但幸好这里的厕所还满乾净的……毕竟骯脏的地方实在太破坏情调了。」

雪拉苦笑著低喃，然后继续靠近奥利佛。少年反倒是持续往门的方向退，但雪拉像是要他放弃抵抗般，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放心吧，我不会在这里跟你做那种事……你应该也知道魔法师在这种时候有很多非性交的接触方式吧？」

纵卷发少女缓缓将手伸向对方的身体，让指尖沿著侧腹向上移动，这个触感让奥利佛全身不禁颤抖。

「……唔……啊……！」

「这是治疗的运用……利用相同原理的爱抚……来，放松，把全身都交给我吧。」

雪拉展现自己的技术，让手掌缓缓在少年的上半身游走。先是抚摸皮肤，然后是底下的肌肉，最后是干涉魔力的流动。一股彷佛替乾渴的喉咙注入凉水的快感，从奥利佛的背脊往上窜。和他的理性相反，被惹香侵蚀的身体疯狂追求著这种与异性的亲密接触。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深入地检视你的身体呢……到底要累积多少修练才会变成这样。你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未经锻炼。所有肌肉和魔力的流动都经过彻底的磨练。就像今天看见的手工艺品一样，既精致又没有一丝多余。」

「……等等，雪拉，等一下……」

少女在探究的同时也持续爱抚，奥利佛用使不出力气的手拚命想将她推开，但──既然两人都是魔法师，魔力量较多的雪拉力气自然也比他大。少年空虚的抵抗一下就被制伏，少女再次于他耳边低语：

「……还是要去拜托奈奈绪？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这样的话。」

「……唔！」

「只要你跟我约好会去找她，我就立刻停手，但如果你办不到……我也不想再让步了。」

说完后，雪拉含了一下少年的耳垂。奥利佛的视野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这个动作带来的刺激远胜之前的爱抚。血液与魔力流进少年的下半身，逼他产生至今一直拚命压抑的生理现象。虽然奥利佛试图让下半身往后退，但雪拉反过来伸手抱住他。

「别弯腰，不用隐藏没关系，因为我们本来就在做『那种事』……能感觉到你的兴奋，我也会比较安心。」

雪拉温柔地低喃，同时看向下方……少年的裤裆已经因为来自内侧的压力隆起，就这样顶在雪拉的下腹部上。除了压迫的感觉以外，甚至还能隔著布感受到底下的热度。她反射性地将手伸向那里──但立刻被少年紧紧抓住。

「……呜、嗯……」

「……失礼了，是我太心急了。」

道完歉后，雪拉乾脆地将手移回对方的上半身……尽管她成功掌握了主导权，但少年内心的抵抗还是十分顽强，过于心急只会招来更强烈的拒绝。

「……我稍微抓到诀窍了，你的这里比较敏感呢。比起持续给予强烈的刺激，不如调整手指的速度，像波浪一样忽快忽慢……大概像这样。」

「……呜……！」

雪拉慎重挑选没有被强烈拒绝的部分，彻底对那个范围进行爱抚。她针对进攻的场所、手指的动作和刺激的强弱施加变化，用各种方式寻找对方的弱点。她原本就擅长进行各种尝试──成效也马上就显现出来。不断来袭的快感，让奥利佛开始以湿润的眼神吐出炙热的气息。

「反应开始变好了，再稍微激烈一点吧。」

雪拉看准时机含了一下右手中指，将沾满唾液的手指伸向少年的腹部，直接让手指滑进位于中央的肚脐。奥利佛的腰瞬间弹了起来。

「──啊──？」

「反应很强烈吧？因为肚脐是曾经和母体连系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是魔力流动的通路。再加上那里对刺激十分敏感，位置又与性器官接近……啊，这些事你一定也知道吧。」

雪拉在说明的同时，搅拌般的用中指刺激肚脐。隔间里不断响起湿润的声音。少年闭紧眼睛，忍耐著持续增强的快感。

在爱抚的过程中，雪拉突然觉得没人回话有点寂寞。

没错，打从初次见面以来，她就一直能够以自然的态度和少年对话。双方都拥有丰富的知识，能使用各式各样的咒语，同时也都很会照顾朋友……虽然这些共通点确实是原因之一，但绝对不仅如此。

两人就连黑暗的一面也很像。不知为何，她才认识少年没多久就觉得「对方是和自己类似的魔法师」。和卡蒂、凯与皮特比较过后，这种感觉又变得更加鲜明。和尚未适应魔法界，看起来开朗又年轻的三人相比──奥利佛·霍恩的眼神透露出他是个凝视过深渊的人。

「…………」

雪拉也无数次目睹过魔道的深渊。论历史的悠久，麦法兰家族即使在整个大英魔法国中也能排进前五名，因此所有的家族成员都注定背负著黑暗。就这层意义来说，她对同样出自古老家族的淫魔后裔──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也抱持著复杂的亲近感。

雪拉对奥利佛也有类似的感情，并确信双方在内心深处一定能够互相理解，或是有所共鸣……所以少女每次以魔法师的身分做出判断时，几乎都不用向他说明背后的意图。这让她感到开心、自在……以及悲伤。

「……嗯……」

她持续刺激肚脐，同时轻吻对方的脸颊……反过来说，要不是双方对彼此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这种行为根本就无法成立。

「魔法师只要有需要就会这么做」──正因为彼此都明白这点，才能勉强将这种行为视为必要的措施，将这种应该作为爱情延长的亲密接触贬低为单纯的治疗手段。

「……看来还是自制心略胜一筹呢。明明只要接受我，就能变得比现在更舒服。」

「……呜、啊……！」

不对，「只有自己在贬低这种行为」。雪拉在爱抚和开口挑逗的同时，自嘲地如是想著……即使没有拒绝，这也绝对不符合少年的期望。奥利佛比谁都忌讳这种并非奠基于爱情的性交，简单来讲就是「魔道追求的不带感情的交合」。只要回顾两人过去一年的来往，就能明显看出这点。

换句话说，他的内心充满了冲突。即使身陷与古老魔道家族的子女相同深度的黑暗，他仍强硬地拒绝让那股黑暗扭曲自己的内心──他怀抱的矛盾就是如此强烈。

「一直被人挑逗很辛苦吧？……你也可以摸我喔。」

雪拉将对方的手引导到自己身上，同时心想──这段互动应该包含了感情。毕竟自己是因为担心少年，想要帮他消除痛苦才会这么做……就算过程中利用了他的友情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呼、呼……呼……！」

即使快感的背后隐藏著罪恶感，两人仍持续进行爱抚……但奥利佛的兴奋在提升到某个程度后，就陷入停滞。

理由可想而知。因为他在压抑自己。雪拉再次感到敬佩──即使同时被爱抚和惹香激起性欲，他依然没有完全失去自制。明明雪拉早就做好可能会有些擦枪走火的心理准备，少年至今却仍未主动碰过她。

这种非比寻常的耐力，让雪拉发自内心感到佩服，但身为一个魔女，她更感到懊悔。明明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居然还无法让对方产生那种念头。

「…………」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是要继续花时间爱抚剥夺他的理性，还是碰触更直接的部位──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雪拉决定两个选项都不选。

她剩下的时间并不多，而且要是做得太过火招来拒绝，只会造成反效果……考虑到这两个因素，她决定换个角度攻击。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呜……？」

奥利佛露出困惑的表情。少女不晓得第几次改变挑逗肚脐的方式，同时将嘴巴凑到少年耳边说道：

「你还记得在进入迷宫前，我们曾经单独对话过吗……因为我当时不想将你和奈奈绪卷进来，打算自己跟高年级生潜入迷宫。

但你挽留了我。你抓住我的手，说绝对不让我一个人去……力道大到彷佛永远不会松开。

……我当时好开心……开心到快要哭出来了。」

雪拉坦白说出当时的心情和绝对不会遗忘的感谢……即使继续刺激少年的性欲，也绝对无法让他失控。如果想攻破那道心防，就要利用他绝对不会拒绝的感情。换句话说──就是纯真的友情。

「……雪拉……」

雪拉释出的纯粹心意和绝对无法忽视的温情，让奥利佛瞬间卸下了心防。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瞄准这个狭小的破绽说出关键的话语──不对，应该说是「咒语」。

「我至今仍忘不了你那紧绷的表情，以及从你手掌传来的温度。

我偶尔会在床上屏住呼吸……一面想著那些，一面发泄自己的欲望……」

「──！」

少年鲜明地想像那个场景……少女像自己现在这样喘著气，红著脸在床上偷偷排解欲望的景象。从睡衣底下露出的圆润肩膀、带著汗水的性感酥胸，以及在胯下游走的纤细指尖。这些全都与从肚脐传来的快感结合在一起，然后在他脑中浮现──

「──呜啊……啊……！」

背脊窜过一阵冲击，让视野变得一片空白。

决堤而出的快感淹没了思考，让奥利佛的理智变得像被波浪翻动的小船。在这波高潮中，少年努力寻找稍纵即逝的自我，用力抓著雪拉的背。

「……唔……」

雪拉正面承受那股疼痛并回应似的抱住对方，然后她看见了。随著快感到达极限，奥利佛的全身轻微颤抖，让一部分的魔力流往外界。雪拉察觉长期侵蚀他身心的淤塞总算恢复畅通，同时也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想必就是剩余的惹香。

「……太好了，你有顺利排解出来。」

雪拉露出微笑，温柔地摸著少年的头发……或许是尚未从高潮的冲击恢复且手脚使不出力气，他至今仍像个孩子般靠在她身上。这个身影，让雪拉同时产生作为魔女的成就感，以及作为朋友的罪恶感。

「内裤没有弄脏吧？虽然我努力引导你达到乾式高潮，但毕竟我也没什么经验……如果不小心失败了，别难为情直接告诉我。」

雪拉将少年抱在怀里，慈祥地问道。奥利佛花了一点时间才恢复，他无力地摇头，从雪拉身上离开。从雪拉的位置，看不见正低著头的他脸上究竟作何表情。

「这样啊……我本想多花一点时间沉浸在余韵里，但如果太晚回去，其他四个人会起疑。」

雪拉像是觉得可惜般说道，她再次靠近少年，将他的头抱进怀里并在额头上亲了三下……这动作彷佛是在说刚才那些行为都不是基于欲望，而是因为发自内心替少年著想，但她自己也觉得这像是在找藉口。

「我先回去了，你过几分钟再回去吧。等我们六人再次重聚一桌……一切都会变得跟以前一样，你不需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雪拉在最后补上这句话，即使心里仍有些许留恋，纵卷发少女还是走出了隔间。直到感觉不到雪拉的气息，奥利佛才靠著墙缓缓坐倒在地上。

他用双手摀住脸，彷佛要连内脏一起吐出来般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自嘲地说道：

「……我真的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同一时间，雪拉在确认周围没人后走出男厕。接著她立刻进入女厕，跑到最里面的隔间将门锁上，用双手摀住脸。讽刺的是，少年这时候也在做相同的动作。

「────～～～～～～唔！」

从指缝间流泄出不成声的惨叫。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羞到想死。她以前从未体验过这种彷佛有无数细针从体内刺穿皮肤，又痛又痒的感觉。

「……我到底……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雪拉回顾自己刚才的行为，以颤抖的声音挤出这句低语……就连她本人都觉得难以置信。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那种状况下，对朋友做出那样的行为。

这和当初的预定完全不同。她追去洗手间时，本来只是想告诉少年「自己有察觉他的身体状况」。她没办法对因为无法与别人商量而持续痛苦的奥利佛置之不理。一开始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没想到我居然这么不成熟……」

雪拉用力咬嘴唇……她很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躁进。是因为奥利佛那句：「跟你没有关系。」那句话让雪拉失去了冷静，并忍不住想要否定他。她赌上至今培养的友情和羁绊，坚决要帮助受苦的少年。

一旦决定要行动后，身体就毫不犹豫地动起来了。尽管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明白自己并不冷静，她还是顺畅地引导出对方的快感。某方面来说，这确实是符合魔法师的举止。无论如何都要先掳获自己中意的对象──除了对少年的体贴以外，她无法否认自己也有受到这种本能的驱使。

他应该受伤了吧。即使有许多感情在心里激荡，雪拉还是最先担心起这件事。因为少年怎么看都不是心甘情愿，雪拉甚至觉得比较像是自己在强迫他。与其说少年没有拒绝，不如说雪拉用双方的友情剥夺了他的选项。这样难道不能说是雪拉受到个人冲动的驱使，单方面玩弄他的身体吗？

除此之外，自己为了这么做而采取的手段也同样不容忽视。

──我偶尔会在床上屏住呼吸……一面想著那些，一面发泄自己的欲望……

这段告白重新在耳边回响。雪拉当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样最能打动少年的心。实际上确实很有效果，最后也顺利让原本坚持不肯委身快感的奥利佛达到高潮。她至今仍无法忘怀那个瞬间的兴奋与满足感。

然而──事情结束后就不同了。雪拉现在已经能冷静思考自己当时说了什么话。她绝对没办法再说一次──如果有人要她说这些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尽管魔法师没这么容易死，但至少这样就不用说话了。

「……即使退一百步而言，有治疗这个名目在……应该也用不著说那种话吧……」

少女如此叹道。无论对象是谁，也无论是什么关系，这种事都应该藏在自己心里。对朋友说这种事有违道义。她愈是回想，愈觉得这是个毫无辩解余地的失态……这已经不晓得是她今天第几次后悔了。

「……奥利佛差不多要回去了。我也该走了。」

尽管还没反省完，但她也没空继续自我厌恶。雪拉用力拍了一下脸颊切换心情，走出隔间前往同伴们的身边。

奥利佛间隔五分钟回到店内后，五位同伴和他离席时一样在座位等他。凯一发现他，就举起切香肠的刀子喊道：

「喔，奥利佛，你去得可真久。是拉肚子吗？」

「凯，你很脏耶……不过你真的没事吗？我们有帮你留菜，吃得下吗？」

奥利佛才刚重新入座，卡蒂就过来关心他的身体状况。坐在她旁边的雪拉跟著搭腔：

「我这里有胃药。奥利佛，你要吃吗？」

纵卷发少女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微笑地问道。她的举动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跟平常一样。奥利佛见状，也跟著重新用理性克制自己。如她所说，一切都会变得跟以前一样，这样才最符合所有人的希望。

「……不用了。我可能是太久没离开学校，所以有点太松懈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奥利佛举起手婉拒，同时朝卡蒂露出苦笑。正当少年对一切回归常态感到放心时，奈奈绪突然靠到他身边。少女近距离凝视一脸惊讶的少年，开口说道：

「你看起来确实是比刚才好多了，就好像驱除了什么坏东西一样……？」

「──唔──！」

奥利佛大吃一惊。少女的眼神看起来深不可测，不晓得她究竟看穿到什么地步。

担心一切早就都被看穿的心情涌上胸口，以及更加强烈的内疚感让少年焦急不已。但奥利佛拚命把这些情感压抑下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奈奈绪：

「……奈奈绪，我才想问你酒醒了没有。我们下午还要继续逛，要是你一直像刚才那样就麻烦了。」

「哈哈哈，失礼了。在下过去只有在新年时会喝一点点酒，所以对酒没什么抵抗力。没想到喝醉心情会变得那么愉快。」

「看来你已经没事了！……作为补偿，就让不小心点错酒的凯帮忙出奈奈绪的那一份吧。」

「？等等，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这样我今天的购物计画……！」

凯在得知有惩罚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奥利佛苦笑地看著凯时，突然有人拉他右边的袖子。

「……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他一望向声音的方向，就发现皮特将椅子靠了过来，不安地由下往上看向这里。奥利佛一看见这个景象，就放松了肩膀的力气，微笑著将手放在对方头上。

「嗯，谢谢……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奥利佛一摸对方的头发，眼镜少年就不悦地别过脸。奇妙的是，即使皮特平常在房间里就是这种态度，这还是让奥利佛因此冷静下来。

六人吃好午餐结完帐后就走出餐厅，再次来到热闹的街上。凯左右眺望，然后转向其他同伴。

「──那么，下午要先去逛哪里？」

「应该会陪卡蒂去逛一下卖魔法动物的店家吧。」

「我一说要去伽拉忒亚，密里根学姊就拜托我帮忙买饲育用品。如果大家也愿意一起去就好了！」

「我是无所谓，但可别在那边待到晚上喔。毕竟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才、才不会那样！我今天没打算买活的动物，办好事稍微逛一下就会离开！……应该……是这样啦……」

面对皮特的叮嘱，卷发少女眼神游移地回答。其他人见状，都做好了会拖很久的心理准备。但既然已经决定好方针，一行人在卡蒂的带领下前往魔法动物店。在路上闲聊了约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挂著翅膀形的大招牌的建筑物。

「啊，就是这里，『穆勒魔法动物店』！快点进去吧！」

卡蒂快步走进店家，跟在后面的奥利佛等人，立刻闻到一股让人联想到动物园的野兽味。不过店内装潢还算整洁，在这个天花板挑高的空间当中，放著许多关著各种魔法生物的笼子。这群生物有些正在动来动去，有些正缩成一团睡觉，有些则是用尾巴将身体挂在空中盯向这里。走在前面的卡蒂一看见这幅场景，就变得眼神一亮。

「唔哇，这里好大。不愧是离金伯利最近的店。」

「这里好像也会配合客人的订单进大型魔兽，只是不会直接放在店面。」

「那种东西我在学校就看够了……难道没有看起来比较抒压的魔法动物吗？」

「有很多喔！皮特也来一起逛吧！」

卡蒂一听见朋友的要求就立刻跑回来，拉著皮特的手往前走。因为这一年来已经知道她有多喜欢动物，眼镜少年半放弃地任她摆布。剩下四人也跟著走了一会儿后，卡蒂突然停下脚步。

「啊，是魔犬的幼犬！你们看，它在喝牛奶！好可爱！」

「是之前在入学典礼的游行上看过的那个吗……虽然那只很大，但小时候跟普通的狗没什么差别呢。」

「因为魔犬原本是普通生物，是透过魔法干涉才产生变化，换句话说就是人工的魔法生物。这样就能在保留狗的强烈忠诚心的情况下，将感官和身体的能力大幅提升。当然饲养时需要注意一些细节，但培养感情的方式应该和普通狗差不多。」

卡蒂和皮特在同一个笼子前面观察，奥利佛站在他们背后帮忙补充说明。魔犬的幼犬们一发现他们，就开始用力摇尾巴。它们的体型已经和一般的中型犬差不多，就只有外表还很稚嫩。卡蒂一将手伸向笼子，里面的其中一只幼犬就开始舔她的手指。

「呵呵呵，你跟人很亲近呢。从屁股那边的毛有点稀疏来看，应该才刚出生两个月左右吧？」

「喔，才两个月就长这么大啊？这样成犬应该跟小马差不多大吧。」

六人一面闲聊，一面与幼犬玩耍。其中一个店员注意到后，便走了过来。

「你们是金伯利的学生吧，想买魔犬吗？这些幼犬比较偏向是给普通人的一般家庭养，应该无法满足你们的需求。店里面还有更强的品种，要帮你们带路吗？」

「啊，不用了！我今天没打算买活的动物！只是觉得它们很可爱……」

卡蒂转身回答，其他五人也跟著看向店员。那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上穿著绣有店名的短袖制服搭配棉质长裤，打扮得非常休闲。但从他腰间插著白杖和杖剑，就能看出他是个魔法师。

因为对方看起来是个随和的人，皮特瞄了一眼背后的笼子，向店员问道：

「……呃，虽然我理论上可以理解，但普通人的家庭真的也能养魔犬吗？饲主不是魔法师不会很危险吗？」

「嗯？啊，有一部分犬种是那样没错。尤其金伯利养的都是狩猎本能和攻击性特别强的类型。

但大部分的种类都没问题。魔犬原本主要就是用来帮普通人看家的看门狗。长久以来都在追求如何同时满足忠诚心和战斗力这两个条件。毕竟以前犬人造成的损害远比现在多。」

店员滔滔不绝地说道。毕竟是生意人，所以特别擅长这方面的说明。他看向放在同一区的那些笼子，继续说道：

「它们当然不是只能用来看家。狩猎用、追踪用、宠物用──人们依照需求培养出各种魔犬。我们店的宣传标语是『一家一只，万事搞定』。

虽然这样讲是有点夸张，但我们店对品质和价格都颇有自信。适当的智力、会忠实服从命令、不需要大量饲料，而且照顾起来又轻松。平均寿命不到六年是有点短，但这是因为缩短了成长期和衰老的期间。优点是很快就能长大，死的时候也乾净俐落。到时候只要再买一只新的就好。」

青年得意地开始推销，但卡蒂听完后，肩膀就突然颤抖了一下。

「……不到六年……」

「──嗯，你想要能活久一点的吗？也是有其他能满足你要求的品种。」

店员像是想让她放心般如此说道。其他五人都非常了解卡蒂，所以能够看出双方之间的情感差异。卷发少女凝视著在笼子里摇尾巴的幼犬，轻轻摇头回答：

「……今天就不用了──呃，这里有卖巨魔的检查器具吗？是纯血的嘉斯尼种。」

「嗯，有喔。亚人种区在那边，请跟我来……不过你才二年级就开始使唤巨魔啊？这有点稀奇呢？」

「啊，是的。我正在和五年级的密里根学姊共同研究……」

卡蒂简单说明自己的立场后，走在前面的店员就立刻回头。他一改之前轻松的态度，惊讶地凝视少女。

「……我总算明白了。你是卡蒂·奥托吧。」

「嗯，我就是……」

卡蒂被这股诡异的气氛吓得后退。青年将手抵在额头，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也早点说嘛……今天的消费我会帮你打八折……不，七折好了。」

「……咦？为、为什么？」

「该说是替你打气，还是当成慰问金呢……总之光是被那个蛇眼盯上，就足以让人发自内心感到同情了。算我拜托你，你就默默接受吧。」

青年单方面说完后，再次转身往前走。六人连忙跟上，此时青年又继续说道：

「我另外给你一个忠告，听好喽──尽可能不要背对那家伙。她可是个会把人脑当点心盒打开的大变态。最糟糕的一点是，她本人一点恶意也没有。不对，应该说是不觉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才让人难以招架。」

这实在是个充满现实感的忠告。明明照顾自己的学姊被人说成这样，卡蒂还是完全无法反驳。不仅如此，店员又继续补上最后一击。

「还有，你帮我传个话给她──『都怪你干的好事，现在连我们店都被人权派盯上了。客人都怕得要死，进货商也变少，真的是被你害惨了。你到底要怎么赔偿？给我说清楚啊？』──记得要完整地传达给她喔。」

出乎预料的是，六人在「穆勒魔法动物店」待的时间并不长。卡蒂一办完密里根交代的事，就立刻提议离开。其他人当然也没有反对。

「…………」

离开店后，卡蒂还是显得无精打采。少女无力地垂下肩膀，让原本就身材娇小的她看起来又变得更小。走在一旁的凯拚命想鼓励她，但还是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呃，那个，该怎么说……」

「接──接下来去能让人提振精神的地方吧。我知道一间适合的店！」

看不下去的雪拉伸出援手，六人再次前往其他地方。

六人跟著雪拉前进，然后看见一个装饰得非常夸张的招牌。上面画著发光的魔杖，以及被光芒击败的魔兽。除此之外，招牌的右下角还注明这里是「魔法师专用店」。奥利佛确认过后，了然于心地点头。

「咒语射击场啊，确实是能让人抒发心情……」

「……应该不是用活著的魔兽当靶吧？」

卡蒂躲在奥利佛背后看向招牌，疑神疑鬼地问道。雪拉扠著腰用力点头。

「放心吧，这里的靶全都是人偶。虽然也有你说的那种店，但管理和饲育生物的成本很高，所以被归类为高级店。再加上人权派的反对，最近那种店应该少了很多。」

雪拉补充能让卡蒂安心的资讯。凯一听，就卷起袖子鼓起干劲。

「那就不需要客气了。当作晚餐前的运动吧──卡蒂，我们上！」

「哇哇……！」

凯将手放在卡蒂背上，直接把她推进店里。尽管有些粗鲁，但这是他鼓励人的方式。奥利佛等人互相点了一下头，跟在两人后面。

一走进店内，就能听见咏唱咒语的声音在宽广的空间内回响。入口正面有个柜台，柜台后面分隔出几个像普通人喜欢玩的保龄球球道的空间，看起来是射击场。有些射击场已经有客人，他们接连用咒语攻击从球道后方跳出的靶。连续击中靶子的客人发出欢呼，没击中的客人则懊悔地跺脚。

「欢迎光临，各位是第一次来吧，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吗？」

六人观察店内时，柜台的店员主动向他们搭话。六人走向柜台，看向设在高处的黑板上的说明，确认店内规则。

「好像可以选择难易度。有简单、普通、困难和极困难四种……」

皮特认真思考时，担任店员的中年男子再次开口：

「如果通过极困难的难度，可以获得豪华奖品。这个月还没人成功过，要挑战看看吗？」

说完后，男子指向背后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全新的魔法道具。男子接著说明各个难度的通关者能获得哪些奖品，凯和卡蒂闻言一同犹豫了起来，考虑到去专门店买的价格，就算扣掉入场费也还有赚。

「……我开始有点兴趣了。奥利佛，要不要试试看？」

被叫到的少年惊讶地回头。他本来以为凯会最先跃跃欲试，没想到第一个说要玩的人是雪拉。姑且不论邀约者是谁，雪拉会积极挑战这种游戏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你没兴趣吗……？」

但在下一个瞬间对上她有些不安的视线后，奥利佛立刻打消了疑惑──她是在介意午餐时发生的事情。

奥利佛明白她正在担心什么，以及对什么感到不安。雪拉是想藉由这个邀约试探少年的反应，揣测他内心的想法。自己究竟有没有被疏远，有没有被讨厌──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伤害到对方。

「…………」

这让奥利佛感到难受，没想到自己居然让她担了这种心。明明都让她做到那个地步了，居然还让她为自己的事情担心。

奥利佛不可能讨厌她，因为他知道全都是自己的错。无论是让惹香的后遗症拖延这么久，还是无法彻底瞒过周围的人──全都是因为他照顾不好自己。

他无法说自己的心里没有伤口，但那是原本就有的旧伤，绝对不是由雪拉造成的。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没错那个伤口之所以仍在发痛和淌血，全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我是无所谓，但既然你也要参加，那结果可不能太难看。」

奥利佛笑著接受了朋友的邀约，雪拉露出充满欢喜和放心的表情，少年觉得这样就行了，他不希望少女被不必要的不安和罪恶感影响。

「我们应该跟不上他们的水准，所以一起玩普通的难度好了。奈奈绪，来比谁比较厉害吧！」

「没问题。卡蒂，在下可是也有修练过了。」

「我的射击能力也不差喔。皮特，你打算怎么办？要一个人挑战简单难度吗？」

「当然是选普通。等著后悔挑衅我吧。」

眼镜少年回瞪了凯一眼。他们干劲十足的样子，让店员笑著点头：

「两个挑战极困难，其他四个人选普通啊。那么，选极困难的两位请往这边走。」

店员走出柜台，带奥利佛和雪拉往店里的左侧走。那里有个和其他射击场地不同，看起来异常宽敞的空间。那里到处都堆满了各种零件，地板上还画了个直径约二十码的魔法圆。店员催促两人站到魔法圆中央，让他们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表示标靶会从周围出现吗？」

「因为极困难是比照现实状况。顺带一提不是只有出现而已，那些人偶会主动攻击你们。」

「跟想像中差很多呢……」

即使有些惊讶，奥利佛和雪拉还是一起就定位。接著店员离开魔法圆拔出白杖，将魔杖前端指向地板。

「玩家人数两人……两位客人是金伯利的学生吧，那就用金伯利模式。」

「「金伯利模式？」」

这个让人觉得不妙的字眼让两人瞬间僵住，但魔法圆毫不留情地启动。原本散落在地板上的零件一一组合成形，在摆出架势的奥利佛和雪拉面前变成杀气腾腾的魔兽。

游戏时间长达三十分钟，而咏唱咒语的声音在这段期间从未间断过。等雪拉终于用魔法击倒最后一具人偶后，魔法圆才停止发光。店员喊了声「游戏结束」，在一旁观看两人奋战的观众们一齐鼓掌。

「辛苦了！好厉害，真亏你们两个能够过关！」

「靶的数量也太多了吧！看得我好紧张！」

「…………」「…………」

「从中途开始就变得一点都不像游戏了……来，喝点饮料，休息一下吧。」

皮特将事先准备好的饮料，递给默默走出魔法圆的两人。少年和少女一同喝完饮料后，将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开始诉说对游戏的感想。

「──敌人好多！时间好长！而且人偶的性能也太强了！」

「不仅要求玩家会曲射、贯穿和面状攻击，甚至连魔法的属性都指定了，没打中的人偶还会毫不留情地袭击玩家！这根本就不是游戏，是战斗训练吧！」

两人以接近惨叫的声音抱怨，凯等人也互望彼此点头。奥利佛和雪拉累得瘫倒在椅子上，反倒是男店员开心地走了过来。

「恭喜过关。你们真厉害，还是二年级吧？通常要到四年级以上才有办法通过这个难度。」

说著说著，男店员指向柜台。奥利佛等人跟著望过去，发现已经有其他店员从架子上拿奖品下来包装。

「副奖的豪华奖品量很多，之后会用飞毯快递送去学校。大奖是这个。证明两人曾一起过关的奖杯。」

男店员笑著将「大奖」递给奥利佛和雪拉。那是一个沉重的黄铜奖杯，上面装饰了两个拿著魔杖战斗的魔法师。奖杯本身做工精致，台座上还刻有两人的名字。

纵卷发少女收下奖杯后，男店员突然一脸严肃地鼓掌。

「干得漂亮，你们是今天的最佳拍档，祝你们在共同克服激战后，也能够一直是好朋友！」

男店员拍了一下两人的肩膀给予祝福，接著就潇洒地回到柜台。奥利佛和雪拉傻眼地望著他的背影，然后一起看著奖杯苦笑。

「……现在才说这个也太晚了。明明上次共同克服激战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是啊……但有个迟来的勋章也不坏。」

说完后，并肩坐在长椅上的少年和少女一同拔出白杖，在两人中间的奖杯上方交叉。两人一起挑战并通过了难关，这是他们祝贺胜利的方式。

与此同时，在一旁注视这幅景象的少女突然用手按住胸口。

「……？」

「……奈奈绪，你怎么了？肚子痛吗？」

察觉异状的卡蒂自然地将奈奈绪拉到旁边，悄声问道。然而按著胸口的东方少女，却一脸困惑地回答：

「在下也不太清楚……只觉得胸口一紧。」

她在说话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背后──奥利佛和雪拉正在那里亲密地说话。卡蒂光是看见这个反应，就比本人还要明白状况，在心里感叹「果然如此」。

之后所有人都进入普通的射击场，即使店家有配合他们的实力设下限制，一行人仍玩得十分开心。一年的经验果然影响很大，刚入学时连施展魔法都很困难的奈奈绪，现在已经能正常咏唱咒语击倒人偶。再加上皮特还使出自己偷偷练习的曲射，让整个游戏过程热闹非凡。

持续玩了约四个小时后，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红色，六人支付加时的费用离开店内。凯吸了一口稍微变冷的空气，用力伸了个懒腰。

「唔喔～玩得真过瘾！太阳已经下山啦，时间过得真快。」

「虽然觉得有点依依不舍，但差不多该去吃晚餐了。那间店生意很好，所以我有提前预约。」

雪拉掏出怀表，催促同伴移动。尽管太阳开始下山，但因为是晚餐时间，街上的行人反而变多了。六人判断现在大路反而比较难走，于是立刻转进小巷子里。这样距离比较远，但比较好走。

在相对安静的小巷子里移动时，走在前面的雪拉突然停下脚步。其他五人跟著看向前方，发现那里有三个身材只有他们一半娇小的人影疲惫地瘫坐在路边。在灰色的工作服和帽子底下，可以看见又尖又长的鼻子与绿色皮肤。卡蒂一发现这些特徵，就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那是……」

「哥布林吗？真难得在街上看到。」

凯说出心里的感想。哥布林的特徵是拥有绿色的娇小身躯，与巨魔一样都是属于常见的亚人种。在六人眼前，那三只哥布林像是听见别人的呼唤，穿过位于路边的门消失在建筑物中。

几秒钟后，卡蒂等人经过它们刚才待的地方，在那里发现出乎意料的东西。

「……好像有东西掉了。」

「是帽子……从尺寸来看，应该是刚才那些哥布林的。」

皮特如此推断，卡蒂疑惑地拿起帽子来看。

「哥布林平常不会戴帽子……这栋建筑物是工厂吗？我去问问看！」

卡蒂一想到就立刻付诸行动，穿过门走向建筑物。她站在朴素的铁门前面，毫不犹豫地敲门。

「有人在吗！我们捡到了东西！」

「……没人回应呢。不过里面有声音。」

「门似乎没锁。毕竟是要还东西，开门再喊一次看看吧。」

卡蒂赞同雪拉的提议，直接推开铁门。或许是通风不佳，从屋内流出来的空气感觉不太好。门完全打开后，出现一幅惊人的光景。

那是一个天花板很低的宽广空间。里面摆满了细长的桌子，并有超过一百个哥布林挤在那里站著工作，默默打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零件。负责搬运的哥布林用推车回收完成品，但或许是有规定的工作量，桌子只要一空就会立刻补满新的零件。除了偶尔会透过对话确认一些事情以外，屋内几乎没有声音。在这股异常的寂静当中，许多娇小的身体穿著相同的制服从事劳动。

「……这里是……」

「……是工厂呢，而且似乎是雇用哥布林当作业员。」

卡蒂呆站在原地，一旁的奥利佛淡淡地分析。此时有人从他们旁边的楼梯走了下来。那个人身穿只有尺寸和哥布林们不同的制服，看著六人疑惑地问道：

「……嗯？你们是金伯利的学生吧，有什么事吗？这里姑且是禁止外人进入。」

「……啊，呃，我在外面捡到这个……」

卡蒂猛然回过神，将帽子递给男子。男子收下后，理解似的点头。

「嗯，这确实是我们的制服帽，不好意思麻烦你特地送来。

──喂！是谁弄丢了帽子！有人特地送过来喽！」

男子道完歉，立刻转向工厂大喊。超过一百只的哥布林一齐看向这里，让卡蒂忍不住退缩了一下。经过一段沉默，其中一只哥布林离开桌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男子见状便叹了口气。

「又是你啊，不管教几次都不会好好穿制服，真是个笨拙的家伙……快去跟人家道谢！」

男子递出帽子，出列的哥布林用双手收下后，抬头看向卡蒂说了声「谢谢」，但没等卡蒂回应就直接回去工作。男子耸了耸肩。

「唉……不好意思，对你这么冷漠，毕竟只是哥布林，你就原谅它吧，它们不管对谁都是这种态度。」

「我、我不在意……呃，他们穿那种衣服不会觉得不舒服吗？如果是雪国哥布林也就算了，但他们是森林哥布林吧？他们平常穿的衣服应该更加轻便，而不是那种长袖……」

「嗯？是这样没错，但既然在人类的城市生活，自然要遵守一定的规矩。如果在路上露出绿色的皮肤，市民们会害怕吧，换上这套衣服后就好多了。」

男子苦笑地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愧疚，明显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男子继续在默默无言的卡蒂面前说道：

「不过它们真的很方便。因为身体娇小，所以手也很灵巧，不仅会毫无怨言地默默工作，就连薪水都很低。同样的工作，如果是交给人类可要花五倍的钱，就算有点冷漠也只能接受了。」

男子最后甚至用这种理由替哥布林说话。卡蒂默默站在原地，让男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还有其他事吗？如果有的话，我就带你去会客室。」

「…………不用，没事了……」

原地站了一段时间后，卡蒂带著僵硬的表情转身离开，其他五人也默默跟了上去。

「……虽然不晓得这么说能不能安慰你，但刚才那里的待遇已经算很好喽？在乡下可是会过得更惨。大概是人权派有在对这里施压吧。」

离开建筑物再次回到夕阳照耀的街上后，凯突然这么说道。纵卷发少女一面注意走在一旁的卡蒂，一面跟著补充：

「……我只知道为了支撑现代的魔法社会，亚人种的劳动力是不可或缺的。就这层意义而言，刚才的景象也不能说是错的。」

卷发少女一听见这句话就立刻停下脚步，她激动地转向雪拉，看著朋友的脸说道：

「雪拉真的觉得那样的景象是正确的吗？」

「…………」

「只因为他们是哥布林，就能让他们挤在那么狭小的空间，穿著不舒服的制服，领人类五分之一的薪水吗？这到底哪里正确了？他们也是有感情和原本的生活方式吧？」

卡蒂像是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开口质问朋友。雪拉面无表情地垂下视线，看不下去的奥利佛插嘴说道：

「冷静点，卡蒂……这一带在被开发成都市前，原本是哥布林等亚人种的栖息地。我们是以夺取它们家园的形式在这里生活。在这种情况下说要让它们过原本的生活，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想得美有什么不好？大家都过得幸福不是比较好吗！」

「就算那枝笔的价格因此涨五倍也一样吗？」

少年看向她的手提包说道，卷发少女瞬间哑口无言。奥利佛静静点头……工厂里的那个景象，其实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其实你应该也明白……这问题没有简单到能单纯用善恶来评论。这个国家──不对，联盟的魔法社会已将一部分的亚人种当成劳动阶级纳入结构当中。魔法带来的技术革新和它们的存在，正是支持产业革命的两大命脉。靠以前的作法，已无法养活在这种运作方式下膨胀的人口。」

「……唔……」

「我们也想体谅你的愤慨。所以如果要讨论，就该提出有建设性的具体内容……雪拉刚才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提出诚实的意见，责备她一点意义也没有。」

奥利佛以沉稳的语气开导卡蒂，过不久，她战战兢兢地转向纵卷发少女，泪眼盈眶地抱住一脸寂寞的好友。

「……我不该迁怒你的……对不起，对不起，雪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陪朋友抒发情绪，本来就是朋友该做的吧。」

雪拉没有责备卡蒂，她接受道歉并温柔地抱住对方。六人在两人和好后重新出发，接著走了约十分钟就看见在黄昏中闪闪发光的餐厅招牌。

「应该就是这间店，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吃晚餐吧。」

一行人按照奥利佛的指示进入店内，发现里面的位子果然几乎都坐满了。不过和白天的酒吧不同，每个人都是静静地谈笑，桌子之间的间隔也很宽，看起来是个能让人安静享受餐点的地方。

「我是预约了六个位子的麦法兰。现在可以进去吗？」

「Ms.麦法兰吗？位子已经准备好了，是里面那张桌子。」

服务生彬彬有礼地回应，带领他们前往已经准备好的桌位。六人在店内右后方的区块入座。雪拉表示在预约时就已经点好菜，接下来只要等套餐上桌──但此时隔壁桌传来声音。

「……喂，那个制服……」

「……嗯……」

一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让察觉危险气息的奥利佛绷紧神经。他自然地仅以视线确认后方，发现那里坐了八名男女，而且都是穿著深绿色长袍的魔法师。

奥利佛默默观察状况，过不久其中一人从座位起身，并且直接走向奥利佛等人。

「──你们是金伯利魔法学校的学生吧。」

少年魔法师站在他们的桌子前面问道。奥利佛慎重回答：

「没错……请问你是哪位？」

「费瑟斯顿魔法学舍三年级的丹尼尔·波洛克。我和后面那些同伴都是支持亚人种人权运动的学生……所以有话想对你们说。」

对方一报上名号，奥利佛就大致明白了状况──费瑟斯顿魔法学舍是位于伽拉忒亚西南方的魔法学校，以重视理性和友好的校风闻名。光是这样就能确定与金伯利合不来了，实际上两所学校的学生之间的关系也非常恶劣。最重要的是，费瑟斯顿的现任校长是人权派。

在奥利佛思考该如何对应时，叫波洛克的少年已经先用力地将手放在桌上──

「别以为你们能够一直任性妄为！」

激动地大喊。在周围客人的注目下，奥利佛冷静回答：

「……我是金伯利魔法学校二年级的奥利佛·霍恩。Mr.波洛克，请你冷静一点，就算你突然跑来闹事，我们也很困扰，我们只是来吃晚餐而已。」

「你是打算先让我们松懈，再趁机突袭我们吧？」

「别以为我们每次都会上当，我们早就知道你们有多恶劣了。」

其他费瑟斯顿的学生像是要替波洛克助威般，不断从他们的座位丢来刻薄的话语。

「你们知道光是去年，我们保护的亚人种聚落就有多少被毁灭了吗？知道有多少居民后来成了金伯利的实验材料吗？」

「每天都有多到数不清的亚人种被你们切成碎片……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亏你们还能悠哉地吃饭！」

「……呜呜……！」

这些非难让卡蒂低下头发出呻吟。看不下去的雪拉开口：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请别把金伯利的学生都归类成同一种人，至少这个女孩就跟你们一样是人权派，你们刚才的非难并不适用在她身上。」

雪拉握著卷发少女的手反驳，费瑟斯顿的学生听了便皱起眉头。

「人权派……？说什么蠢话，金伯利怎么可能有人权派。」

「别把我们跟她相提并论，反正她顶多只是把亚人种的标本误会成室内摆设吧。」

「呜呜呜……！」

「喂，你们给我适可而止！不晓得卡蒂从刚才开始就很痛苦吗！」

再也忍不下去的凯激动地起身，受到刺激的费瑟斯顿学生也跟著站了起来。

「别突然站起来啦，野蛮人，我可是不介意现在就去外面打一场喔？」

「──啊？这样正好。如果你想在吃饭前就被人打掉门牙，那我愿意奉陪。」

「哎呀，真是粗暴。难道你连对手的实力都看不清楚吗？我们这边可是有三年级生喔。」

双方人马聚集到两张桌子的中间，凯与费瑟斯顿的学生在近距离互瞪。店内的气氛一触即发，奥利佛立刻介入阻止。

「等等……！双方都冷静一点！难得的假日，何必这样吵架呢！对了，我来为大家表演才艺，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少年灵机一动似的拔出白杖。费瑟斯顿的学生立刻将手伸向杖剑，奥利佛笑著伸出左手阻止他们，然后立刻朝自己咏唱咒语。

「献上花束（埃姆沙尔）！」

咏唱声在店内回响的瞬间，少年的衣领就一口气长出许多植物的茎，那些茎前面的花蕾迅速绽放，沿著少年的头部开出一圈满天星。

奥利佛维持从白色花束中露出脸的状态，战战兢兢地转向费瑟斯顿的学生们。

「……怎、怎么样？」

即使无法逗他们笑，应该也能缓和气氛。奥利佛抱著这样的希望表演才艺──过不久，他的头上传来冰冷的触感。前方的对手露出嘲讽的笑容，将手上的玻璃杯往奥利佛的头上倒。

「我只是在浇花，不需要向我道谢。」

少年呆站在原地，冷水沿著他的脖子往下流，渗入衬衫和长袍。目睹这一切的卡蒂和雪拉愤怒地起身──但在两人开口前，眼前已经迸出一道闪光。

「──呀啊啊啊啊啊啊！」

现场响起一阵惨叫。等声音和光芒消失，费瑟斯顿的学生已经按著流血的脸在地上打滚。他周围的同伴一时无法掌握状况，呆站了几秒。

「──咦？」「……啊？」

等他们总算理解到「同伴被攻击」的事实后，立刻重新看向前方。在那里──眼镜少年维持丢出炸裂球的姿势，瞪著他们说道：

「──道歉。」

眼镜少年的声音既低沉又冰冷，眼神也已经超越愤怒，甚至释放出杀气，就连回过头的奥利佛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他从来没看过室友这么激动的样子。

「皮、皮特……？」

「你们立刻──给我跪下来向奥利佛磕头道歉！」

皮特大吼出声，并毫不犹豫地拔出杖剑。面对这股敌意，就连费瑟斯顿的学生都忍不住被他的魄力吓到后退。

「这、这家伙！」「好大的胆子──唔？」

他们一齐将手伸向杖剑，但凯的右手已经紧紧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

「给我到外面来──别以为道歉就能了事。」

高个子少年冰冷的声音，让对手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凯不想在用餐的地方大闹，这是让他仍勉强维持自制的唯一原因。后面的皮特则是已经开始在挑选要先用咒语攻击哪一个人了。

与此同时，在因为冲突即将开始而骚动的店内，坐在不同桌的三位客人一齐起身。

「看来是无法和平收场了──好，你们就打一场吧。」

「八对六，先挑衅的是费瑟斯顿那边。哈哈，这状况真不错。」

「要把桌子移开喽──没关系吧，店长！损害的费用由我们负责！」

年轻男女的声音依序响起，之后从三人白杖放出的魔法接连命中店内的桌椅，粗鲁地将那些桌椅连同上面的料理和客人一起移到角落，腾出一个足够让人决斗的空间。

卡蒂、雪拉和奈奈绪在椅子移动前就先起身，赶到前方三人的身边。同样地，费瑟斯顿的学生们也在倒地的同伴周围集合。两个集团正面对峙后，男子朝奥利佛他们高声宣告：

「你们这些二年级的听好了。告诉你们一件重要的事。我只说一次，所以千万别忘了。

这座城市是金伯利的地盘。所以无论被谁挑衅──『都要照单全收』！」

三名魔法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像裁判一样站在刚布置好的战场周围。其实这三人「都是金伯利的高年级生，就连在厨房内耸肩的店长都是已经毕业的学长」。奥利佛的表情瞬间僵住，没错──可怕的是，伽拉忒亚就是这样的城市。

「──什么……」「呃……？」「咦……啊……」

事情发展得太快，跟不上状况的费瑟斯顿的学生们握著杖剑不知所措。相较之下，他们正面的两人则是立刻冲了过来。

「瞬间爆裂！」「看招！」

皮特的爆裂咒语直接命中三年级的女学生将她打飞，凯的拳头则是将一个二年级的男学生打得往后仰。两人在没遇到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先发制人，对手连忙开始应战，从正面砍了过来，但两个少年各自喊道：

「笑死人了！金伯利的人要比你们可怕两倍以上！」

「泼奥利佛水的家伙，快点把脸治好！别以为这样就能了事！」

两人完全不在意人数的不利，反倒是费瑟斯顿的成员被他们的气势吓得后退。突然要跟人打架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先主动出击，这是技术和战术之前的问题。简单来讲，就是先掌握主导权的一方比较有胜算。

然而凯和皮特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个原则，不如说他们根本不需要注意。毕竟他们可是在金伯利撑过了最初的一年，在那个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环境度过了一整年，所以他们早就随时处在备战状态。

「哇、哇哇……！」「这、这些野蛮人……！」

但费瑟斯顿的学生们就不是这样了。在人权派校长建立的秩序下，他们过的生活远比金伯利平稳，根本不晓得战场长什么样子。对他们来说，打架就是从吵架开始一步步进行的小冲突，但对金伯利的学生来说，打架只比互相残杀稍微好一点点。在比较双方作为魔法师的实力之前，这方面的观念差异已经让双方在战场上的速度产生极大的落差。

「可恶，别太得意忘形──唔？」

直到第三个同伴也被轻易打倒后，费瑟斯顿的女学生才总算准备好反击，但她才刚要攻击眼前的凯，就马上被从凯后方飞来的雷击打中胸口倒下。

「──卡蒂。」

动手的人是卷发少女。站在凯等人后方的卡蒂不知何时已经举起杖剑，一旁的雪拉惊讶地看著她。少女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们真是口无遮拦……我……我还不是……！」

悲伤、愤怒、自责与内心的纠葛──卡蒂湿润的眼神当中，包含了这些甚至无法诉诸言语的情感……费瑟斯顿的学生们根本不明白她究竟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一年。卡蒂得知现实，重新审视自己的理想，并在这两者之间痛苦挣扎。她是多么拚命在追求自己该做的事情，这些费瑟斯顿的学生们都不知道。

「卡蒂，也让在下加入吧。」

但奈奈绪知道，所以她站到卷发少女的身边。两人在同一个房间住了一年，作为最亲近的朋友，奈奈绪想体会卡蒂的心情。

纵卷发少女近距离凝视两人后，用力叹了口气。

「……啊啊，真是没办法！」

雪拉放弃平息争端，拔出杖剑……当然，在这种地方吵架根本不符合她的兴趣，但她更无法容忍同伴就这样被人侮辱。

另一方面，也有人还没有放弃。负责统率费瑟斯顿学生的人──丹尼尔·波洛克仍在一脸悲痛地制止陷入乱斗的同伴。

「等等，大家先别冲动……！可恶，事情不该变成这样……！」

「……Mr.波洛克，我也深有同感。」

一个少年站在波洛克面前，他脖子上那些用来表演才艺的满天星已经逐渐掉落。奥利佛淡淡地对警戒著后退的波洛克说道：

「这间店的气氛很平静，你是因为觉得顶多只会吵架才跑来挑衅吧……我不会怪你太轻率，毕竟我也错估了同伴生气的时机。

最重要的是……我们似乎都太小看这个离金伯利最近的城市了。」

除了反省以外，奥利佛的话里甚至还包含了对波洛克的同情。在懊悔地咬牙的波洛克面前，奥利佛将手扶在杖剑上。

「事到如今，不管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了……如果你也接受这个事实，就拔剑吧。」

「……唔！」

这与双方有没有战斗的意思无关，而是只剩下这条路可走。费瑟斯顿那边的领导者，在明白这点后拔出杖剑，奥利佛也拔剑回应──于是他们也跟著投身这场有违本意的斗争。

从结论来说，这场冲突不到六分钟就分出胜负了。

「──呃，费瑟斯顿的学生们好像已经都站不起来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那么，这场战斗是由金伯利的学弟妹们获胜。干得好喔～」

店内响起悠哉的鼓掌声。金伯利的高年级生看向倒在地上的费瑟斯顿学生们，不屑地说道：

「只过了五分多钟啊。你们这些费瑟斯顿的书呆子，再努力撑久一点啦。」

「不，是我们的学弟妹太强了。六个人都经过扎实的锻炼。」

至于获胜的一方，则是得到了这样的赞美。虽然凯、皮特和卡蒂的身上到处都是烧伤和瘀青，但还是所有人都站著。剩下的三个人甚至完全没受伤。

因为对手那边没有特别厉害的人物，所以打从他们率先抢到战斗的主导权时开始，结果就已经注定了。为了让凯他们三个能尽情大闹一场，奥利佛、雪拉和奈奈绪刻意将干涉控制在最低限度。

「看了一场好戏呢。喂，要把桌子移回去喽。」

「也替那些丧家犬治疗吧。如果他们年纪再大一点，就可以直接丢到店外面了。」

桌椅接连被咒语移回原本的地方。六人原本已经做好被客人们抱怨的觉悟，但那些人只是稍微耸肩就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厨房甚至连学生们在打架时都继续做菜，可见这点程度的骚动根本是家常便饭。

「那位高大的同学，过来这里一下。你嘴巴旁边受伤了。我个人是不讨厌这种粗暴的打法，但打到后来就有点冲得太过头了。」

「啊……不用了，我没事……」

其中一个高年级生向凯招手，但他婉拒了对方，重新转向其他同伴。打架时的兴奋已经平息，他的脸上只剩下反省的表情。

「……该怎么说才好……抱歉……」

「……我才不会道歉。」

站在凯旁边的皮特嘟著嘴说道，两人的样子让奥利佛露出苦笑……闹得这么大后，事到如今奥利佛也不想责怪任何人。不如说他觉得真正最没用的人，是无法好好制止同伴的自己。

「……我明白，刚才是我……」

「你也不准道歉！」

奥利佛正想开口，皮特就抢先冲过来打断他。看见奥利佛的嘴巴被摀住说不出话的样子，其他人总算也放松了下来。

「大家都不需要道歉啦……大闹一场后，我也觉得舒畅了一点。」

卡蒂收起杖剑说道。她用瘀青未消的脸，露出掺杂著苦笑与难为情的表情。

「而且这次我也有参战……让我觉得有点开心。」

这句话让其他五人想起……在刚入学不久时，他们也曾因为有人侮辱卡蒂而在教室打架。当时是无法忍受对方说卡蒂坏话的奥利佛率先发难，凯和奈奈绪也跟著加入大闹了一场，事后三人一起被关进了反省室。虽然这已变成令人怀念的往事，但卷发少女一直很后悔自己当时什么都办不到。

「哈哈，你这次确实大闹了一场呢。」

「对吧，我该认真的时候也是会认真的。」

凯笑著伸出拳头，卡蒂也将自己的拳头碰了上去。这幅景象让奥利佛深刻体会到大家在这一年都变坚强了。

六人重新入座，这时突然有个人影走了过来。六人一看过去，就发现一个费瑟斯顿的学生低头站在那里。

「…………」

「……Mr.波洛克。」

奥利佛主动搭话，波洛克和他对视了一眼后，再次低下头。

「……我原本完全没有想要打架的意思，但先挑衅的确实是我们这边的人……关于刚才的事情，我们这边的确需要反省。」

波洛克表情苦涩地说道。奥利佛也很明白他的心情，所以同情地轻轻点头。

这时候波洛克突然抬起头，笔直看向六人──特别是至今仍持续散发敌意的眼镜少年。

「可是这样下去会留下遗恨。开始打起来后，就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但不过是浇了一点水就用爆裂球报复，实在是太过火了。」

「……我可不会道歉。」

皮特在明白对方意思的情况下，继续重复刚才的话。他的眼神里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在沉重的沉默中与皮特互瞪的波洛克，突然踉跄了一下，大概是打架时受到的伤害还没完全恢复吧。察觉这点的雪拉，看向隔壁桌的椅子。

「你现在还站不太稳吧，可以坐下来说没关系。」

「……不用了。虽然才刚出过丑，但我毕竟是团体的老大。更重要的是──身为名校费瑟斯顿的学生，我不能再继续丢脸了。」

波洛克毅然拒绝对方的体贴，勉强挺直无力的身躯。雪拉尊重他的骨气，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个少年也是个魔法师。

本来以为双方该讲的话都讲完，差不多该分道扬镳了──但波洛克突然看向卷发少女。

「我想确认一件事。这位同学，我刚才听见他们叫你卡蒂。你的全名该不会是卡蒂·奥托吧？」

卡蒂一听就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一脸困惑地点头。

「……是这样没错……」

「果然啊。」

波洛克扶著额头叹了口气，再次转向少女说道：

「Ms.奥托。我之前就有听说你这位伟大人权派先驱的千金，最后偏偏进了金伯利就读的消息。你刻意让自己置身思想完全相反的环境，我个人是对这种气概感到相当佩服……但看来这个选择并未朝好的方向发展。」

「…………」

「在完全染上那里的习性前，你应该考虑转学到费瑟斯顿。我们的校长一定也会欢迎你……虽然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这是我基于善意的忠告，请你别忘了这点。」

波洛克说完后，店内突然响起呻吟声。于是他转身准备离开。

「看来我的同伴醒了……我这个输家就先告退了。

但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几乎所有费瑟斯顿生，都曾因为金伯利相关人士的蛮横吃过苦头。总有一天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费瑟斯顿的少年怀著自负与不服输的精神留下这句话后，就回到同伴们的身边。奥利佛看著他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结果让金伯利与费瑟斯顿的仇恨又变得更深了……」

「不用放在心上啦，毕竟是他们先来挑衅的。」

「……可是……这并非都是他们的错。那个人也说了，几乎所有费瑟斯顿的人都吃过金伯利相关人士的亏……」

「那又不是我们干的，硬把我们和那些人归类在一起，根本是在找麻烦。」

皮特侧眼看向沮丧的卡蒂，乾脆地如此断言。此时服务生端了前菜过来。

「看来要重新开始上餐了……虽然事情的发展变得有点奇怪，但大家重新打起精神用餐吧。听说所有魔法师都很喜欢这里的酥皮浓汤呢。」

雪拉催促大家转换心情，其他人接受后，总算重新开始享用晚餐。幸好接下来的料理都非常美味，卷发少女在看见主餐的酥皮浓汤后，表情也瞬间开朗了许多。

因为餐后又闲聊了一会儿，等六人离开餐厅时，夕阳余晖几乎都快要消失不见了。路上的行人数量大为减少，城市正逐渐进入安眠的时间。

「──时间刚刚好，我们去扫帚骑乘场吧。」

没有人反对奥利佛的意见。起飞时要从扫帚骑乘场升空，飞行时要沿著空路前进，降落时要在降落场落地。为了防止空中的追撞事故，除了拥有特殊许可的人以外，在伽拉忒亚市内的飞行都受到严密的控管。

奥利佛率先踏出脚步，其他五人紧跟在后，但刚走没多久，卷发少女就快步追上少年与其并肩而行。

「……吶，奥利佛。」

「怎么了，卡蒂？」

奥利佛转向少女，在他的视线前方，卡蒂一脸严肃地开口：

「……我已经……完全染上金伯利的习性了吗？」

「──唔──」

少年的嘴巴僵住了。她是因为听了费瑟斯顿的学生们──特别是Mr.波洛克的话才提出这个疑问。奥利佛十分能够理解卡蒂的心情，她从平常就在反抗金伯利的现况，所以不可能不在意别人这样说自己。

奥利佛默默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慎重挑选词汇。过不久，他对在一旁静待回答的卡蒂说道：

「……你确实已经适应金伯利的环境。不只是你，我们全都一样。」

「…………」

「但这并不表示你的心已经屈服于金伯利的常识……卡蒂，你依然是你。最根本的部分仍和我们在入学典礼第一次相遇时一样，一点都没有改变。」

少年开口保证卡蒂·奥托仍是以前那个卡蒂·奥托。

不如说他更担心未来的发展……如果就算经历这么荒谬又残酷的一年，也完全无法改变她温柔的本性。「就算经历这些事也没有染上金伯利的习性」──那她真的应该待在那个魔境吗？

「……不过，如果……你想逃离现在的环境……」

奥利佛基于这样的担心继续说道。他其实不想说──但无论再怎么不愿意，他都必须说出口。因为明明知情却隐瞒不说，不符合对朋友的道义。

「…………我也无法阻止你。我们没有那个权利。就像Mr.波洛克说的那样……转学去费瑟斯顿也是一个选项。」

「……唔……！」

卡蒂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感受到一股彷佛胸口被人贯穿的疼痛，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知道这段话是少年诚意的表现。是将自己的感情埋藏在深处，以朋友的未来为最优先做出的体贴发言。奥利佛·霍恩就是这种人。

不过唯独现在……她不希望少年这么做。比起诚意或体贴，她更希望少年能基于任性的感情慰留自己。卡蒂在心里的某处期待少年能够丢下所有道理，说出「我不希望你离开」。不对，应该说她如此期望。

「……唔……」

少女觉得自己太过任性，并对自己的愿望感到羞愧……明明都交到这么难能可贵的朋友了，居然还希望对方给予超出诚意的东西。真是愚蠢。明明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资格与权利。

「……不过，如果事情变成那样……」

低著头的卡蒂，再次听见少年的声音。她稍微抬起视线，发现一旁的奥利佛正握紧拳头，像是在忍耐什么般仰望夜空。

「……我会非常难过……而且一定……会觉得很寂寞……」

这是从被埋藏的深处稍微流泄出来的一丝感情。少女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内心就立刻充满了温暖。

「……讨厌啦！我怎么可能会转学嘛！」

「──唔？」

卡蒂开心地用力拍了一下对方的背。这出乎意料的一击，让奥利佛的身体往前弯，卡蒂对著少年的背继续说道：

「我之前也有说过吧。我已经决定要在金伯利战斗了……的确，如果转去费瑟斯顿，或许就能遇见许多志同道合的人──但要是去了那里，我一定会变得比现在软弱。」

卡蒂感觉自己在讲出这些话的同时，内心的动摇也逐渐平息了。至此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次想解决太多问题，导致差点忘了自己的初衷。

「我现在已经清楚回想起来了。我并不想和同志待在一起让自己安心。不如说正好相反！我想认识许多想法完全不同的人并诚恳地面对他们，即使有时候会生气或想哭，也要用这样的方式和他们互相理解……在金伯利绝对不会缺少这种机会，这是我唯一喜欢那里的地方！」

卡蒂双手扠腰，挺起胸膛说道。奥利佛眯起眼睛。他透过少女的身影，确定她对自己的选择毫不后悔。

或许是觉得被少年凝视很难为情，少女别过脸继续说道：

「听起来很蠢吧。虽然爸爸和妈妈都大力反对，但我最后还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他们让我来念金伯利了……真是的！我从以前就只有讲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特别厉害呢──咦？」

这次换她被人突袭了。卡蒂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股强而有力的温暖包住，她不禁用僵硬的视线看向旁边。

「──呃，那个……奥利佛……？」

少年握著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他的嘴角带笑，眼神也像是在一片荒地中看见一朵花般温柔。

「……卡蒂，你真耀眼。」

奥利佛只说了这句话──但这短短一句话，就足以将卡蒂击沉了。少女满脸通红地陷入沉默，后面的四人也没有插话，静静守护那个和少年并肩前行的娇小背影。

六人走了约五分钟就抵达扫帚骑乘场，然后各自跨上自己的扫帚。刚才走在最前面的奥利佛这次负责殿后，改由纵卷发少女领导大家进行接下来的空中之旅。

「傍晚的飞行比白天还要危险。要小心鸟，并注意不要发生意外──」

「哎呀？」

雪拉在说明出发前的注意事项时，被一个悠然的声音打断。对那个声音很熟悉的雪拉，立刻看向声音的方向。

「哎呀哎呀哎呀，我还在想是谁呢，原来是我亲爱的女儿和她的朋友们。」

「父亲？」

一个留著和雪拉一样的金色纵卷发的男性──西奥多·麦法兰，出现在已经跨上扫帚的六人斜后方。男子发现女儿紧盯著自己，笑著耸了一下肩。

「雪拉，不需要做出这种好像遇见巨兽种般的反应吧。你的父亲偶尔也是会到城里逛街的。」

「我不是惊讶你出现在市内，而是惊讶你回来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几天前吧，这次我去了很多联盟的国家。」

西奥多的说明只到这里为止，他没有说明旅行的具体内容，直接看向东方少女。

「话说这个时机正好──奈奈绪，可以稍微陪我聊一下吗？我春假期间都不在，所以一直没机会听你说去年过得怎么样。」

「嗯──？在下吗？不是雪拉大人？」

「我也很希望能这样，但还是等改天再和心爱的女儿相聚吧。如果一直把你的事延到后面，我会被她骂的。」

西奥多说完后，就恶作剧地吐了一下舌头。雪拉困扰地回答：

「虽然我很高兴你有这个心，但我们正要回去。不能之后再约学校见面吗？」

「也不是不行。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送点礼物给在异国努力了一年的奈奈绪。在学校买礼物就太逊了吧？」

西奥多的话，让人搞不懂究竟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的雪拉看向奈奈绪，但当事人正看向其他地方。

「唔。可是在下──」

她依依不舍地看向负责殿后的少年。雪拉不用问也能明白她的心情──奈奈绪很期待能和奥利佛来趟空中之旅，期待的程度甚至不输这趟观光之旅本身，她在来这里的路上也表现得非常兴奋。如果只让奈奈绪留在这里，她就必须和奥利佛分开回去。

「……嗯？嗯嗯嗯？嗯？」

西奥多也和女儿一样察觉了状况。他交互看向奈奈绪和奥利佛，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般敲了一下手。

「……好，那边那位少年，你是Mr.霍恩吧。你也一起留下来如何？」

「咦？」

「当然我不会占你的便宜。我也会买一份小礼物给你，顺便告诉你一些金伯利的秘密情报吧。我以前念书时，可是个出了名的坏学生呢。」

西奥多换提出奇妙的条件诱惑少年。奥利佛困惑归困惑，还是觉得金伯利的秘密情报很有吸引力。光是能知道一个其他学生不知道的秘密房间，就已经算是很大的收获。

「……雪拉。」

「……没办法了。虽然不晓得他在打什么坏主意，但你们不介意的话就陪他一下吧。」

纵卷发少女半放弃地回答。她也不晓得父亲有什么目的，但看得出来他意志坚定。既然很难拒绝，让奥利佛留下来也不违背奈奈绪的希望。

做出结论后，被点名的两人跳下扫帚。奥利佛走向和即将回校的四人相反的方向，同时跟朋友们道别。

「我知道了──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就先在这里解散吧。我和奈奈绪会晚点回去。」

「事情就是这样。各位，不好意思。」

「嗯、嗯。」「喔……」

「……我会在房间里等你回来。」

皮特有些不悦地说道。雪拉最后笔直凝视父亲。

「父亲，请你务必要好好照顾他们两个。」

「那当然。晚安，我心爱的女儿。」

西奥多走过去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后，就转身与奥利佛和奈奈绪会合。包含雪拉在内的四人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当中，才无奈地飞向夜空。

「奈奈绪，在金伯利度过的第一年还好吗？」

西奥多和两名学生一起踏上夜晚的街道后，首先提出这个问题。少女双手抱胸，稍微思索了一会儿。

「只能用波澜万丈来形容吧。要不是有同伴帮忙，在下不晓得已经死几次了。」

「哈哈哈哈哈！我放心了，跟我当初的第一年差不多。那间学校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奈奈绪的回答让西奥多大笑出声。虽然相对于内容，这样的反应可说是非常糟糕，但金伯利的老师就是如此。就在奥利佛缄口不语时，男子突然将头转向他。

「我听嘉兰德说过了。Mr.霍恩，你是奈奈绪的『剑侣』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称呼。」

「这是我想的简称。唉，不用那么拘谨。其实最让我感到出乎意料的人就是你。毕竟我本来以为在一年级的阶段，顶多只有我的女儿能和奈奈绪正面交锋。」

西奥多说完后，一脸好奇地看向少年。这让奥利佛也跟著改变了想法──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用来让奈奈绪留下来的藉口，但是这样看来西奥多对他也有点兴趣。既然如此，在回答时就必须小心一点。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实力差距有多少。毕竟奈奈绪的成长速度难以估计。」

「话虽如此，你这一年也不是都在打混吧？请你以后也要继续努力修练。这也是为了维持奈奈绪的干劲。」

奥利佛在这段期间不怎么主动说话，基本上只有含糊地回应──与其不小心让西奥多对自己产生兴趣，不如让对方把自己当成奈奈绪的附属品还比较好。尽管不是「仇人」之一，但这个男人在教师当中也算是和校长艾丝梅拉达走得很近，所以千万不能大意。

不晓得是察觉奥利佛没有很想说话，还是单纯对他没什么兴趣，西奥多很快就转向奈奈绪，看向她背上的扫帚。

「奈奈绪，听说你在扫帚竞技方面也非常活跃。而且居然偏偏是选上了那支扫帚。」

「您是说天津风吗？如您所见，它已经是在下的好搭档了。」

少女握著扫帚的握把，得意地说道。西奥多看著少女的身影，怀念地眯起眼睛。

「我真的非常羡慕你……你知道上一个拥有那支扫帚的魔法师是谁吗？」

「不太清楚，只听说是个厉害的骑手。」

「是啊。她就跟现在的你一样，是众人憧憬的对象──同时也是我的朋友。」

男子像是在回忆过去般仰望夜空，轻声开口：

「克萝伊·哈尔福德……只有这个名字让人绝对无法忘怀。」

西奥多感慨的样子，让奥利佛将内心的警戒程度又提升了一个层级──他没想到居然会偏偏在这时候谈起这个话题。

「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很遗憾，她哪里都不在了。按照你们国家的说法，就是到阴间去了。」

男子以独特的方式回答不太了解状况的奈奈绪。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寂寞。

「自从失去她后，那支扫帚就一直不愿意接受任何人。别说是我了，就连其他老师和学生……甚至连艾米都一样。」

「艾米是谁？」

「艾丝梅拉达──就是你们的校长。她曾经是我的学妹，但好笑的是现在我们的立场已经完全颠倒了。哈哈哈哈哈！」

西奥多发出足以将刚才的阴郁气氛一扫而空的大笑声。男子重新恢复平常的步调后，笑著转向少女。

「所以它能再次遇到像你这样优秀的骑手真的很幸运。是叫天津风吗？真是个好名字。你要好好珍惜它喔。」

奈奈绪毫不犹豫地点头，「前任骑手」的话题就到此结束。奥利佛在心里松了口气，但等走在前面的西奥多转进第四个弯时，对此感到不安的少年忍不住开口：

「……我们好像走进了非常复杂的小路。」

「你们白天都是走大路吧？难得在晚上的伽拉忒亚散步，不冒险一下就亏大了。」

西奥多回答时，嘴角露出像个坏孩子的笑容。奥利佛在看见这个表情的瞬间，就因为和刚才不同的原因提高警觉──虽然男子说过自己念书时是个有名的坏孩子，但看来那并非随便说说。

「来讲点可怕的话题吧。听说这个城市最近有砍人魔出没。」

愈往巷子里走，路灯的数量就愈少，三人就这样被彷佛有什么东西潜伏其中的黑暗包围。男子突然像是想主动配合这个气氛般，说出类似怪谈的话题。

「而且那家伙不会攻击普通人，专挑魔法师袭击。虽然还没有人因此而死，但光是这个月就有三个人被砍。而且是惯用手的手腕被砍断。」

奥利佛板起脸。如果这只是为了吓他们才编出来的故事倒还好，但如果不是就麻烦了。少年先考虑比较坏的可能性，开口说道：

「……看来犯人懂魔法剑呢。」

「不只是懂而已。被砍的三人有一个是伽拉忒亚的守卫。如果没有相对应的实力，根本无法承担这份工作。那可不是一般魔法师开开玩笑就能砍伤的存在。」

西奥多补充的情报让危险度再次增加，奥利佛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

「既然这么危险，应该不需要特地在晚上出来散步吧。」

「呵呵呵。Mr.霍恩，你的意见非常正确。但你可别忘了现在带领你们的人是谁。」

男子转向两名学生，装模作样地将手抵在胸前。

「没错，就是我西奥多·麦法兰。虽不是正式的老师，但我好歹也是金伯利的教职人员。怎么可能输给区区的砍人魔。就算现在被他袭击，我也会立刻反过来打倒他──怎么样，可靠吧！」

与本人的主张相反，那个样子比起可靠更像是可疑。奥利佛在心里做出还是别太依赖这个人比较好的结论。就在这个时候，奈奈绪突然开口：

「话说麦法兰大人──请问那个人是哪位？」

少女凝视著阴暗巷子的前方，其他两人跟著看过去，发现有个穿著骯脏外套的人挡在路的正中央，脸被帽子遮住看不清楚，西奥多困惑地哼了一声。

「……是谁呢？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城市的路人。」

「不过他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在两人说话的期间，奥利佛已将手放在杖剑上。因为那个人的外表和气息明显不是普通路人。

三人突然听见一阵像是有风穿过缝隙的怪声。不敢大意的奥利佛摆出随时都能拔刀的架势，下一个瞬间，只见神秘人物的身体突然稍微下沉。

「──要来了，奈奈绪！」

在少年发出警告的同时，对方冲了过来。奥利佛立刻用雷击咒语迎击，敌人横跳躲开后直接在墙上著地，维持一样的速度冲向已经拔刀的奈奈绪。当垂直的两人短暂交会时，对方的外套底下亮出刀光。

「唔──！」

那一击来自正常对峙时不可能会有的角度，但奈奈绪还是靠瞬间的判断挡了下来。刀剑交锋擦出火花。敌人继续踩著墙壁往前跑，等三人回过头时，他已经在离他们超过六码远的场所著地。

奥利佛在看见这一连串的动作后，表情变得更为凝重……对方藉由控制重心在墙壁上奔跑，那是在拉诺夫流中被称作「壁面踏步（wall walk）」的招式。奥利佛也有学过这招，但在一对三的状况下选择用这招发动第一击的胆识还是令人惊讶。这种人通常不是对自己特别有自信，就是根本不怕死。

「哎呀，这就是所谓的说人人到吧。」

在奥利佛分析敌人时，一旁的西奥多悠然拔出杖剑。虽然少年比较希望他刚才就能帮忙迎击，但或许这是一种从容的表现。

「你们两个先退下，这家伙就交给我解决──扰乱城市和平的砍人魔！感到光荣吧，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西奥多装模作样地举起杖剑。该说不意外吗？他的架势和雪拉一样是利森特流。奥利佛带著奈奈绪一起后退，然后开始趁机观察他。虽然砍人魔也是不容小看的对手，但能在近距离观看金伯利教师战斗的样子更是贵重的机会。

刚才那个像风声的怪声再次响起。敌人也配合西奥多前进，双方毫不犹豫地进入一步一杖的距离。奥利佛倒抽了一口气。从第一击开始，对方看起来就没有使用咒语的打算。

「喝啊啊啊！」

双方互瞪了几秒后，几乎同时砍向对手。西奥多瞄准敌人的手臂挥下杖剑。他不愧是金伯利的教师，不仅动作犀利，就连剑速都遥遥领先敌人──

「……咦？」

但双方的斩击交会之后，受伤流血的却是西奥多的手腕。

寂静降临阴暗的小路。西奥多低头看向自己被砍伤的手腕，嘴角浮现出笑容。

「──逃吧！」

下一个瞬间，他立刻转身逃跑。感到傻眼的奥利佛，连忙带著奈奈绪一起追上去。

「什么……！请等一下！你刚才的威风都到哪儿去了？」

「究竟是到哪儿去了呢！不过比起威风，我们现在更该寻找活路！」

西奥多毫不愧疚地继续逃跑。但在察觉有股锐利的气息从背后逼近后，他发出惨叫：

「唔哇！追过来了！」

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奥利佛，朝背后放出牵制用的爆裂咒语，但结果跟他想的差不多，咒语落空并击中地上的石砖。在奔跑的同时朝反方向施放咒语原本就不好瞄准，想打中高手更是不容易。虽然少年想靠增加攻击的数量弥补，但必须用双手握杖剑的奈奈绪，并不适合朝背后使用射击类的咒语。

「请你至少也帮忙放一些咒语！你受的伤应该没那么重吧？」

少年考虑到这些因素，不抱希望地朝西奥多大喊，但他深感遗憾似的摇头回答：

「我也很想帮忙，但不巧的是肌腱被砍断了！不仅没办法动还超痛的！」

奥利佛原本就大概猜到这个结果，所以也没特别失望。就在他认定西奥多无法构成战力时，一旁的奈奈绪开口说道：

「不能把他引到有人的地方。奥利佛，在这里迎击吧。」

「……看来只能这么办了。」

两人互相点头停下脚步，与追赶在后的敌人对峙。砍人魔也同时停下脚步，摆出架势。至于西奥多，则是在两个学生背后大喊：

「小心点！刚才那一击有古怪！不然我不可能会被砍到！」

「……虽然我非常怀疑后半段的内容，但我同意前面的部分。」

奥利佛在讽刺的同时，也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没错，西奥多刚才并不是因为大意才被砍中。奥利佛也觉得那一击看起来很奇怪。既然无论时机的掌握或剑速都是西奥多略胜一筹，那照理说应该是他会赢。

当然，奈奈绪也有发现这点。即使如此，她还是正面与对手对峙，并首次向砍人魔喊话：

「您看起来是位高手──在下是来自日之国东陆永泉的武士，名叫响谷奈奈绪。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同为持剑者，奈奈绪在认同对手的情况下，以武人之礼询问对方的名号。然而她这个光明正大的行为，并没有获得回应。

「……他不会回答的。奈奈绪，你仔细看他的嘴巴。」

「唔。」

奥利佛也是不久前才注意到。从斜上方照射的路灯光芒下，能隐约看见敌人帽子底下的状况。

令人惊讶的是──那里有一张「被缝起来的嘴」。那张嘴被缝得非常紧，所以应该是无法发出声音。

奥利佛此时总算理解……对方并非不使用咒语，而是连咏唱都没办法。少年从敌人被缝起来的嘴巴看向脖子，发现刚才的风声就是来自那里。那是「呼吸」。这个砍人魔是用脖子上的洞代替被封住的嘴巴呼吸。

这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但奥利佛姑且能够明白对方的意图。透过缝住嘴巴封印咒语，藉此提升自己的剑术──这是过去的魔法师之间曾流传的修练方法。为了将魔法剑的技术提升到极限，他们舍弃依赖咒语的念头逼迫自己。最后的结果就是眼前的景象。

当然，现代根本不会有人这么做。虽然光是效果就已经够让人存疑，但更重要的是，禁用咒语对魔法师来说就和禁止呼吸是一样的意思。只要还有正常的思考能力，就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换句话说──

「……坠入魔道。这个人已经疯了。」

奥利佛说出从眼前的景象导出的结论。奈奈绪点头回答：

「……的确──但他的剑气毫无混浊。」

少女的话，让少年一时忘了现在的状况露出苦笑……没错，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眼前的对手究竟是不是疯了──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从一开始就不是问题。

「奥利佛，这里可以交给在下吗？」

「……他可不好应付喔。」

「在下明白，但看来对方期待一对一的决斗。」

奈奈绪直直盯著砍人魔说道。她不用对话就能明白，眼前的对手是抱持著纯粹到接近疯狂的想法，在与自己对峙。

双方就这样达成共识。奈奈绪朝前方踏出一步时，西奥多从她的背后喊道：

「小心点，奈奈绪……我被砍过所以明白，刚才那一击真的很奇怪，我也不知该怎么接招──不对，在那之前……」

他稍微停顿，在烦恼了一会儿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甚至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被砍到的』。那个──说不定是『魔剑』。」

西奥多说出更加可怕的假设。奈奈绪接受他的警告，面向前方回答：

「感谢您的忠告。不过──应该不是。」

奈奈绪的声音里包含了确信。在奥利佛的屏息凝视下，东方少女再次踏出脚步与砍人魔对峙，并摆出上段的架势。

「让您久等了。那么，一决胜负吧。」

砍人魔以呼吸声回应。在那之后，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几秒──两道人影同时行动。

「──喝啊！」

刀剑交错，溅出火花。激烈的交锋甚至能够盖过巷子里的黑暗。西奥多轻轻走到专心观看两人战斗的奥利佛身边。

「开始了呢──Mr.霍恩，你怎么看？」

少年一听就皱起眉头。他的声音、气氛和其他的一切都与刚才截然不同。眺望战斗时的眼神甚至蕴含了热情。即使觉得对方又变得更加可疑，奥利佛还是姑且回答问题：

「……虽然看起来像自创流派，但基础是利森特流。技术十分纯熟。应该是以连续攻击施压，再瞄准敌人后退时的破绽给予重击的类型。」

「分析得不错。还有呢？」

男子像是在测试般继续问道。奥利佛慎重观察砍人魔的动作，仔细思考后回答：

「……那个人应该有伤在身，位置分别是在胸口和脚。大概是被之前袭击的对象打伤的吧……无论如何，可以确定并非处于万全的状态。」

奥利佛抱持著确信如此断言……相较于明显十分纯熟的技术，敌人的动作偶尔会显得不够俐落，重心也有所偏移。光是这些迹象，就足以证明敌人有伤在身。听完少年的分析，西奥多再次佩服地说道：

「能看穿这些就已经无可挑剔了。如果是你会如何应战？」

「不焦急也不后退，等接完招后再反击。」

「是拉诺夫流的模范回答呢。你看起来也有自信能够做到。

──那奈奈绪呢？」

男子突然改变问题的方向，询问少年眼前这场战斗的结果。奥利佛以至今的分析为基础，再次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对手处于万全状态，或许还可能有不同的结果。」

他先做出这样的开场白。对手绝对不弱──如果没有伤口的限制，实力或许足以和金伯利的高年级生匹敌。能拖著负伤的身躯和奈奈绪缠斗这么久就是证据。但即使如此……

「她会正面击败对手──对手的剑术还是比不上奈奈绪。」

奥利佛如此断言。正因为他比谁都了解奈奈绪的强大，这个结论才无可动摇。

在两人面前，砍人魔已经开始被奈奈绪的剑压制，原本持续不断的攻势也停止了。接著砍人魔改变策略，他维持一步一杖的距离，在原地摆出架势。

「看来对方也发现了。」

「……闲聊到此为止。」

察觉战况进入佳境，奥利佛闭上嘴巴──如果真的要发生什么事，那就是在这个时候。

刚才砍伤西奥多惯用手的那一击。砍人魔在和奈奈绪的战斗中，还没有用过那一招。如果要出招，那一定是在这个瞬间。既然继续打下去没有胜算，对手也只能在这时候孤注一掷。

「──自从魔法剑问世，已经过了约四百年。」

「？」

站在少年旁边的西奥多突然开口。奥利佛没有看他，男子像在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在许多流派兴亡的过程中，这门技术也变得更加深奥，最后诞生出六个名为魔剑的秘技。不过直到现在，依然有许多人提倡新的魔剑。」

「…………」

「他想知道自己缝住嘴巴，拚命修练剑术直到坠入魔道，并在最后创出的招式是否经得起考验。有没有方法能够抵挡或是闪躲这招。

面对他这个赌上一生的问题──奈奈绪，你会如何回答？」

男子毫不隐藏脸上的期待和兴奋。奥利佛在目睹那个表情的瞬间，总算恍然大悟──这就是他的目的。这个男人至今的一切举止，全都是为了目睹这一刻──！

「──喝啊！」

奈奈绪维持上段的架势往前踏出一步，气势汹汹地挥下垂直的一刀。不用说也知道，这一击既快又沉重。砍人魔也展开反击，但无论怎么看速度都太慢了。就连旁人都看得出来他一定会先被奈奈绪砍倒。

但这一切都和西奥多刚才的状况一样。

「──唔──」

在奥利佛的注视下，奈奈绪挥下的刀以异常的速度移动。没错，「甚至比她本人想像的还要快」。这样下去，原本连敌人前进的距离都计算进去的一击，应该在适当的时机斩断对手的刀刃将提前抵达目的地。换句话说，就是「挥空」。

即使已经被缝住，砍人魔的嘴角仍因为胜利的喜悦扭曲。早已蓄势待发的他，砍向少女挥空后毫无防备的手腕──

「────？」

砍人魔瞬间觉得眼前的光景似乎有点古怪。

少女应该是以上段的架势，由上往下挥刀……而那速度比她预期的还要快的一击，照理说应该会在自己的眼前挥空……

然而，前提是事情真的那样发展。

不知为何，「少女握在胸前的刀至今仍未挥下」。

「──呼！」

刀刃落下，这次不偏不倚地砍中了砍人魔的手腕。

杖剑与握著杖剑的手一起被砍断，直接掉落地面。慢了一拍才喷出的鲜血，逐渐染红正下方的石砖。

「────」

砍人魔甚至忘了疼痛，茫然地往上看。少女凛然的表情，以及清澈到接近透明的眼神胜于任何雄辩，让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败北。

「砍人魔，是你输了。」

男子毫不留情地宣告。砍人魔无法抵抗接下来传遍全身的冲击，在此刻失去意识。

「──奈奈绪，你真的无论何时都能为我带来惊讶。」

西奥多拿著杖剑喊道。砍人魔正因为他刚才放出的电击倒在奈奈绪脚边。奥利佛不禁狠狠瞪向男子。

「……你不是因为肌腱被砍断，没办法使用杖剑吗？」

「是我误会了，没想到试一下就成功了。」

这名教师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因为对方装傻装得实在太明显，奥利佛已经懒得做出任何指责。西奥多无视少年，看向东方少女。

「先让我确认一件事──你看穿他的招式了吗？」

男子提出质问。奈奈绪收刀入鞘，开口回答：

「详细的原理完全不晓得，但在下明白招式的『本质』。应该是一种用来扰乱对手攻击时机的技巧吧。」

奈奈绪坚定的回答，让西奥多摀住嘴角，露出无法完全隐藏的笑容。

「原来如此，本质啊……太棒了。你真的是太棒了。

Mr.霍恩，你怎么分析？」

西奥多突然将话题丢给少年。奥利佛依然怀疑地看向对方，但还是姑且将注意力移到砍人魔身上回答：

「……从对手的架势大致看穿刀刃的轨道后，在领域魔法的范围内控制刀刃轨道上的重力和惯性，让敌人的斩击瞬间加速挥空，再趁机反击。原理大概就是这样吧。」

少年针对已经看过两次的技巧做出结论。在自己的近身范围内，不需要咏唱就能产生的魔法现象──即为「领域魔法」。砍人魔使用的招式，就是领域魔法的高级应用。

魔法师能够施展领域魔法的范围，其实就是魔法的个人领域。就像奈奈绪能够自由操纵在体内循环的力量一样，优秀的魔法师也能在领域魔法的范围内操纵各种力量的流动。

干涉重力和惯性是相当困难的技术，所以很少运用在实战。这是因为在大部分的情况下，相较于使用的难度，这么做获得的效果通常不太划算。

举例来说，假设有人利用瞬间强化前方空间的重力来让敌人的动作变慢，而且最后也成功了，那么他能否比对手还快砍到对方？

答案是否定的。如果将魔力用在干涉重力上，能用在自己身上的魔力就会减少。再加上就这个情形来说，把魔力用在强化身体上的效益会比干涉重力高，所以「即使敌人的动作因为重力增加变慢，最后还是会比较快」。同样的道理，透过减轻重力替自己加速也一样。按照魔法剑的常识，这种作法只是在浪费魔力。

但砍人魔透过转换想法，颠覆了这个常识。奥利佛也坦率地对他下的工夫感到佩服。

「既不是替自己加速，也不是让敌人变慢，而是『让对手的攻击变快挥空』──这个想法突破了过去的盲点。看起来也有很高的泛用性和发展性，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技巧……不过因为需要非常高度的技术，我实在是学不来。」

「喔，你已经把这招理论化啦……原来如此，你们确实是一对好搭档。」

西奥多双手抱胸，微笑地频频点头。奥利佛看向少女腰间的佩刀，再次开口：

「对手的败因，是因为不了解奈奈绪的刀法……毕竟是第一次见到，所以也无可奈何。

即使没有挥下手臂的动作，日之国的双手刀『光用手腕就能砍人』。」

相较于砍人魔将胜负赌在自己的奥义上，奈奈绪的第一个动作是从上段的架势将手臂往下挥──但「并没有挥刀」。她挥动的只有手臂，握在胸前的刀，刀尖依然朝向上方。换句话说，她只是从上段的架势换成中段的架势。

砍人魔就是想让奈奈绪在这时候挥空，但最后失败了，因为奈奈绪「真正的斩击」比他预料的还要慢了一拍才挥下。日之国的刀柄很长，握刀时右手与左手之间有段间隔，这个距离就是关键。握刀的右手往前推，左手往自己的方向拉，这有点类似杠杆原理，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刀尖大幅移动。结果就是奈奈绪几乎只靠移动手腕就砍倒了对手。

奈奈绪没有打断奥利佛的说明，紧盯著倒在地上的砍人魔。相较于这个漂亮的结果，她的表情缺乏对胜利的喜悦，不如说更像是感到可惜。

「是个经过千锤百炼的好对手。但正因为如此，有伤在身这点才更令人感到可惜。」

少女说出坦率的感想。西奥多听了后，露出反省的表情。

「嗯，说得也是……『这安排确实是多余的』。」

奥利佛没有漏听这句低喃，他立刻转身以充满攻击性的视线瞪向男子──但西奥多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悠哉说道：

「──那么，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我得负责把这位砍人魔交给这座城市的守卫，而且大概还得接受麻烦的讯问。再继续耽误你们的时间就太不好意思了。今天就先解散吧。

放心，我不会抢你们的功劳。我会好好向守卫报告你们的活跃。相对地，我从头到尾都毫无表现的事情，要对我的女儿保密喔。」

西奥多将食指抵在嘴巴前面，厚脸皮地如此要求，奥利佛只能皱起眉头抗议。

「…………」

「哈哈哈，别那么生气。我之后一定会补偿你们。」

西奥多轻拍少年的肩膀搪塞他。奥利佛握紧拳头，转身背对男子。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走吧，奈奈绪。」

「喔喔？」

奥利佛抓住少女的手腕，直接掉头往回走。奈奈绪难得看见少年如此强硬，惊讶地凝视他的侧脸问道：

「怎么了，奥利佛。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这还用说……你不可能没发现吧？你和砍人魔的战斗是被安排好的。」

话虽如此，奥利佛当然也明白。奈奈绪根本不是没有发现，而是毫不在意。然而却有人利用她的这种性格骗她去战斗。少年无法原谅的是这点。

「别太相信那个人……他也是栖息在金伯利的魔人之一。」

西奥多·麦法兰是利用那些小丑般的举动隐藏自己疯狂的一面。奥利佛怀抱著这样的确信，开口警告少女。

在那之后，金伯利的教师和昏倒的砍人魔一起被留在阴暗的小巷子里，等学生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后，男子看向那里搔著头说道：

「……果然还是做得太露骨了，看来他现在非常讨厌我。

唉──先不管这个。」

西奥多突然转身拔出腰间的杖剑，走向砍人魔。他握著杖剑对掉在地上的手腕施展咒语，将手腕引导到手臂的横剖面，然后施展治愈咒语接合伤口。

「砍人魔，该起床了──你应该还没办法接受吧？」

花了几分钟处理好伤势后，西奥多用调整过威力的电击咒语电醒对方。突如其来的冲击让砍人魔整个人弹了起来。他茫然地动著不知何时被接回去的右手，看向眼前的男子。

「不好意思，明明跟你约好只要配合我的闹剧，就让你看『真货』。

没想到奈奈绪的成长如此显著。凭你已经完全无法追上她了。」

面对呆站在原地的砍人魔，西奥多苦笑地耸肩──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收起笑容。

「但你放心，我会好好补偿你。

我是个守约的男人。」

西奥多一说完，就摆出和女儿雪拉一样的利森特流中段架势。

「使出你的全力吧，这次千万别留下遗憾。」

男子说完后，甚至还体贴地放出杀气。这股杀气吹散了所有的疑惑，砍人魔第三次将一切都赌在自己的奥义上。

──普通人之间流传著一个叫「另一个自己（doppelgangers）」的怪谈。

这个最早从逸国（达意志）开始流行的故事，内容非常简单。有一天，一个男子工作回家后，听妻子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怎么回来两次？」这让男子觉得莫名其妙。

在那之后，男子身边反覆发生相同的事情。被很久没见面的人说「昨天有遇到」，被素未谋面的对象责备「你之前羞辱我」，就连到初次造访的地方都被人说「你之前有来过」。

这类状况不断发生，让男子的精神开始出现异常，总是在想「另一个自己」的事情。男子变得无法好好工作，妻子也因为受不了而离开他。

但在经历这些事后，他终于在某一天经过市场时，看见一个从服装、身高到外表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迎面走了过来。

男子心想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直接冲向「另一个自己」。随著双方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对方的嘴角浮现冷笑。

在两人的身体正面碰撞的瞬间，爆出一阵刺眼的光芒，让周围的人视野变得一片空白。

等光芒消失，人们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们眼前只剩下男子四分五裂的凄惨尸体。那里有两只手、两只脚、一个身体和一颗头。换句话说……合起来只有「一人份的尸体」。

尽管魔法师的世界充满了更加惨烈的事迹，但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个怪谈是虚构的故事。

故事里出现的现象并非无法用魔法解释。如果当成是恶灵或妖精的恶作剧，或是坏魔法师让普通人看见幻觉，那说明起来又更加容易。不过，其实有个根据足以推翻这些假设。

那就是这个故事很可能是以某个实际发生过的事件为蓝本。那是一个被记录在古老文献里，关于某项魔法实验的前后经过。

过去逸国北部有个魔法师。他每天忙于探究魔道，深受研究人手不足所苦，于是他突然产生一个想法──「为什么自己只有一个人？有两个也没关系吧？」

虽然看起来像是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疯狂念头，但本人非常认真。这是因为魔法师对「自己」的想法和普通人不同。将自己扩张到超越肉体的范围，是魔法师的本能。只要一想到这个尝试的本质，就会觉得有几个自己不过是个小问题。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魔法师像是觉得事不宜迟般，开始不断进行实验。至于具体的作法，就是在可以模拟成体内的领域魔法范围内，将自己一半的存在率往前移动两英尺。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将重心放在左脚，往前踏出右脚，不过是以「自我存在」这个层次进行。

从结论来说，他失败了……而且失败得有点夸张。

换句话说，就是引发了「大爆炸」，而且还将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全都卷进去。

据说「另一个自己」的怪谈，就是这个惊人实验在普通人之间口耳相传的过程中，逐渐变化而来的故事。只有在普通人当中特别有名这点，增加了这个说法的可信度，故事的来源这个谜团也就此揭晓。

不过，在魔法师之间还留下了更大的谜团──那就是为什么他会失败？

魔法师们当然不会因为有个人被炸死就感到害怕，所以这个实验之后依然继续被反覆验证。移动存在率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困难，所以很少有人步上和一开始的魔法师一样的后尘，但随著这些稀有案例不断累积，对于这个现象的分析也逐渐有所进展。

时光持续流逝，在距离第一次爆炸约六十年后，魔法师们总算得出结论。那就是实验必然会失败。这个世界不容许同一事物有两个存在。

那么爆炸的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答案是「收敛」。如果透过移动存在率做出两个自己──那么存在较「稀薄」的一方，就会被存在较「浓厚」的另一方吸引。换句话说就是单纯的「汇合」，但那股力量实在过于强大，肉体根本无法承受。所以当事人立刻爆炸，剩下的能量则是化为猛烈的余波朝周围释放。

这是不理性的魔法规则（hysteric theory）的其中一个案例。所谓不理性的魔法规则，是指魔法师侵犯特定的世间法则时产生的「明显过度的修正力」。彷佛天上的某人激愤地想著「不想再让这种状态多持续一秒」般，毫不留情地匡正了魔法师的违法行为，强硬地主张这是不容侵犯的领域。

然而──只要厘清到这个地步，魔法师就永远不会学乖。

距离事情的发端又过了一段时间，地点也换成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在联盟西侧，大英魔法国的南部。某个继承古老家族血统的魔法师看著逸国魔法师花费六十年得到的结论，产生了一个想法──原来如此，只要有这个法则存在，就很难让两个以上的自己持续存在。

但他换了个角度思考。既然两个自己会强制汇合，那么有没有办法从别的方向利用修正时产生的庞大力量呢？

既然是因为力量过强才爆炸──那只要「好好驾驭那股力量不就行了吗」？

首先是面向前方，然后将自己一半以上的存在率移动到领域魔法的极限距离。

这样那里就会出现一个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不被世界允许的「另一个西奥多」。接著「收敛」也会在同一时间开始。为了让两个存在汇合成一个，世界释放出庞大的修正力。虽然「这边的西奥多」将承受这股庞大的力量，但换个方向想，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助力。

根本不需要往前走。既然存在率较浓厚的「另一个西奥多」已经位于前方的空间，世界的规则自然会肯定自己存在于那里。

「──唔──」

接下来只需要专心驾驭，避免自己被瞬间产生的庞大力量粉碎。

虽然会有超出正常范围外的能量流向自己，但可以将那些能量纳入体内的魔力循环加以运用。他知道这样的行为非常鲁莽，就像是在血管内注入会以音速流动的水银一样。只要一个没控制好，他就会瞬间步上和过去那些实验者一样的后尘。

但只要没有出错。

那他不用挥剑，就能使出无人能挡的一击。

这招名为──第二魔剑·「奔向自己之影（库雷翁普拉）」。

在两个人影重叠成一个的瞬间，砍人魔腰部以上的部位，全都化为血花消散。

「──这就是真货。」

西奥多·麦法兰维持分出胜负后的姿势，在明白已经没人听得见的情况下严肃地开口。他的姿势像是刚用右手的杖剑使出一记突刺，但这和眼前的结果完全连结不起来。

砍人魔在中了他的魔剑后，上半身已经化为看不见的细微粒子在空中消散。那并非被贯穿，而是整个被消灭。让两个相同的存在强制汇合的力量，导正世间法则的修正力──完美驾驭这股力量，将其全部化为攻击的结果就是如此。

西奥多拍熄从西装发出的焦烟。在他眼前，砍人魔像是总算察觉自己已经死亡般，下半身跪倒在地。

「不好意思……我有点太激动了。」

男子难为情地嘟囔，低头看向握著杖剑的右手……打从战斗开始前，那只手就一直在微微颤抖。一回想起东方少女战斗的身影，他的内心就涌出一股漆黑的喜悦之情，让他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

「啊啊──真的是让人等得心痒难耐。奈奈绪，我亲爱的小太阳。

拜托你不要停止脚步，就这样持续往前冲吧。然后快点抵达和我相同的境界。」

男子持续说著热情的独白，咬紧的嘴唇流下鲜血，裸露的犬齿与凌乱的金色纵卷发相得益彰，看起来就像只疯狂的狮子。

「请一定要让我实现──我与她（克萝伊）之间的约定……！」

惨叫声划破夜空。魔人疯狂的痛哭，响彻伽拉忒亚的天空──

第四卷 第四章 扫帚竞技（Game of the Sky）

通常潜入迷宫时，最好是五到六人一起组队，但如果做好遇到危险时不会有同伴来救援的觉悟，那单独行动也有单独行动的好处。

首先是隐藏行踪会比较简单。在隐密行动时，团体和个人需要隐藏的气息总量可说是天差地远。很多团体行动时一定会被发现且必须应战的状况，一个人的话就能直接回避，就算真的被发现，一个人也会比较好逃脱。

「…………」

实际上，奥利佛就正在利用迷彩咒语伪装成墙壁的一部分，让一群学生直接从他眼前通过。

第一层往来的学生最多，也经常因为这样产生纠纷。比起魔兽和恶灵类的对象，真正要躲避的其实是魔法师的目光。当然，躲避的困难度完全取决于对象。如果是像刚才那样的二年级团体，只要简单伪装就能回避，但如果是高年级的高手，就需要更加高明的躲藏方法……不过如果真的遇到那种情形，比起躲藏，还是立刻逃跑比较实际。

「……呼。」

确认那些学生的气息已经远离后，奥利佛解除迷彩咒语重新前进。无法期待同伴援助的单独行动需要遵守三大铁则。首先是不可以冒险，再来是不能对任何事穷追不舍，最后是贯彻短期行动。只要完全遵守这些规则，以奥利佛现在的实力，能够单独潜入到第二层。

按照这样的状态走了一段路后，少年来到一道墙壁面前，在那里说出暗号。接著构成墙壁的砖块就突然变成一扇门。第一层有许多隐藏的门，这就是其中之一。

「……大哥、大姊，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咦？」

奥利佛一进门，就突然被人抓住肩膀。那人是他非常熟悉的高年级生，拥有一头淡金色秀发，目前为六年级的大姊夏侬·舍伍德。她一脸严肃地检查奥利佛的全身。

「诺尔，乖乖不要动。」

「怎、怎么了，大姊，为什么突然这样……」

少年困惑地问道。他的大哥格温·舍伍德从房间深处回答：

「就让她好好检查吧。她很在意你的身体状况……打从奥菲莉亚的那起事件以来，你的身体就一直不舒服吧。」

奥利佛倒抽了一口气。他本来就知道瞒不住，但这是格温第一次明确说出这件事。

夏侬专心用手检查奥利佛的全身，接著突然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状况，变好了……」

夏侬笔直看向奥利佛的眼睛。少年感觉像是心脏突然被人射穿一样，顿时忘了呼吸。

「……有人，帮你排解了？是谁……」

「──唔──」

「喔？」

格温发出好奇的声音。他再次对忍不住想逃避问题的奥利佛说道：

「诺尔，别逃了。反正就算你想隐瞒也没用……夏侬，是什么感觉？」

「……困惑、自责……还有严重的自我厌恶……但也包含了亲爱之情……并不讨厌对方。」

夏侬不断暴露奥利佛的内心，让后者只能咬紧牙关忍耐──没错，隐瞒根本没有意义。因为她就是能知道这些事。

格温听完妹妹的说明后，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大概是被亲密的对象突袭了吧……既然如此，就是平常一起行动的其中一个同伴。」

有了这些情报，自然就能过滤出可能的对象。看见弟弟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格温露出温柔的微笑继续说道：

「你不需要动摇。虽然我很惊讶有人能让你如此信任，但倒不如说这是件好事……毕竟你一直坚持拒绝让我们帮忙处理这方面的问题。」

「……唔……」

格温一替弟弟缓颊，夏侬就突然转身往房间里走。青年见状，指著她的背影对奥利佛说道：

「你看，夏侬在闹别扭了，快点去哄她吧。」

奥利佛当然只能乖乖照做，但他一走到坚持不肯转过身的女子身边，就突然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用微弱到彷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声音呼唤对方。

「……大姊……」

「坐下吧。我来，泡茶。」

既然夏侬都这么说了，奥利佛也只能遵从。他沮丧地走向摆在房间中央的桌子，在格温对面坐下。青年毫不留情地提出质问：

「我姑且确认一下，你们有避孕吧？」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到那种程度。」

「嗯，所以你只有稍微被偷吃啊。」

这个露骨的表现方式让奥利佛皱起眉头，但格温的措辞在金伯利只能算是一般标准。正因为明白是自己太神经质，所以少年也没办法说什么。奥利佛无奈地保持沉默，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东西碰撞的声响，让他惊讶地回过头。

「……？」

「啊，不用担心。在意的话，就过去打开来看吧。」

奥利佛看向一个位于房间角落，尺寸足以让人环抱的木箱。他战战兢兢地走向那里，按照格温的指示轻轻掀起盖子。

「……呼……呼……」

「…………」

一个少女像猫一样缩成一团睡在箱子里。那是奥利佛也认识的隐形少女──泰蕾莎·卡斯腾。

「泰蕾莎，觉得那里睡起来，最安稳。不可以，吵醒她喔？」

正在泡茶的夏侬开口提醒。即使心里非常困惑，奥利佛也不想打扰少女的安眠。他轻轻盖上盖子，静悄悄地回到座位。

「不过她也差不多该醒了……来煎点东西吧。」

格温突然起身走向位于房间角落的炉灶，拔出白杖点火。他在上面放了个平底锅，等锅子充分受热后，再用咒语瞬间冷却底部，接著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碗，把碗里的东西倒进均匀加热的平底锅。

奥利佛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松饼……？」

「诺尔，你也要吃吗？」

格温询问时也没停下手边的动作──下一个瞬间，奥利佛刚才偷看的箱子被人从内侧打开。少女用头顶著盖子现身，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早安，吾主。」

「……早安，Ms.卡斯腾。」

清醒的泰蕾莎打完招呼后，就立刻走向奥利佛，在同一张桌子坐下。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奥利佛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问道：

「……为什么要睡在箱子里？」

「狭窄又阴暗的地方睡起来比较安稳。」

「……这样不会腰酸背痛吗？」

「我的状况非常良好。」

这个冷淡的回答，显示出这就是她的日常生活。就在奥利佛犹豫该怎么接话时，格温已经端著冒著热气的盘子过来。

「煎好喽。糖浆可以自由加。」

格温拿出装了糖浆的小瓶子，连同刚烤好的松饼一起放在泰蕾莎面前。少女瞬间眼神一变，端茶过来的夏侬在奥利佛耳边低声说道：

「……诺尔，你别吓到喔……」

「咦……？」

泰蕾莎在困惑的少年旁边替松饼淋上大量糖浆，然后也不管会不会弄脏，就毫不犹豫地直接用双手抓来吃。

「──什么──」

这个出乎意料，像肉食动物般的吃法，让奥利佛看得目瞪口呆。双手和嘴巴都被糖浆弄得黏答答的泰蕾丝察觉少年的反应，转向他问道：

「……吾主，怎么了吗？」

「……为、为什么要用手抓？」

「因为这样最快。」

「但这样会弄脏手……」

「洗乾净就好吧？」

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奥利佛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时，站在她后面的格温耸肩说道：

「这有点像是谍报教育的附随影响。我们也叮咛过她很多次，但完全改不过来。」

「……那在校舍是怎么用餐？」

「请放心，我都是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用餐。」

泰蕾莎迅速回答，然后继续大啖松饼。奥利佛在心里分析，这样听起来，她也知道不能在别人面前这样吃东西。之所以在这里这样吃，应该是因为将格温、夏侬和奥利佛当成「自己人」。

但少年想起泰蕾莎刚才提到她都是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用餐──并非在有人的地方正常用餐，而是根本不会在别人面前用餐。

「…………」

较她年长的奥利佛实在无法对这句话置之不理。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奥利佛看向格温。

「……大哥，可以请你再煎两块新的过来吗？」

「稍等一下。」

察觉奥利佛意图的格温立刻回去准备松饼。奥利佛将视线从青年的背影移回少女身上，开口说道：

「──Ms.卡斯腾。请你暂停一下。」

泰蕾莎瞬间停止动作，将吃到只剩一半的松饼放回盘子问道：

「……这是命令吗？」

「是命令。还有去把手洗乾净。」

奥利佛判断不认真讲可能会被敷衍，于是用严厉的语气下达指示。少女机械式地起身前往洗手台，默默洗完手后回到座位。几分钟后，格温端来两个盘子，分别放在奥利佛与泰蕾莎面前。

「我接下来要教你用餐礼仪，剩下的那块请按照我指示的方法吃。」

「这有什么意义？」

「我想让我的密探学会符合身分的行为举止。其他问题晚点再问。」

说完这样的开场白，奥利佛用右手拿刀，左手拿叉。被这个动作触发的回忆，让他轻轻露出笑容──他一年前也曾经这样教过奈奈绪。

「一个人自己补充营养和多人一起用餐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够了，但后者的主要目的是透过用餐与周围的人交流。为了延长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吃得太快，整洁的行动也能让别人对自己产生好印象。」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将松饼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和单纯不晓得异国礼节的奈奈绪不同，泰蕾莎应该是知道但不愿意遵守。尽管那应该是考虑到自己的任务和生存方式所采取的合理化、最佳化行为，但现在这样还是太极端了。

「不需要把什么事情都和任务绑在一起。我只是想告诉你错过经由用餐与别人交流的机会，在各方面都太浪费了。何况你接下来将以学生的身分生活。」

「我自认目前的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要是真的那样就好了。」

奥利佛一这么回答，少女的表情就立刻变得黯淡。这个反应让奥利佛叹了口气，因为这让他确信自己的担心是正确的……她和同学之间的交流果然不太顺利。

「我明白你没受过这方面的教育……但既然要以学生的身分在金伯利生活，无法融入周遭反而让自己变得特别显眼。所以无论是作为学长还是作为你的主人，我都应该教你怎么自然地过生活。

首先就从和我一起用餐开始吧。难得有松饼，就趁热吃吧？」

「……遵命。」

泰蕾莎面无表情地点头，模仿主人拿起刀叉。奥利佛是因为希望能获得她的理解才刻意说明命令的根据，但从少女不在乎的表情来看，他实在不晓得这么做到底有多少效果。

少年将松饼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一旁的泰蕾莎也模仿他使用刀叉。奥利佛侧眼看著这一切，向少女搭话：

「大哥做的松饼很好吃对吧。你喜欢甜食吗？」

「因为糖分能迅速转换成活力。」

「这我也同意，但这样只要舔砂糖就行了。举例来说──你觉得这个颜色如何？」

奥利佛指著被煎成褐色的松饼表面问道。泰蕾莎看向相同的地方，稍作思索后回答：

「……像狐狸的颜色。」

「没错，像狐狸的毛一样滑顺。如果平底锅的表面温度不平均，绝对做不出这种松饼。为了让你能吃到美味的松饼，所以才多花了一道工夫。」

奥利佛看向在一旁观望的大哥，继续说道：

「这面糊也不简单。如果只是把市售的面粉和牛奶跟蛋搅拌在一起，绝对做不出这种口感。我知道应该有加蛋白霜，但还是无法重现这个入口即化的感觉。所以应该还藏了其他秘密。

除此之外，这个松饼在被切成一口大小的时候最好吃。用这种吃法，感觉应该和直接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不同吧？」

「……嗯……」

按照指示吃下松饼的泰蕾莎小声回应。或许是多少察觉味道不同，她专心吃起了切过的松饼。这个反应让奥利佛察觉一件事──这个女孩单纯只是不晓得什么叫「品尝食物」。

「中间配一点红茶，能够冲淡嘴巴里的甜味。这样继续吃松饼时，就能品尝到和第一口一样的新鲜和美味。这个搭配是有意义的，并不是单纯用来把食物灌进喉咙里。」

「……！」

泰蕾莎按照指示喝了一口红茶再继续吃松饼，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味道单调的松饼吃到后来很容易腻，搭配略浓的茶能有效改善这点。这是每个人都曾透过经验知道的事情，但在谍报教育的过程中，这个少女应该只被允许在最低限度的时间里用餐。

「…………」

真要说起来，少女其实是为了侍奉奥利佛才会受到这种待遇。泰蕾莎突然看向因为这项事实而感到心情苦涩的少年，眼神里闪耀著对新发现感到兴奋的光辉。这个反应符合她的年龄──不对，应该说像年纪更小的孩子。

「……可以无限地一直吃下去。」

「对吧。为了不输给糖浆的甜味，大姊有刻意将茶泡得浓一点。如果只是随便吃，就不会察觉她的体贴……餐桌礼仪也包含了这样的意义。」

奥利佛压抑从内心涌出的感情，如此回应……就算想谴责自己伪善，也不用急著在这时候。

泰蕾莎使用还不习惯的刀叉专心吃著松饼。奥利佛看著她的吃相，露出微笑。

「刚才这段时间，我得到了三个和你有关的情报。非常执著于合理性、喜欢甜食，还有吃到美味的料理就会变坦率……真是非常有意义的一餐呢。」

「……唔！」

原本在切松饼的泰蕾莎突然停止动作。她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平常观察的对象，现在正反过来观察自己。

「你脸上沾到松饼的碎屑了。把脸转过来。」

「……不、不用了。」

「用袖子擦不礼貌喔。还是要我命令你？」

奥利佛以严厉的语气阻止泰蕾莎用袖子擦嘴，把手帕伸向因为被迫停止动作而僵住的少女，温柔地替红著脸闭起眼睛的她擦拭嘴巴和脸颊。

「好了，变乾净了……话说你有随身镜吗？」

「……没有，因为行动时不会有机会用到。」

「那这个给你吧。」

奥利佛从怀里掏出自己平常使用的小镜子。

「只要看镜子里的自己，就能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以后要记得留意这件事，并把镜子带在身上。」

少年这么说完后将随身镜递给少女。泰蕾莎反射性地用双手收下后，凝视自己在镜中的脸。

「……感激不尽。」

泰蕾莎严肃地行了一礼后，将镜子收进怀里。然后她重新转向盘子，瞬间就用比刚才还要猛烈的气势吃光松饼。少女将视线从空盘子移向奥利佛，但刻意不和他对上眼，低著头再次开口：

「……用餐时间就到这里为止可以吗？」

「嗯，耽误你的时间了。有机会再一起用餐吧。」

少年微笑地说道，泰蕾莎轻轻点头回应，从座位起身。她经过奥利佛身边时低声开口：

「……只要您呼唤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等少年回头看过去时，少女已经不见踪影。奥利佛立刻环视周遭，但还是跟之前一样完全找不到踪迹。

「……她消失到哪儿去了？」

「天花板里。大概是害羞到受不了了吧。」

格温指著头顶，然后继续对看向那里的奥利佛说道：

「她是天生的密探。虽然擅长观察别人，但完全不习惯被别人观察……刚才的互动应该让她觉得很新鲜吧。」

奥利佛恍然大悟……仔细回想，泰蕾莎每次态度骤变，都是因为聊到和她本人有关的事情。察觉这个法则后，奥利佛觉得自己又更了解这位隐形少女了。

少年喝著夏侬泡的茶等待，之后高年级生的「同志」们接连造访这个房间，围著同一张桌子各自入座。等八个座位都坐满后，格温开口说道：

「都到齐了──诺尔。」

奥利佛将手伸进怀里拿出面具戴上。他觉得这个动作能够强制切换心情，让自己化身为在迷宫中恣意行动的叛逆者们的君主。

「新的年度来临，我们也逐渐做好准备，差不多该进行下一个行动了。

诺尔，由你来向大家宣告吧。你接下来要我们做什么？」

格温以臣子的身分请求指示。这并非讨论，而是由奥利佛做出决定。他在确切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说出内心的决定。

「──我们要在这个年度里，讨伐恩里科·佛杰里。」

奥利佛简洁的宣言，沉重地在同志们的心中响起。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格温严肃地点头。

「明白了……所以第二个对象，就是那个狂老吧。」

「……吾、吾主，可以请问一下为什么吗？」

围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同志当中，一个六年级的男学生开口问道。他凝视比自己年幼的君主，断断续续地说著：

「我、我当然并不反对。剩、剩下的六个人，每一个都是极度危险的人物。我知道一定会有牺牲，就算牺牲的人是自己也没有怨言。

可、可是……正因为如此，才不想留下『疑惑』。想、想在理解一切之后面对。您、您能明白吗？」

奥利佛认真接受将性命托付给自己的同伴率直的疑问，回答他的问题。

「──首先是单纯的消去法，也就是目前有没有胜算。考虑到我们现有的战力，以及在特定领域的长处，魔道建筑者恩里科·佛杰里是最适合的敌人。这部分即使不用详细说明，大家也能够理解吧。」

同志们以沉默表示肯定。在场的都是接近集团中枢的人物，所以必然掌握了同志们擅长的魔法，以及善用那些魔法对付恩里科的胜算。

「再来是对手在金伯利的立场。虽然组织的领导者是艾丝梅拉达，但校舍这个『容器』是由恩里科·佛杰里管理。在所有老师当中，最了解包含迷宫在内的学校整体构造的人，就是那个狂老。

反过来讲，只要少了恩里科·佛杰里，校舍的管理就会产生极大的破绽，我们这些潜伏在暗处的人也会比较好行动。」

既然复仇没这么快结束，那就必须设法让未来的状况变有利。奥利佛补充决定人选的根据时，坐在对面的七年级女学生开口：

「简单来讲，他算是我们想要尽早打倒的对象吧。这我能够理解。

不过──如果从目前的胜算来看，那个老头子真的有比其他人好应付吗？坦白讲我觉得还有其他更容易打倒的对象。

陛下，你真的明白在金伯利里和那家伙战斗代表什么意思吗？」

女学生严厉地对年轻的君主说道。但奥利佛毫不畏惧地立即回应高年级生的指摘。

「我明白你们担心我可能误判了敌人的威胁性。如果想消除你们的担忧，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提出具体的战略。

我现在就开始说明要如何和那个狂老战斗，以及如何打倒他。」

少年以坚定的语气说出这样的开场白，然后开始向臣子们说明要如何克服众多障碍，打倒恩里科·佛杰里这个魔人。以及最重要的，自己在当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不限于奥利佛，学生们在升上二年级后，就会变得比一年级时还要接近「魔」。

「……呜呜呜……」

「没错，就是这样。」

卷发少女战战兢兢地动手，蛇眼魔女从背后帮忙指导。

作业台上横躺著一具犬人的解剖用尸体。这是密里根透过她的管道帮忙准备的。在卡蒂的强烈坚持下，这并非在迷宫内被当成娱乐材料的个体，而是在外界被当成害兽杀掉，经由正当手续买来的尸体。

「……对不起。」

卡蒂出声请求谅解。她用杖剑切断肋骨，暴露出从肺部到肠子之间的所有内脏。这段期间，卡蒂一直有种罪孽从指尖渗透到全身的感觉。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停下手。因为没有人强迫她，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事情。

「虽然动作还有点僵硬，但看来你已经习惯很多了。怎么样──累积这么多经验后，应该隐约能看出魔法生物的身体构造了吧？」

「……大概看得出来，但还是经常被吓到……」

少女用袖子擦著汗回答。没错──她已经像这样切开动物的身体很多次了。在密里根的指导下，最初是从玉鼠开始。之后她依序累积了解剖各种生物的经验，而今天，终于要开始活用那些经验解剖亚人种了。

「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无论是内脏或神经，它们有许多一般生物不会有的构造。反过来讲，这些『不可能的构造』正是魔法生物的核心。这部分有其独自的道理，绝对不是毫无章法。」

「……是……」

「无论你将来选择哪一条道路，只要和魔法生物学有关就避不开解剖学。这部分看书和亲自动手感觉到的东西，可说是天差地别。你从现在开始要不断累积解剖经验，若想取得魔法生物医师的执照，就更需要多练习。」

卡蒂点头──尽管稍微提早了一些，但她在入学时就已经预料到这一点。

普通人经常认为魔法师无论受多重的伤或得多严重的病，都只要施个法就能轻松治好。虽然这样讲不能算错，但也不太正确。因为治愈魔法本身就是一块广大的领域，并拥有复杂的技术体系。

既然身体构造大不相同，治疗人类和治疗其他生物的方法当然也不同。不过即使治疗的对象都是人类，魔法师和普通人需要的治疗通常也不太一样。卡蒂现在只会对人类进行初步的治疗，咒语学课教的基础技能也只到这里为止。因此假设马可受了重伤，她现在几乎什么忙也帮不上。

「不过你真喜欢挑选艰困的道路呢。从事人权运动不需要魔法医师的技术吧？不如说这样反而会被否定解剖的派系敌视。唉，虽然就算被他们敌视也不会怎么样啦。」

「……这我也明白。」

卡蒂露出苦涩的表情，继续解剖。她将左手伸向旁边的工具架，在那里待命的手腕型使魔──密里手立刻将钳子递给她。如果密里根是指导医生，那这边就是名副其实的「助手」。

将皮肤和肌肉固定成打开的状态后，卷发少女再次开口：

「……但我不希望在实际面对魔兽或亚人种时，自己什么都没办法做。既然如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学会如何治疗伤口和疾病……」

在金伯利「只靠理念」无法打动任何人。正因为在过去的一年深刻体会到这点，她才急著学习实用的技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能广泛对魔法生物和亚人种使用的治愈魔法。

如果想学会这种魔法，就必须先理解治愈对象的身体构造。光靠参考资料与文献根本不够，最重要的还是要实际接触那些生物的身体，从观察中学习。换句话说，就是她现在做的事情。

「这我也赞同，但有些人权派应该会觉得这是一种文化侵略吧。他们认为亚人种从出生到死亡都应该维持亚人种的生活水准，人类不该轻易干涉它们的生活。实际上，这种想法也不无道理。例如假设犬人的生存率大幅提升，就会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庞大的损害。你对这方面有什么看法？」

「……去过伽拉忒亚后，我也思考过了。既然生活空间已经重叠到这个地步，『让所有亚人种过以前的生活』这种方针实在太不切实际了。姑且不论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况的背景与是非对错，我们必须要透过交流寻求共存之路才行。」

「这我也有同感。我之所以会想让巨魔变得能说话，也是因为想一次性地解决它们与人类的沟通问题。」

「……虽然我绝对无法赞成你的作法，但现在能够理解你的想法。因为我也希望能够和这些孩子沟通。」

卡蒂看著犬人已经失去生命光辉的眼睛，低喃著说道……就连在人权派当中，都是以「是否具备语言能力」来区隔亚人种。愈是容易沟通的物种──特别是那些能纯熟使用语言的物种，愈是容易被当成保护的对象。反过来讲，无法使用语言的物种就特别容易受到轻视和草率对待。眼前的犬人就是如此。

当然，卡蒂是抱持著不同的意见。她不认为「和人类一样有语言文化」是判断生物智慧的唯一标准，但在这个彻头彻尾都以「人类」为中心运作的世界，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

「我知道正确答案绝对没有这么好找，也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必须一直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寻找答案……所以就算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我还是会学习解剖。」

少女怀著觉悟默默动手。密里根突然从背后搂住她的脖子。

「受不了……你真是个可爱的学妹呢。」

「…………呃，你是不是在看我的头？」

「我只是在看你可爱的发旋。别在意我，继续解剖吧。」

即使觉得这个要求非常强人所难，卡蒂还是没有放慢解剖犬人的速度……即使有一天换成自己被人解剖，她也一定不会有所怨言。

「解剖完这只犬人后，稍微休息一下就潜入迷宫吧。虽然一天排这么多行程有点辛苦，但不做到这种程度也无法满足吧？」

「正合我意。」

卡蒂立即回答。她觉得自己现在彷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和体力。

「……呼、呼……」

「就快到了，加油，凯。」

这里是迷宫第二层「喧闹之森」，同时也是奥利佛、奈奈绪和雪拉三人为了救出皮特，最初冒著生命危险与合成兽战斗的阶层。两个学生正在攀登堪称第二层象徵的巨大树其中一根树枝。

「……呼、呼……」

「干得好。调整呼吸，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漫长的攀登告一段落时，担任这场探索行动向导的「生还者」──七年级生凯文·沃克对学弟如此说道。凯一听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一面与合成兽战斗，一面穿越这种地方，之后还继续战斗啊。他们未免太厉害了……」

「的确，这根本不是一年级或二年级学生会做的事情。吃点东西吧。」

沃克在回应的同时，从怀里掏出水果递给学弟。凯用杖剑稍微削了一下水果的皮后，就大口咬下红色的果肉。淡淡的甜味与富含油脂的滋味在嘴里扩散，让疲惫的身躯获得了滋养。

「好吃……不好意思，让你陪我来这么多次。」

「嗯？说什么陪，我只是在指导社团的学弟而已。很少有学生像你这么有干劲，我会把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你。」

沃克啃著自己的水果说道。凯感激地接受他的好意，低著头轻声说道：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已经不想再被留下了。」

沃克听见这句包含沉静决心的话，稍微思索了一下。

「虽然自己这么说也有点怪，但你真的是找对人了。金伯利大部分的问题都是发生在迷宫里。如果没有能力潜入迷宫，那其他都不用谈了……反过来讲──」

「愈是了解这里，能采取的行动就愈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所以如果想找人学习，我绝对是最适合的人选。虽然金伯利多的是比我强的学生，但我敢断言没人比我更擅长『活下来』。我可不是白白留级的。」

生还者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这个坚定的笑容给人一种安心感，彷佛无论遇到什么状况，只要跟著这个人就一定能活下来。凯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露出这种笑容，所以才拜这个学长为师。

「而且虽然迷宫里确实有很多危险，但也因此是个有趣的地方。特别是在『食』这方面。

所以别想得太严肃，跟我一起在这里吃好吃的东西吧。我向你保证，这样有一天你就会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大摇大摆地在迷宫内走动了。」

「……好的！请你多多关照！」

吃完水果后，凯干劲十足地起身转向沃克。生还者在看见学弟的反应后，突然露出有点寂寞的表情。他移动视线，看向底下那片辽阔的森林。

「我也好想告诉她……这里不是个只有阴暗和冰冷的地方。」

他在低喃的同时，怀念起那个已经不在的少女，心里充满了不舍与遗憾。

「──啊，是凯！沃克学长也在！」

「唔。凯，没事吧。」

在巨大树底下，坐在会说人话的巨魔马可肩膀上的卡蒂，用望远镜看见凯和沃克在上面对话。她正好来第二层散心，顺便带马可散步。在一旁看著同样光景的密里根感叹地说道：

「居然让『生还者』亲自指导。看来他也是个不输给你的行动派呢。」

「那当然！因为我们两个已经决定……如果之后又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和奥利佛他们一起潜入迷宫！」

或许是说完后觉得口渴，卡蒂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蛇眼魔女露出微笑。

「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呢……话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

「你们最早脱处的是谁？」

卡蒂在马可肩膀上用力呛到。

「咳、咳……！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呃，不需要这么慌张吧？你明年就升三年级了，按照这里的常识，也差不多是『初体验』的时期了。这种时候通常会从亲近的人当中找对象。皮特因为体质的关系有点敏感，所以奥利佛和凯应该是不错的候补人选。」

密里根若无其事地说道。卡蒂红著脸回避她的视线回答：

「奥……奥利佛和雪拉有说过这种事不需要太著急！不可以被周遭的气氛影响，只能跟真正喜欢的对象做！」

「……那两个人是你的父母吗？」

「他们只是珍惜朋友而已！这、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少女强硬地结束话题，指示马可拨开草木前进。跟在后面的密里根，以非常新鲜的心情回想刚才听到的话。

「只能跟真正喜欢的对象做啊……我那时候可没有会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哎呀，真是令人羡慕。」

密里根耸肩苦笑，想著眼前的少女是多么被同伴珍惜。

隔天的上午十点多，聚集在一楼教室等著上魔道工学的二年级生们，都因为紧张而表情僵硬。

「……只有这堂课不管上几次都无法习惯。」

凯一脸苦涩地说道。雪拉听了后，稍微环视周围。

「实际上也有学生真的放弃了这堂课……和一开始上课时相比，人数大概少了一成。」

坐在前面的奥利佛觉得这也难怪。毕竟这堂课只要无法完成以解除魔法陷阱为首的课题，就一定会受伤。所以直接不来上课也能算是一种自卫手段。

「……唔……」

「……没事吧，皮特？」

眼镜少年打从坐进教室以后，就一直默默用力抓著裤子，一看就知道他正在忍耐著恐惧。皮特从第一堂课开始就是这样──但即使如此，他从来没有缺席过这堂课。

「我没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只能尽力而为。」

皮特的声音充满觉悟，就在奥利佛点头回应的瞬间──他们底下的教室地板突然消失了。

「什么──」「哇！」「唔喔喔？」

超过四十人毫无抵抗之力地掉入黑暗，然后马上就沿著一个像滑梯的斜坡往下溜。虽然有些人伸手试试看能不能摸到什么，有些人想把杖剑刺进斜坡停止下滑，但全都失败了。感觉就像是从一个坚硬的果冻上滑落。

这趟旅程并不长，大概一分钟后，他们就抵达一个宽广的空间。奥利佛立刻调整姿势起身，拿著早已拔出的杖剑确认周围的状况。这里是个比平常的教室大上十倍的正方形大房间，地板上等间隔地放著三个不明物体，一个熟悉的老人就站在由那三个物体组成的正三角形中央，手上拿著棒棒糖──左手一根，右手两根。

「──嘎哈哈哈哈哈！各位同学，欢迎来到今天的会场！」

那个完全不把这个空间当一回事放声大笑，看起来远比平常不祥的身影，让学生们陷入恐惧。他们透过之前的经验明白，魔道工学有个能够用来判断当天课程危险程度的指标。那就是老人手上的棒棒糖数量。一根的话还好，两根就要特别注意，如果是三根以上──

「平常的教室对今天的课题来说太窄了，所以我直接把你们送来迷宫。如各位所见，今天所有修魔道工学的二年级生都要一起上课！」

墙壁上总共有三个洞。除了奥利佛等人以外，还有两组人数和他们差不多的二年级生被从其他洞送进来。看来大家都是在各自的教室遭遇相同的情况，脸上都充满了困惑和警戒。

「课程内容是魔像的拆解与观察。当然都是使用实物。大家应该都有看见吧？」

恩里科用视线指示周围的三个物体。那三个物体全长约五公尺，而且形状与质感都不尽相同。一个是白色的球体，一个是长著六根虫脚的菱形，最后一个则是表面会像波浪般起伏的黑色凝胶体。皮特观察完这三个物体后，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这些东西是……」

「别客气，过来摸摸看吧。在魔道工学带来的众多成果当中，魔像可以说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这三个魔像是我亲自打造的艺术品。对魔法师来说，应该是有一看的价值。」

根据恩里科的说明，这三个物体似乎是魔像。老人继续开心地对心里充满不祥预感的学生们说道：

「普通人常把魔像与使魔，或是把魔像与魔偶和自动人偶混淆在一起。虽然确实有用到一些共通的技术，但这些看法都误判了本质。Ms.康沃利斯，你知道为什么吗？」

恩里科说到一半突然把问题丢给一个女学生──雪拉的亲戚兼血缘上的妹妹史黛西·康沃利斯毫不畏惧地回答问题。

「……因为概念不同。魔像是从魔道工学衍生出来的专业领域，魔道筑学里的概念。比起使魔或人偶，本质上更接近『会动的建筑物』。」

「非常好，这是满分的解答！给你一颗小糖果吧！」

老人挥了一下白杖，一颗糖果从他的怀里飞向史黛西。恩里科无视一脸紧绷地接住糖果的史黛西，继续说道：

「没错，魔像的本质是建筑物，既不是使魔也不是人偶。所以有可能外表不是人型，尺寸的范围也很广，甚至还有大到像城堡的超大型魔像。光想像就让人觉得很兴奋吧？」

老人舔著棒棒糖，大大展开双手说道。

「这三具魔像的尺寸都在常识范围内，但内部包含了各种功能。请各位参照过去学到的知识，观察、分解并理解它们的构造。这就是今天的课题。」

如果只听说明，或许会觉得内容很正常，但这堂课的课题不可能这么简单。大概预测到后续展开的学生们摆出警戒的架势，恩里科缓缓将白杖高举过头。

「那么开始喽──苏醒吧 （萨塔斯萨斯姆） 。」

三具魔像开始呼应咏唱动了起来。学生们看著这幅景象，内心一同浮现出相同的感想──果然又是这样。

「各位的身体这次应该也会损坏得比平常严重，但不用担心。只要头和心脏没被破坏就不会死。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各位升上二年级后的成长吧！」

老人充满期待的声音在室内回响，与此同时，多脚魔像的步伐让地面开始摇晃。

「唔哇──」「快散开！不然会被踩扁！」

附近的学生急忙后退。他们原本以为从菱形魔像的身体延伸出来的六只脚像昆虫，但由多关节产生的流畅动作看起来更像软体动物。机械触手在支撑自身重量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袭向附近的猎物。突起的尖端轻易就击碎了石头地板。

保持警戒的学生们，接著立刻听见另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声音。那是石头地板与某种硬质素材用力摩擦的声音。虽然从外表就能大致推测得出来，但球型魔像果然开始透过旋转逼近学生。

「开、开始旋转了……？」「要来了！快躲开！」

为了避免被压扁，学生们连忙朝左右躲开。球型魔像从他们之间穿过后，一直前进到房间底部的墙壁前面才减速和转向。它改变了前进路线和角度后，再次开始旋转。学生们试著用咒语迎击，但全都被表面弹开，完全无法阻止它前进。

「大家快散开！聚在一起只会成为它的目标！」

雪拉冲出来大喊。虽然人在面对巨大敌人时会本能地想采取密集阵形，但这样可能会妨碍彼此的动作连累同伴。奥利佛等五人跟在雪拉后面脱离团体，保持听得见彼此声音的距离摆出备战架势。其他同学也在实力较强学生的领导下，做出相同的行动。

「单节咒语根本没用……！它们非常硬！」

凯咂嘴大吼。即使被各种咒语集中攻击，那两具魔像依然毫不动摇，可见它们非常坚固。就在奥利佛思考该用适当的属性集中一点攻击，还是先寻找弱点时，一旁的卷发少女突然喊道：

「危、危险──！」

在她的视线前方，球型魔像改变回转的轨道，从逃往那个方向的学生们背后急速接近。卡蒂立刻想冲过去，但几个来不及逃脱的学生已经成为回转下的牺牲品。面对那些下半身被碾碎不断痉挛的学生，卷发少女只能惊恐地站在原地。

「啊、啊啊……！好过分……！」

「冷静点，卡蒂！如果毫无对策就冲过去，我们也会变成那样！」

卡蒂冲动地想过去救助伤患，但被奥利佛尖锐的声音阻止……虽然残酷，但现在没有余力去照顾已经倒下的人。少年看著被学生鲜血染红的球型魔像，正准备说出刚才想到的应对方法时──

「──杂碎们，别吵！」

但在那之前，就先传来一道似曾相识且充满魄力的声音。与此同时，从众多杖剑发出的光芒，命中了在墙边准备转换方向的球型魔像的正下方。多人一同使用的防壁咒语让附近的地面隆起，将魔像困在隆起处与墙壁之间。

「球状魔像只要无法充分加速，就跟不会滚的弹珠没什么两样。趁它移动到墙边，为了转换方向而减速的时候，用防壁咒语制造遮蔽物封住它的行动。」

那是用扩音魔法强化过的声音。在一群举著杖剑的学生们中央，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少年──约瑟夫·欧布莱特坚毅地下达指示。奥利佛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苦笑。因为对方先讲出了他原本想说的应对方法。

「别被那六只脚吓到了。它至少要有三只脚著地才能保持平衡吧？只要专心注意剩下的三只中，离自己最近的那只就好。」

此时又从别的方向传来一道轻浮的声音。奥利佛看向那里，发现有个熟悉的少年以跳舞般的动作闪躲多脚魔像的攻击。图利奥·罗西轻松躲开魔像的长脚，同时对其他学生下达指示。

「「「「烈火燃烧！」」」」

从地面接连放出好几道火炎咒语，集中攻击特定的一只脚，而且还是瞄准那只脚与身体最近的关节。奥利佛看向咒语的源头，那里站了一个熟悉的金发女学生──史黛西·康沃利斯也和欧布莱特一样率领几名学生发动攻击。

「关节部分明显比较脆弱。虽然有点距离，但靠近身体的关节动作较少，是个非常好的目标。咒语统一使用火属性，将火力全都集中到那里。」

「自认大胆的家伙也别跑到魔像底下，那里一定会有东西跑出来。」

站在少女旁边的半狼人少年费伊·威尔诺克，则是帮忙提醒学生注意。在罗西吸引魔像注意的期间，他们集中用咒语攻击弱点。过不久，多脚魔像打开身体侧面一个像盖子的东西，从里面撒出几十座小型魔像。那些外形与母体相似的魔像一齐降落地面──

「疾风呼啸！」

但这些魔像全都被由下往上吹起的旋风卷了起来，导致小型魔像们在降落姿势被破坏的情况下坠落地面。在那群魔像的中心，有个高举杖剑的长发学生。

「从掉在自己附近的家伙开始击溃！如果让它们散开就麻烦了！」

理查·安德鲁斯以坚定的声音大喊，受到他激励的学生们开始攻击刚坠落的小型魔像。罗西踩著小型魔像的身体刺入杖剑，在收拾掉猎物后咧嘴一笑。

「哈哈，真是轻松！干得好啊，安德鲁斯！」

「费伊，收拾掉它们！」「喔！」

罗西和史黛西等人迅速击溃被风吹落的小型魔像。虽然新的攻击模式是个威胁，但这也同时印证了他们对应得非常好。奥利佛观察了他们的状况一会儿，将视线移回球型魔像，发现它已经从身上长出许多圆锥形的钻头，打算破坏妨碍它前进的墙壁。它和多脚魔像一样也有第二型态。

「没用的挣扎。杂碎们，配合我一起攻击──大地融解（鲁托姆利姆斯）！」

欧布莱特在墙壁即将被钻头破坏时，朝前方的地板施放咒语。周围的学生们也一起跟进，那一带的地板迅速被魔法软化。魔像在这时候突破墙壁冲了出来，但才前进几码就逐渐沉入泥泞当中。球状魔像再次被泥泞化的地面封住行动。

「你们知道该怎么应付了吧，后续就交给你们了。」

欧布莱特这样交代周围的学生后就转身离开，奥利佛也跟著看向他视线的方向。

「问题是那个啊。」

少年视线的前方，第三具魔像在地面上缓缓滑动。魔像全身都是漆黑的液状，看起来就像表面有著金属光泽的流体生物（史莱姆）。这具魔像散发的异常存在感，明显与另外两座不同。

「──唔！卡蒂、凯、皮特！你们先暂时后退！」

看穿魔像真面目的纵卷发少女要三人后退，自己和剩下的奥利佛与奈奈绪一同前进。除了他们以外，同时还有十个对身手有自信的学生加入前卫的行列。

奥利佛看著已经逼近到前方约二十码处的新威胁，说出那个魔像的名称：

「……液体金属（liquid）魔像……！」

第三具魔像缓缓逼近。就在它将身体的一部分变得细长，摆出彷佛要「挥下来」的独特动作的瞬间──直觉感到危险的奥利佛立刻大喊：

「──『快跳』！」

包含奈奈绪和雪拉在内的几个人立刻跳了起来，某样物体快速扫过他们的脚底。在他们著地的同时，来不及听从警告的八人一齐倒地。

「咿……！」「脚、脚！我的脚……！」

学生们接连发出惨叫。奥利佛懊悔地看著这幅「所有人膝盖以下都被砍断的惨状」──比想像中还要快。把这些人脚砍断的攻击，其实是液体金属利用离心力挥出的高速鞭击，如果无法看穿预备动作会很难躲避。

「别叫了，快点退下！只需要留能看穿攻击的人在前面！」

站在奥利佛旁边的欧布莱特大声喊道。几个原本想加入前卫的人因为明白自己实力不足而后退，由史黛西、费伊、罗西和安德鲁斯顶替他们赶到前线。罗西看向周围的同伴，露出笑容。

「啊哈哈，果然是你们啊。都是一些熟面孔呢。」

「Mr.罗西，少说废话。现在可没空悠闲地开同学会。」

「我想先分享情报。有人有关于那个魔像的知识，或是与其战斗的经验吗？」

面对这个未知的威胁，安德鲁斯一提议分享情报，在场的所有人就互相对视。

「很不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只知道有个固体的头脑作为中枢，统率全体的行动──Mr.霍恩，有想要修正或补充吗？」

欧布莱特将问题丢给奥利佛时的语气，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包含轻视的态度。少年在对此觉得有些感慨的同时，开口回答问题：

「……我这边的知识也差不多。硬要说的话，就是接触那个液体时要小心。据说通常含有腐蚀性的矿毒──」

「是黑色利迪姆！」

此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奥利佛。在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声音感到惊讶的同时，奥利佛维持盯著液体金属魔像的姿势，向后方的眼镜少年搭话。

「──皮特？」

「用来制作液体金属魔像的魔法金属只有三种。银化米亚尔基、卡架·多尔古合金，以及黑色利迪姆。这当中外表是黑色的只有黑色利迪姆。在一大气压下的熔点是负九十度，沸点是三千两百八十八度！」

皮特快速列举出记忆中的情报。欧布莱特一听，就不屑地说道：

「负九十度……既然如此，只要靠近用冻结咒语就行了──我就夸奖你一下吧。很有用的情报，皮特·雷斯顿。」

皮特没想到会被欧布莱特称赞，露出困惑的表情。另一方面，奥利佛迅速以新获得的情报为主轴拟定战术。

「……让有办法闪躲那个攻击的人靠近，将液体部分全部冻结。之后再用杖剑贯穿被冻结的金属破坏中枢部分──就决定采用这个方针了。」

其他成员都以沉默表示同意。他们已经知道彼此的实力，所以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这个快速达成的共识，让奥利佛突然产生一个想法──从这方面来看，那场最后中止的一年级最强决定战并不是没有意义。

「──要上喽！」

所有人配合少年的号令冲了出去。液体金属魔像立刻变形，挥出鞭击。这次和刚才不同，是瞄准腰的高度，奥利佛等人从预备动作看穿轨道，低身闪躲。然而，魔像又继续变形，用复数的鞭子从多个角度迎击他们。

「愈靠近攻势就愈激烈……！但如果只有这点程度！」

「喝啊！」

雪拉运用步法躲过鞭击，奈奈绪则是用刀弹开，所有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回避攻击。他们维持约五码的距离持续进行攻防，过不久罗西找到破绽，消除脚步声逼近魔像。他一面警戒反击，一面咏唱冻结咒语。

「──喔哇？」

然而，魔像在那之前将身体变成突刺的形状攻击罗西。虽然罗西靠天生的直觉逃过被直接击中的命运，但攻击还是擦过他的侧腹，让他急忙按住伤口后退。

「哇、哇……！等、等等！它没有眼睛吧！难道不是靠声音察觉我们吗！」

「──？」

奥利佛在看见这一连串的过程后，也跟著感到惊讶──刚才的反击太奇怪了。罗西接近时完全消除了气息，如果那个魔像是靠声音搜索敌人，不可能精确地瞄准他。何况靠声音探测原本就不像视觉那么精准。至今的攻击也都是广范围的横扫，这应该能反过来证明它无法精确地瞄准。

然而，那具魔像持续推翻了奥利佛的预测，开始用突刺迎击雪拉、史黛西和欧布莱特。虽然攻击范围比横扫小，但预备动作较小的突刺很难看穿。史黛西惊险地躲开后大喊：

「喂，它的反应突然变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史，危险！快躲到我后面！」

「是这家伙的第二阶段吗……！啧，明明就只差一步了！」

同样察觉变化的欧布莱特不悦地咂嘴。就像另外两具魔像一被反击就改变行动模式那样，这座液体金属魔像也开始对应他们的攻势。

「……嗯？」

此时，奈奈绪像是在尝试什么般往旁边跳。魔像立即使出突刺。东方少女用刀架开敌人精准的攻击后，低声嘟囔：

「它会预测在下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在和人战斗一样。」

「──『和人』？」

奥利佛对少女随口说出的话感到十分介意，开始深入思考──的确，刚才的反应比起魔像更像生物，而且特别像人类。如果能够预测我方的动作，就表示这具魔像懂武术。难道魔法界的知名狂老制作的魔像，连这种功能都有吗？

「──唔──」

奥利佛靠跳跃闪躲敌人的横扫，继续思索。虽然有这个可能性，但他总觉得无法接受。例如刚才的攻击。自己明明和奈奈绪一样与敌人保持五码的距离，为什么魔像会使用鞭击横扫？为什么不像对奈奈绪那样使出精准的突刺？难道有什么理由让它只能对其他成员使出突刺，而不能对自己使用吗？

少年想到这里就做出了一个假设──关键在于自己的位置。虽然目前还不知道魔像的「眼睛」是什么，但或许只有自己正站在它很难探测到的位置。如果是这样，那它的眼睛究竟在「哪里」？是什么让魔像探测不到自己？

假设敌人的「眼睛」真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能感应到光的器官。在这个情况下，最有可能让它探测不到自己的原因就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然而，在自己前方最大的「东西」，就是魔像的身体。如果是这个挡住了自己，那「眼睛」的位置就是在──

「──卡蒂、凯、皮特！『遮住老师的视野』！」

奥利佛根据自己推导出的结论，大声喊出指示。众人在刚才的战斗中多次移动，如今卡蒂等人正隔著魔像与奥利佛相对。少年喊出的声音，让三人面面相觑。

「老、老师？」

「……上吧！」「嗯！」

三人都不明白这个指示的意图，但还是果断转身冲了出去。冲向造成这个状况的元凶，恩里科·佛杰里的身边。

「哎呀，你们三个怎么了吗？课题还没结束，难道是有什么问题想问？」

老人笑眯眯地对冲来这里的学生们问道。看见他的反应，凯和皮特顿时陷入犹豫。再怎么说，他们还是会对用杖剑指著老师这种事感到顾忌，而且即使真的这么做，也不可能会是老人的对手。

「……怎么办啊？」

「…………」

卡蒂当然也能理解凯的担忧，但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思考了。卷发少女下定决心收起杖剑，直接大步走向恩里科。

「──失礼了！」

「喔喔？」

下一个瞬间，卡蒂用双手遮住老人的眼睛。皮特惊讶归惊讶，还是跟凯一起走到恩里科前面，用背挡住他的视线。三人一进行妨碍，液体金属魔像的攻击就瞬间失准，接下来使出的横扫也直接挥空，这证明了奥利佛的假设是正确的。

「……动作恢复了！果然是远距离操纵！」

没错，仔细回想，其实老人一开始就给了提示──制作魔像时，有用到与魔偶和自动人偶共通的技术。换句话说，魔像不一定是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也有可能是另外有人在操纵。这次就是那样的状况。在改变攻击模式后，这个魔像开始会利用恩里科的视觉情报进行反击。

陷入困境的魔像将全身的液体金属变成针往外刺，但既然关键的手法已经曝光，以这些成员的实力，不可能会没料到这招垂死挣扎。八人暂时后退躲避攻击，然后配合针缩回去的时机一同展开突击。

「就用这招决胜负──冰雪狂舞！」

「「「「「「「冰雪狂舞！」」」」」」」

八人各自将杖剑刺进液体金属魔像，在极近距离下释放的寒气开始冻结魔像的身体。魔像立刻试图抵抗，但冻结的部分已经无法变形。魔像的鞭子才做到一半，就完全停止了动作。

「别松懈！其他人也过来帮忙！如果不继续全力冻结，它马上又会动起来！」

雪拉朝位于后方的学生们大喊，其他学生听见后，连忙赶过来帮忙。从接连刺入的杖剑补充的寒气，终于大幅超过魔像的抵抗能力。奥利佛确认冻结的状况稳定后，拔出自己的杖剑。

「冷却的工作就麻烦你们了！奈奈绪，要挖喽！」

「明白！」

奈奈绪也呼应少年的请求拔出刀子。两人就这样互相配合，一起开挖。冻结的液体金属硬如铁块，但对带有魔力的杖剑来说，就只是有点硬的土。魔像侧面的洞愈变愈大，挖到一定的深度后，奥利佛暂时停止动作。

「……很好！这里离中心部很近，接下来保险起见还是慎重一点……！」

「魔──魔法陷阱！魔像里面有魔法陷阱！」

就在奥利佛等人准备重新开挖时，在后方解体球状魔像的其中一个学生大喊出声。少年猛然回头，但此时又从别的方向传来声音。

「这里也有！可恶，只要解除时稍微失误就会发动……！」

在脚被破坏到失去站立能力的多脚魔像躯体上，负责探索内部的学生们瞬间脸色大变。雪拉察觉他们的状况，立刻将视线移回眼前的魔像。

「……奥利佛！」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点头，紧张地重新开始挖掘。最后，答案在约两分钟后揭晓。负责控制魔像的中枢部分旁边，有个带有不祥魔力的「盒子」。上面甚至还细心地设置了显示剩余时间的时钟。

「……这里也有。」

奥利佛咬牙说道。同一时间，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恩里科从凯和皮特的身体中间探出头，高声大笑。

「嘎哈哈哈哈！看来各位已经成功压制那三具魔像了！干得漂亮！不过课题还没结束！接下来是快乐的最终阶段！

各位还记得我刚才说过魔像的本质是建筑物吗？无论是住家、仓库或是城堡，都是盖来容纳人或物品！魔像也一样！所以内部经常保留能够放置物品的空间！」

老人一口气快速做完的说明，让奥利佛在生气的同时也感到有些赞同──与课题本身夸张的危险性相反，恩里科·佛杰里的课程总是十分重视「对本质的理解」。考虑到这个原则和过去的经验，最后剩下的考验必然会是「这个」。

「这次的内容物，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魔法陷阱！而且是值得安心信赖的时限触发型！只要超过指定时间，或是拆解的步骤有错就会发动！这样半径十公尺的范围内就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嘎哈哈哈哈，接下来才是紧要关头！」

恩里科像是在等著看好戏般，兴奋地舔著双手的棒棒糖。欧布莱特斜眼瞄了一下那疯狂的姿态，从魔像身上拔出杖剑转身离开。

「……我不放心交给那些杂碎，我去解除球状魔像的陷阱。」

「我去多脚魔像那边吧……雪拉，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后，史黛西和费伊走向另一具魔像。安德鲁斯也走向球状魔像。剩下的罗西看著他们离开，耸肩说道：

「我不擅长拆解，所以帮不上忙哩。就继续乖乖帮忙冻结吧。」

「虽然遗憾，但在下也不懂机关。」

奈奈绪在明白自己能力的情况下说道，奥利佛和雪拉互望彼此。

「……明白了。雪拉，由我们来拆解吧。」

「嗯，也只能这样了。」

「──等等！」

就在两人下定决心准备拆解陷阱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他们一回过头，就看见眼镜少年全速从老人那里冲过来。

「……让我也一起拆解吧，我自认比谁都要认真上这门课，一定能够派上用场。」

「皮特？可是──」

奥利佛忍不住想开口反对，但最后还是及时把话吞了回去。他想起皮特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想当监护人也要有个限度，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扯你的后腿。

没错，眼前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因为什么都不懂而害怕的新生，而是在金伯利这个魔境累积了整整一年修练的魔法师。奥利佛重新认识到这个事实，点头回答：

「……我知道了，请你一起来帮忙吧。」

「嗯！」

在获得同意的瞬间，皮特气势十足地冲进奥利佛与雪拉之间。周围的学生都冒著冷汗看向这里，他们就这样开始拆解陷阱。

一进入解除陷阱的阶段，周围就充满了一股与战斗时截然不同的凝重沉默。只要弄错一个步骤就会酿成大祸，到时候不只是负责解除的人，就连压制魔像的学生们也会被卷入。在极大的压力当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解除成功！」

「这边也总算结束了！真是有够惊险……！」

过不久，从两个地方传来声音。欧布莱特和史黛西等人成功解除了两具魔像的陷阱。周围的学生爆出欢呼，接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剩下的最后一个现场。

「……剩下两分钟。没办法，分析就到这里为止吧。」

奥利佛放下白杖，看著内部构造几乎已经全露出来的魔法陷阱低声说道。和他一起挑战拆解的雪拉和皮特也跟著抬起头。

「已经没有时间整合三人的意见了，我想先决定好要遵从谁的判断。」

「喂，真的假的！」

和其他学生轮流冻结液体金属魔像的罗西发出惨叫。这段期间，陷阱上的时钟显示的剩余时间也不断减少。稍微思考了几秒后，奥利佛静静开口：

「我个人……推荐皮特。」

「──咦？」

被点名的少年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奥利佛立刻说明根据。

「在刚才的解体作业中，皮特在解析陷阱构造时提出的意见最为犀利。他对魔法工学这门课的热情和知识量已经超越了我们。我认为这足以让我把这个局面的决断权托付给他。」

考虑到至今的解体过程，奥利佛极力冷静地以不带偏袒的语气说道。雪拉闻言也跟著点头。

「……的确。虽然不甘心，但我也有同感。」

「──唔──！」

两人的意见，让皮特惊讶地站在原地。奥利佛重新转向眼镜少年。

「我们的意见已经决定好了……剩下一分钟。皮特，如果你愿意，就上吧。」

奥利佛瞄了一眼剩余时间，如此宣告。眼镜少年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已经没有时间退缩了，正因为明白这点，皮特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将右手的白杖对准陷阱。

「……呼、呼……」

他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是自己会怎么解除这个陷阱，这件事在他心中早有结论。但他无法付诸实行。手臂和嘴唇都像冻结般僵硬，耳里只剩下凌乱的呼吸声和激烈的心跳声。

「……呼、呼、呼……！」

即使知道没有意义，皮特还是忍不住思考。如果──这个方法是错的，那倒楣的不只是自己，就连周围的学生也会被波及。特别是站在自己左右两侧的奥利佛和雪拉。这两个相信自己，将决断托付给自己的人将受到最严重的伤害。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远比自己受到伤害还要害怕。

「……放……」

「？」

「……奥利佛，请把手放在我身上……放哪里都可以……」

就在皮特极度渴望能有个精神支柱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个要求。奥利佛只隔一会儿就走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少年。那是一个能够温暖因恐惧而冰冷的身体，既有力又温柔的拥抱。

「……我一直在近距离看著你努力。」

「…………」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没问题。皮特，照你想的去做吧。」

这段简短的话包含了一切。与拥抱的触感一起传来的那股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暖推了皮特一把──他的手开始动了起来。陷阱的外壳已经被拆除，露出底下的内部构造。皮特针对几个地方塞入小颗的器化植物种子，拿出小瓶的营养剂滴了几滴。

「──────茂密繁盛。」

接著他挥动右手的白杖施展促进成长咒语。发芽的种子伸出细微的根，开始填满回路内部。在陷阱内部流动的精灵们被植物吸收，零件之间逐渐失去魔法上的连系。

伴随著「喀嚓」的一声，时钟上用来显示剩余时间的指针在此时停止。剩下两秒。所有人都默不出声，宽广的空间里充满压倒性的寂静──过不久，那里开始响起温和的鼓掌声。

「所有陷阱成功解除，恭喜各位完成了今天的课题。」

刚才的狂笑像不曾存在般瞬间消失，恩里科·佛杰里在说出慰劳话语的同时挥动白杖，五根棒棒糖从他的怀里飞了出来，然后落在五个学生的手边。

「Mr.欧布莱特、Mr.罗西、Ms.康沃利斯、Mr.威尔诺克、Mr.安德鲁斯，首先赐予你们祝福（糖果）。除了解除陷阱的功劳以外，你们一开始就看穿两具魔像的性能并拟定对策，大幅减少了受伤人数，这是对你们判断力的评价。」

恩里科大力称赞完五人后，看向站在液体金属魔像旁边的三人。他再次挥动白杖，三根棒棒糖从老人的怀里飞到三人手边。

「接下来，换给予Mr.霍恩、Ms.响谷和Ms.麦法兰祝福。你们率先挺身而出，对付液体金属魔像的勇气值得赞许。特别是Mr.霍恩还立下了看穿远距离操纵的功劳，是因为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吗？」

恩里科隔著眼镜露出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奥利佛努力绷紧神经避免表现出动摇。过不久，老人换看向仍被朋友抱著的皮特。他第三次挥舞白杖，这次有十几根糖果浮在空中，其中棒子的部分还被缎带绑在一起。一束足以让人抱在怀里的糖果，划出拋物线飞到皮特手中。

「然后是最大的功臣，Mr.雷斯顿──针对你的奋斗，赐予一束祝福。」

「……啊……」

眼镜少年反射性地用双手接住那束糖果，茫然地站在原地。恩里科走向皮特，继续给予评价。

「首先是掌握了构成液体金属魔像的魔法金属种类与详细资讯。这点实在令人惊讶。如果不是有系统地阅读过相当数量的专门书籍，绝对无法掌握这些知识。这一年多来，你应该在图书馆里待了不少时间吧。

再来是看穿魔法陷阱构造的观察力与分析力。坦白讲，液体金属魔像的陷阱是三具魔像中最困难的一个。能够解除那个陷阱，就证明你累积了深厚的钻研。」

说到这里时，恩里科已经站在学生面前。奥利佛警戒著抱紧皮特，但老人毫不在意地将脸凑向眼镜少年。在两人的鼻子彷佛随时都会碰到的距离下，他以闪闪发亮的眼神观察对方。

「非常好，你看起来──『很有前途』。」

「──唔──」

一股寒气从背后窜起，让皮特害怕得全身颤抖，但他的内心也同时涌出一股喜悦。这个可怕的魔人肯定了自己。说经常被人瞧不起是普通人出身的自己有前途。

「怎么样，最近要不要找个时间来我的研究室玩？」

皮特像是受到某种无法抵抗的力量驱使点了一下头。即使知道自己没有权利阻止，奥利佛还是加重了抱住那个纤细身躯的力量，焦急地在心里想著。

必须尽快打倒这个狂老，赶在朋友崩坏之前──

「……那三个人都一口气成长了不少呢。」

纵卷发少女啜饮著手上的红茶。现在是课堂上的艰困考验才刚结束不久的午休时间，只有奥利佛、奈奈绪和雪拉来到餐厅，卡蒂、凯和皮特三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学习和锻炼。最近经常出现这样的状况。

「……是啊，除了学习的意欲以外，他们也变得能够直接面对危险行动了。虽然这不完全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这表示他们逐渐获得了魔法师的精神素质。」

奥利佛在分析的同时，切了一口肉派送进嘴里。雪拉也同意地点头。

「在金伯利待了一年的影响果然很大呢……只要比较一年级新生和同学的脸，就会发现两者的面容明显不同──你看，那就是去年的我们。」

奥利佛看向雪拉用视线指示的方向。在因为是午餐时间而显得拥挤的餐厅里，有一群之前见过的新生战战兢兢地走在一起。其中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子女学生──莉塔·阿普尔顿正大声呼喊：

「──泰蕾莎、泰蕾莎！你跑去哪里了？」

「别管她啦！那家伙实在太没有协调性了！」

「可、可是，她今天第一次和我们一起吃饭了。这也算有进步吧？」

丁恩和彼得也跟著开口。奥利佛从他们提到的名字大概掌握了状况……虽然自己确实有吩咐她和其他学生一起用餐，但也用不著吃完饭就立刻消失吧。他在内心叹了口气，说出雪拉心里应该也有的感想。

「……确实看起来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鹿呢。」

因为这句话露出苦笑的雪拉，看向同桌的东方少女。

「不过你的状况──反倒是周围的环境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呢，奈奈绪。」

「嗯？」

奈奈绪啃著鸡腿抬起头。即使从这个模样就能看出少女不需要人担心，雪拉还是刻意问道：

「明天终于就是青年组的第一战。你将要和身经百战的高年级生们在同一片天空战斗。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没问题。在下现在也充满期待呢。」

比起不安和紧张，少女的表情更像是期待得不得了。不过就在此时，奈奈绪突然放下手边的鸡肉，端正姿势看向奥利佛。

「不过，这次的战斗恐怕──不对，是一定会变得比之前激烈。坠落时的情况，也会变得比之前严峻吧。到时候──奥利佛，可以拜托你吗？」

奥利佛也跟著停止用餐，正面看著少女回答：

「……我可是你的防护员，怎么可能会说不行呢。

但你飞行时别太乱来，比起比赛的胜负，身体健全地回到地面才是你的责任。只有这点必须请你答应我。」

奥利佛说出之前也曾耳提面命过好几次的话。奈奈绪严肃地点头，雪拉看著两人的对话，露出满意的微笑。

「扫帚选手的表现是建立在优秀的防护员上，我非常期待你们的活跃喔。」

就这样到了隔天上午十点。竞技场的观众席上看起来座无虚席，许多熟练的扫帚选手在空中飞舞。担任播报员的学生发出尖锐的声音：

「让各位久等啦啊啊啊！这个日子终于来临了！青年组第十六战，野雁对蓝燕！同时也是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崭露头角的超级新人，奈奈绪·响谷选手的青年组出道战！」

播报员一说出今天的重头戏，观众们就热情地发出欢呼。可见这一战是多么受到瞩目。明明比赛还没开始，场内的气氛就已经热闹到顶点。

「除了大家都已经很熟悉的我以外，今天还特别请到了负责指导帚术的达斯汀·海吉斯老师担任解说！海吉斯老师，你觉得今天比赛的亮点是什么？」

「Ms.响谷的飞行表现和青年组的洗礼吧。唉，我想大家应该会吓一跳。」

「换句话说，就是没办法像在青少年组时那样吧！」

「那当然。蓝燕的选手可没天真到会让菜鸟在空中自由飞翔。」

海吉斯将背靠在椅子上说道。他凝视著空中的某个角落，包含奈奈绪在内的野雁成员们，正在那里进行赛前的最后商讨。

「……今天是海吉斯老师担任解说啊，这样可不能飞得太难看。」

担任野雁队长的男学生瞄了一眼观众席如此说道。队员们的配置都已经安排完毕，接下来只需要等比赛开始。奈奈绪举手问道：

「在下想再确认一次，真的只要像平常那样飞就好吗？」

「嗯。你先自由地飞一次，体验一下青年组有什么不同吧。之后会再教你战术。」

队长笑著宣告，看向竞技场前方。接下来要对战的队伍已经在那里的天空不断穿梭。

「只不过──对方应该不会让你飞得那么自由吧。」

「喔喔，那就是备受期待的新人吧。」

「艾希伯里，要怎么疼爱她？」

老练选手们愉快的声音在空中响起。面对队友的提问，蓝燕最强的王牌选手──黛安娜·艾希伯里平淡地回答。

「一开始的阶段就交给你们了。只要小心别被击落就好。」

「没问题……那之后呢？」

面对这个后续的质问，艾希伯里将手伸向插在腰间的击棍。

「我会华丽地把她击坠，让她接下来一个月光是看见扫帚就会发抖。」

「……哇喔。」

迫不及待地等待比赛开始的观众们，终于听见了宣告开赛的尖锐喇叭声。

「──开始了！」

「加油！奈奈绪！」

卡蒂、凯、皮特和雪拉四人当然也来到了观众席。四人发出不输敌队球迷的激励声，在他们眼前的空中，有三个人影开始追逐奈奈绪。

「唔喔，奈奈绪一下就被三个人盯上了！那些人也太不成熟了！」

「……不，那与其说是盯人……」

「──幸会，Ms.响谷。」

「欢迎来到青年组。」

「我们这些前辈替你准备了礼物，你就好好收下吧。」

「──唔。」

敌队选手接连从背后向奈奈绪搭话。即使突然被三个人盯上，也不至于让奈奈绪感到害怕。她用力将扫帚前端往上提急速上升──然后纵向画了个圆圈，反过来绕到追逐自己的敌人后方。

「喔～真是漂亮的空翻。」

「不选择逃跑而是绕到我们后面，有骨气。我喜欢。」

「嗯，这样才有刻意空出上方的价值──」

蓝燕的三人露出奸笑，然后一齐加速并急速上升。获得高度的代价就是失去速度，他们像在空中飞舞的羽毛般飘落。

「──唔？」

因为不能为了勉强追上去而失去控制，奈奈绪维持原本的速度从三人下方通过。然而下一个瞬间，蓝燕的三人迅速利用惯性恢复姿势，在前后位置逆转的状态下展开追击。敌队选手从后方对再次受到追击的奈奈绪喊道：

「吓了一跳吧？这招叫做落羽。」

「光靠速度可是无法在青年组存活喔，偶尔也得活用失速才行。」

利用急速上升刻意引发失速，再藉此逆转双方的位置。这个在青少年组从未见过的妙招，让奈奈绪坦率地觉得感动。主动在飞行中削弱自己的速度和稳定性，是稍有差池就可能会露出致命破绽的行为，但这些选手拥有将其当成技术使用的实力。

来自高手们的压力，让奈奈绪毫不犹豫地提升飞翔的速度。既然在技术方面是对手略胜一筹，那继续争夺后方的位置也没有意义。她决定在被抢走主导权前，先拉开距离再从正面迎击。当然，敌队选手也马上察觉她的意图。

「毫不犹豫就决定拉开距离啦，非常好的判断。」

「感觉追不上那个加速呢，不愧是传说中的名扫帚。」

「即使如此，她还是『只有速度而已』。」

三人互相点头示意，一齐左转。他们出乎奈奈绪的意料，在她于竞技场的边缘转弯后依然紧追不舍。

「──又被追上了！蓝燕的三人紧紧盯著响谷选手不放！」

「因为动向被看穿了。无论在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Ms.响谷的空中机动都太单纯了。」

海吉斯看著这场空中追尾战说道。奈奈绪·响谷是个才华洋溢的新人，但海吉斯早就预料到她会先遇到这个障碍。

「如果是没有限制范围的天空也就算了，但想在有限的领域当中持续飞行就一定得转弯，这时候就有可能被人看穿转弯的时机和轨道。愈是熟练的选手愈是擅长应对这种状况，但Ms.响谷的实力一直以来遥遥领先对手，完全不需要牵制。过于突出的才能，在这时候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换句话说就是因为太强，所以才缺乏牵制对手的经验……！真是太讽刺了！响谷选手一直甩不掉高手们的紧迫盯人！」

负责播报的学生紧张地解说战况。一旁的海吉斯不屑地说道：

「那才不是盯人，只是在打招呼而已。他们在亲切地告诉新人──你接下来要待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另一方面，凯他们也紧张地观看东方少女飞行。在过去的比赛当中，他们从来没看过她像现在这样持续被人追逐还无法反击。

「完全甩不掉……！明明奈奈绪的速度比较快！」

「这就是经验的差距！无论奈奈绪如何行动，都会被对手看穿！」

「这样她一个人怎么应付三个人……！为什么她的队友都不去帮忙？」

卡蒂抱著这样的想法看向野雁的选手们。可惜事与愿违，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去帮忙学妹的迹象。

「……她被盯得很紧耶。队长，不去帮忙没关系吗？」

其实在比赛的过程中，早就有队友提出相同的意见。他们平常也不会默默看著学弟妹被人这样追逐。不过──仅限于这次，队长摇头否定了这个提案。

「还在预期的范围内。虽然去帮她也行，但如果只有奈奈绪惊讶会很无聊吧。」

队长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他瞄了东方少女一眼，抱持著确信说道：

「不用担心，对手马上就会发现……自己追逐的是多么危险的猎物。」

既然是追尾战，那被追的一方当然不可能只需要逃跑。三人每次拉近距离都会使用击棍攻击，奈奈绪也被迫在不利的状态下应战。

「如果被人从斜后方攻击，会很难应付吧？特别是非惯用手那一侧。」

「我稍微指点你一下吧。因为你是右撇子，所以转弯时尽量顺时针回转比较好。这样即使被人超前，也能用惯用手应付。」

蓝燕的选手们断断续续地透过攻击施压，偶尔甚至还会给一些建议。当然，这也是心理战的一环。然而即使如此，他们至今仍未取得任何成果。

「……明明已经攻击了好几次，但她的防守一点都没松懈呢。」

「毕竟她的速度比较快，所以很难给予有效的打击。下次我从正面进攻吧。」

「已经要结束了吗？如果这么简单就把她击坠，艾希伯里会生气吧？」

「谁管她会不会生气啊。何况要是一直让三个人对付一个新人，反而会影响队伍的胜利吧。」

其中一个按捺不住的敌队选手停止追击，稍微拉开距离。等奈奈绪绕了竞技场一圈后，双方即将进入正面冲突。

「──唔。」

「抱歉啦，新人。」

「虽然玩得很开心，但今天的课程差不多该结束了。」

继续在后面追击的两人如此喊道，看起来明显是要前后包夹她。作为对新人洗礼的收尾，他们终于决定要击坠她。等奈奈绪和正面的对手交锋后，后方的两人就会趁她姿势尚未恢复和速度变慢的时候展开追击。这是多人围攻一人时最坚实的布阵。

「──呼──」

「──咦？」

在击棍交叉的瞬间，失去平衡的是蓝燕的选手。原本打算趁机追击的两人惊讶地看著队友摇摇晃晃地降低高度。

「喂？」「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抱、抱歉……！……咦？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蓝燕的选手混乱地继续飞行。在高度和速度恢复前，她都无法一起攻击奈奈绪。剩下的两人互望了一眼。

「喂，这发展不太妙！下次转弯一定要确实收拾掉她！」

「咦，要两个人一起攻击新人吗？再怎么说都太过火了……」

「听我的话，动手就对了！如果就这样被她逃掉，艾希伯里会杀了我们！」

和刚才不同，他们现在心里非常焦急。无论再怎么夸张，对手终究是个第一次参加青年组比赛的二年级生，他们绝对不能在这时候失败。

奈奈绪在抵达竞技场边缘时开始进行不晓得第几次的转弯，两名选手看穿她的轨道，同时从不同高度发动攻击。两人默契十足地配合，即使一人遭到攻击，另一人也能趁机解决掉对手。

「──掉下去吧，新人！」

这是确定将分出胜负的声音。上面的选手瞄准头部，下面的选手瞄准身体，并各自举起击棍。然而，在他们挥出击棍前，奈奈绪的扫帚突然加速。

「──啊？」

「──咦？」

对手出乎意料的加速，让两人原本一致的攻击时机出现偏差。预定从上方攻击的选手错失了攻击的时机，另一方面，企图从下方攻击的选手则是快了一拍与对手冲突。少女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他眼前。

「──呃啊──！」

慢了一拍的反应成了致命伤。选手的身体被奈奈绪的击棍击中，就这样与扫帚分开头下脚上地坠落。

「唔喔喔喔喔！终于击坠了啊啊啊！响谷选手正面突破了三名选手的紧迫盯人啊啊啊！」

「因为急著分出胜负，所以攻击的时机没配合好……真是的，至少要能看穿Ms.响谷的速度还留有余力吧。就是太小看新人才会这样。」

「海吉斯老师，请你解说一下！响谷选手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她操控击棍的技术比刚才被击坠的笨蛋好……就只是这样而已。」

海吉斯淡淡地说完后，嘴角隐约浮现出笑容。就连他本人也没有意识到，那个表情像是在印证「这就是无法用常识衡量的才能」。

「──响谷流马上剑法。没想到会在空中使出这招。」

奈奈绪确认著刚才挥舞击棍的手感，轻声嘟囔。她环视周围，寻找下一个对手。此时，野雁的队长总算带著其他队友过来与她会合。

「干得好，奈奈绪……看来你有好好回应他们的招呼。」

「嗯。不愧是高年级生，都是不容轻忽的高手呢。」

奈奈绪开心地回答。队长一听就笑著说：

「对方应该比你还惊讶，毕竟反过来被自己打算击坠的新人给击坠了。」

他们看向蓝燕的选手们，那里的气氛明显改变了，从逐渐改变的布阵传来警戒和紧张的气息，以同伴的坠落为契机，他们彻底改变了对奈奈绪的看法。队长在对这个结果感到畅快的同时，再次看向奈奈绪的脸说道：

「你就继续尽情地大闹吧，但对方接下来可是会来真的。」

「求之不得。」

奈奈绪在点头的同时提升速度，像是在说下次将轮到自己主动进攻。

「好厉害，好厉害喔！就算面对高年级生！奈奈绪也没有输呢！」

奈奈绪逆转困境的身影，让卡蒂兴奋地用力挥动双手。即使心里也同样兴奋，一旁的雪拉还是努力保持冷静进行分析。

「那好像是一种维持跨坐姿势挥动武器的技术。大概是骑马吧……想必那也是她在故乡学会的技术之一，并将那份经验活用在使用击棍上面。」

「看来她的实力足以应付青年组呢！接下来应该还会再击坠几个人吧？」

凯说出天真的期待，但雪拉严肃地摇头。

「不，应该没那么容易……刚才只是因为敌人太大意。既然已经知道奈奈绪拥有超出新人的实力，对方应该会把这点也考量进去。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说著说著，雪拉看向敌队最具威胁性的选手，那个在奈奈绪击坠一人的期间，已经击坠三名野雁选手的可怕魔女。

「最重要的是──对方也有无法用常识衡量的王牌选手。」

「……抱、抱歉，艾希伯里……」

一名男学生一与敌人拉开距离和队友们会合，就立刻道歉。这是因为他们三个人一起上还无法击坠新人，甚至反而让一个同伴被击坠。

「我本来是很想叫你们快点摔下去死掉重来……」

艾希伯里无情地说完后，嘴角露出与态度相反的笑容。比起同伴的失误，她明显更在意其他的事情。

「但那女孩意外地还不错──丧家犬们，这场比赛交给你们了，我去找她玩一下。」

丢下这句话后，艾希伯里脱离集团往前飞。虽然这是无视作战的个人秀，但队友们都没有抱怨。蓝燕的王牌选手就是这样的存在。

短短十几秒后，艾希伯里就飞到目标对手的侧面与她并行，向那个学妹搭话。

「──你好，Ms.响谷，你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呢。」

「艾希伯里大人。」

「谢谢你刚才帮忙教训了我们队上的笨蛋，我是过来回礼的。」

艾希伯里举起击棍说道。顺著前进方向来看，艾希伯里在右侧，奈奈绪在左侧。两人都是右撇子，所以这个位置关系，对能用右手在中间发动攻击的奈奈绪有利。

「我把比较有利的那侧让给你。放心，我的队友们不会过来打扰。」

「意思是要单挑吧──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奈奈绪开心地接受邀约，两人就这样在空中展开激战。

「响谷选手接受挑衅，开始进攻了！这实在太惊人了！备受期待的新人居然要和校内的顶尖选手单挑！」

「考虑到双方的性格，会有这样的发展也很正常。受不了，这又不是个人战。」

海吉斯傻眼地吐槽，但马上又像是看穿什么般叹了口气。

「……有点可惜呢，我本来还想再看Ms.响谷飞久一点。」

海吉斯关掉魔杖的扩音魔法轻声低喃，因此只有在一旁负责播报的学生有听见这句话。他立刻跟著关掉扩音魔法询问：

「──老师，你的意思是？」

「双方的才能或许不相上下，但竞技方面的经验与纯度还是有差。」

海吉斯以坚定的语气说道。他那双长期观察过蓝燕王牌的眼睛，断定接下来的发展已经不可能改变。

「只要骑上扫帚就比任何人快，比任何人强。黛安娜·艾希伯里就是为此而生，为此而活的魔法师……Ms.响谷接下来将亲身领悟到这一点。」

「喝啊啊啊啊啊──！」

奈奈绪气势十足地发动攻击。两人像是要直接用身体互撞般近距离交锋，然后弹开彼此。在这场彷佛能直接听见彼此骨头摩擦声响的战斗中，艾希伯里的嘴角兴奋地上扬。

「不错嘛，我第一次看见这种剑术！不需要藏招，尽情披露吧！」

虽说和地上的剑术不同，但奈奈绪的攻势依然十分凌厉。而这也更显得能将这些攻击悉数轻松挡下的艾希伯里的技术有多么令人惊叹。打从两人开始用击棍交手，她就一直在留有余力的情况下，对奈奈绪手下留情。

「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在并行时将你击坠实在太可惜了！」

艾希伯里在这时候突然加速，调整扫帚的角度一口气飞向上空。奈奈绪立刻跟著提升高度紧追在后。蓝燕的王牌感受著从背后传来的存在感，开口宣告：

「跟上来吧──作为你努力的奖赏，我让你见识一下魔法。」

奈奈绪应邀一同飞上高空。一百码、五百码、一千码──即使已经飞得这么高，两人依然持续上升。别说是地上的观众，她们甚至远离了同样在空中飞行的队友。但艾希伯里毫不介意，她继续穿越云层飞往更高处。

「……唔……！」

等高度超过四千码时，紧追在后的奈奈绪察觉异变──她无法顺利控制扫帚。飞得愈高，飞行就变得愈不稳定，维持速度需要的魔力也不断增加。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高度愈高，大气就愈稀薄，蕴含的魔素也会跟著变少。如果扫帚无法从空气中获得足够的魔素，就只能靠消耗骑乘者的魔力来维持速度。

「……呼……！」

从奈奈绪嘴里吐出的白色气息拉出长长的轨迹。气温早就已经低于冰点，空气的密度也不到地面的一半。这样的环境对魔法师也算是十分严苛。再继续上升会有生命危险，直觉告诉自己应该要立刻回头。

但奈奈绪依然没有停下。既然敌人仍在前方飞行，那她也不能回头。奈奈绪并不是意气用事，一旦放弃上升折返，敌人就会立即回头攻击。如果在下降时被人从背后攻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如果继续飞下去就不一样了。这是在比耐力。超高度的飞行应该也让敌人感到十分痛苦，无论是多厉害的扫帚骑手，都不可能永无止境地上升，在到达极限高度时一定得回转。而且一定是前方的艾希伯里会先面临那个瞬间。

对奈奈绪来说，这是唯一的胜算。她打算看穿对手回转的瞬间介入下降的路线，从侧面给予全力一击。考虑到对手在飞往极限高度的过程中产生的消耗，这一招很有可能会成功。

「──呼──」

但艾希伯里当然也清楚背后的少女在打什么算盘。她在知道的情况下，做出了超出奈奈绪意料的行动。

「──『去吧』。」

伴随著这句话，艾希伯里把脚抽离马镫……现在高度已经超过八千码，离地面的距离已经远到连鸟都无法飞行。

但魔女居然「放开了扫帚」。

「──？」

抬头看见的敌人身影分成两个部分。奈奈绪惊讶地看著这个理应不可能发生的光景。

独自投身天际的艾希伯里，趁著飞行惯性消失前的几秒调整姿势，她反转身体俯瞰地面，与从正下方逼近的奈奈绪正面对上眼。

这段期间，她放开的扫帚仍在继续爬升。在艾希伯里注入的魔力消耗殆尽前的几秒钟，它以和载人时完全无法相比的轻盈动作飞向天空，获得更快的速度。在充分加速完后，它总算开始下降，回到正在坠落的主人手边。

「奈奈绪·响谷，这就是艾希伯里的魔法。」

扫帚重新滑进艾希伯里的胯下，她的双腿也流畅地收进马镫。原本兵分两路的扫帚和骑手再次会合──但这时候双方都已经「加速完毕」。以正常转弯绝对无法获得的速度完成回转后，魔女在做好万全准备的状态下与敌人对峙。现在无论是速度或位置关系，都是奈奈绪压倒性地不利。

魔技·艾希伯里回旋。在扫帚竞技的历史当中，至今仍未有人能打破这个空中的恶梦。

「──坠落吧。」

两个人影在天空重叠，魔女在这一瞬间使出最后一击。在接近感动的战栗当中，奈奈绪握紧自己的击棍迎击──

──地上的观众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结果。

「──啊啊……！」

「──奈奈绪！」

卡蒂用手摀著嘴巴，雪拉呼唤朋友的名字，凯和皮特则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少女穿越云层，从遥远的高空坠落。在这段彷佛被拉长的时间当中，四人只能束手无策地看著这一幕。

「……唔……」

在寒冷的空气中坠落的感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轻轻接住的触感。那股温柔的暖意，让短暂失去意识的奈奈绪恢复清醒──眼前有个熟悉的少年正凝视著她。

「……奥利佛……」

奈奈绪张著嘴轻声呼喊那个名字。少年温柔地微笑。

「……你很努力了。有哪里会痛吗？会不会觉得头痛或想吐？」

花了几秒确认后，奈奈绪摇头回应，手脚的感觉也在这段期间逐渐恢复。察觉这点的奥利佛，轻轻让她站上地面。少女已经能够稳稳地站立了。

「如果没事，就去场外吧──奈奈绪，今天是你输了。」

少年说完后，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经过漫长的沉默，东方少女远眺自己刚才战斗的战场，轻轻点头回答：

「……真是输得乾净彻底──对手真的很厉害呢。」

「啊啊啊──响谷选手坠落了！自出道战以来首次败北！即使是无法用常识衡量的新人，也无法对抗那招魔技吗！防护员Mr.霍恩温柔地接住她的身体，将她送到了场外！

可怕的黛安娜·艾希伯里！可怕的艾希伯里回旋！究竟有谁能够破解那一招呢！」

「别夸奖她啦。虽然那招确实厉害，但观众根本看不见。」

海吉斯冷静地吐槽。他看向过了一段时间才从超高空返回竞技场上空的艾希伯里，不满地说道：

「唉，那算是她的大赠送吧。艾希伯里就算正常战斗也会赢，但她还是刻意用那招击落对手。这就表示Ms.响谷的飞行表现有让她这么做的价值……以青年组的第一战来说，这结果已经算是非常好了。」

「完全同意！各位，虽然比赛尚未结束，但请给Ms.响谷盛大的掌声！请你将这次的败北转换成动力，在下一场比赛展现出更强的实力迷倒我们吧啊啊啊！」

虽然奈奈绪和艾希伯里都做出了精湛的表现，但比赛的状况还是一直持平，当天最后是由蓝燕以一分之差赢得比赛。

「啊～输掉了！」「可恶！要是能再多击坠一个人！」

野雁的成员们在以些微差距落败后返回休息室。早一步回到那里休息的奈奈绪，低头向懊悔的成员们道歉：

「在下后半战完全帮不上忙。对不起，各位。」

「？你在说什么啊，奈奈绪有击坠一个人吧。」

「而且第一次参加青年组的比赛就跟艾希伯里单挑，把气氛都炒起来了。」

虽然奈奈绪为自己的实力不足道歉，但反过来获得了夸奖。此时队长缓缓来到一脸意外的奈奈绪面前。

「这又不是战争。虽然比赛的胜负很重要，但让观众看得开心也很重要。」

「主将大人。」

「就这层意义来看，你已经充分回应了我们的期待。奈奈绪，你不用沮丧。不如说挑战艾希伯里并被她击坠，在扫帚选手中算是一种名誉呢。」

队长笑著说道。一直坐在奈奈绪旁边的奥利佛等不及似的开口：

「……虽然是个很强的对手，但我觉得你还是有胜算。奈奈绪，你下次也加入大家的阵形吧。我们之后再找机会研拟战术……」

「啊，霍恩静静地燃起斗志了。」

「毕竟老婆被人击坠了，这样当然会燃起斗志。」

「他今天接人的方式特别温柔，所以深受好评呢。」

「毕竟老婆被人击坠了，这样当然会温柔地接。」

「……那个，你们可以认真一点吗？」

这些玩笑话，让奥利佛立刻板起了脸。队长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重新转向队友。没错，即使比赛输了，他们今天的任务也还没结束。

「霍恩说的没错，接下来要开检讨会。这次已经让奈奈绪感受了青年组的气氛，下次我们要整队一起以万全的态势迎接比赛。

首先是比赛整体的印象。这次感觉有点急于进攻──」

「……呜呜……」「……咿咿咿……」

同一时间，在蓝燕的休息室，一男一女的两名选手连坐都不敢坐，像正在等待受刑的罪人般不断颤抖。

「……？那两个人到底在怕什么？」

「在等著被艾希伯里处罚吧。毕竟一个被响谷选手击落，另一个则是差点被击落。」

队友们以带著理解和怜悯的视线看向两人。此时一名队友回到房间，对害怕被恶鬼般的王牌选手斥责的两人说道：

「你们两个放心吧，艾希伯里已经先离开了。」

「──啊？」「咦……？」

「她跷掉检讨会，连衣服都没换就开心地骑著扫帚出远门了。托那个新人的福，今天这场比赛似乎让她玩得很开心，看起来连你们的失败都忘了。」

选手受不了似的耸肩，两个等待处罚的选手瞬间瘫坐在地。

「……得救了……！」「谢谢你，响谷选手……太感谢了……！」

「怎么会有人对敌人道谢……唉，虽然我能体会你们的心情。」

同伴苦笑著表示理解。无论比赛结果如何，总之他们一定会受到王牌选手的心情影响。蓝燕就是这样的队伍。

「奈奈绪、奥利佛，辛苦你们了！是场很棒的比赛呢！」

「好可惜喔！要是再多击坠一个人，就能进入延长赛了！」

奥利佛和奈奈绪参加完检讨会离开休息室后，卡蒂等四人已经在那里温暖地迎接他们。东方少女朝朋友们笑道：

「敌人很强，是在下修行不足。为了下次能够取胜，在下要努力磨练自己。」

「就是这股干劲。奈奈绪，你一定还会再变强。」

雪拉坚定地说完后，将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奥利佛微笑著开口：

「如果你们愿意陪我们检讨，可以帮忙先去餐厅占个位子吗？我和奈奈绪换完衣服就过去。」

「知道了，你们要快点来喔。」

皮特立刻答应，率先踏出脚步，其他三人也跟著离开。奈奈绪看著朋友们消失在走廊上的背影，轻声嘟囔：

「大家都好温柔，在下明明输掉了。」

奈奈绪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消沉。奥利佛默默站在她的身边，少女用力握紧拳头继续说道：

「不仅输掉了……还毫无反抗的余地……」

打从进入金伯利就读以来，奥利佛第一次看见她如此不甘心。他绕到奈奈绪的正面，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少年早就已经想好这种时候该对她说什么。

「这和比赛的胜负无关。奈奈绪，是因为你平安无事。」

作为少女的防护员，以及作为少女的朋友，奥利佛坦率说出心里的想法。

「你没有鲁莽地乱飞，好好坠落到我的上方。身上也没有受任何重伤……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是满分了。」

「────」

奈奈绪没有回应，只是紧盯著少年的脸。在没有其他人的走廊上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少女总算轻声开口：

「──既然如此……」

「？」

「奥利佛，获得满分难道没有奖励吗？」

少女一脸认真地提出要求。少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在轻轻咳了一声后，下定决心用双手环抱奈奈绪……惹香的后遗症已经痊愈，但奥利佛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并努力克制自己。

「……这样可以吗？」

「……嘿嘿嘿。」

奈奈绪也露出撒娇般的笑容回抱奥利佛。两人用全身感受彼此的体温。他们非常享受这个感觉，甚至到了舍不得离开彼此的程度。

「……再一下就好。」

「…………」

等回过神时，两人已经完全错失分开的时机。最后两人就这样默默地抱了超过十分钟。

吃晚餐时，他们热烈地讨论比赛的话题，直到深夜才返回宿舍。奥利佛将看书看到一半睡著的皮特抱回床上，替他盖上被子。

「……晚安，皮特。」

他摸著朋友的头轻声说道。确认朋友睡著后，奥利佛立刻离开房间。他走出宿舍，前往夜晚的校舍。

这个时间，校舍和迷宫的界线已经因为「侵蚀」变得模糊。奥利佛快速找了个入口进入第一层──只要置身于迷宫阴暗的通道，他就会不得不绷紧神经。

「稍微迟到了……得快一点。」

奥利佛拿出怀表确认时间，加快脚步。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将注意力移向怀里的面具。虽然他本来打算等和同伴会合后再戴，但考虑到路上被人目击的风险，或许早点戴上去比较好。

「……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奥利佛在路上找了个死角躲进去，将手伸进怀里，就在他准备拿出面具时──

「……嗯啊……奥利佛……？」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让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奥利佛迅速转身，然后发现一个熟悉的高个子少年全身裹著睡袋，躺在自己设置的简易结界里。

「──凯？你怎么会在这里……！」

「……喔，真的是奥利佛啊……在接受凯文学长的指导后，我已经习惯在迷宫里露营了……你刚才是不是藏了什么……？」

凯揉著眼睛说明。察觉自己刚才的行动被看见后，奥利佛立刻将怀里的手从面具移动到另一样东西，掏出饼乾。

「……我正打算吃点东西呢，你也要吃吗？」

「啊……不用了……我好困……痛痛痛……」

凯说完后准备重新就寝，但奥利佛察觉他翻身的动作不太自然，立刻在朋友身边蹲下。

「──等等，凯，你的背借我看一下。」

「啊……？」

朋友睡眼惺忪地将脸转过来，奥利佛几乎是硬将他身上的睡袋拉开，脱掉他上半身的衣服后，露出充满割伤和擦伤的身躯，奥利佛见状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涂药膏，不做治疗……！」

「啊……没办法，我还不会用治愈魔法。以我现在的实力，还不能毫发无伤地潜入第二层。」

「那就应该要避免单独行动！你先别动，我帮你治疗！」

奥利佛立刻开始治疗，他责备朋友的鲁莽，用力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也好，皮特也好……卡蒂则是原本就那样……如果只是培养了胆识倒还好，但这次太勉强了。明明现在都还没发生什么大事……」

「等发生以后就来不及了。如果不从平常开始锻炼，关键时刻一定什么都做不到。」

凯继续背向奥利佛接受治疗，同时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自己实际潜入第二层后，我总算明白你们经历了什么样的危险，还有能够所有人平安无事地回来是多么厉害的事情。同时……也明白自己的实力究竟有多弱。」

「…………」

「慢慢来根本追不上你们。既然如此，就只能在不会死的范围内勉强自己……下次……」

凯用力抱住奥利佛的脖子，他就这样抱著朋友，激动地说道：

「……下次我绝对不会只让你们去……！」

这个念头，是目前支撑他的最大动力。从抱住自己的手臂传来的力量，让奥利佛深刻体会到对方的心情。于是少年微笑著低喃：

「……凯，你身上有点汗臭味。」

「啰唆，都是男人，干嘛在意这种事情。」

「……说得也是，我也不讨厌汗的味道。」

少年点头回答，然后轻轻松开对方的手臂，静静起身。

「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但如果要露营，最好在稍远处设置警报用的魔法阵，还有，上课别迟到了。」

「喔～了解。虽然麻烦，但我会重新画一个……」

高个子少年接受朋友的忠告，开始重画魔法阵。奥利佛在离开的同时，回想起自己刚才居然大意到没察觉凯的气息，这让他悔恨地想著──振作一点，这可不是一句「不小心犯错了」就能解决的问题。

与凯道别后又继续走了约一个小时的奥利佛，来到一间位于路边的小屋。那是事前指示的集合场所。不出所料，同志们都已经先在那里待命了。

「──喔，陛下，你来啦。」

包含格温、夏侬和泰蕾莎在内，这里总共有六个人，其中一个之前也有参加集会的七年级女学生轻松地向他打招呼，但接著就立刻不客气地打量他的全身。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这样没问题吗？今天大概要忙到早上，对二年级生来说是趟满吃力的行程。」

女学生率直地问道，这句话同时包含了对学弟的关心与轻视。尽管有察觉到这点，奥利佛仍轻轻摇头回应，没有特别反驳。某种程度来说，现在会被高年级的同志轻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种印象，只能等之后透过展现实力改变。

「诺尔……」

夏侬纯粹基于体贴看向奥利佛，但后者不允许自己依赖这份温柔。奥利佛在心里反覆提醒自己──他现在的身分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她的主君。

训诫完自己后，奥利佛从怀里掏出面具戴上。他站到这群人的前方，背对众人宣告：

「走吧──首先是挑选战场。」

同志们跟上少年的脚步，一群人在离开小屋后，消失在迷宫的黑暗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犹豫──即使在不远的未来，自己将会被那片黑暗吞噬也一样。

〈完〉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金伯利的第二年就这样开幕了。

看在高年级生的眼里，二年级生都还只是不成熟的小屁孩。即使如此，在有了学弟妹后，他们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心态。他们应该会将新生脆弱的身影与去年的自己重叠，然后逐渐培养出作为学长姊的自觉吧。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够平安地活下来。如果作为魔法师的觉悟与实力跟不上自己的年级，那之后就只能等著被黑暗吞噬。

再次戴上面具的少年，已经无法再当个普通的二年级生。

他将率领同志讨伐其中一位魔人──背负著无数轶闻的狂老，当代第一的魔道建筑者。

您之后也将会明白。他们必须跨越的障壁，其实高到看不见尽头。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没公爵千金看要死了

听说第六队稳如磐石。那支精锐部队的队长是知名的「静海」，支援他的队员也全都无懈可击，有这样的坚强阵容，不管从「门」里出现什么怪物都不足为惧吧。

然而克萝伊·哈尔福德当下有不好的预感，而她的直觉在这种时候通常很准。最重要的是，她从学生时期开始就出了名地不会看气氛。

所以在出发前一晚的酒会上，她喝完第二杯就立刻从座位起身，自己主动跑去其他桌露脸。

「你们明天可能会全灭，所以最好小心一点。」

然后提出这种怎么听都是在找碴的忠告。坐在后面那桌的两名同伴夸张地把酒喷出来。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克萝伊面前那张桌子的成员全都是身经百战的异端猎人──亦即这世界上最不好惹的人。

「抱歉！看来我的同伴喝醉了！」「前辈，我们去外面吹风吧！」

同伴赶来抓住她的手，想把人拉走，但当事人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克萝伊活动肩膀，像是准备要开打。

「等等……刚才那是占卜吗？『双杖』。」

一道意外冷静的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散发的存在感，在猎人们当中也算是特别强烈，这名壮年男子就是第六队的队长「静海」──雅各·拉特兰。出了超过五十次任务从未大败，部队的平均伤亡也低于百分之五。在异端猎人的前线，全灭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光是这样的经历就够惊人了──而真正让他声名远播的，还是某起发生在港湾都市的事件。

经历了一场海上的战斗后，巨大的海生魔兽在死前掀起了一阵超过两百英尺的超大海啸。他只率领了一支部队，就保住了一座本来会在那一晚毁灭的城市。暴风雨结束的早晨，都市的居民看著平静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大海，以及伫立在海面上的魔法师背影。寂静之海的拉特兰──这就是他外号的由来。

「不，只是预感。我的家族也有流传占卜术，但和我个性不合，所以早早就放弃了。其实我连水晶球都不会用。」

克萝伊即使面对这样的传说人物，依然不为所动。然而与轻浮的语气相反，她的眼神十分严肃，她盯著眼前的魔法师们继续说道：

「只是偶尔直觉会非常灵验。这次正是如此，我感觉你们的未来出现了不祥之兆，也有浮现一些具体的影像……那边那两位，左脚和右肩的魔力循环不太顺畅吧，那或许会成为全灭的肇因。」

被点名的两名魔法师沉默不语，但「静海」没有忽视这段话，因为他昨天才点出了相同的事情。加上他们是今天傍晚才来到这座城镇和克萝伊的部队会合，被人事先调查的可能性很低。

「……无法将天生的才能升华成技术的类型啊。真是棘手。」

他因此得知对方并不是单纯来找碴。「静海」雅各以视线安抚同伴，继续和克萝伊对话：

「你们是独立的游击部队吧。在这支部队成立之前，好像都没有部队能够驾驭你呢。」

「是啊，我身上的退货标签都快贴满了。不过异端猎人都差不多是这样吧？即使包装得像军队一样，也只是表面而已。到头来大家在前线还是各自为所欲为，毕竟我们是魔法师啊。」

克萝伊毫不愧疚地说道。这段直截了当的发言，让「静海」忍不住露出苦笑。

「你说得没错……你们是负责邦贾修那一带吧。」

「嗯。但那边应该会扑空。因为我这里没有刺刺的感觉。」

她指著自己的眉间说道。然而，「静海」摇头否定她的直觉。

「没有人能够精准预测『门』会在哪里开启。既然已经按照总部占卜科筛选的结果决定了配置，我们就只能遵从。还是你想说自己的预感比专业的占卜师灵验？」

「这个嘛，预感终究只是预感，也会有不准的时候。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那你刚才的忠告是什么意思？」

「静海」重新询问对方的意图。克萝伊难为情似的搔了一下头。

「……知不知道有人会来支援，会大幅影响能够垂死挣扎的时间吧。」

「……？」

「静海」与其部队的成员都无法理解她的话中之意，露出困惑的表情。在众人的注视下，克萝伊将上半身往后仰，顿了一下后用力把手拍在桌上。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去救你们。所以千万别放弃』──我只是想传达这件事。」

她一字一句深刻地说著，同时从左至右一一正视第六队成员的脸。别死，活下来──她的视线里只有这个诚挚的想法。

就连异端猎人们都一时无言以对。

她的话到此为止。他们明白这个女子真的从一开始就只想传达这点。这是克萝伊·哈尔福德来这张桌子的唯一目的。

「──我请你喝一杯吧。」

只有「静海」用行为做出回应。他挥动白杖拉来一张椅子，克萝伊也毫不犹豫地坐下。后面的两名同伴紧张地观望状况。

「静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瓶，朝空杯子里滴了几滴。克萝伊见状，露出困惑的表情。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瓶的蒸馏酒，其他人也都在喝那瓶酒。

「……要混酒吗？还是直接喝吧。」

「你说喝郊区的便宜琴酒吗？虽然在这种乡下光是有酒喝就该庆幸了，但曼德拉草汁都比这个好喝。」

「我讨厌喝味道甜的酒。一定要喝那种后劲强的。」

「你喝酒的方式真粗俗呢……不用担心，这是苦精，不会甜到哪里去。」

「静海」在说明的同时，将琴酒倒进装著红棕色液体的杯子里。克萝伊随手拿起放到自己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嗯嗯！？」

她只浅尝一口就发出极为惊讶的声音，然后顺势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喝完酒后，克萝伊立刻粗鲁地将空酒杯放到桌上说道。

「──再来一杯！」

「很不巧。」

「静海」说著将空的苦精瓶倒过来给她看。克萝伊见状，立刻变得一脸失望。男子露出得意的笑容。

「下次的酒会可以帮你准备第二杯。但要等到这场战斗结束后才行。」

「呃啊！居然来这招！」

克萝伊懊恼地大喊。她的反应让异端猎人们忍不住露出苦笑，克萝伊念完一大串家教好的人听了应该会昏倒的脏话后，眼眶含泪地起身。

「我们约好了！绝对不能毁约喔！」

「彼此彼此，如果你说了这么多大话结果却先死了，我一定会让你的事迹贻笑千古。做好觉悟吧。」

「静海」双手抱胸说道。克萝伊哼了一声后转身，双手环抱著一直站在后面的两名同伴的肩膀迈开脚步。

「我会铭记在心──晚安啦。『静海』雅各，祝你好运。」

「嗯，我也祝你好运，『双杖』克萝伊。」

他们就此道别。并立下应该会在不久的未来实现的小小约定。

「……哈哈……你真的第一个赶来呢……」

「静海」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缺乏生气的脸上只剩下无力的苦笑──他靠在一块大到像座小山丘的岩石上，伤势已经严重到连体无完肤都不足以形容。

「…………」

克萝伊站在「静海」面前俯瞰著他。男子的左脚只剩下膝盖以上的部位，三根折断的肋骨刺穿侧腹，全身的伤口更是连数都数不完。更诡异的是──相较于严重的伤势，他流的血异常地少。

原因是埋在伤口之间的褐色纤维物质。蔓延全身的异形「树根」，将魔力连同血液一起吸收。克萝伊的两名同伴在准备上前替他治疗时，因为察觉这点而僵住。他们知道「静海」这个人已经死了，那具身体现在只是一块苗床。

「……别那么生气……大家都没有放弃喔。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对沉默的克萝伊如此说道，然后将视线移向用右手抱住的同伴……这边不用特地确认也知道是尸体。即使是魔法师，也不可能剩半颗头还活著。

「……你的预感是正确的。总部完全误判了侵略的规模。你看看这副惨状。整个盆地都被吞噬，只差一步就要变成异界……」

「静海」说完后，转头看向其他地方，克萝伊等人也跟著移动视线──并非什么比喻，眼前的景色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

在这个广大盆地的底部原本有个城镇，之前有约两千人在这个小有规模的乡下城镇生活。这里盛产棉花、胡萝卜，以及从魔法蚕身上采的丝。原本还有十名魔法师定居于此，他们在事前避难时说服了当地居民，让居民们下定决心舍弃过去的生活。

然后现在──克萝伊等人俯瞰的盆地底部已经没有城镇，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在土中蠢动的巨大泥龙粉碎一切，反覆挖掘搅拌。上面播了无数的种子，发芽后短短几个小时就成长为覆盖地表的广大森林。一些完成任务的泥龙已经被树根缠绕化为肥料，那幅景象直接显示了两者的关系。植物是统治者，动物是奴隶──与这个世界完全相反的异界秩序在此重现。

将视线从以惊人速度生长的异形之森移开后，就会发现盆地上空有个黑色漩涡──将这些东西带来这里的「门」，大量「种子」如雨般持续从那里落下，然后潜入泥龙耕耘的土壤，贪婪地吸取养分快速成长。

几道影子在上空眺望侵略的过程。每个影子全长约二十英尺，远远看过去有点像是披著大件蓑衣的人影，但那些人影的身体都是由老树枝紧密缠绕而成，从上半身延伸出来的两根粗树枝状似手臂，在前端形成锐利的剪刀。

那些当然不是人，甚至不是魔法生物。就连在底下蠢动的异形植物，都称不上是他们的同类。克萝伊紧盯著那些散发慑人魔力的存在。

「……那是造园家（gardener）？有十二……不对，十三只……？」

「原本有十五只。我们勉强打倒了两只……不过那个一出现，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居然一开始就派出神灵，看来那边的『神』是来真的呢……」

「静海」以微弱的声音说道，语气显得十分恼人。他将视线移回默默站在原地的克萝伊身上。

「……不好意思，虽然你特地赶来，但我们已经输了。你先撤退整合战力吧。那不是两、三支部队能够应付的对手……唔……！」

他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呻吟。「树根」的侵蚀变得更严重了。从伤口延伸出来的藤蔓交缠在一起填补身体，重建损伤的部位。入侵「静海」体内的树根甚至不允许他死亡，打算连他仅存的意志都要剥夺，将其贬为和泥龙一样的傀儡。

「……在那之前，可以拜托你最后一件事吗？说来惭愧，我已经连自尽都办不到了……」

清楚明白自身状态的「静海」，说出最后的愿望。克萝伊点头拔出杖剑。她精准地将剑尖抵在男子仍微微起伏的胸口上──那个从她的角度来看稍微偏右的位置，是心脏的正上方。

「……抱歉。我没有遵守约定。」

「别在意。我们双方都一样。」

两人互相道歉。以此为信号，克萝伊将杖剑刺进「静海」的胸口，同时在他体内施展魔法──破坏心脏这个全身的血流和魔力循环的关键。克萝伊做得很彻底，动作纤细到没让对方感到任何痛苦，又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利用那具尸体。她怀著慰劳的心情，对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伟大魔法师与其生涯致上最高的敬意。

「──烧除净化。」

「静海」安心地陷入长眠后，克萝伊直接替他的尸体进行火葬……被异界存在侵蚀过的尸体一定要当场烧得连灰都不剩，不然可能会引发新的灾难。之所以要尽可能先破坏心脏，是因为如果没这么做，体内的异物可能会在焚烧时抵抗。

所有异端猎人最先要学的，就是这种葬送同伴的方法。这样的行为，克萝伊·哈尔福德打从开始上前线至今已经重复了不下十次。

「……克萝伊……」「……前辈。」

两位同伴站在她背后，不晓得该如何向她搭话。克萝伊看著逐渐被烧毁的前辈尸体，低声问道：

「──该怎么办？」

同伴们闻言，立刻交换了一个视线。在克萝伊的部队，他们经常负责做出冷静的判断。因为他们的队长极度缺乏这方面的判断力。

「虽然遗憾，但只能遵照『静海』的指示。先撤退整合战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克萝伊冷淡地打断克尽己职的同伴。两名同伴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都直觉地感到不妙。他们的队长已经连冷静的判断都听不进去了。

「这场战斗结束后──我到底该去哪里找什么样的酒喝！」

克萝伊握紧拳头吼道。与此同时，一把扫帚像是在回应她无处宣泄的心情般从上空降落。克萝伊闪过同伴打算按住她肩膀的手，站上那把扫帚。她的使用方式比起扫帚，更像是冲浪板。

克萝伊笔直飞向已经化为异形之森的盆地底部，察觉有人接近的泥龙停止耕地，朝她发动攻击。那些在土里移动的巨大身躯宛如地底的海蛇。面对眼前这些能轻松吞噬一座城镇的威胁，克萝伊完全没有逃避直接跳下扫帚。

「──刀啊，斩断一切，直至天际！」

克萝伊将所有的怒气都灌注到三节咏唱中，左右挥舞让她获得「双杖」这个外号的两把杖剑。斩击横扫视野内的所有泥龙，将逼近的泥龙全部切成片段。斩击在那之后依然没有停歇，又接连砍断了数百棵异形树木，宛如用镰刀割草一般。上空的造园家们瞬间将注意力都集中到克萝伊身上。

「你们这些混帐！居然在别人的世界这样肆意妄为──！」

克萝伊的咆哮震撼大气，直达天空。即便眼前全是异界的景色，她依然正面向其宣战。被砍倒的树木底下突然涌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奇怪生物。那些和泥龙一样被上位种的植物们使唤的存在，一齐袭向妨碍森林成长的敌人。

「快回来！克萝伊，你想死吗？」

「太乱来了，前辈！光靠我们，怎么可能有办法和这种敌人战斗……！」

同伴们追上毫无对策就冲出去的克萝伊，举起杖剑替她防备周围。然而，只有三十人的游击部队根本无法应付宛如海啸般蜂拥而来的异形大军。即使将这些异形全数击退，上空也还有强到能将「静海」的部队全灭的造园家。他们原本应该只剩下撤退这个选项。然而──

「──没错！连小孩子都知道那才是正确答案！不过──我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你们应该也明白我宁愿鲁莽地乱来，也绝对不会退缩吧？」

克萝伊用咒语横扫一群朝自己逼近的异形大军，持续在最前线战斗。她用行动彰显自己内心那股从很久以前就存在，无法用道理压抑的意志。

「这份悲伤、焦躁、以及愤怒！全都是我！是我的一部分！如果咽下这口气！放弃展现自己的意志！我就不再是我了！克萝伊·哈尔福德的灵魂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同伴们听见这段话后，一同露出苦笑──那就没办法了。

克萝伊的部队打从一开始就全是由志愿者组成。同样地，在异端猎人当中也无人不知「双杖」克萝伊做事有多乱来。大家从一开始就明白她偶尔会采取这种行动。正因为她是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不会扼杀自己心灵的人──他们才会下定决心追随她到天涯海角。

「看来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艾米，你不逃跑吗？」

「……艾德，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两名与克萝伊最亲近的同伴在她背后交谈。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让出她身边的位置──两人互相传达这样的想法后，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他们从学生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关系，到死前都不会改变。

「──果然又做蠢事了。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呢。」

然而，从天而降的烈焰风暴吹散了他们甜蜜的想像，连同异形大军和即将逼近的死亡气息一起。

「…………？」「……咦……？」

搞不清楚状况的两人茫然地看著化为焦土的地面和上面的无数尸体──不过克萝伊立刻代替他们找出了原因。她从盆地底部看向位于东北方的高地。那里有著多到足以遮住整条地平线的魔像，一名身材矮小的老人站在最前面率领著它们。

「……哎呀～好久不见了，恩里科老师。」

克萝伊朝那位熟悉的人物挥了挥手，态度轻松到像是在迎接晚一步来参加派对的朋友。

「怎么带这么多大家伙过来，你就这么担心可爱的学生吗？」

「嘎哈哈哈哈！没错，其实我从昨晚开始就坐立不安，一直在担心被某个笨蛋牵连的艾丝梅拉达和艾德格呢！」

「老师，不用害羞啦！我不是也非常可爱吗？」

克萝伊不甘心地回应老人的讽刺。恩里科继续让魔像展开炮击，搭乘小型的浮空魔像降落盆地底部。恩里科·佛杰里与过去的学生一起站在战场上，仰望上空的「门」。

「这扇门开得真大，看来是误判了信仰的规模。」

「应该还隐藏了许多总部没有掌握到的信徒吧，不然无法解释这个尺寸。」

「有必要改善监视体制呢──在那之前，得先收拾掉眼前这些家伙才行。」

老人看著上空说道。在他视线的前方，至今一直袖手旁观的造园家们终于开始行动。克萝伊将一半的泥龙切成碎片，恩里科的魔像部队烧毁了他们好不容易培育的森林。这些人严重妨碍「神」赋予他们的使命，让他们默默地燃起了怒意。

克萝伊的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这样就好。这样才对。

即使对手来自其他世界，或甚至不是生物都无所谓。只要展现出敌意，无论是酒吧的醉鬼还是来自异界的侵略者，对她来说都是打架的对象。

「小喽啰就交给魔像解决。问题是造园家，可以把一半交给老师处理吗？」

「你还是一样不太会心算呢，应该把三分之二交给我吧。」

「臭老头，算你有种！既然如此，就来比谁的动作快吧！」

两人边争吵边定下了作战计画。即使对这草率的决定感到傻眼，强力的援军还是让背后的异端猎人们的眼神重新燃起了斗志。阳光将他们手里的杖剑照得闪闪发亮。魔法师原本就没有宽容到能够忍受被人压著打。

「啊，再追加一条规定！输的人今晚要请喝酒！这样如何？」

「嘎哈哈哈哈，好啊！没想到你这么想请恩师喝酒！你的敬老精神值得赞赏──！」

确保了之后用来庆功的酒后，他们以万全的态势重新开战。魔法师们被赋予了最严苛的使命。那就是──做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以异端猎人的身分战斗。

少年的意识缓缓浮出老旧的记忆之海，回到现实。

「…………」

他用力咬紧牙关──自从让「她的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上后，少年已经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梦见过去，但这次的梦比以往都要鲜明，内容也糟糕透顶。

无论是友谊、信赖还是母亲的灵魂，一切都早已在过去被践踏，而且下手的正是那个老人。两人过去的交流愈耀眼，遭到背叛后产生的阴影就愈深沉。奥利佛满腔都是让人发狂的疑问和愤怒。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糟糕喔。」

从隔壁床起身的皮特注意到他的状况，开口询问。奥利佛因此察觉自己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但他无法立刻恢复常态，只能无奈地将脸转向室友。

「……我没事……只是作了一个讨厌的梦。」

第五卷 第一章 天文学（Astronomy）

某个毕业生曾经说过，金伯利新生的工作，就是在第一年里尽全力发出惨叫和流泪。

「──这是魔法蚕。一年级生们，你们应该已经看懂刚才的示范了吧？」

他们正在上的课程，就是特地为了这个目的所准备。魔法生物学的教师──凡妮莎·奥迪斯笑著观看正在燃烧的昆虫残骸。这样的景象，让一年级生们都吓得倒抽一口气。

一开始还很亲近人的魔法蚕化为黑色的茧，在变成凶恶的怪物后立刻被她用咒语烧死。到目前为止的流程和奥利佛等人去年经历的一样，如今新生们也完整地体会过一次了。

「开始吧。只要十只里有五只顺利变成茧就算及格，很简单对吧？虽然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做，但可别想去剥开失败的茧喔。去年有个笨蛋的手差点就这样被吃掉。那种家伙十年出现一个就够了。」

凡妮莎耸肩宣告课程开始，学生们之间弥漫著紧张的气息。这种类型的课题比起技术更考验精神，或者说就是在折磨精神。面对在箱子里四处爬行的魔法蚕，有些学生甚至直接僵住。

「……丁恩，你还好吧？」

「……咦？你、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没事！」

儿时玩伴彼得·寇尼许一开口，一年级的男学生丁恩·崔佛斯就慌张地开始动了起来，从腰间掏出白杖对准魔法蚕──然后再次僵住。他完全无法想像自己成功的样子。

「……哼。」

另一方面，在同一张工作台的对角方向，一个身材远比他娇小的女孩已经展开行动。她以一秒钟一只的速度，接连用白杖对准魔法蚕的头部施法。其中九只顺利变成正常的白茧，一只则和刚才示范的一样变成黑茧。这个结果，让站在她旁边的高大女同学──莉塔·阿普尔顿大吃一惊。

「……咦？泰、泰蕾莎，你已经好了吗？」

「这种课题本来就不值得花太多时间。烈火燃烧。」

泰蕾莎·卡斯腾以平淡的声音说完后，毫不犹豫地用火焰咒语烧掉了黑茧，然后将宛如人偶般缺乏表情的脸转向愣住的莉塔。

「你也快点开始吧，在旁边等很无聊。」

「我、我是很想这么做……但需要心理准备……」

「放轻松做就行了吧。失败的话，我会立刻杀掉。」

「咦，杀掉我吗？」

「为什么是你？当然是蚕。」

泰蕾莎冷静地吐槽吓得发抖的莉塔。彼得见状，佩服地说道：

「泰蕾莎一点都不怕呢。她果然很厉害。」

「有、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点程度我也办得到……」

丁恩用竞争心强迫身体动起来，将白杖对准一只魔法蚕。彼得从朋友明显过于著急的态度察觉危险，开口劝阻：

「等一下，丁恩。要是太过用力──」

丁恩没有听见朋友的忠告，将大量魔力注入魔法蚕。结果──魔法蚕几秒钟就结成黑茧，并立刻破茧而出。

「唔喔喔！」

「啊啊，果然！」

彼得发出惨叫，飞虫在他面前袭向朋友。丁恩拚命挥舞魔杖咏唱火焰咒语，但没仔细瞄准的魔法根本打不中小小的飞虫。一旁的彼得拿起杖剑，对被飞虫玩弄的丁恩大喊：

「丁恩，快蹲下！这样我无法瞄准！」

「吵、吵死了！你才该退下，我一个人就能搞定──呃啊？」

少年执意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但在他继续咏唱前，飞虫已经咬住他的右手腕。丁恩痛到放开白杖，他周围的其他新生也陷入混乱。在附近看著这场骚动的凡妮莎若无其事地低喃：

「今年也有人的手被咬啊。每年都有这种笨蛋呢。」

「丁恩……！」

莉塔忍不住上前帮忙，但飞虫松开丁恩的手后改为袭击她。莉塔急忙咏唱的火焰咒语没有打中，眼看飞虫凶恶的下颚就要逼近她的脖子。

在恐惧的莉塔眼前──下一个瞬间，飞虫的身体被一分为二。

「……咦……？」

莉塔维持伸出杖剑的姿势呆站在原地。被砍成两半的飞虫掉落地面，一旁的娇小少女──泰蕾莎静静将杖剑收回剑鞘。周围的新生们甚至没看见她挥剑，那一击就是如此洗炼。

「……你到底在做什么？」

「……咦……」

少女用冰冷的眼神看向按著被咬的手腕跌坐在地的丁恩。她这句话既不是嘲笑，也不是侮辱，只是单纯感到疑惑──怎么会搞成这样？

「老师有教要怎么应付吧。只要能用杖剑，不管是用咒语还是用砍的都没问题，再不然至少也能闪开。」

对她来说，做不到这些事还比较困难。因为她早已被培育成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执行这些事。这样的想法直接表露出来，让丁恩因为某种恐惧的情绪变得表情僵硬。泰蕾莎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般拍了一下手。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还是个不成熟的小鬼。」

她轻轻点头，然后像是对丁恩失去兴趣般转身离开。这样的侮辱方式实在太过平淡──即使本人只是单纯想通了，丁恩还是在愣了一会儿后。

「……你──你说什么──！」

迟了几秒才涌出的怒气，像间歇泉般从他口中爆发。

「……她怎么又在跟人吵架。」

同一时间，奥利佛从校舍二楼的大房间窗边看见了这个状况。愤怒的丁恩和不予理会的泰蕾莎，以及试图安抚两人的彼得和莉塔──奥利佛看著这个景象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想，这场骚动都是前两个人引发的。

「──喝啊！」

皮特拿起杖剑，砍向用忧郁的侧脸面向自己的奥利佛。虽然皮特应该是看准他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才果断地展开突袭，但奥利佛还不至于疏忽到无法应付这种程度的攻击。他架开瞄准自己胸口的攻击，趁对方重心不稳时补了一记扫腿，让皮特直接跌坐在地。

「皮特，你太急著攻击了。」

「不、不要看著别的地方说这种话！」

攻击被轻松化解的皮特立刻起身抱怨。奥利佛停止注意窗外，苦笑地转向眼镜少年。

「抱歉，我很在意新生的状况，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奥利佛在道歉的同时重新摆好架式……像刚才那样分心会浇熄皮特的热情。就在奥利佛下定决心要集中精神面对皮特时──

「不，换人教他吧。」

「──咦？」

此时，某人从背后抓住眼镜少年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奥利佛认出那个轻松用单手抓起皮特的高大学生后，惊讶地喊道：

「──Mr.欧布莱特？」

站在他面前的，是过去曾在一年级生最强决定战中交手过的傲慢少年。欧布莱特看向惊讶的奥利佛，不满地说道：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你的教法太温吞了。又不是在教小孩。」

「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如果没有自觉，那就更糟糕了。」

欧布莱特强硬地说完后，就直接抓著皮特转身离开。

「皮特·雷斯顿，跟我来。本大爷好不容易记住了你的名字，怎么能让你一直当个杂碎，就由我亲自来锻炼你吧。」

「放、放我下来！总之先放我下来！」

即使被人轻松抓著，皮特还是维持浮在空中的姿势拚命挣扎抗议。欧布莱特乾脆地按照眼镜少年的要求，将他放到地上。皮特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像是在思考什么般，反覆看向欧布莱特和奥利佛。

「……我知道了。Mr.欧布莱特，就麻烦你陪我一阵子吧。」

「皮特？」

这个回答让奥利佛大受打击。皮特走向愣住的奥利佛，指著他的脸说道：

「等著瞧吧──下次绝对要从你手中拿下一胜。」

眼镜少年宣战完后，就快步跟上欧布莱特。奥利佛默默目送皮特离开时，某人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出声说道：

「啊哈哈，你可爱的学生被人抢走了。奥利佛，打起精神来。我可以代替他陪你练习喔。」

「…………」

带著轻浮的笑容前来搭话的高个子少年，是图利奥·罗西。他也曾在一年级生最强决定战中和奥利佛交过手──但奥利佛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只是持续看著被抢走的学生接受其他老师的指导，他们马上就开始上课了。

「你知道自己弱在哪里吗？」

「……我的技巧还不够成熟。」

在奥利佛的注视下，皮特不悦地回答问题。欧布莱特一听就忍不住耸肩──像是在说对方是个外行人一样。

「光这点就错了。你认为的技巧只是『招式』。不过是像个人偶般重现学过的动作而已。」

「……招式……」

「招式只有在融入战斗后才能变成技巧。你必须抓住那个感觉，先把你目前最擅长的动作展现给我看吧。」

皮特思考了一会儿后，用惯用的左手摆出利森特流的中段──「电光」的架势。他用那个姿势全力往前冲并刺出一剑，同时右手朝地面施力，迅速利用反作用力起身回到原本的架势。即使动作略显笨拙，但能这么快恢复姿势表示他有好好控制体内的重心。欧布莱特眯起眼睛。

「利森特流的『英勇刺击』啊。哼，以招式来说还不坏。」

「该怎么做才能把这升华成『技巧』？」

「如果只有这招，那和赌博没什么两样。试著在脑中想像用这招击败对手前的一连串攻防吧。」

皮特用手抵著下巴思考，欧布莱特继续说道：

「想像一下。姑且不论刚入学时，你现在已经累积了一年以上的经验。不仅近距离看过高手过招，还在课堂上与人交手过。只要不是瞎子──应该都大概知道魔法剑的战斗是怎么回事了。」

皮特按照对方的吩咐想像战斗的流程。把「英勇刺击」当成最后的决胜招式，从那里逆推出之前的攻防。他在脑中想像多种曾亲身体验过的模式，从中挑出胜算和重现可能性较高的组合。过了一段时间后，他的身体自然摆出一个架势。将杖剑打直放在与头同高的位置，那是拉诺夫流的上段架势。

「没错，虽然有点刻意，但可以先摆出上段架势，将对手的注意力吸引到上方。『英勇刺击』的关键是上下与前后的动作。先让对手的眼睛习惯胸口以上的攻防，等对手在适当的距离朝你胸口放出咒语的瞬间，就是能漂亮地使出这招的好时机。」

欧布莱特肯定了皮特的答案后，轻声笑道：

「这种突然缩短距离的招式只要一成功就能取胜，但失败时的代价也很大。不过──你已经具备了勇敢往前冲的胆识，唯独这点值得称赞。」

「……就算被你称赞，也只会觉得恶心。」

「呵，那你想被谁称赞？」

欧布莱特这个像是看穿对方想法的提问，让皮特瞬间僵住。他勉强不让视线飘向心中所想的人物，但还是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变红。欧布莱特见状，便忍不住笑道：

「你还真是好懂……原来如此，难怪奥利佛会这么疼爱你。」

「……闭嘴……！」

皮特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重新转向欧布莱特摆出上段的架势。后者像是在欢迎对方的挑战般，从容地拔出杖剑。

「不错的魄力。就用那把杖剑让我闭嘴吧。」

另一方面，奥利佛在和罗西对峙时，也一直侧眼观察两人的状况。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有破绽！」

罗西看准时机发动攻击，使出脱离常轨的独特剑术──不过他的剑术在输给奥利佛后融合了新学的库兹流技术，让动作变得更难应付。罗西施展复杂的步法搭配「炫目鬼光」的障眼法，绕到奥利佛的侧面。

「──唔喔？」

然而，奥利佛俐落地用脚跟重重踢中了他的胸口。因为是在攻击时被击中，加倍的冲击让罗西直接跪倒在地。察觉攻击漂亮命中的奥利佛，连忙冲向对手。

「抱歉，罗西。我原本没打算踢这么重的。」

「唔呃……你这是在迁怒吧……」

罗西发出掺杂著悔恨和愤慨的声音──对方明显精神并不集中，却还是轻松地化解了他的攻击。这表示双方的实力差距非常大。看来在自己重新锻炼的期间，对手已经跑到了更远的地方。

「……真是让人受不了……」

罗西呻吟著按住腹部，嘴角却露出和痛苦相反的凶恶笑容──没错，好不容易有了目标，就是要这样才有趣。

「──喝啊啊啊！」

一道充满斗志的吆喝声同时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在同一个大房间对面的角落，嘉兰德师傅正在和一名东方少女激烈地交锋。奥利佛紧盯著那里看，一旁的罗西叹了口气说道：

「……这次换那里啊。奥利佛，你真不缺分心的目标呢。」

「──虽然我不否认，但要人不注意那里还比较难吧。你不也一样吗？」

「哈哈，的确──小奈奈绪真是太迷人了，她的攻击又变得更凌厉了呢。」

罗西站到奥利佛旁边，用手托著下巴观战。在经过猛烈的交锋后，奈奈绪用力往前踏出一步，嘉兰德在极近距离躲过这一击后，用杖剑横砍少女的惯用手。这位魔法剑师傅完美地应付完奈奈绪的猛攻后，重新拉开距离尖锐地喊道：

「你刚才那一步踏得太草率了。别误把鲁莽当成了勇敢，再来一次！」

「是！」

天性率直的奈奈绪接受老师的指点后，再次开心地与高手对峙。就在奥利佛等人看她看得入迷时，一个纵卷发少女静静地走了过来。

「老师也指导得愈来愈直接了呢。应该是正式认定她值得栽培吧。」

「嗯……最优秀的学生配上最优秀的老师。这样没道理不进步。」

奥利佛点头回应少女的话──下一个瞬间，「上方」传来出乎意料的声音。

「路德看起来很开心呢。既然这么中意她，怎么不乾脆收她当弟子呢？」

一个和雪拉一样留著纵卷发的金发男子，以倒立的姿势站在大房间的天花板上。尽管学生们都惊讶地看向男子，但被点名的嘉兰德像是早就发现他般笑著回答：

「西奥多前辈，她才二年级而已。现在应该多让她体验不同的领域。」

「看来你不急著先挖角她。这方面和达瑞斯完全相反呢。当然，这也是你的优点。」

西奥多耸肩说道。从两人轻松的对话，能看出他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好友。奥利佛和雪拉看著这个温馨的场景，前者一脸凝重，后者则是露出傻眼和死心参半的表情。

「…………」「……唉……」

「怎么了？你们的表情都好严肃喔。」

罗西疑惑地询问，但两人都沉默不语。这段期间，嘉兰德继续对著天花板说道：

「话说既然人都来了，就请你帮忙指导一下吧。展现你的利森特流，让学生们开开眼界吧。」

「既然被剑圣直接点名，那就没办法拒绝了。更何况我心爱的女儿也在场，就来稍微努力一下吧。」

西奥多瞄了雪拉一眼后，降落地面。他代替退到场外的奈奈绪，隔著一步一杖的距离与嘉兰德对峙，然后拔出腰间的杖剑摆出架势。

「现在和学生时期不同了，请你手下留情。」

「你说笑了。上次和前辈交手，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呢。」

嘉兰德开心地跟著摆出架势。另一方面，皮特也和其他学生一样紧张地注视这个景象，一旁的欧布莱特低喃道：

「高手之间的过招啊。皮特·雷斯顿，你可要看仔细了。」

「嗯……」

「虽然以你现在的眼力，应该看不见多少。」

「这句话是多余的！」

就在皮特抗议的瞬间，互相对峙的两名教师同时展开行动。一开始的交锋意外地缓慢，但双方的攻势都逐渐变得愈来愈猛烈，两人之间也开始溅出无数火花。皮特的眼睛跟不上战斗的走向，惊讶地僵在原地。

「……？……？…………？」

「你果然还看不见。不用担心，我来──」

「我来说明吧，皮特。」

就在欧布莱特准备说明时，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欧布莱特看向声音的方向，奥利佛不知何时已经若无其事地站在皮特的另一边。

「……喂，他现在应该是由我管教吧？」

「只有你直接教皮特时是那样，观战的时候就不同了。」

「哪有这种道理。总之你别插嘴。」

欧布莱特在说话的同时抓住皮特的肩膀，但奥利佛也立刻抓住另一边肩膀，强硬地对著皮特的耳朵说道：

「皮特，不要想著全部都看见，只要从已知的部分开始分析就好……首先，就从老师们的架势开始吧。」

皮特反射性地将注意力集中到被问及的部分。眼镜少年勉强观察用快到看不见的速度交锋的老师们的残像，缺乏自信地回答：

「……我觉得分别是拉诺夫流的中段，以及利森特流的中段……」

「没错，两人都摆出了最基础的架势，应该是为了方便我们比较吧。使用的也几乎都是我们学过的技术。」

「是、是这样吗？」

几乎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的皮特，听了十分惊讶。另一方面，欧布莱特也不甘心让人抢走老师的工作，抓住眼镜少年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

「你仔细看Mr.麦法兰的脚步。他持续给予对手压力以缩短距离，同时不让对手往侧面逃。那是利森特流牵制对手的基本方式。只要一直维持能发挥自己长处的状况，就能够提高自己这边的胜算──」

「也别忘了注意嘉兰德老师接招的方式。虽然乍看之下是被迫防守，但还是有确实地穿插一些反击，不让对手主导局势。挡下凌厉的攻势，等对手无法继续进攻必须后退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例如看准对手后退时往前冲──」

「唔、唔、唔。」

「你们两个冷静一点。这样只会害皮特陷入混乱。」

就在皮特因为同时接收到两种不同的情报而头昏眼花时，雪拉前来打圆场。因此醒悟的奥利佛和欧布莱特停止开口，教师们的比试也正好在这时候结束。两人在短暂的时间内交手了超过一百回合，然后重新间隔一步一杖的距离互相对峙。

「……呼，路德，这种时候应该要多给前辈一点面子吧。」

「怎么可能。不管是以前或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对前辈放水。」

西奥多解除架势喘了口气，嘉兰德则是朝他露出笑容。纵卷发教师收起杖剑，并环视周围的学生们。

「这样应该多少有点参考价值吧？那么，我先告辞了──再见了，雪拉，我亲爱的女儿。」

「好好好，我知道了，拜托你快点走吧。」

雪拉叹了口气，随口敷衍朝自己拋飞吻的父亲。西奥多露出满足的微笑后离开大房间，嘉兰德立刻下达新的指示，让学生们各自回去练习。

虽然新生的工作是发出惨叫和流泪，但升上二年级后当然要面对更进一步的考验。只是经过一年的锻炼和适应后，他们不再那么轻易地哭喊了。

「欢迎你们。呵呵呵，今天的课题真令人期待。」

魔法生物学的教师凡妮莎·奥迪斯环视变得比去年坚强的学生们，愉悦地舔了一下舌头。她的背后有一块用栅栏隔开的空间，里面有几只像小马的奇妙动物。那些动物的上半身拥有宛如猛禽般的翅膀，下半身纤细的肌肉和骨骼则是更像猫科动物。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的卡蒂低喃道：

「……是狮鹫。」

「不过是雏鸟。它们刚孵化一个月，现在是已经长出羽毛，开始变得比较像样的时期。」

以雏鸟来说，栅栏里的生物未免太有魄力，凡妮莎转向那些狮鹫，开心地继续说明：

「今天的课题就是驯服它们。简单来讲，就是训练出『会听魔法师命令的动物』。虽然用什么方法都行，但可没那么容易喔。毕竟在以前的栖息地，它们可是位于魔法生态系上层的『掠食者』，不具备向其他生物低头的想法。」

凡妮莎说完后走向栅栏，最靠近的狮鹫立刻咬住她的肩膀。在惊讶的学生们面前，凡妮莎维持被咬的状态露出从容的笑容。

「呵呵呵，很好，真是有活力。这样才有管教的价值。」

她的右手逐渐变成诡异的形状，然后用长出爪子的巨大手臂抓住狮鹫的脖子。完全无法反抗的狮鹫只能不断挥动四只脚挣扎，发出尖锐的惨叫。

「乖乖把你的肚子露出来，向我摇尾乞怜。不然──你应该知道下场吧？」

明明语言不通，这句话还是让局势就此底定。被抓住的一方明白了实力差距，放松身体表现出服从的态度。魔鸟摇著尾巴祈求对方大发慈悲，这个反应让凡妮莎放开猎物，狮鹫一落地就立刻慌张地逃到栅栏的边缘。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重点是要让它们明白谁才是老大，这样才能让它们从猛兽变成牲畜。当然一不小心被袭击可能会死掉，我一个人无法照顾你们所有人，所以今天高年级生会陪你们一起上课。喂，进来吧！」

凡妮莎一喊，原本在卡蒂等人后方待命的高年级生便一齐上前。卷发少女在二十几名四～七年级生中发现熟面孔后，表情瞬间一亮。

「密里根学姊！」

「你们好啊。我觉得这堂课对卡蒂来说应该会是个难关，所以就忍不住过来帮忙了。」

「……真是帮了大忙。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不好的预感。」

密里根立刻来到卡蒂身边，雪拉坦率地表示感谢。等每一组都分配到一个高年级生后，六年级的女学生高高举起白杖。

「大家看这里！有许多方法能够驯服魔兽，但基本上是靠奖励和惩罚。而惩罚在这个阶段特别重要，因为它们现在打从心底瞧不起你们。」

她在说话的同时打开栅栏，将一只狮鹫诱导到外面。在二年级生们的注视下，高年级的女学生与魔鸟近距离对峙。由于才刚发生过凡妮莎被咬的事件，所以现场的观众比她本人还要紧张。

「虽然一开始就让它们吃点苦头，可以削弱它们的锐气，但这样之后还要费工夫替它们疗伤。所以最有效的是剧痛咒语。魔鸟类的身体构造和人类并没有差太多，只要掌握诀窍就能让咒语生效──喂，给我坐下。」

女学生在说明的同时上下挥动白杖，对狮鹫下达命令，但魔鸟将脸偏过去忽视她。狮鹫明显听得懂命令，但还是用动作表达轻视。

「被忽视了呢。这时候就要这样──痛苦满溢。」

女学生按照预定施展咒语。一被从杖尖发出的光芒碰触到身体，狮鹫就全身颤抖地倒在地上。

「KYOOOOOOOOOOOOOOO！」

狮鹫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在地上挣扎。这个景象让卡蒂握紧双拳，一旁的奥利佛则是提心吊胆地担忧不晓得她何时会上前阻止。

「嗯。失踪的达瑞斯老师曾说过，疼痛对贤者和愚者都是平等的。像这样对它们下达命令，如果遭到反抗或忽视就反覆施加疼痛。持续一段时间后，它们就会开始不情愿地遵从命令，这时候就可以给予奖励了。喂它们吃喜欢的肉，好好夸奖它们吧。」

女学生指向事先放在工作台上的生肉。凡妮莎偷吃了一块──应该说直接吞下一大块肉后补充说明：

「话先说在前头，狮鹫的蛋一颗可以卖到两百万贝尔库以上。只有金伯利有办法让学生用这种高价品上课。它们成长后几乎不可能亲近人类，只要驯服失败那笔钱就等于白花了。之后会变成我的下酒菜。」

凡妮莎用和之前不同的方式对学生施压。她坐在工作台上晃动双脚，满意地看著表情变僵硬的二年级生们。

「你们就好好努力吧。虽然我乐见自己的下酒菜变多，但你们应该不希望老家收到高额的请款单吧？那么──开始吧。」

学生们像突然被丢到荒野般，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面对课题。每组学生都一齐展开行动，奥利佛等人也互望彼此讨论。

「………………那么，该怎么办？」

「……我姑且问一下，刚才示范的那种作法……」

「坚、决、反、对！」

卡蒂直接打断这个提议。雪拉将手放在卡蒂肩膀上安抚她，继续说道：

「我当然知道──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放弃老师出的课题。我们这组必须思考剧痛咒语以外的方法。」

「呵呵呵，这时候就要活用我们的共同研究。」

密里根露出别有企图的笑容，然后直接和转头过来的卡蒂对上眼。

「异种间传播学──这门学问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对吧，卡蒂！」

「没错，学姊！」

两人第一次这么意气相投地互相点头。就在奥利佛等人惊讶不已时，蛇眼魔女开始高声向众人宣告：

「大家听好了！虽然在程度方面有个体差异，但利用剧痛咒语驯服狮鹫有累积憎恨的副作用！从古至今，因为这股憎恨在出乎意料的时间点爆发导致的意外不胜枚举！不过！只要运用异种间传播学重视的双向沟通！我们就能和魔法生物建立更高层次的关系！我现在就来实践给各位看！」

密里根在演讲的同时走向栅栏，挥动白杖将一只狮鹫诱导到外面。她将狮鹫带到奥利佛等人那里时，也持续高声说明：

「想要建立良好的关系，就必须先仔细了解对方！就这方面来说，我可以算是已经达成条件！毕竟我对狮鹫可说是无所不知！无论是它们靠吃什么维生、喜欢什么样的环境、各个内脏的位置，或是致命的弱点在哪里，我都非常清楚！狮鹫啊，不用害怕！我是你最好的知己！」

奥利佛差点就要说出「哪有这种道理」，但在发现一旁的卡蒂也露出相同的表情后，就勉强将话咽了回去……的确，难得高年级生愿意帮忙，没必要这时候干扰她。

「遗憾的是，狮鹫没有语言！不过它们是会和同类群聚生活的生物，所以也有交流和友好的概念！我接下来就实践给各位看──长出羽毛吧！」

密里根脱下长袍对自己施咒。她的双手到肩膀长出类似狮鹫的羽毛，嘴巴也形成巨大的鸟喙。然后，她将两只翅膀在眼前交叉。

「像这样阖起翅膀，是同种间表达『没有恶意』的信号！并非逼对方接受我们的作法，而是自己主动配合对方！这种谦虚的态度可以说就是异种间传播学最大的特徵！虽然习惯用旧的驯服手段的人，可能会觉得这样做太迂回──但各位看仔细了，我接下来要缓和它的敌意！」

密里根从翅膀后面观察狮鹫的状况，持续动著鸟喙说道。奥利佛等人看向狮鹫的方向──虽然有点微妙，但总觉得狮鹫散发的气息似乎真的稍微缓和了一点，只是比起接受对方的善意，更像是单纯感到困惑。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狮鹫之间在确认彼此没有敌意，并打算进一步建立更深厚的关系时，会互相摩擦鸟喙表示友好！只要能做到这点，就等于是变成了朋友！」

密里根以缓慢但充满自信的脚步走向狮鹫。等她走到狮鹫面前时，狮鹫也稍微将身子往前倾，主动伸出鸟喙。这个景象就像是人类主动要求握手。在学生们紧张的注视下，狮鹫静静将鸟喙靠向魔女──

「KYOOOOOOOOO──────！」

强烈的高音在她耳边爆发。密里根的双耳喷出大量鲜血，直接朝背后倒下。

「──学！」「学姊──？」

凯和卡蒂尖叫出声，六人急忙赶到魔女身边。在他们用杖剑牵制狮鹫将密里根拖走的期间，被拖走的当事人却用不合时宜的开朗语气说道：

「哈哈哈，没想到居然在极近距离中了音波攻击──嗯？不好意思，卡蒂，我完全听不见你在说什么。话说天空怎么变成深紫色了？」

「两边的鼓膜和内耳都受损了！」「也可能有脑出血！快点帮她治疗！」

奥利佛和雪拉观察完她的伤势后，立刻展开治疗。其他组的学生在看完事态的发展后，都像是觉得「下场果然是这样」般回去处理自己的课题，身为教师的凡妮莎更是直接捧腹大笑。虽然觉得后者很惹人厌，但刚发生那样的事情，就连奥利佛都提不起劲抗议。

「……我也要试。」

卷发少女缓缓从躺在地上的密里根旁边起身。凯闻言瞬间愣住，但在慢了一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就急忙抓住卡蒂的手不让她走。

「咦？你是笨蛋吗？怎么可能让你去试啊！你也看到刚才的结果了吧！」

「那又怎样？异种间交流的路可没有轻松到挑战一次就能成功！」

卡蒂挥开凯的手继续前进。虽然凯还想追上去，但奥利佛按住他的肩膀──在这种状况下，不管说什么都无法阻止她。

「你好，狮鹫先生。我叫卡蒂·奥托……可以跟我作朋友吗？」

卷发少女隔著几步的距离向魔鸟问道。狮鹫挥动翅膀回应──栖息在那里的风之精灵开始刮风，用代表拒绝的强风将卡蒂往后推。尽管幼体的力量不强，但这是和红王鸟相同性质的能力。

「……不对，抱歉，我订正一下。『我要让你成为我的朋友』。就算你再怎么不愿意也一样。」

面对这阵强风，卡蒂一步也不退让，坚定地如此说道。奥利佛听见后，内心感到一阵刺痛──她去年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与傲慢表里一体，与疯狂相同性质──那无疑是「作为魔法师的强悍」。

「KYOOOOOOOOOOO！」

少女逆风往前踏了一步，然后像刚才的密里根那样遭到音波攻击。刺耳的高音让卡蒂脸色大变，她站的位置刚好会被直接命中。

然而，她不仅没有倒下，还用右手举起白杖，在前方展开了遮音障壁。

「──我会自我防卫。虽然我不打算把你当成奴隶，但也不会成为你的饵食。尽管放马过来吧。我会全力奉陪，直到你满意为止──！」

卡蒂说出自己的决心，继续拉近与狮鹫的距离。魔鸟被她的魄力吓得后退。从远处观察状况的凡妮莎不悦地说道：

「哼，要试新的作法是无所谓，但奥托小姑娘，如果不在时间内做出了断，我会判你们整组不合格喔。你觉得自己有机会成功吗？」

追求理想的少女，只能握紧拳头面对严厉的现实。卡蒂转身向背后的同伴们问道：

「……各位，可以给我几分钟的时间？」

她询问其他人是否有余裕，愿意在这堂课给自己多少机会。

「坦白讲，我想坚持这样的作法，不过──我也不想害死它。」

如果驯服失败，狮鹫就会被废弃。既然自己拒绝使用成功机率较高的方法，卡蒂就必须背负所有的责任，所以她痛下决心设定界线。她比谁都要沉痛地理解自己还不够成熟，无法保证一定能够拯救眼前的生命。

在确切明白她心情的前提下，雪拉和奥利佛互望了一眼。

「……最少要保留三十分钟。奥利佛，你觉得如何？」

「……嗯，有这些时间，就能做到最低限度的驯服。」

两人看向凯和皮特，最后所有人都点头同意，表示愿意帮忙收拾残局。

卷发少女将对朋友们的感谢埋藏在心里，然后全心全力面对眼前的挑战。

「谢谢你们──在那之前，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然后，时间在没有发生任何奇迹的情况下流逝。

「……呼、呼……！」

卡蒂大口喘气。在反覆遭遇抵抗后，她双手上长出的羽毛早已残破不堪，卷发少女不仅变得遍体鳞伤，就连喉咙都因为咏唱过多咒语而沙哑。声音、姿势、表情、魔力的波长──她用尽各种暴力以外的手段尝试沟通，但全都以失败告终。

「…………」

奥利佛心想这也难怪。这和之前去救皮特时，奈奈绪在迷宫第二层与魔猿的沟通完全不同。当时只要表达「我方没有敌意」就够了，但这次必须建立友好关系。而且对象还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的狮鹫，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极度困难。

「……喂，已经够了吧。」

「不，让她努力到最后一刻吧。」

时间已经所剩不多，看不下去的凯打算阻止，但奥利佛坚持让她挑战到最后。如果少女有表现出想放弃的迹象，他应该也会上前阻止，不过──

「凯，你看仔细了。那是属于卡蒂的战斗。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她都打算像那样与现实奋战。」

卡蒂一点都不打算放弃。就连现在这个瞬间，她也以集中到能够忽视伤口疼痛的注意力在观察狮鹫的一举一动，摸索能够赢取它信任的方法。奥利佛不想打扰她。那道身影，值得所有魔法师的尊重。

但给予卡蒂的时间确实有限。雪拉在不晓得看了第几次怀表后，宣布到此为止。

「很遗憾……卡蒂，时间到了。」

「……唔……！」

这句话让卡蒂的背影颤抖了一下。纵卷发少女走向卡蒂，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温柔地说道：

「你已经很努力了……退下吧。你可以把耳朵摀住没关系。」

「我不要！」

卡蒂用沙哑的声音大喊，两眼不断流出豆大的泪珠。

「它是因为我才得受苦……我绝对不能逃避这个结果……绝对不能！」

卷发少女坚持要留下来看著狮鹫。既然她已经如此决定，就不可能听任何人的劝。雪拉和奥利佛下定决心，走向魔鸟。

「──咦？」

在两人的背后，一根白皙的手指温柔地逝去卡蒂脸颊上的泪水。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卷发少女茫然地看向后方。一个高年级的女学生站在那里，用双手抱住她。那头淡金发和温柔的笑容融化了卡蒂的内心，奥利佛见状惊讶地喊道：

「──大姊？」

夏侬·舍伍德听见后，眯起眼睛看向少年。接著一阵浑厚的弦乐演奏声响彻周遭。熟悉的音色，让奥利佛立刻看向声音的方向──一个高年级生正在用以白杖加工而成的琴弓演奏中提琴。

「大哥也来了……！」

格温·舍伍德瞄了奥利佛一眼后，就默默地继续演奏。空间里充满带有魔力的乐音，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侧耳倾听。不对，不只是人，就连不懂音乐的狮鹫都停下脚步，沉浸在他的演奏中。

「──这个孩子，是想要……拯救你喔。」

夏侬没有拿著白杖，在演奏声中静静走向狮鹫。她毫不犹豫地碰触鸟喙，像是在劝导年幼的孩童般断断续续地说道。

「……嗯……嗯……乖孩子──你过来一下。」

夏侬转身朝卷发少女招手。卡蒂莫名其妙地遵从指示，再次站在魔鸟面前。

「你现在可以，拜托它做事情了。」

夏侬以温和的声音如此保证。不可思议的是，卡蒂一点都不感到怀疑，她点头要求狮鹫摆出姿势。

「……可以拜托你……张开翅膀吗？」

少女面对狮鹫用力张开双手。魔鸟看了几秒后──停止产生风并张开翅膀。卡蒂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它遵从命令了──这样算达成课题了吧。」

中提琴的演奏戛然而止，格温轻声如此问道──一直在旁边静观其变的凡妮莎粗鲁地跳下工作台。

「喂，给我等一下。舍伍德兄妹，你们太多管闲事了吧。这可是二年级的课，你们帮她完成课题有什么用。」

「我们只有用演奏安抚狮鹫和在最后帮忙牵线而已。Ms.奥迪斯，这应该还在支援的范围内吧。」

格温以平静但毫不退缩的语气反驳。凡妮莎一听便皱起眉头──但下一个瞬间就愉快地大笑。

「……哈，原来如此。意思是『既然无法说明你们做了什么』，就没资格抱怨吧。」

魔法生物学教师含笑著说道。金伯利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使是教师，也不能对「无法看穿的魔法造成的结果有意见」。如果要责备夏侬和格温多管闲事，就该先说明他们的手法。

「你说的有道理──好吧，今天就算他们及格。不过之后还要继续驯服狮鹫，希望这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凡妮莎说完后，下课的钟声响起，学生们一齐让狮鹫返回栅栏。奥利佛松了口气──他没想到会在表面的生活受到大哥和大姊的帮助。

「呃，那个……！谢谢你们！」

卡蒂急忙跑向准备离开的格温和夏侬，激动地向回过头的两人问道：

「请告诉我！你们刚才做了什么？你们……让我和这孩子心灵相通了吧？」

卡蒂的视线忙碌地在狮鹫和两人之间来回。夏侬露出困扰的微笑，一旁的格温徐徐开口：

「……家妹不擅长说明，所以由我来代替她回答吧。Ms.奥托，其实你有八成是靠自己的力量做到的，夏侬只是帮忙从背后推了一把。我们不能告诉你方法，就算说了你也无法模仿。这是只有家妹办得到的事情。」

这个坚定的回答让卡蒂顿时语塞。格温与妹妹一同转身离开，并在最后补了一句：

「你走的是一条险路，但并非死路……我们只能这么说。」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奥利佛等人一如往常地在「友谊厅」吃午餐，但今天大家都很少说话，因为卡蒂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快速吃完了燕麦片。

「──我吃饱了！我要去找狮鹫！晚点见！」

她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就从座位起身，快步走出校舍。她与凡妮莎交涉，获得在上课时间外继续驯服狮鹫的许可，所以打算用剩下的午休时间继续和狮鹫交流。奥利佛等人怀著鼓励的心情目送她离开。

「……我要去图书馆。」

另一方面，眼镜少年也在简单吃完午餐后起身离席。他平常就常跑图书馆，但今天的状况有点不太一样。凯将剩下的土司塞进嘴里，追上皮特。

「等一下，皮特，我也要一起去。」

「咦？」

这段出乎意料的发言，让皮特惊讶地睁大眼睛，其他人也以同样的心情看向凯。在八只眼睛的注视下，他忍不住稍微退缩。

「不、不要这么惊讶啦，我也是会看书的。沃克学长推荐了我几本关于野外求生的书。」

奥利佛恍然大悟。虽然包含凯本人在内，大家都认为他是靠身体学习的类型，但在接受「生还者」的指导后，凯的学习态度也产生了变化。他的上进心绝对不输卡蒂和皮特。

或许是受到他的干劲影响，这次换奈奈绪放下手上的叉子起身。

「读书也很重要。两位，可以让在下也一起同行吗？」

「这组合是怎么回事……我是无所谓，但你们真的会读书吧。如果在那里睡午觉，会被图书馆员骂喔。」

「放心，我已经被骂过了。但我觉得用书教训人还是太过分了。」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吃过的苦头，凯用手摸著后脑杓说道。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奈奈绪，朝桌子的方向说道：

「奥利佛，雪拉大人。你们要一起来吗？」

「嗯──」

少年原本准备跟著起身，但被同桌的雪拉打断。

「奈奈绪，你们先去好吗？我们过十分钟后再去找你们。」

她这句话让奥利佛又重新坐了回去，奈奈绪等人也在点头后转身离开。等三人的背影都消失在大厅外，纵卷发少女重新开口：

「对不起，把你留下来……我必须跟你讨论一件事。」

雪拉一脸严肃地找奥利佛商量，后者也大致猜到了内容。

「……是西奥多老师的事吧？」

「……没错，不只是今天的事情……伽拉忒亚的事件也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雪拉点头。她说的「伽拉忒亚事件」──是指西奥多企图让奈奈绪和砍人魔交手的事情，奥利佛已经将这件事的经过告诉了身为女儿的雪拉。少年回想在夜晚的街道上发生的事情，坦率说出内心的疑问。

「那个人到底对奈奈绪有何企图──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我知道他对奈奈绪抱持特别的期望，但不晓得他想把她导向何处。将奈奈绪从日之国带来这里，并训练她成为魔法师……之后到底要做什么？」

「从结论来说，我也猜不透他的想法。父亲从以前就是个充满谜团的人，对奈奈绪的事更是如此。不过──身为女儿的直觉告诉我，他对奈奈绪的执著非比寻常……只有这点可以确定。」

这个回答，让奥利佛双手抱胸陷入沉思。雪拉看著在茶杯里晃动的红茶，继续说道：

「那种程度的魔法师对别人抱持强烈的执著，本身就跟强烈的诅咒没什么两样。虽然我这个女儿可以保证那并非单纯的恶意……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让人放心呢。」

「的确……真要说的话，密里根学姊当初也没有恶意。」

奥利佛举卡蒂被绑架的事情当例子，严肃地点头……两人都很清楚魔法师的行为即使毫无恶意，也能轻易危害他人的性命。

「至少这应该和麦法兰的魔道没有关系。身为家族长女，这点我可以确定。所以我认为原因应该在其他地方……父亲对她的执著，是基于个人理由。」

「……个人的执著。」

虽然身为女儿的雪拉如此判断，但这让动机变得更加难解。要是有什么线索就好了──就在奥利佛陷入沉思时，纵卷发少女低声问道：

「你知道克萝伊·哈尔福德这个人吗？」

对少年来说，这是自从他来到这里（金伯利）后，最让他不寒而栗的问题。

停顿的呼吸、增加的脉搏、紊乱的魔力，奥利佛不到一瞬间就让这一切恢复常态，开口回答：

「……只听过传闻。她在金伯利的毕业生中也算是特别有名。」

「没错。双杖克萝伊──被誉为史上最强异端猎人的魔女。」

雪拉点头回答，看起来并没有起疑。奥利佛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雪拉从一开始就低著头看自己的手。虽然不晓得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但应该不是为了测试少年的反应。

「其实我小时候……曾经见过她一次。」

这件事让奥利佛在心里大吃一惊。奥利佛知道「她」在金伯利念书时，和西奥多·麦法兰同年级，但没想到她曾经和西奥多的女儿雪拉见过面。

「她似乎是父亲的朋友。我记得她曾亲切地陪我聊天……虽然无法好好形容，但她是个非常奇特的人。」

雪拉诉说古老的往事，然后突然改变话题的方向。

「关于奈奈绪现在骑的扫帚。虽然她将那把扫帚命名为天津风──但你应该也知道那原本是克萝伊·哈尔福德爱用的扫帚吧……听说在她去世后不久，那把扫帚就自己回到金伯利。」

奥利佛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假如她那天晚上有带著扫帚，或许情况会不同──这样的想法已经在他脑中出现过好几次，但每次也都会同时产生一个疑问。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为什么母亲没有带著自己的扫帚？

「你应该也知道，关于克萝伊·哈尔福德的死，有非常多危险的传闻。」

「…………这个嘛。」

「她是人权派的代表人物。我听说她从未自称人权派，但她的为人和行事作风，自然会让周围的人如此认为。再加上她又是异端猎人的英雄，所以必然……会招来数不清的同伴和敌人。」

雪拉说到这里时，奥利佛稍微举手打断她。再继续说下去会很不妙，因为他们的对话即将触犯这间学校的禁忌。

「……考虑到地点，还是别再说下去比较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有时候表现得偷偷摸摸反而会更不妙。如果我记得没错，在Ms.哈尔福德的死讯传来后，父亲整个人就变了。」

雪拉在稍微碰触禁忌的状况下继续说道。奥利佛倒抽了一口气。雪拉是刻意在公共场合提起这个话题，一部分的原因应该是为了牵制她的父亲。

「他从以前就爱到处流浪，不过在那之后的频率就异常增加，像是被什么催促著一样……流浪的范围也不断扩大。」

「…………」

「不过，从他今天上课时突然跑来，也能看出他最近都停留在联盟内的国家，而且应该大多是为了学校的事出差。和以前相比，他外出流浪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吧。」

「……因为他找到奈奈绪了。」

奥利佛也明白雪拉想表达的意思，他警戒周围是否有人偷听，说出心里的推测。

「西奥多老师对奈奈绪的执著和克萝伊·哈尔福德的死有关。你是这个意思吧？」

少年如此反问。雪拉以沉默代替肯定，喝了一口变冷的红茶。

「……在目前的阶段，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没有魔法师会小看直觉。姑且不论我的推测是否正确，我还是觉得必须先跟你说一声。」

奥利佛默默点头。既然这些话是出自雪拉之口，就不能当成是单纯的瞎猜。

「……的确。毕竟奈奈绪不会试探别人，只能由我们替她小心了。」

「没错。而且对奈奈绪来说，父亲是曾在战场上救过她一命的恩人。虽然只是假设──但即使父亲真的打算基于某个目的利用奈奈绪，她也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吧。奈奈绪就是这种人。」

雪拉的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立刻以坚定的眼神看向奥利佛。

「所以必须由我们来保护她……我的父亲不可能只因为被女儿逼问就坦白一切，但我毕竟是本家的长女，多少握有一点发言权。我以名誉担保，绝对不会让父亲随意摆布奈奈绪。」

即使必须和亲生父亲为敌也要保护朋友，雪拉用这段话展现了自己的决心。奥利佛心里涌出一股暖意，自然地跟著微笑点头。

「谢谢你，雪拉……我也会仔细盯著奈奈绪，不会让西奥多老师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干涉奈奈绪。之后也好好提醒她一下吧。」

「我才要向你道谢……这原本应该是我的家务事，我却将你们卷了进来。我真的是太不中用了。」

纵卷发少女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羞耻，咬紧嘴唇垂下视线。奥利佛明白这是因为她拥有一颗高洁的内心，但还是轻轻摇头说道：

「雪拉，你这样讲就太狡猾了。」

「咦？」

「你总会把剑花团成员遇到的问题当成自己的事情看待，结果自己一遇到问题，就想和大家保持距离。朋友之间应该是平等的，你这么做太不公平了。如果是其他同伴遇到困难，即使当事人拒绝，你也会强硬介入吧。」

雪拉一听见少年指出这点，脸就一下红到了耳根。奥利佛慢了一拍才察觉自己的失误──在这个时间点提起「强硬介入」，只会让人想起之前去伽拉忒亚玩时，她在「铃兰亭」对自己做的事情。

「……我实在是无话可说……」

「等等，雪拉！你不用想起『那件事』！我刚才并不是针对那个……！」

少女红著脸缩起身子，奥利佛连忙试著安慰她。另一方面，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桌子，有两个学生正漫不经心地看著他们。那两人是雪拉的亲戚史黛西·康沃利斯，以及史黛西的随从费伊·威尔诺克。

「……那两人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你很在意吗？」

「才没有！」

史黛西激动地驳斥少年，用右手的叉子刺起洋梨塔，但她在吃洋梨塔的期间，还是不断偷瞄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姊姊。

「……真受不了。」

明明坦率一点会比较轻松。这已经不晓得是费伊第几次这么想，但他还是勉强将这个差点脱口而出的忠告吞了回去。

当天最后一堂课是天文学。这堂课和咒术一样，是二年级新开的科目，奥利佛等人今天是第一次上课。

「打开教科书的第八页。」

一名穿著古典风格的宽松长袍的年轻男子，在上课钟声响起的同时现身。他一进教室就立刻简短下达指示，直接穿过讲台面向黑板，从腰间拔出白杖快速抄写魔法笔记。一名学生慌张问道：

「请、请问……不用说明课程的概论和自我介绍吗？」

面向黑板的男子一听就停下动作，彷佛听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论。

「概论……介绍……原来如此，你们需要这些东西啊。这样不行，在大图书馆窝久了，难免会变得与世间脱节。」

男子转身叹了口气，用看起来深不可测的睿智眼神环视学生后严肃地开口：

「我叫迪米崔·亚里斯提德，是负责上这堂天文学的老师。有一件事情要特别注意──叫我时一定要喊我的姓氏或名字，如果只讲『老师』，我会不知道是在叫我。」

一开始就被提醒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让学生们露出困惑的表情。奥利佛判断男子对自我的认知不像其他人那么严谨──脑中蕴藏庞大知识的魔法师偶尔会难以和其他人沟通，这名男子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另外关于天文学的概论，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将天空当成文章解读的智慧。推测星辰的位置关系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以及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一门『极为确切实在又充满实践性的学问』。」

迪米崔以特别强烈的语气做出结论后，又立刻接著说道：

「为什么观察星辰对我们如此重要？我想这应该不需要特别说明，但既然是概论还是提一下好了。这是因为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全都是和这个世界不同，另外独立存在的『异界』。」

迪米崔说到这里就开始咏唱咒语，朝教室的天花板挥动白杖。周围立刻变得一片漆黑，在惊讶的学生们头上浮现出无数星辰。具备相关知识的人看出了熟悉的相对位置，那是仿照实际星空的天象仪。

「什么是异界？就是其他按照和这个世界不同的物理法则运作的世界。那里有和这个世界不同的环境与生态系，偶尔还会有由不同的智慧建立的文化。那些世界大多都由各自的『神』治理，就像人类历史上的那些古代国王一样。」

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各自闪烁著不同颜色的光芒，看起来既美丽又妖艳，散发出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学生们咽了一下口水，「这是正常的反应」。

「另一方面，我们居住的世界没有『神』。以天文学的用语来说，就是所谓的『无神界』。在无神界，制订法则让世界运作的权限是分散的，所以我们才会以魔法师的形式存在。简单来讲──尽管只占一部分，但我们使用的魔法原本是属于『神』的权能。换句话说，就是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神』遗留的产物。我们的祖先亲手弒『神』并推翻其统治，夺取了原本属于祂的权能。这是发生在距离现在的文明超过五万年以前的事情。那是神明时代的终结，同时也是我们现在生活的魔法世界的开端。」

讲解完远古时代的开始与终结后，迪米崔暂时停止说明。在持续散发妖艳光辉的星空下，一名学生举手发问：

「亚里斯提德老师，我可以发问吗？」

「可以，直接说吧，卡蒂·奥托。」

获得许可的卷发少女在黑暗中起身，花了几秒思考该如何表达。

「……我听说反叛『神』这件事，集结了当时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亚人种的力量。而统率他们的是一个在现代已经灭绝，被称作『亚人种之祖』的种族。」

「没错，那是现在的通说。所以呢？」

「为什么我们无法继续维持像以前那样的关系呢？」

卡蒂直截了当地提出疑问，教师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卡蒂·奥托，你的问题问反了。你该问的不是为何无法继续维持以往的关系，而是为何当时的人们能够团结一致。答案是因为有『神』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对一个极大的威胁，其他对立都只是些小事。过去的并肩作战只是基于这个状况采取的生存策略，因此在打倒威胁后，各个种族就立刻开始互相争斗。这是非常单纯的事情。」

这个过于简单的回答，让卡蒂瞬间无言以对。迪米崔认为互相争斗才是自然状态。无法提出反论的少女懊悔地咬紧牙关……这等于是在说她持续追求的不同种族间的共存与调和，也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生存策略的一环。

「也有人将这一切归因为你提出的『亚人种之祖』拥有优秀的领导能力。他们似乎很擅长替不同的生物搭起桥梁，而且和人类、精灵、矮人与半人马一样拥有很高的智力。你们之后也会学到，这五个种族在『神』统治的世界被称为『祭司种族』。换句话说就是『神』的近侍。再继续说下去会跳脱天文学的范围。卡蒂·奥托，看来你魔法史念得不错。」

「……是的，谢谢夸奖。」

即使心里残留著苦涩的情绪，卡蒂还是道谢并重新坐下。随著迪米崔再次挥动白杖，星星的状况逐渐改变。不仅位置关系产生复杂的变化，同时也能看出有些阴暗的小星星逐渐变得明亮，一些明亮的大星星反而逐渐变小变暗。

「夜空中的星星全都代表不同的异界，而且每个异界和这个世界的位置关系都不同。通常星星愈亮表示『距离』愈近，但这并非物理上的距离，而是跨越世界移动时的综合难度。所有异界都以一定的周期靠近或远离这个世界。虽然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但保险起见还是补充一下，太阳和月亮并非异界。这两者是创世时『神』亲手放到空中的存在，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与现在讲的话题没有直接关连。」

迪米崔挥动白杖消除在虚拟夜空中显得特别强烈的月光。因为原本就没有太阳，所以剩下的星星全都是异界。

「问题是其他星星。那些由不同的生命和『神』统治的无数异界。尤其是其中八个会以一定周期和这个世界产生直接连系的星星。这些才是要提防的对象。亦即──芳香水畔、沉思金山群、侵蚀火焰炉、骄傲翠绿庭、兽之大地、纪律天下、腐海之底，以及冥王的孤独等八个世界。」

迪米崔列举出几个听起来十分独特的名字后，继续说明：

「第一个威胁，就是偶尔会从那些异界来到这里，被称作『外来者』的异界生物。这些从完全不同的系统树入侵这里的生物，会对这个世界的生态系带来庞大的影响。这个世界偶尔也会发生外来种污染生态系的状况，你们可以想成是那个的加强版。而魔法生态系原本就是受到『那些影响』才发展成现在的模样。在你们所知的魔法生物当中，也有许多生物的祖先就是来自异界。那些生物在之后的生态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地将『外来者』都视为邪恶的存在。甚至还有人看上了这个可能性，专门研究这个领域。」

坐在奥利佛斜前方的卡蒂表情凝重地聆听……虽然从蛞蝓到巨兽种，所有生物都是她疼爱的对象，但她当然也没接触过「外来者」。光是面对这个世界的魔法生态系就已经够困难了，到底要如何面对来自这个体系「之外」的生命。她还无法决定自己该采取什么态度。

「视情况而定，单纯的『外来者』也可能酿成大灾害，但只要谨慎观察看穿他们的性质，再用适当的方式应付，就能尽可能减少危害。从不同世界来到『这里』时，会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所以不太可能发生世界被突然跑来的怪物毁灭的状况。问题是在『外来者』当中，有一部分的存在是抱持著特定目的来到『这里』。我们把那些异界诸神的斥候称作『使徒』。对付这些家伙时绝对不能出错。」

迪米崔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学生们也自然地察觉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使徒们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传教』。向这里的居民宣传自己世界的神，传达被祂统治的魅力，藉此募集信仰。具体的作法要看使徒的个性和他们侍奉的神明性质，但传教的对象通常会是具备高智能的种族。因为高智能的生物常会对自己周围的环境心生不满，他们会瞄准这点，引导对方信仰自己的神明。『信仰异界之神的种族』就这样诞生了。当然不用说也知道，这个世界最常被盯上的就是人类，以及许多亚人种。」

星星在学生们的头上绕行并激烈地闪烁。每一颗星星看起来都像拥有意志，不断诉说著「我好想去你们那里」。

「被异形的教义笼络，成为异界之神走狗的人，被我们统称为异端。」

一阵沉默降临。等回过神时，星星已经停止喧嚣，虚拟的夜空恢复平静。天文学教师继续在黑暗中静静地对学生们说道：

「不管信奉哪个神，异端们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自己信仰的异界之神召唤来这里。将原本的秩序和法律破坏殆尽，用异界之神制订的异形规则重塑这个世界。无论之后结果如何，对我们来说都是明确的毁灭。所以必须阻止，不能有任何的妥协或让步，所有的异端都必须被驱逐。如果允许他们乱来，世界就会毁灭。而事情差点演变成那样的案例，已经用双手也数不完了。」

迪米崔表示魔法师的历史，其实就是与异端战斗的历史。从遥远的过去到现在这个瞬间，这个事实一刻都没有改变过。

「如各位所知，直接负责歼灭任务的都是异端猎人的精锐。多亏了他们这些纯粹的武斗派魔法师的努力，这个世界才能被守护至今。我自己也有一些上前线的经验，在那里看见了数不清的地狱。每跨越一场战斗，都会有许多同伴丧命。你们当中某些人未来应该也会目击那样的场景。」

学生们知道，那并非很久以后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成为异端猎人确实是毕业后的其中一个出路。

「不只是他们，与异端战斗是这个世界所有居民的义务。为了赢得战争，必须先了解敌人。所以你们才要上天文学。哪个异界会在哪个时期靠近，到时候可能会遭遇何种威胁──在目前这个阶段，你们对抗异端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累积相关知识。这堂课的概论到此为止，还有其他问题吗？」

迪米崔在做出结论的同时挥动白杖。下午的阳光重回教室，学生们头上的星光也消失无踪。不过──学生们脑中都已经留下深刻的印象，明白天空无时无刻都在俯瞰著自己。

「……亚里斯提德老师，我想请问一个问题。」

眼镜少年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后，举手发问。迪米崔看向他说道：

「说吧，皮特·雷斯顿。」

「是的──我很纳闷那些召唤异界之神的人，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是他听完刚才那些话后最直率的疑问。然后──天文学教师这次果然也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他们的内心太软弱……无法正确地接受这个世界的正确性。」

「……这个老师给人的感觉和其他老师都不太一样呢。」

在下课后的走廊上，凯向朋友们说出这样的感想。其他五人也是相同的印象。雪拉点头回答：

「是个能让人强烈意识到魔法师背负著何种责任的老师呢。不愧是有接触过异端猎人工作的人。」

「就像那位老师一样，现在的金伯利教员有许多都是从异端猎人的『前线』回来的人……这件事无疑也对这间学校的校风产生了影响。」

奥利佛补充道……金伯利的校风过于强烈，所以有时会被揶揄为「异端猎人预备校」。尽管有程度差异，但只要在这间学校生活，就会被迫成长为「能战斗的魔法师」。

奥利佛等人边走边聊，在经过两条走廊的交会处时，带头的雪拉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卡蒂在晚餐前要去找密里根学姊，我也打算跟她一起去针对狮鹫的事情道谢。有人要一起去吗？」

「……啊，那我也要去。」

「咦？凯也要来吗？你不用去迷宫美食社吗？」

「一天不去没关系……而且你吃饭前还会再去找那只狮鹫吧？」

「是这样没错……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

「说什么该不会，你不让人担心的时候还比较少吧。」

凯傻眼地吐槽，卡蒂也苦笑著道歉。奥利佛微笑地看著这幅场景时，一旁的奈奈绪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那么，在下要和奥利佛去竞技场。」

「嗯……我也要去吗？」

「当然。扫帚的骑手和防护员是一心同体。」

奈奈绪加重了抓袖子的力道，奥利佛只能死心任她摆布。卡蒂三人要朝左边走，奥利佛和奈奈绪则是直接往前走，奥利佛看向最后留下来的皮特。眼镜少年耸耸肩膀，直接往右转。

「我今天也有事。我会自己一个人吃晚餐，不用在意我。」

「嗯，我知道了。皮特，晚上房间见。」

一行人互相道别后，就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但奥利佛与奈奈绪一起走了约三分钟后，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皮特刚才是要去哪里？」

东方少女困惑地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跟平常一样去图书馆吗？」

「方向不对。从刚才那里去图书馆，跟我们一起走这条路会比较近。姑且不论凯和卡蒂，常去图书馆的皮特不可能不知道路。」

奥利佛托著下巴沉思……虽然或许只是他杞人忧天，皮特除了去图书馆以外还有许多事能做，但「一个人吃晚餐」这句话让他十分介意。这表示皮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花时间，连晚餐都没空好好吃。

「……我总觉得不放心。不好意思，奈奈绪！」

「嗯！」

奈奈绪没听奥利佛说明就直接答应，两人同时转身奔跑。回到刚才分别的地方后，两人往右转沿著皮特走过的路前进。奥利佛一从腰间抽出白杖，白杖的前端就发出淡淡的光芒。和以前追踪被密里根绑架的卡蒂时一样，这是对皮特制服上的香水产生的反应。

「……是这里！」

奥利佛跟著反应冲进教室──不出所料，熟悉的眼镜少年惊讶地站在那里，而且他旁边还有一位老人。

「──哎呀？真是出乎意料的访客呢。」

「你──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恩里科老师……」

奥利佛说出老人的名字。那是之前在课堂上让学生们恐惧不已的魔道工学教师，恩里科·佛杰里。他和皮特前面挂著一幅湖泊的画，一看就知道是进入迷宫的入口。他们似乎正准备进去。

「我之前在课堂上说过要带Mr.雷斯顿到我的研究室参观，现在正准备出发呢。你们两个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恩里科耸肩问道。奥利佛犹豫了几秒，思考该如何应付这个老人。

短暂沉思后，他决定堂堂正正地应对。奥利佛挺直背脊，再次开口：

「……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请问能否让我们也一起同行呢。」

「咦──？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拜托了！」

眼镜少年做出惊讶的反应，但奥利佛直接打断他继续恳求──不能让这个疯狂老人和皮特独处。如果是在校舍也就算了，偏偏是在恩里科自己的工房。虽然他不会直接危害皮特，不过奥利佛确信那里一定有「光看见就会造成严重伤害」的东西。

「嗯……嗯…………嗯？」

恩里科左右晃动脑袋，深感好奇地盯著奥利佛看。眼镜后面的视线让少年恐惧不已。那道天真无邪的视线，比以前战斗过的任何魔兽都要可怕。奥利佛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粗暴的孩子盯上的脆弱玩具。

「我只有邀请Mr.雷斯顿一个人──但你们两个在之前的课堂上对付液体金属魔像时，也表现得很出色──好，看在你们之前的表现，就给你们一个好机会吧。」

恩里科笑著转身，将站在一旁的皮特抱在腋下。等少年发出困惑的声音时，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半进入画中。

「你们可以一起来，前提是要『跟得上』我的脚步──嘎哈哈哈哈！」

在恩里科大笑的同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画中。奥利佛立刻拔出杖剑。

「──奈奈绪，要追喽！」

「明白！」

东方少女也毫不犹豫地回应。两人就这样追著老人踏入迷宫。

第五卷 第二章 机械神（Dea Ex Machina）

在金伯利这所疯狂的学校，自然也有几项符合环境的疯狂竞技。

「迷宫越野跑」就是其中一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这是一项比赛「谁能最快潜入迷宫再回来」的竞技。一些已经习惯探索的高年级生非常热衷于这项竞技，甚至还有正式的排行榜记录时间。对迷宫构造的了解，持续维持速度的体力，中途遭遇陷阱和魔兽时的应变能力──这些全都要有一流的水准，是一项必须赌上性命的综合竞技。

「嘎哈哈哈哈！」

「唔……！」「嗯──！」

奥利佛和奈奈绪在追逐老人时面对的考验，性质上也和这项竞技类似。在迷宫里必须保持谨慎，偶尔光是前进一步就要非常小心，然而他们现在却必须像在整顿好的道路上奔跑般快速移动，还要尽可能预测将面临的障碍，临机应变地处理。当然，这是只要稍微失误就可能会失去手脚的危险行为。

「铺设覆盖！」

奥利佛即时施展咒语替前方的路铺上磁砖，妨碍陷阱发动，两人踏过磁砖继续冲刺。这一年累积的经验，让他们勉强能够应付这种状况。然而，即使像这样将损失的时间压到最低，他们还是完全无法追上跑在前面的恩里科，更何况他还单手抱著皮特。

「哇哇哇哇哇……！」「嘎哈哈哈！还不只如此喔，强推！」

如果能靠事先预测封住陷阱，那当然也能反过来利用。老人的咒语让大范围的地面一齐长出无数刺针。奥利佛皱起眉头，这段距离用跳的太远，但他和奈奈绪现在都没带扫帚──

「没问题吧，奈奈绪！」「当然！」

两人简短交谈，维持原本的速度踏上左右的墙壁。他们以接近和地面垂直的角度在墙上奔跑。恩里科看见后面的状况后，发出赞叹。

「喔，居然能熟练地运用壁面踏步！以二年级来说算是相当优秀！不过还没完喔！接下来换这招，嘎哈哈哈哈哈！」

老人朝天花板咏唱咒语。他一经过那里，上面就降下一条巨大的通道。一颗几乎要占满通道的球体滚向奥利佛和奈奈绪。那是之前在课堂上发威过的球状魔像。

「奈奈绪，一起对地板施法！」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喊道。虽然左右都无路可逃，但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应付，那就是将前面的地面变泥泞。只要集结两人的魔力，这并非难事。

然而，对方并没有遵从指示。少年正感疑惑，东方少女却先一步冲向球状魔像。

「奈奈绪？」

「奥利佛，蹲下！」

奥利佛按照指示蹲下，少女在他面前用双手挡下逼近的球状魔像，同时压低身子滑到魔像下方，用杠杆原理将魔像拋向后方。巨大的质量从奥利佛头上经过──前面的恩里科腋下的皮特见状，整个人都惊呆了。

「居……居然直接拋摔出去了……？」

「嘎哈哈哈哈！你的朋友真厉害！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种方式突破这个陷阱！」

恩里科的笑声在走道中回响。在惊讶的奥利佛旁边，奈奈绪活动了一下肩膀，继续冲刺。

「──响谷流柔法『俵投』。想打倒在下，这重量有点不够──啊，好痛！」

「不要这么乱来！应该还有其他更安全的作法吧！」

奥利佛回过神后拍了一下少女的头。即使被人责备，奈奈绪依然露出无畏的笑容。

「没错……不过！在下现在觉得全身充满力量──！」

在两人的前方，恩里科对地板和墙壁施展咒语，原本的构造逐渐变形成一只堵住去路的魔像。面对这个新的障碍，东方少女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还持续加速。她甚至没有拔刀，直接用右侧肩膀冲撞魔像──然后直接突破尚未变形完毕的魔像继续前进。跟在后面的奥利佛惊讶得说不出话，前方传来恩里科的声音：

「居然用冲刺撞破了魔像？嘎哈哈哈哈，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还这么年轻，你的魔力循环到底有多强啊！」

「……唔……！」

奥利佛惊恐地握紧拳头──老人说的没错，只有魔力循环十分强大的奈奈绪能够使出这种强硬手段。这和拋摔球状魔像一样乱来，实际上也没有必要特地采用这种手段。他能够想出许多风险更低的聪明作法，想必奈奈绪本人也很清楚。

然而，她还是采取了这种莽撞的作法。至于这么做的原因，从她刚才说的话和闪闪发亮的眼神就能清楚明白──「她的魔力多到用不完」。在金伯利待了一年后，奈奈绪的魔力究竟成长了多少，她自己比谁都想搞清楚这点，想尝试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好，我要一口气提高难度了！你们两个，可别不小心死掉喔──！」

恩里科举起白杖咏唱咒语。过不久，一阵从底下传来的强烈震动将奥利佛和奈奈绪的身体从脚底往上推。地板、墙壁、天花板──构成这一切的石材一起整齐地动了起来，变形重组，道路本身开始变化并持续扩张。

「唔，走廊在翻动……？」

奈奈绪惊讶地睁大眼睛，这种感觉就像身处巨蛇体内。奥利佛也跟她一样改变站立的位置，避免被卷入变化，他已经看穿这是什么现象，用力咬紧牙关说道：

「……这条走道变成洞窟魔像了……！」

过了一分多钟，走道已经「变形」完毕。他们眼前的景象──成了一条直径超过二十码的宽广筒状通道，不对，那已经可以说是隧道了。

已经看不出来哪里是地板或天花板的墙面到处都在蠢蠢欲动，彷佛草木在春天的土壤中萌芽般，奥利佛和奈奈绪眼前的所有地形，都逐渐变成无数的魔像和陷阱。

「……啊──」

另一方面，在许多学生都准备去「友谊厅」吃晚餐时，有四个一年级新生还留在谈话室内。其中一人──泰蕾莎·卡斯腾像是刚睡醒般突然回过神，一旁的莉塔·阿普尔顿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

「泰、泰蕾莎，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因为太无聊，稍微有点恍神。」

泰蕾莎揉著眼睛说道。室内的桌上放了一个装著泥巴的水槽，一个单手拿著白杖面对水槽的少年，一听见这句话就立刻转身，他是丁恩·崔佛斯。

「……啊？你的意思是和我们在一起很无聊吗？」

「丁、丁恩，你冷静一点。她一定不是这个意思。」

「不，就是这个意思。即使讲得委婉一点也是非常无聊，我们到底聚在这里做什么。」

丁恩的儿时玩伴彼得·寇尼许试著打圆场，但泰蕾莎无视他的努力，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彼得拚命安抚火大的丁恩，对少女露出懦弱的笑容。

「泰蕾莎，别这么说嘛……因为我和丁恩的咒语学不太好，所以在我们有所进展前，稍微陪我们一下啦。」

「我不是已经教过你们了。不过是初步的硬化魔法，到底有什么难的。眼前有软烂的泥巴，用魔法把它变硬，就是这么单纯吧。」

「唔唔……！」

泰蕾莎的指责让丁恩气得往后仰，但因为他无法完成这项课题，所以根本无言以对。看不下去的莉塔拍了一下手，试图改变气氛。

「大家先冷静一下。先来厘清你们两个遇到的困难吧。丁恩，你可以想像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就是一口气把软软的东西变硬……」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描述时就不能再多用点脑袋吗？」

「你说谁头脑不好！」

「丁、丁恩做事比较靠感觉……！」

泰蕾莎不自觉地挑衅，丁恩也反射性地回击，让话题毫无进展。就在莉塔和彼得为此困扰时，背后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喔～真是热闹。你们在做什么啊？」

四人一转头，就发现两名之前在入学典礼的派对上认识的二年级生。彼得连忙向对方打招呼。

「格林伍德学长……还有奥托学姊。你、你们好！」

「呵呵，你好啊。因为刚好看见你们，就过来关心一下。是在练习咒语吗？」

卡蒂温柔地问完后，交互看向拿著魔杖的丁恩和装著泥巴的水槽。少年立刻移开视线，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笨拙的一面。

「我、我们没在特别做什么……」

「丁恩，根本就不是那样吧……那个，其实我们硬化魔法用得不太顺利。」

觉得不可能蒙混得过去的彼得坦白说出一切。听完他的说明后，凯将手扠在腰上点了点头。

「嗯嗯，原来如此──喂，丁恩。」

「是、是的。」

「不用那么紧张，放心啦。我也不是什么资优生。」

凯笑著拍了一下学弟的肩膀，他很擅长自然地与人拉近距离。高个子少年用有些强硬的方式消除对方的紧张后，继续说道：

「听完刚才的说明后，我有些想法──你是不是把这个和冻结魔法混淆在一起了。」

「──咦？」

「我是指想像的方向。你是不是想成了要把泥巴冻结起来。我一开始也曾因为这样失败过。」

丁恩一听就瞬间僵住。他瞄向装著泥巴的水槽，小声问道：

「……不是这样吗……？」

「嗯，不是喔。泥巴冻结后还是泥巴吧？硬化魔法是要把泥巴变成石头。真要说起来，更像是把水分抽乾。你试著这样想像，再试一次看看吧。」

凯拍著丁恩的背说道。丁恩将这个建议牢记在心，再次站到水槽面前。他在脑中想像了十几秒后，才下定决心挥动魔杖念出咒语。接著水槽中的泥巴隆起，周围也多出了几滩水。凯笑著开口：

「喔～做得不错呢。比刚才好多了。你还满有天分的嘛。」

「还、还差得远呢。」

「不，这已经算成功了吧。你按照我的建议，把水抽出来了。」

凯指著水槽又强调了一次。卷发少女对困惑的丁恩补充道：

「湿泥巴已经变成了乾泥巴，接下来要思考如何让乾泥巴变得更接近石头，亦即将想像分割成数个步骤。我们练习新学的魔法时，也常用这招呢。」

「『只要好好按部就班，教科书上没有学不会的咒语』──这是我朋友说过的话。因为他教了我很多事，我才能够勉强跟上课业。」

两人自豪地说道。由此便能看出他们对那个「朋友」有多么信任。丁恩陷入沉思，凯用力抱住他的肩膀。

「唉，你就当作被骗，陪我们练个十五分钟吧。当然是和彼得一起。如果有人的咒语效果还不稳定，也可以一起来练习。这也是我从朋友那里学来的。据说魔法最重要的是使用者的『确信』。如果想像得不够确实，之后可是会尝到苦头喔。」

凯说完后，看向莉塔和泰蕾莎。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后，莉塔轻轻举起手。

「……那我也要一起练习……」

「咦，莉塔也要吗？你上课时明明都用得很好……」

「才、才没有这种事！那样根本就不算熟练！技巧差到我都想哭了！」

「唔呃！」

莉塔对自己做出严厉的评价，表现比她还差的丁恩一听就痛苦地按住胸口。凯开始笑著指导学弟妹。卷发少女站到剩下那个学妹旁边，隔著一段距离观看他们练习。

「看来接下来交给凯就行了──Ms.卡斯腾，你不用练习吗？」

「……我还不至于在这个阶段就遭遇瓶颈。」

「喔，你真是能干呢！了不起！」

即使泰蕾莎回答得十分冷淡，卡蒂还是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不晓得该如何应付这种和善态度的泰蕾莎，说出突然浮现在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会知道？」

「嗯？」

「……为什么会知道受挫的人是在哪个环节失败。我即使听了他们的说明，还是无法明白。」

少女坦率地说道。没错──她刚才对丁恩说的话并非挑衅，而是真的不晓得该说什么。

学妹的问题，让卡蒂露出凝重的表情认真思索。

「虽然有很多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听对方说话吧。正视对方，推测对方的立场和心情。」

「……即使是自己没兴趣的对象也一样吗？」

「你对他们没兴趣吗？」

卡蒂惊讶地反问。泰蕾莎乾脆地点头回答。即使因为对方的坦白露出苦笑，卷发少女还是温柔地提出建议：

「我觉得不需要这么快下定论。你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你也还不太了解他们吧？」

「…………」

「和不同的人在一起并逐渐了解彼此，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喔。」

卡蒂笑著说道。尽管泰蕾莎很难相信这个说法，但也不觉得卡蒂是在说谎或敷衍。她困惑地移开视线，并自然地看见丁恩等人练习咒语的样子。就在丁恩按照凯的建议，咏唱了不晓得第几次咒语时──一旁的莉塔和彼得发出欢呼。

「──啊，成功了！」「好厉害，丁恩成功了！」

「好耶────！」

少年握紧拳头大吼，然后立刻双手抓起水槽走向泰蕾莎。丁恩向她展示中间立著一根小石柱的水槽。

「怎么样，泰蕾莎！我也成功了！」

「……嗯。恭喜你。」

「这都要感谢格林伍德学长教我诀窍！我下次绝对不会输给你！」

「这样啊。」

泰蕾莎漫不经心地回应，她完全不懂为何少年要对自己说这些话。这冷淡的反应让少年烦躁地想要进一步挑衅，但彼得和莉塔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回去安抚。卡蒂看著他们的互动，笑著在泰蕾莎耳边说道：

「……对方意外地对你很有兴趣喔。」

「……我只觉得他很吵很烦又可怜。」

泰蕾莎叹著气说道。这无疑是她的真心话，但她同时也这么想──虽然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被缠上，但自己或许对「那个人」有兴趣。

如同一开始的预测，奥利佛和奈奈绪追逐恩里科·佛杰里的行动演变成了长期战。

「……呼……呼……呼……！」

「──呼……！」

两人不断面对各种新型魔像，简直就像是在参加小型魔像的展览会，有的以蜘蛛般的速度在地上爬行，有的用强韧的双脚像蚱蜢一样跳过来，甚至还有高速拍动六只翅膀飞行的类型。魔像接连不断来袭，两人也将其一一击退，即使他们已经追老人追了超过二十分钟，这场战斗至今仍未出现结束的迹象。

「哎呀，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奈奈绪，你还跑得动吗？」

「当然！毕竟手脚都还在！」

少女充满活力地奔跑，同时如此保证。虽然这个回答听起来非常可靠，但奥利佛还是无法忽视两人至今的消耗──他们的体力、魔力和集中力都在不断流失，而其中任何一项耗尽都会导致丧命，这种鲁莽的行为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奥利佛在脑中计算剩余的时间。此时，眼前的洞窟魔像的墙壁突然朝内侧破裂。

「──唔？」

猛烈的火焰夹带著石材碎片来袭，奥利佛和奈奈绪在被烧到之前停下脚步。火焰在几秒钟后平息，一道人影踩著已经变成黑炭的墙壁碎片现身。那个熟悉的修长身材和严峻的表情，让奥利佛惊讶地睁大眼睛。

「──嗯？是你们啊。我就觉得墙壁对面莫名地吵闹。」

来人是金伯利六年级生兼学生主席，外号「炼狱」的艾尔文·戈弗雷。他一认出学弟妹们，就立刻用锐利的视线观察周围。

「这是恩里科老师的洞窟魔像吧。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带走了皮特，我们正在追他！现在没时间详细说明……！」

「知道这些就够了。追逐老师啊──我以前也常这么做呢。」

戈弗雷没有要求详细说明，就直接看向洞窟前方。恩里科的背影持续远离，他经过的墙壁不断出现新的魔像展开包围。即使担心可能无法突破，奥利佛还是举起杖剑。

「不过对二年级生做到这种程度还是有点太过分了。我来帮忙吧。」

男子挡在魔像与学弟妹之间，将自己的杖剑对准前方。魔像们一齐对此产生反应──

「──烧除净化。」

但全都被他放出的火焰烧成焦炭。

火焰如洪水般填满洞窟，烧毁魔像和陷阱，就连人在远处的恩里科和皮特都受到影响。即使只是余波，他们的脸还是遭到强烈的热风袭击，让皮特忍不住发出惨叫。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嘎哈哈哈哈哈！这个火力是Mr.戈弗雷吧！突然来了个大人物呢！」

即使被火焰追著跑，老人反而更加兴奋地大笑。戈弗雷远远看著他的背影，毅然地对跟在后面的学弟妹们说道：

「我帮你们烧出一条路──跑起来吧！」

戈弗雷说完随即冲了出去，两名学弟妹也立刻追上。奥利佛一脸苦涩地朝学生主席高大的背影开口：

「……不好意思，学长。才刚婉拒加入学生会就给你添麻烦……！」

「哈哈，客气什么啊！我可是学生主席，当然要让学弟妹们依靠！」

戈弗雷一笑置之。他总是理所当然似的保护学弟妹，奥利佛已经不晓得自己被这样的态度感动了几次，但少年同时也这么想──为什么这个人能够一直在这个疯狂的学校保持正常？

戈弗雷当然不晓得背后的少年在想什么，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魔像身上。三具体型和魔犬差不多的小型多脚魔像，一具大如巨魔且双手又长又粗的大型魔像。因为距离和角度的问题，这次无法像刚才那样直接一网打尽，所以奥利佛做好应付三具小型魔像的准备。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男子主动冲进了魔像组成的包围网。

「但要注意一件事──别模仿我的战斗方式！」

戈弗雷话音刚落，就毫不犹豫地踢飞了眼前的小型魔像。戈弗雷的脚像踢枯树枝般粉碎魔像的其中一只脚，深深陷入它的身体，而那具魔像飞出去后又波及了另一具小型魔像，最后两具魔像一起撞上墙壁。奥利佛愣愣地「啊」了一声。即使是小型魔像，重量也有一百五十磅，结果却像小石子般被踢飞。

戈弗雷立刻转身又踢碎了一具小型魔像。巨魔般的大型魔像在这段期间将长长的双手贴在地面，像是用四只脚奔跑般展开突击。为了减轻庞大身躯本身的重量带来的影响，大型魔像移动时原则上都会「多增加脚」。能够轻易碾压人类的巨大质量袭向男子──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戈弗雷钻进魔像的前脚之间，朝门户大开的身体使出了一记脚跟踢。巨大的身躯伴随著铁被破坏的声音飞向空中。大型魔像的优势在于巨大的身躯和重量，没有考虑过被踢飞到空中的状况，所以根本无力反击。

「风槌击打！」

在巨大的身躯落地之前，戈弗雷用咒语给它最后一击。魔像原本就已经被踢出裂痕，在遭到如海啸般的狂风攻击后终于被粉碎。奥利佛板著脸，看著大量碎片从空中落下──这要人怎么模仿？

「别停下脚步！继续追！」

立刻继续冲刺的戈弗雷大喊，因此回过神的奥利佛也和奈奈绪一起往前跑。然而他们前方立刻又出现新的变化。恩里科经过的通道生出了好几面厚重的金属隔墙，开始封闭他们的去路。

「嘎哈哈哈哈哈！这是由断热钢构成的三重防火墙！Mr.戈弗雷，就算是你也会觉得有点棘手吧！」

从逐渐封闭道路的金属墙对面传来老人的声音。这让奥利佛焦急不已，他判断就算全力冲刺也来不及穿越那些墙，但如果花时间破坏那三面墙，又会追不上皮特。

「很不巧──恩里科老师，『你需要五面墙』。」

但跑在少年前面的魔法师一点都不这么想。戈弗雷若无其事地举起杖剑，彷佛眼前的金属墙只是一戳就破的薄木板。

「凝聚火焰，熔解贯穿！」

凝聚成长枪的火焰，一口气贯穿了三面墙壁。

金属被烧红熔解，盖住洞窟的三重防火墙底下多了一个能让数人通过的红色大洞。奥利佛在跑向那里的期间，依然惊讶得合不拢嘴。那些墙壁明显经过防火加工，但这个男人──名叫艾尔文·戈弗雷的魔法师依然只用「一道二节咒语」就贯穿了「三面墙」。

「洞窟魔像到这里就结束了，剩下的你们应该可以自己解决──祝你们好运。」

穿过防火墙又跑了一段路后，戈弗雷确认洞窟已经恢复成四方形的通道，于是立刻转身离开。奥利佛向那道背影行了一个注目礼，并在最后补上一句话：

「……这份人情，日后必定归还。」

学生主席举起一只手回应后，就再次返回洞窟。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防火墙的深处后，那里又传来强烈的震动和破坏声，大概是又用同样的方式破坏墙壁离开了吧。两人也跟著转身继续前进时，奈奈绪突然向奥利佛搭话：

「……奥利佛，他的战斗方式。」

「……境界完全不同。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甚至无法放在一起比较。」

少年以颤抖的声音回答──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实力远胜自己的强者，但戈弗雷和萨尔瓦多利与利弗莫尔这些「异常性」较明显的强者是不同的类型。戈弗雷用的魔法和技术全都没有超出奥利佛的理解，只是强得不得了。过于单纯又绝对，所以反而找不到破绽。

「如果这样还跟丢老师，那就没脸面对他了──加快脚步吧！」

「喔！」

奥利佛催促奈奈绪加快脚步，努力甩掉对刚才那场战斗的印象──幸好那个人是同伴。至少现在还是。

继续沿著通道前进一段时间后，周围的气氛突然开始改变。从古老褪色的石墙变成带有奇妙弹性又看不见接缝的墙壁和地板。虽然勉强能看出是魔法合金，但连奥利佛也不晓得这些材料带有何种性质。如果只看这个领域，或许皮特的知识已经超越他了。

「……这个声音是……？」

两人感觉从走廊深处传来了奇妙的声音，或者应该说是震动。那是低沉又强劲，彷佛有人以一定的频率敲打大鼓的声音。由于完全无法判断声音的来源，奥利佛又进一步加强警戒。

「──已经跟来啦。虽然有Mr.戈弗雷帮忙，但还是表现得很好。」

穿过那条异质的走道后，从一个开阔空间的中央传来一阵掌声，恩里科就站在那里，皮特则是趴在他的身边。矿石灯的光太暗，无法看清周围的样子。奥利佛压抑赶到朋友身边的冲动，和奈奈绪一起警戒著周围靠近老人。

「按照约定，我赋予你们同行的权利。你们就一边舔糖果一边参观吧。」

恩里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两人义务性地收下糖果，放进长袍里。奥利佛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靠近用两手撑著地板不断呕吐的皮特。

「……唔恶恶恶恶恶恶……！」

「皮特……！」

奥利佛警戒著老人靠近朋友，用左手轻抚他的背──也难怪他会变得如此虚弱。奥利佛和奈奈绪已经全力在追逐，而皮特又是在被恩里科抱著的情况下，以更快的速度在充满起伏的迷宫内移动。虽然如果不是两人硬要跟也不会变成这样，关于这点只能事后再向他道歉了。

「Mr.雷斯顿，现在没空让你慢慢吐了。如果你也立志追求魔道，现在就该把握每一秒的时间认真看。」

恩里科露齿笑道。复数矿石灯同时亮起，集中的灯光照亮老人背后的空间。那里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让奥利佛立刻摆出架势戒备。

「看好了。虽然还在建造中，但这就是我目前的最高杰作──『机械神（Dea Ex Machina）』！」

一个不会说话的巨大身躯，被无数从墙面延伸出来的管线吊了起来。

首先浮现的感想是极为巨大。在讨论正确的尺寸之前，从奥利佛等人的位置甚至看不见巨人的全貌。大略估算宽至少有五十英尺，高一百五十英尺以上。以往的魔像能分成小型、中型和大型，但这明显不在同一个范畴，只能看出这具魔像是人形，而且目前缺乏腰部以下的部位。换句话说，等完成后又会比现在大上一倍。

相较于肩膀的宽度，躯干的部分算是相当苗条，加上胸部的隆起，能够看出这具魔像是采用女性的外表。五官可以算是端正，但略显稚气，眼睛也彷佛随时都会睁开。肩膀以下装了一层像洋装的华丽铠甲，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但从独特的质感来看，表面那层应该全都是刚铁（精金）。固定在左右两侧墙壁上的手臂长且柔软，就连纤细的指尖都做得十分精致。另一方面，那只手看起来也像会天真无邪地抓住虫子扯掉虫脚的孩子般，能轻易将人握碎。

「……巨大的人形魔像……？」

奥利佛仰望巨型魔像发出惊叹。恩里科闻言，立刻看向少年。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有疑问。Mr.霍恩，尽情发问吧。这是你们赢得的权利。」

恩里科催促学生发言。与提出的荒谬课题相反，就乐见学生积极行动这点来看，这位老人确实像个教师。奥利佛慎选词汇，顺著对方的话题说道：

「……『每个人一开始都在心里描绘过，但也一开始就舍弃的梦想』，我听说在魔道筑学中，巨大人形魔像就是这样的存在。」

「没错。」

「……无论怎么打造，应该都会欠缺实用性。首先，要如何补充庞大到足以让这个巨大身体动起来的魔力？第二，即使有足够的魔力，又要把如此耗费能量的东西用在哪里？」

「没错。」

恩里科对学生提出的疑问非常满意，重新转向背后的巨大魔像。

「这牵涉到许多问题，我一个一个解答吧。首先是前提──Mr.雷斯顿。你知道为什么魔像无法取代巨魔或哥布林等亚人，成为主要的劳动力吗？」

察觉自己被点名的皮特摇摇晃晃地起身。奥利佛原本想伸手去搀扶他，但最后还是没这么做。因为朋友的眼神里充满了干劲。

「……泛用性、管理性、自律性，以及制造费用。虽然和亚人种比较时有许多部分会构成问题，但最重要的原因──果然还是太耗费能量了。例如和巨魔相比，要让相同重量的魔像动起来需要五倍以上的魔力。加上魔像并非生物，无法自己产生魔力。就结果而言，即使把用餐、排泄和住所等生物特有的麻烦也计算进去，使用魔像的成本还是远比亚人高。」

「没错。即使只是一只犬人，魔法生物的肉体和灵体仍是自然打造的最高杰作。特别是在魔力的运用效率方面，机械构造的魔像远远不及生物。」

奥利佛也跟著点头。虽然魔法带来的产业革命大大地改变了世界，但魔像作为劳动力的性价比依然很差。不如说就像恩里科所言，生物的身体太过优秀了。魔法师打造的机器，至今仍未达到那样的水准。

「之所以不打造尺寸过大的魔像，其中一半的理由就在于此──现代世界的魔素远比太古时代稀薄，就连巨兽种也只能在少数限定的区域生存。既然连生物都是如此，同样大小的魔像自然就连动一根指头都非常困难。换句话说，最少也要有和生物同等──亦即接近巨兽种的魔力运用效率，巨大魔像才有实用可能性。」

老人列举实现计画前必须先克服的问题后，转向学生们说道：

「于是我改变了思考方向。真要说起来──Mr.雷斯顿，你知道魔像的语源是什么吗？」

老人再次提出问题，之所以偏向询问皮特，应该是因为最看重他吧。眼镜少年也明白这点，努力动员自己的所有知识找出答案。

「──『神造的灵魂仓库』。如果追溯到源头，这个词原本是指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魔法师就是为了模仿这样的行为，才开始制造魔像。」

听完他的说明，恩里科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没错。也就是说，魔像的原义与生命同义。换个说法，我们的身体也同样是『活著的建筑物（魔像）』，内部装载著名为灵魂的货物……说到这里，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毕竟你们已经解体过液体金属魔像了。」

奥利佛一听见这句话，就产生了一个想法。打从沿著通道走来这里时，就一直听到现在的奇妙声音──那个彷佛有人以一定的频率敲打大鼓的声音。然后他根据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推测出声音的真相。

「……『这个魔像是活的吗』？」

奥利佛仰望那张巨大的脸，在心里确信──这个声音是魔像的心跳声。

一旁的皮特晚了几秒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恩里科像是对他们找出的解答非常满意般，开心地张开双手。

「生物零件魔像……虽然从很久以前就有这方面的理论，但实现起来会遇到许多技术上的困难。直到我这一代才总算完成了实物。如你们所见，这是用生物的肉体打造的魔像。尽管外部包了一层魔法金属，但内部是真正的肉体。我从各种生物身上切取素材，再进行培养、扩张和连结。当然这并非是只靠魔道筑学做出的成果。不仅横跨了包含魔法生物学在内的多样学术领域，还需要取得各个领域的超一流研究者协助。值得庆幸的是──这世界上唯有金伯利能够实现这一点。」

奥利佛也明白这句话的意义。这间学校聚集的教师都是各领域的专家，不论是设备或预算，他们的研究都受到学校全力支持。更重要的是，在这间学校进行研究几乎不会受到来自外部的妨碍。

比起感动，奥利佛心里更多的是战栗，不过在各种意义上，他确实获得了贵重的情报。少年最低限度地配合老人的话题。

「……这是足以名留青史的成果。不过如果终点是巨大魔像的实用化，这还只算是站上了起点。首先，为了储存庞大的魔力而准备巨大的生物零件魔像──这种作法在早期就能预见极限。即使拥有比现存的魔力媒体还要高的容量，只要超出某个尺寸就会开始出现问题。如果是超一流魔法师的身体也就算了，『普通的生物零件』应该无法大幅超越这个极限。如果事情这么单纯，这个问题应该早就被解决了。再加上如同老师先前所说，现代就连巨兽种都只能在少数魔素浓度特别高的特殊地区活动。如果魔力效率和它们一样，这具生物零件魔像应该也会是如此。若只能在那么限定的条件下使用，应该无法称作『实用』吧。」

奥利佛没有随便奉承老人，而是直接提出可预见的缺陷。他觉得这才是最能让对方开心的回答。不出所料，恩里科笑著点头。

「你说的没错。所以──还需要从另一个角度进行思考。」

说完后，老人将视线移往奥利佛旁边，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少女。

「Ms.响谷！魔像的动力通常是使用何种魔力媒体？」

「不知道。」

奈奈绪直率地回答。这下就连老人都忍不住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知道你对这个领域没什么兴趣，但这对魔法师来说是常识吧。Ms.响谷，你可要记好了。」

「嗯，在下知道了。」

东方少女按照指示做好聆听的准备，恩里科重新振作看向皮特，少年察觉老人的意图后，便代替奈奈绪回答：

「翡翠、蛋白石和紫水晶，这些矿石都能储存魔力。」

「不愧是Mr.雷斯顿。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这三样，而且每一样都不足以作为巨大魔像的心脏。就连价格最为昂贵且能储存最多魔力的紫水晶容量都完全不够。假如把这个当成动力源设计，光燃料槽就会比魔像本体大好几倍。因此需要一个新的燃料槽。也就是在能量的储存效率上面有所突破。到这里都听得懂吧？」

说明到这里，恩里科高高举起右手的白杖。

「Mr.霍恩说的没错，单纯准备生物容器无法解决问题，因此必须与『其他东西』并用──开启吧。」

周围的墙壁开始配合咒语一齐动了起来。墙面裂开，像门一样朝左右开启。在门的背面──是一座监牢。用铁栏杆封锁的空间里，有许多充满恐惧的目光。以犬人和哥布林为主，那些全都是接近人类的生物。皮特倒抽了一口气。

「……亚、亚人种……？而且这么多……」

三人的视线被这异常的景象吸引。在无数的气息和呼吸声中，响起了悲痛的叫喊：

「──救命啊！」「拜托让我出去……！」

他们一看向那些声音的方向，就察觉了另一项事实──那里不是只有亚人种，还有少数人类。那些人无论男女都和亚人种一样穿著简陋的衣服，正拚命抓著铁栏杆向奥利佛等人求救。

「────」

目睹了相同场景的奈奈绪稍微将身体往前倾，然后立刻准备冲过去──但下一个瞬间，她的全身毫无前兆地遭到强烈的电击。

「──呃啊……」

「奈奈绪？」

奈奈绪口里冒著烟倒下。奥利佛在冲向她的同时拚命思考分析状况──恩里科没有咏唱咒语，奈奈绪也没有进入领域魔法的距离，周围也看不见魔像或其他使魔的身影。即使如此，奈奈绪还是被击倒了。「完全不知道她被做了什么」。

「Ms.响谷，你这样不行。我只允许你们参观，完全没有允许你们干涉我的研究。更重要的是──你刚才只有想著要『先』救他们吧。」

恩里科以严厉的语气说道。奥利佛抱起奈奈绪，被老人的魄力震慑。

「你的想法太轻率了，一点都不像个魔法师。探求魔道这件事原本就不受伦理限制。用世俗的价值观进行评断这种愚昧的行为，更是万万不可。何况你甚至不是人权派。不能因为当下的心情就妨碍别人的研究喔。」

说教完后，老人突然表情一变，笑著说道：

「不过以前曾经有过这样杰出的人物呢。不被魔道束缚，也不管什么伦理，甚至肆无忌惮地断言世界应该照著自己的心情走的魔女。」

奥利佛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符合这段描述的人只有一个。这个疯狂老人也和自己一样，从奈奈绪身上看见了母亲的影子。

「你跟她有点像。并非是外表像，而是灵魂的样貌。所以看在这个情分上──这次就不继续处罚你了。」

恩里科说完后就将视线从昏倒的奈奈绪移到机械神上，继续解说：

「虽然准备好的『柴薪』里掺杂了一些人类，但他们都是罪人，所以不需要在意。回到原本的话题。优质的燃料是什么？普通人应该会回答乾柴、木炭或清澈的油吧。但这些东西绝对无法充当巨大魔像的燃料，毕竟从体积的角度来看，能够产生的能量实在太有限了。相反地──我们这些魔法师又是如何？尽管有个人差异，但是相同体积能够产生的能量，远远超出一般的燃料。只要回想Mr.戈弗雷的火力就能明白吧。在高次元的魔法领域，能量的多寡不会受到体积的限制。」

奥利佛也能理解这点。无论是戈弗雷或眼前的老人，一流的魔法师都保有莫大的魔力，同时也具备能够做到这点的构造。

「那么，这些庞大的能量是储存在哪里呢？答案就是灵体。构成生物的三要素为肉体、灵体和魂魄，其中魔力是储存在灵体内。魔力是以某种可能性的形式，用非物质性的方法储存在灵体当中。因为是灵体，所以不受体积的限制。相较之下，子宫储存的魔力可说是微乎其微，但储存在肉体内的优点是能够简单又立即地利用。想有意识地动用储存在灵体内的魔力需要才能和训练，而且都必须达到极高的水准。这就是我和戈弗雷的魔力量看起来远比你们多的原因。另一方面，灵体主要是靠依附肉体维持。幽灵（ghost）之所以化为那么空虚的存在，就是因为失去肉体这个框架。那就像没穿衣服被丢到暴风雪中一样，必须找到能够依靠的东西才能继续存在。」

尽管不像魂魄那么困难，但要单独利用灵体依然并非易事。所以在魔法界，这个领域的研究长期都没有进展。在讲出这个众所皆知的前提后，恩里科像是要进入正题般激动地说道：

「我重新整理一下──不限于魔法师，所有魔法生物的灵体都储存了庞大的魔力。根据至今为止的说明，你们应该明白这项事实了吧？」

奥利佛沉默不语，一旁的皮特则是轻轻点头。恩里科确认完学生的反应后，笑著开口：

「既然如此，『那些』正好可以拿来利用。」

接著，恩里科弹了一下手指。以此为信号，囚禁犯人的监牢里发生了惨剧。所有墙壁全部开启，从里面出现巨大的齿轮，开始将他们碾碎。奥利佛惊讶地睁大眼睛，皮特的表情则是瞬间变得惨白。

「首先是去除碍事的肉体。因为我们只需要灵体。这时候有个诀窍，那就是在夺走他们的性命之前，要尽可能施加恐惧和痛苦。如果要当成巨大魔像的燃料，充满怨恨的灵魂会比较好利用。这样就算放著不管，他们也不会自己升天。」

恩里科得意地说明，这段期间监牢里的犯人已经全被碾碎。那里只剩下不留原形的尸体，但过不久就开始出现无数没有固定轮廓，像海市蜃楼的「某种东西」。皮特察觉那些正是幽灵后，身体忍不住颤抖。

「失去肉体的灵体十分虚幻。即使蕴含了庞大的能量，也没多少方法将其转变成现象。所以怨灵才会群聚在一起，努力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强大。数量多到这个程度后，就能轻易用视觉确认。他们尽可能群聚之后，就会开始追求身体，并极度渴望血肉带来的温暖。」

幽灵们接连穿过监牢的空隙，来到奥利佛等人所在的空间。奥利佛警戒地举起杖剑，但他们只对巨大生物零件魔像有兴趣。幽灵们像是找到容身之处般，接连冲向机械神。

「幸好他们眼前刚好有适合的东西。那就是我事先准备好的肉体──他们毫无选择的余地，就这样蜂拥而入。」

所有幽灵都被吸入魔像体内后，只有上半身的巨大身躯开始剧烈晃动。奥利佛在察觉里面发生什么事后战栗不已，恩里科则是高声笑道：

「嘎哈哈，正在起冲突呢！无论容器再怎么巨大，灵魂的数量还是太多了。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纷争。」

灵魂们开始争夺唯一的容器，但这场冲突也只有一开始的几秒比较激烈，巨型魔像的痉挛很快就停止。恩里科见状，满意地补充道：

「不用担心，他们是怨灵。同样染上怨恨的灵魂会自然地群聚汇合，化为巨大的诅咒。你们应该上过咒术课了吧？将规模提升到极限后，就是所谓的大祸！……话虽如此，还是看不出魂魄的动向。令人困扰的是，目前可以说不存在能够直接观测魂魄的方法。所以相较于肉体和灵体，这方面的研究一直毫无进展。」

老人耸肩提出目前遭遇的问题。在他的视线前方，魔像的震动终于完全停止了。

「所有灵体透过共通的憎恨融为一体。这样就准备完成了──注入魔力。」

老人一声令下，墙壁就伸出巨大的管子接在机械神巨大的身体上。机械神接收从那里流入的庞大魔力──融为一体的亚人种们的灵体，储存在体内。

「各位觉得如何──这就是我的杰作。」

恩里科话音刚落，巨型魔像就以明确的意志挥动手臂。大部分的身体都被固定住的生物零件魔像拚命挥动唯一自由的双手，而且全都是伸向老人的方向，彷佛是在表示他们没有遗忘对老人的杀机。

「『如各位所见，这具魔像会动』──坦白讲，在魔力效率方面并没有赢过巨兽种，不过在使用魔力的方式上有决定性的不同，换句话说就是『能够将用来长时间生存的余力全部耗费在短时间的运作上』。这终究是用生物零件打造的道具，仅仅在必要时启动，其他时间只要保留足以维持生物零件用的能量休眠就好。虽然有点类似冬眠，但期间消耗的能量远比巨兽种少。毕竟这具魔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消化器官和大脑这些维持起来会耗费大量能量的内脏。」

老人以愉快声音做出的解说到此结束。以庞大的诅咒为动力运转的生物零件魔像，是个单纯又恶劣的发明（Simple is worst）。这个极度亵渎生命的产物，让奥利佛以颤抖的声音开口：

「……你打算……」

「嗯？」

「……你打算把这种东西用在什么地方！你牺牲无数生命启动这个巨大的玩具，究竟是想做什么……！」

奥利佛以满腔的厌恶问道。这个问题，让恩里科的语气瞬间变得平淡。

「──每年都会有许多生命死于和异端的战斗。」

他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平静语气断断续续地陈述。

「很多，真的非常多……当中也包括了许多具备稀有才能，十分令人惋惜的人才。如果他们能够存活下来，现在不晓得能留下多少成果。」

恩里科以怀念的眼神说道。那个身影让奥利佛想起一件事──这位老人也同样曾是在前线奋战的异端猎人。

「当异端们的祈祷奏效，让异界之『神』降临这个世界时，会造成特别多的牺牲。一旦发生那样的情况，就只能不惜任何牺牲，将一流魔法师当成消耗品使用……我还在第一线时，就曾经发生过三次这种事。那种毫无道理可言的无力感和丧失感──我至今仍难以忘怀。」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一下，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望向奥利佛等人。

「──你们不觉得『生命不应该被糟蹋』吗？」

这句话出自刚剥夺了许多生命的人口中，实在过于讽刺，但这个问题让奥利佛勉强能够窥见对方的部分想法，推测出恩里科·佛杰里这个魔法师的研究是如何演变成这个恶梦般的发明。

「……所以才要『先利用』亚人种和罪人……？」

奥利佛确认般的反问──在老人的认知里，就连刚才遭到虐杀的犯人们都不算是被糟蹋。他应该能够抬头挺胸地断言自己是把有限的生命，当成「资源」有效地利用吧。作为一个魔法师，他丝毫不感到愧疚。

「从价值较低的性命开始消费，当然算是正确的判断。不过……就这件事来说，这个答案并不正确。我想优先使用的是异端本身的性命。」

恩里科露出凶恶的笑容说道。奥利佛在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每次处理和异端有关的事件时，都会逮捕大量异端。关在这里的亚人种和人类大多也是这样来的。虽然为了避免损害和信仰扩大，通常都会立刻烧死──但这样真的算是让他们负责了吗？当然不算。相较于他们为这个世界带来的灾祸，这样的处罚实在太轻了。必须将他们利用得更彻底，让他们也和『神』战斗才对！」

将罪人的性命当成燃料的决战兵器，恩里科表示这才是机械神的核心概念。老人对这个划时代的想法不抱一丝怀疑，继续用兴奋的声音说道：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打造出这具魔像。这样很棒对吧？只要用这个战斗，就连一只犬人都能化为绝佳的燃料，活用在与『神』的战斗中！用异端的性命对付异端之『神』！啊啊，这才是货真价实！在真正意义上的环保啊────────────！！！」

老人感动的吶喊声在宽广的空间内回响。这段期间，机械神仍在继续挣扎，想要顺从体内诅咒的意志握碎眼前的老人。

「啊，已经够了。我只是想让你们看一下它动的样子而已──抽出。」

用咒语抽出魔力后，巨型魔像就被迫静止，整个空间也瞬间变得寂静。恩里科转向已经哑口无言的奥利佛和眼镜少年。

「Mr.雷斯顿，怎么样，有为你带来刺激吗？」

「……啊……啊……」

「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啦！嘎哈哈哈哈哈哈！」

人在目睹过于超脱常理的事物时，会变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对普通人家庭出身的皮特来说，这次的参观就是最极端的经验。奥利佛紧紧抱住他的身体，试图让他冷静。老人见状，判断是时候该结束了。

「好，今天的参观就到此为止。Mr.霍恩，你带他们两个回校舍吧。回程我不会让魔像对你们出手，Ms.响谷应该也很快就会清醒吧。」

「……唔……」

不用老人吩咐，奥利佛也不想久留。他用力握住皮特的手，将奈奈绪抱在腋下离开工房。老人继续对他的背影说道：

「你对他的过度保护没有意义。Mr.雷斯顿已经见识过现实了。无论他选择接受或拒绝，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属于他自己的战斗。」

这句话让奥利佛咬紧牙关，看向一旁的少年。他至今仍无法接受刚才目睹的现实，湿润眼眶中的眼神充满动摇。

「……皮特，我们回去吧。」

奥利佛关心地对朋友说道……纷乱的心情终究会恢复平静，人心具备这样的性质。只不过不晓得到时候皮特·雷斯顿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这点让奥利佛不安到难以复加──

第五卷 第三章 深渊大图书馆（Ancient Record）

据说能否踏入迷宫第四层，是金伯利学生升上高年级后将面对的最大障碍之一。

「据我所知，几、几乎没有二年级生能够潜入这里。即使带低年级生来……也、也只会碍手碍脚。我自己──第一次踏入这里，好像，是四年级快结束的时候。当时，有、有一只手被溶掉了，所──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这里是第三层「瘴气沼泽」。又重又黏的泥泞地面上多出了一道道脚印，走在奥利佛旁边的消瘦男子结结巴巴地进行说明。他是金伯利六年级的罗伯特·迪富尔克，知道奥利佛另一面的「同志」之一，脸上总是挂著阴森的笑容。

「没错，我也记得很清楚。我明明跟你说了很多次在处理『课题』的时候只要躲在背后支援就好，要是我当时没帮忙防守，你应该会有一半的身体被溶解吧。搞不好前年的共同葬礼还会再多一个人。」

走在一旁的女学生加入对话，嘲弄男子。她是七年级的卡莉·巴寇，留著红色短发，双耳都戴著耳环，也是「同志」之一。虽然她乍看之下是个性格直率的人，但眼神带有独特的魄力，让人觉得不容易亲近。

「真、真是无话可说。不过──学、学姊那时候也很惨吧。原本脸看起来就很凶了，淋、淋到酸液后……根、根本是恐怖到让人无法直视──」

「你知道拿别人的长相开玩笑，需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吗？」

卡莉说完后，用手掌抓住罗伯特的后脑杓。等后者的头骨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后，奥利佛的大哥──走在背后的格温才用力咳了一声。卡莉乾脆地放开手，笑著转向奥利佛。

「抱歉抱歉，陛下，我很吵对吧。我从以前就不擅长保持安静，你可以严厉地斥责我喔。骂我太吵，或是太过松懈之类的。」

「──不。」

奥利佛想不出责备她的话，默默摇头。即使他现在只是二年级生，但只要戴上面具就是同志们的君主。即使对方是高年级生，他也早就做好喝止这种散漫举止的觉悟，不过在这个场合──

「……不如说反而让人觉得可靠。我现在还没有余力在这个阶层闲聊。」

奥利佛坦率地说道。即使多少有些轻视自己的成分在，但他们的闲聊并非出于松懈，而是透过让精神适当放松表现出的「日常行为」。卡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哼～真是坦率呢……但以你现在的立场来说，这算是种美德吗？」

「卡莉！」

最后是格温先看不下去。他毫不在意对方比自己高一个年级，以奥利佛亲信的身分严厉地瞪向卡莉。

「你闹得太过头了。罗伯特也别光顾著看，你应该要阻止她。」

「对、对不起，格温。可、可是──我、我也想和他说话。趁、趁现在还有机会。」

罗伯特在耸肩的卡莉前面道歉，侧眼看向奥利佛……他是基于重要的个人理由才想和少年沟通，而奥利佛从一开始就察觉了这点，所以才没有拒绝。

「没关系──大哥，你不用担心我。」

奥利佛伸手制止格温。本来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没想到一个从背后追上来的女学生突然插入少年和两名同志之间，让奥利佛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的大姊夏侬·舍伍德收起平常的温和笑容，阻挡在他的前方。

「呵呵呵，看来你的姊姊不这么想喔。」

卡莉露出嘲弄的笑容。虽然奥利佛很感激大姊的好意，但对方的眼神明显已经把他当成是一个大少爷。奥利佛表面上维持沉默，在内心思考该如何收场。

「……不准你，欺负诺尔。」

「我只是在疼爱他。看起来像是欺负吗？」

「……像。因为不管诺尔怎么回答，你都不会满意。」

「啊哈哈，果然瞒不过你──」

卡莉毫不愧疚地笑道。两名女学生之间弥漫著紧张的气氛──与此同时，泥泞的地面传来激烈的震动。奥利佛准备开口警告同伴时，已经被卡莉抓住衣领拉了起来。

「──唔！」

少年被移动位置后，他上一秒所在的地面就炸裂开来。喷溅著泥巴现身的，是身长轻易就超过十公尺的环形魔法生物──泥龙。它们是能够感应到猎物走在地面上时的震动，然后发动袭击的第三层强敌。圆形的嘴巴里环绕著锯子般的牙齿，而且正为了重新吞下刚才攻击失败的猎物再次扑到奥利佛等人上方──

「「「「侵蚀电光。」」」」

同时放出的四道咒语窜进泥龙口中。又大又长的身体稍微痉挛一下就停止动作，口吐白沫地倒在泥地上。夏侬冲向目瞪口呆的奥利佛，所有同志都已经没在看那只无力再战的魔兽。

「就快脱离第三层了。接下来会变危险，陛下，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

奥利佛咽下恐惧点头──刚才的事情对这些高年级生来说，甚至称不上「危险」。他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

一行人继续走了约二十分钟，穿越沼泽地。奥利佛抵达奥菲莉亚事件时并未踏入的领域后，紧张地停下脚步。周围的景象明显换了个样子。地面、墙壁和天花板都变成光滑又散发光泽的石造建筑，形成一个和校舍竞技场差不多的椭圆形空间，再更前面的地方有一扇巨大的门。

「……这里是……」

「第四层之前的空间，通称『图书馆前广场』。」

卡莉说明时，前方发生了异变。门正前方的一块空间开始扭曲，从里面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个像黑色破布的存在急速形成轮廓，最后固定成一个连头都包在黑衣底下，身高约两公尺的瘦弱身躯。那个存在散发出压倒性的魔力──不对，应该说是「死亡的气息」，让奥利佛反射性地将手伸向杖剑。

「……唔！」

「冷静点，不用和他战斗──虽然这样也没比较轻松。」

卡莉按住准备进入备战状态的奥利佛肩膀，然后转向背后的同志们确认：

「『课题』的部分，按照预定计画分成三个人一组，我和罗伯特保护陛下。两位亲信，这样可以吗？」

「──唔──」

「这样就行了。」

格温举手阻止想要提出异议的夏侬，点头回答。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奥利佛感谢他的体贴──他很高兴大姊有这份心，不过如果连这时候都要家人保护，就无法当同志们的君主。

「我没问题。大哥和大姊保护泰蕾莎吧。」

「……诺尔……」

「我知道了。」

夏侬一脸不安，格温用力点头，泰蕾莎则是持续用毫无感情的眼神注视著这一切。少年在三种视线的目送下，走向两名同志所在的广场中央。先一步走在前面的卡莉开口说道：

「你挺有胆识的，但我要认真提醒你，绝对不要跑到我们的前面。」

「不、不如说我们不会让你这么做。即──即使遇到最坏的情况，也、也要由我们先死。」

罗伯特以阴暗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道。奥利佛对他这段话里蕴含的决心毫不怀疑，以君主的身分回应：

「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话──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人死在这里。」

少年如此断言。受到这句话的激励，两名同志露出笑容。

「哈哈，遵命。」「那、那就没办法了。来──来轻松取胜吧。」

卡莉和罗伯特各自举起杖剑。在他们眼前，黑衣人影的手上出现了一本书。卡莉一看见封面就立刻喊道：

「运气不错，是之前看过的封面！这次课题选的书是《巴特罗手记》！」

她才刚说完，数十张的页面就离开书本在空中飞舞。纸片围绕著奥利佛三人不断旋转，周围的景色也急速改变，很快就看不见待在附近的格温等人的身影。

「是、是第八章第二节。格──〈格林托德的灾厄〉。」

罗伯特说出这句话时，他们人已经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周围是朴素的农村景象，一群普通人在这里拿著锄头耕田或是挤牛奶，但奥利佛立刻察觉不对劲。无论再怎么乡下，这些人的服装和产业型态都过于古老。看起来是超过两百年前──魔法带来产业革命之前的景象。

「你、你吓到了吗──如、如你所见。这、这里是将魔法书的部、部分内容重、重现出来的地方。」

「因为并非无法逃脱，所以比绝唱好一点。不过──这里的藏书数量可是多到不得了。」

奥利佛透过两人的说明理解这幅景象并非现实，而是重现了书本的内容。换句话说──这个不晓得何年何处的景象，就是罗伯特刚才提到的灾厄发生的场所。像是为了证明这项事实般，周围的人们都对突然出现的奥利佛等人毫无反应。

「《巴特罗手记》的第八章第二节，记述了大历984年观测到的『外来者』。而这就是当时的受害记录。」

卡莉接著说明，同时仰望上空。现在时间大约是上午，乌云密布的天空中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周围的普通民众也发现了相同的东西，接连发出惊叹。

「终于出现了──看好了，那就是异界的灾厄。」

这句话才刚说完，漩涡里就降下了几百个「神秘物体」。那些东西乍看之下是直径约七英尺的短圆柱体，有点像锈红色的齿轮或车轮。圆柱体落地后发出低沉的声响，开始像球状魔像般旋转移动──一场惨剧就此展开。

「咿……？」「唔哇啊啊啊啊啊！」

田地、住宅、家畜、人类，那些「像车轮的东西」无差别地碾碎一切。看著邻居在自己眼前被车轮碾过，人们开始发出惨叫，恐慌持续朝周围扩散。另一方面，车轮们并没有特别去追赶慌忙逃窜的人们，而是以精密的螺旋运动由外朝内收拢，将范围内的所有物体碾碎。

人们的惨叫此起彼落，奥利佛压抑冲上前的冲动──眼前的景象不过只是重现，这场悲剧其实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即使心里明白，他的内心还是会感到疼痛。

「你知道那些东西在做什么吗？那叫做无差别捕食，毫无计画就成群来到这里的『外来者』常会做出这种行为。因为刚来到其他陌生的世界，所以就先什么都吃吃看。不管是植物或动物，生物或非生物都一样。在发现美味的食物之前，会不断重复试吃和吐掉。」

透过卡莉的说明，奥利佛总算搞清楚眼前的景象是怎么回事──那些车轮果然是生物。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无论人类、家畜或住宅，只要是被那些车轮碾碎的东西体积都会大幅减少。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碾碎的动作同时也包含了进食的意义。这个行为对车轮们来说是进食，也是狩猎。

这点明显和这个世界的生物不同，就连魔法生物也不会进化成这样。它们所属的系统树，在获得这种生态前置身的环境和这个世界有根本上的差异。来自不同世界的不速之客──也就是所谓的「外来者」。

「不、不妙，它们也要过、过来这边了。」

其中一只转向这里的车轮对罗伯特产生反应，卡莉将杖剑瞄准那里。

「一只的话可以先拿来观察──紧缚。」

她用咒语迎击已经接近到只剩数码之遥的车轮生物。车轮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掌抓住般停止动作，卡莉用拘束咒语强硬地停止了它的行动。

「来，看仔细了──虽然长这个样子，但这种身体构造在『外来者』中算是相当符合常识了。光是会成群活动进行捕食就已经和我们所知的生物相同了吧。」

卡莉继续限制车轮的行动，进行说明。奥利佛在对她能轻易做到这种事的魔法出力感到惊讶的同时，紧盯著眼前的异界生物进行观察。罗伯特体贴地用杖剑从侧面开始解剖。割开的地方流出灰色体液，底下则是像内脏器官的软组织。奥利佛切身体会到这确实是生物。

「虽然目前就已经造成了严重的损害，但等它们挑好食物后，情况又会变得更加棘手。所以现在是好机会。它们正忙著找食物，没有余裕注意我们。」

卡莉适时地给被拘束的个体最后一击，然后重新看向仍在进行无差别捕食的「外来者」们。如果只有一只倒还算好应付，但这次的课题是扫荡「群体」。

「一只一只解决会没完没了，对付这种家伙有个特别合适的方法──罗伯特，把它们解决掉。」

「真、真是的，居、居然把工作都推给我。」

罗伯特耸肩说完后，站到前方。他掀开长袍，衣服底下绑著几十根试管。每根试管里都装了一只魔法生物，而且每一只都散发出不祥的魔力。他拿出其中一根打开盖子。

「苏醒吧。」

罗伯特对试管内的生物施展咒语──一只像是某种妖精的个体开始剧烈痉挛，从假死状态中苏醒，在咒语的束缚下，它笔直飞向「外来者」们肆虐的区域。理所当然地，小妖精一经过车轮生物的行进轨道，就立刻被其中一只捕食──连同包含在体内的诅咒一起。

吃掉妖精的车轮生物的行动瞬间改变，不再以精密的动作和群体的同伴合作，反而主动冲向它们。其他被撞到的个体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这样的影响逐渐扩散，「外来者」们开始激烈地互相残杀。奥利佛战栗地握紧拳头。

「效果真好。『同类相食』的诅咒对这种挤成一团的群体特别有效呢。」

这个预料之内的结果，让卡莉露出微笑。奥利佛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诅咒。以包含诅咒的生物为术式的媒介，透过让敌人吃下该个体感染诅咒。造成的影响不限于进行捕食的个体，还会藉由群体内的接触让诅咒进一步扩大。车轮生物互相冲撞、碎裂，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数量不断在减少对吧？但你可别误会，诅咒的总量一点都没有减少，会蓄积在中诅咒的个体身上。这就是诅咒守恒定律，也就是所谓蛊毒的法则。到了最后──」

随著个体数量减少，斗争也变得更加激烈。诅咒随著同类相残持续增幅，并继续凝聚在剩下的个体中。数量从一百变成五十，五十变成二十，二十变成十。即使如此，冲突还是没有停止，仅存的两只终于也开始正面冲突，并以其中一方碎裂做结。最后只剩下一只散发著漆黑魔力的个体。

「──积满诅咒的个体完成了。如果杀掉会有诅咒泄漏，所以本来应该要活捉并进行解咒。不过这次只是纪录，所以不会做到最后。大图书馆会亲切地帮忙处理『课题』中的诅咒。」

卡莉用炸裂咒语挑衅后，最后一只车轮就滚向这里。它连原本的性质都被诅咒覆盖，如今只想碾死周围所有会动的物体。这次奥利佛也跟著举起杖剑，因为最后一只不仅比其他个体大上两倍，还因为体内的诅咒变得更强。

「哎呀，陛下，你就悠闲地待在旁边吧。」

卡蒂伸手制止奥利佛，悠哉地往前走，换罗伯特退到少年旁边，像是在说接下来轮到她表现。

「……嘶────」

明明距离愈近就愈危险，卡莉还是在拿著杖剑用力吸了口气后，就动也不动。直到杀气腾腾的车轮生物逼近到她眼前，奥利佛才看不下去地喊道：

「──卡莉！」

「强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卡莉挥下准备已久的杖剑。她并非从对手的正面攻击，而是像朝太阳穴挥出勾拳般，直到猎物逼近到极近距离后才「从侧面施加强烈的冲击」。已经加速到极限的车轮生物，完全无法抵抗来自直角方向的冲击。它从卡莉旁边通过后就倒在地上，不断吵杂地空转，喷溅著泥土、碎石、人类和同族的血肉。

「啊哈哈哈哈哈！转个不停呢！」

卡莉立刻扑了过去。车轮生物倒下后，露出不管怎么旋转都不会受到影响的中心轴。虽然它从体内伸出了保护弱点用的荆棘，但卡莉当然早已看穿，在闪躲的同时朝侧面刺出杖剑。她根本不需要砍，只要将杖剑刺进持续回转的体内，车轮生物本能的行动就会替自己造成致命的损害，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开罐头一样。

「去死吧──风槌击打。」

当「罐头盖子」打开后，卡莉毫不犹豫地朝那里放出夺命的咒语。风槌猛烈地敲打车轮生物的身体，击碎刚被切开的外壳，连带破坏底下的所有内脏，里面的体液则是慢了一拍才像喷水般四处飞溅。

「好，课题完成──啊，陛下，你刚才是不是在叫我？」

全身沾满灰色体液的卡莉笑著转头看向奥利佛。罗伯特看著那凄惨的样貌，对奥利佛耳语道：

「很、很可怕对吧。那、那就是『染血』卡莉……她、她和人类战斗时也是那样。」

「…………」

奥利佛哑口无言，但基本上还是偏向松一口气。他很庆幸没有同伴受伤。

「这次运气不错，抽到轻松的课题。这里如果签运太差会很棘手。」

卡莉说完后，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稀薄，一行人再次回到大门前方的空间。她向重新现身的格温等人挥著手说道：

「那我们先走一步。我会适当替他介绍里面。」

「我们立刻就会跟上……别跑太远了。」

格温叮咛完后，奥利佛等人就先走进门内。等三人都穿过门后，大门再次发出沉重的声音关上。既然规定必须完成课题才能通过，格温等人接下来应该会接受新的考验吧。奥利佛只需要相信大哥和大姊，在前方等待。

「陛下，欢迎来到二年级生通常没机会造访的迷宫第四层──『深渊大图书馆』。」

走在前方的卡莉转身摊开双手，展示周围的空间。奥利佛也在环视周围后，被这幅景象所震慑──眼前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端，不晓得被分成多少层的书架高塔，许多长著翅膀的亚人种不断在书架之间穿梭。

「……翼人……」

「它们负责整理书籍。它们并非被金伯利雇用，而是在迷宫被人发现前就栖息在这里。虽然个性不太好，但也会帮忙进行导览，想还书时也只要直接交给它们就好。」

卡莉说明利用这里的方法。俯瞰著奥利佛的翼人们看起来确实没有敌意，这里似乎是名副其实的图书馆。

奥利佛谨慎地边走边观察这里，然后发现有黑衣人影靠近。在大门前面选出「课题图书」的也是这种黑色人影。卡莉对警戒的奥利佛耳语道：

「那些黑色人影是这里的监视者……你知道他们是什么种族吗？」

卡莉笑著问道。此时，其中一个黑衣人影与奥利佛擦身而过，少年在看见黑衣底下的景象后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人影单手拿著大镰刀，骷髅的双眼内侧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奥利佛说出那个只在文献里看过的名称：

「……生命收割者（reaper）……！」

「很、很好笑对吧。明、明明现在很少有机会看见掌管死──死亡的神灵，这、这里却有一大堆。」

罗伯特发出阴沉的笑声说道──在过往的神明时代，被安排在这个世界掌管特定职责的存在被称作「神灵」。职掌生死秩序的生命收割者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当魔法师想要背离生命的摄理时，他们就会现身，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看过他们。甚至有人说目击者都难逃一死。

「如果认真打起来，就连我们也会有危险。在这里还是守规矩一点吧。只要不违反规定，他们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具体来说有哪些规定？」

「主要是不能污损书籍、擅自外借或是借书逾期，还有在图书馆内给人添麻烦。顺带一提，『生还者』曾因为想在这里煮饭而差点丢了小命。他真的是个笨蛋呢。」

卡莉大笑著说道。就在奥利佛觉得那个凯文·沃克确实有可能这么做时，卡莉继续说明：

「这里的书全都是『禁书』。毕竟主要都是大历之前的书籍。虽然对魔法师来说是宝山，但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书吞噬。可不能把这里和校舍内的图书馆相提并论喔。」

奥利佛轻轻点头……虽然对禁书很有兴趣，但以他现在的实力，光是碰触书架都很危险吧。

就在少年正确地认识到这个地方的危险性时，卡莉跨上自己带来的扫帚。

「跟我来吧。这里没有禁止使用扫帚，但如果骑太快会被盯上，所以要小心喔。」

「你、你会低速飞行吗？我、我可以载你。」

罗伯特体贴地说道，但奥利佛摇头跨上自己的扫帚，直接飞了起来……虽然身手不像奈奈绪那么好，但他也彻底学习过如何使用扫帚。区区低速飞行，还不需要接受别人的帮助。

他们开始上升时，背后突然响起大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奥利佛反射性地看向声音的方向。

「……好像有人出去了。」

「大概是先来的高年级生吧。不用担心，来这里的人通常都会隐藏身分。即使被人发现，也不会怀疑我们。」

卡莉毫不在意地说道。即使感到有些介意，奥利佛还是继续跟在他们后面前进。

同一时间，在上面的第二层有另外三人正在爬巨大树。

「……唔，呼……！」

皮特努力不往下看，追著前面的凯爬上斜坡。他的身体和背上的扫帚之间绑著安全绳，也练习过很多次在坠落时用减速咒语著地，但置身一百五十英尺的高度带来的恐惧并不会消失。皮特是普通人家庭出身，所以这种倾向又特别明显。

「爬上这里后就可以休息！皮特，跟得上吗？」

「当……当然可以！这根本不算什么……！」

前面的凯一问，眼镜少年就逞强地回答。此时，某人体贴地从少年背后撑住他，原来是负责殿后的卡蒂。

「皮特，不可以勉强喔。你的脚都踩不稳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卡蒂温柔但坚决地说道。凯和卡蒂比皮特熟悉第二层，所以今天由两人分别负责带头和支援。少女快速将绳子绕过仍想拒绝休息的皮特身上，然后绑在树干上的突起处。

「你看，只要找到支撑就安全了。快坐下吧。」

「……呜呜……」

既然卡蒂都已经做到这个程度，皮特也只能无奈地和她一起坐下。等两人调整好呼吸时，前面的凯已经走了回来。他一看见眼镜少年的模样，就苦笑著说道：

「果然中途就需要休息啦。所以我才说今天爬到十分之三的高度就好。」

「别开玩笑了，我一定要追上你们。」

皮特不服输地说道，凯听了后耸肩回应：

「你每天花那么多时间看书，如果连迷宫探索都跟我们相同水准，那就太厉害了，不过这样未免太贪心了。」

「不如说这样还不够……我不想一直当别人的累赘。」

皮特咬紧嘴唇说道。卡蒂闻言，便轻轻将手放在他背上。

「皮特，你是想让奥利佛安心吧……我懂你的心情。」

「我、我从头到尾都没那么说吧。」

「是是是，你没有说。太激动会让呼吸变乱，等晚一点再聊天吧。」

凯这句话让皮特闭上嘴巴。三人警戒著周围休息了约五分钟后，再次开始攀爬巨大树。陡峭的坡道让皮特辛苦地呻吟：

「可恶……要是能骑扫帚，这点坡道根本不算什么……」

「我也很想这么做，但你也看见上面那群家伙了吧？」

凯指向上空。皮特一抬头，就发现有数十只鸟龙在那里盘旋。它们的位置刚好在三人正上方，这当然并非巧合。

「只要我们的脚一离开地面，马上就会被它们袭击。我之前也想偷懒，结果吃了不少苦头，在这里还是把扫帚当成脚滑时的备用手段比较好。」

「只要练好控制重心的技巧后，就能将疲劳压抑在最低限度。不过这种事急不来，就慢慢习惯吧。」

从皮特背后传来卡蒂的声音。尽管前后都有同伴守著令人安心，但这反而让少年更加体会到自己还不够成熟。他不想输给这两个人。

「最后那一段有点陡。你们等一下，我先上去放绳子下来。」

凯观察完攀登的难度后快步跨越坡道，从上面放绳子下来。原本必须用双手撑住自己的皮特感激地抓住绳子。为了预防万一，必须空出惯用手来应付魔兽的袭击。

「要尽快爬上去！如果在这种状态下用尽力气，会被魔兽盯上！」

凯的忠告让皮特和卡蒂绷紧神经，迅速往上爬──此时，少女看见凯的背后出现了一道身影。

「……？凯，小心后面！」

「咦？」

凯立刻转过身，然后发现魔猿的手臂已经来到自己面前。他反射性地将手伸向杖剑，但在做出防御前，对方这一击已经从侧面命中他的身体。凯从树上被打飞到空中。

「凯！」

皮特大喊，然后看见凯突然停止坠落。凯的扫帚察觉伙伴的危机开始飞行，少年透过安全绳停留在空中。即使如此，凯依然是毫无防备，而且头部的冲击还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呜……啊？」

「凯，快点动起来！魔鸟要来了……」

卡蒂焦急地大喊，她的声音让凯恢复意识用左手抓住扫帚，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盯上猎物的鸟龙们也以滑翔的方式飞来。

「唔──唔喔喔喔喔喔！」

凯回到树上前就遭遇袭击，急忙用右手的杖剑迎击。卡蒂和皮特拚命从树上支援，但还是无法完全抵挡鸟龙们的攻击。一只躲过咒语的鸟龙打飞了凯右手的杖剑，下一只来袭的鸟龙则是咬住了他与扫帚之间的安全绳。

「──啊──」

绳索应声断裂，凯在失去安全防护的状态下被拋向空中。他边下坠边试著伸手拔出白杖，但手指无法自由动弹。刚才那只打飞杖剑的鸟笼，用爪子割断了他的肌腱。卡蒂和皮特也来不及救他，少年的身体直直落向地面──

「──减速吧。」

一股强到让人感到疼痛的力道接住了凯，减速的身体飘浮在极度靠近地面的地方，一个拥有宽广胸膛的人将他抱在怀里。相对于奥利佛是用宛如温柔包住人的方式接住人，这个接法则是完全相反，粗暴但能够让人强烈感受到「活著」。

「哈哈，好久没接坠落的人了。居然选择在我上方坠落──小子，你运气可真好。」

还没回过神的凯，听见一个男子豪迈的笑声。此时，卡蒂和皮特也骑著扫帚笔直从上空降落。他们在朋友与其救命恩人旁边著地，激动地跑向两人。

「凯，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嗯，二年级的三人组？太勉强了吧。来这里至少要配一个高年级生。」

高大的高年级生将凯放到地上，在确认三人的状况后开口提醒。卡蒂和皮特都没有余裕听，一齐将杖剑对准上空。尽管同伴保住了一条命，但鸟龙还没有放过他们。

「这群鸟也太嚣张了──哈哈！」

高大男子望向滑翔而来的魔鸟，将杖剑高举头顶。宛如烧红的铁般的剑身立刻涨满魔力，男子继续咏唱。

「──刮起旋风，烧尽一切。」

杖剑前端产生火焰的龙卷风，急速扩张的龙卷风瞬间吞噬八只猎物。强烈的气流让鸟龙们无法自由飞行，同时灼烧它们的全身。那些魔鸟在空中停滞了十几秒，然后全部化为尸体坠落。

「哈哈，可以办烤肉派对了。我肚子正好饿了呢。」

男子开心地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用杖剑挖了一块靠近大腿根部的肉来吃。他发现学弟妹们都傻眼地看向这里，于是爽朗地向他们搭话：

「你们要吃吗？鸟腿肉很好吃喔。」

「……呃，那个……」

男子在困惑的卡蒂和皮特面前大口吃肉，凯看见后便几乎反射性地用没受伤的左手从长袍里掏出一瓶盐巴。

「……我这里有调味料。」

「喔，你真贴心！哈哈哈，快坐下吧！」

「咦咦咦？」

顺利回收凯掉在附近的杖剑后，他们也一起坐下来和救命恩人的高年级生交谈。听完三名学弟妹们的说明和自我介绍后，男子也报上名号。

「我是六年级的克里夫顿·摩根──原来如此，你们正在为了追上朋友特训啊。」

自称摩根的男子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看向三人。

「虽然精神可嘉──但太危险了。刚才要是我没经过，最坏的情况下或许会有人丧命。」

「……真是太丢人了……」

对自己的失败有所自觉的凯深深垂下头。一旁的皮特也十分沮丧。因为朋友是为了分心照顾他，才会遭遇危险。

「哈哈哈！唉，我也有很多这种经验。在这间学校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一直慎重行事。以身涉险是没关系，但你们必须记住『不会死的涉险方法』。不要急于求成，再依赖学长姊们几个月吧。看清楚诀窍并加以模仿，这样自然就能学会必要的技能。」

摩根简单提出建议后，就开始用跟凯借来的盐巴替肉调味，然后津津有味地享用只有随便烤过的肉。男子稍微咀嚼并把肉吞下肚后，开心地转向学弟妹们。

「不过好久没像这样和二年级生好好说话了。平常在三层以下几乎不会遇见低年级生。这层果然很不错，充满了活力……」

男子感慨地环视周围，从这段话便能推测出他已经潜入迷宫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凯等人想询问他究竟过著什么样的生活时，摩根突然按住胸口。

「──咳、咳！」

摩根激烈地咳嗽，同时从嘴里吐出猛烈的火焰。凯等人惊讶地起身。

「哇……！」「你、你还好吧？你、你在喷火喔？」

即使是魔法师，人类也不会用嘴巴喷火。男子在惊讶的学弟妹们面前又咳出几次火后，症状才终于平息。

「……我没事。抱歉，吓到你们了。」

呼吸恢复顺畅后，摩根开口道歉。接下来的几秒钟，他默默看著学弟妹们的脸，然后像是改变想法般摇头：

「唉──这也算是学长的责任吧……其实我并非没事，我再过不久就会死。」

这个突然揭露的事实，让凯等人倒抽了一口气。男子将手按在胸口上继续说道：

「这就是以身涉险失败后的结果。我被火焰侵蚀了。哈哈──虽然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控制。」

男子笑著拿起白杖，在前端点燃火焰。那道火焰基本上是橙色，但同时也掺杂了绿色和褐色，看起来十分特殊。火焰自己分裂并妖艳地晃动的姿态，让学弟妹们都看得入迷了。

「如果不小心碰到，可不会只是烧伤而已。我操纵的并非这个世界的火焰──既然是二年级，应该已经开始上天文学了吧？」

三人战战兢兢地点头。确认他们已经具备基础知识后，摩根开始说明：

「有个叫『侵蚀火焰炉』的异界偶尔会和这个世界产生连结。相较于这个充满水的世界，那里充满了火焰。虽然关于环境的特徵多到讲不完，但最特别的一点就是那里的火焰产生了进化，只有火精灵的种类特别多。那个世界的元素大概从一开始就很少吧。我们的世界有许多火以外的属性，但这方面在那里是由多样化的火焰填补。那个世界的生态系当然也是以此为基础。最有名的『外来者』，应该就是靠吞食火焰生存的不死鸟（phoenix）吧。」

男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我看上了那个世界的可能性，至于打算怎么利用，就不能告诉你们了……结果如你们所见，我因为无法控制火焰导致身体被侵蚀。」

「……难道没办法去除……」

「很遗憾应该是没救了。火焰已经跟灵体融合，以现代的魔法技术根本无计可施。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应该是撑不到年底吧。」

这个乾脆的回答让凯陷入沉默。男子将已经吃乾净的骨头丢到地上。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在探求魔道的过程，偶尔会发生无可挽回的失败。虽然如果害怕这种风险，就无法获得伟大的成果……咳、咳！」

摩根再次咳出火焰，然后对无言以对的学弟妹们笑道：

「喂喂喂，别摆出那么郁闷的表情……你们也是魔法师所以应该明白吧。失败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价值。我留下的纪录未来将会成为其他研究者们的指标，让他们免于重蹈我的覆辙。以魔法师来说，这种可以慢慢等死的状况已经算是很好了。甚至还能和倒楣的学弟妹们聊这么久的天呢。哈哈哈！」

男子打趣地说完后，豪迈地大笑。他看起来并非在逞强或虚张声势，让凯等人稍微宽心了一点。同时也体认到如果研究最后失败，结果就是死──而这种事在金伯利这个地方一点都不罕见。

此时，摩根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向各自接受了严酷现实的学弟妹们问道：

「身体变成这样后，我就无法回校舍了……但坦白讲，还有一件事让我非常挂心。趁这个机会，我想跟你们确认一件事。蓝燕的王牌现在状况怎么样？」

「──转弯的动作不够俐落！」

声音像闪电一样飞来。艾希伯里抓准奈奈绪让扫帚在练习场边缘转弯时露出的破绽，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东方少女被人从侧面用击棍攻击，但还是勉强挡了下来。此时蓝燕的王牌继续喊道：

「Ms.奈奈绪，不管是那把扫帚还是你的实力，应该都不止如此吧！」

「当然──！」

奈奈绪也不服输地大喊并让扫帚加速，两名选手已经不晓得用击棍在空中激烈交锋了几次。她们反覆互击又分开，无论哪一队的选手都无法轻易介入，只能远远地观看。

「……喔～真恐怖。练习赛就这么激烈啊。」

「被盯上的奈奈绪真是不幸。不过本人看起来很开心就算了。」

野雁的选手们在一旁闲聊，其中一人将视线从激战的两人身上移开后，发现了异常的景象。他感觉自己全身逐渐僵住，用颤抖的声音向飞在旁边的队友搭话：

「……喂、喂，你看那边……」

「怎么了──唔哇。」

注意到相同景象的选手也做出一样的反应，影响逐渐在周围的选手之间扩散。

「──艾米，怎么样，奈奈绪的飞行技巧很厉害吧。」

「…………」

两个人影来到位于练习场外围的观战区域。留著一头茂密金色纵卷发的潇洒男子，是西奥多·麦法兰；另一个全身散发宛如冻结钢铁般气息的银发魔女──是金伯利校长艾丝梅拉达。

「啊，不用在意这里！我们只是来参观的，照平常那样练习吧！」

西奥多察觉选手们分心后，高声说道。选手们姑且重新动了起来，但动作明显变差了。男子困扰地耸肩。

「话虽如此，大部分的学生知道你在看后，应该都无法继续像『平常』那样吧。」

西奥多转向本人说道。校长来看选手练习就是如此罕见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状况。所以也难怪选手们的动作会变僵硬。

「──不，还是有两个人不受影响呢。」

然而，其中也有例外。金伯利的魔女默默看著完全不受教师影响，依然继续激战的奈奈绪和艾希伯里。

继续练习了约三十分钟后，宣告休息的哨音响起，西奥多看准时机朝空中喊道：

「辛苦了，奈奈绪！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请你过来这里一下！」

「嗯？喔──是西奥多大人！」

奈奈绪这时候才总算注意到两人，笔直地往地面方向下降。东方少女看向站在西奥多旁边的魔女，露出微笑。

「今天校长大人也一起来啦。真是稀客。」

「艾米很少来看比赛，但她从以前就喜欢扫帚竞技，学生时期更是特别热衷呢。」

「喔──？这还是初次耳闻。」

奈奈绪跳下扫帚著地，转向两名教师。此时，艾希伯里滑翔到少女背后，像是觉得有趣般凝视著校长。

「真是稀客。校长大人，你是来看备受期待的新人练习吗？还是来看她的扫帚？」

艾希伯里试著打探这位稀客关注的目标。校长以不带感情的视线反望艾希伯里，一开口就直接将问题推翻。

「──『艾希伯里，你变慢了呢』。」

气氛瞬间凝结。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艾希伯里以颤抖的声音反问：

「……你说什么？」

「你前年还飞得比较快。虽然现在技巧变好了，但也仅止于此──失去熟识的防护员，让你对飞行产生恐惧了吗？」

校长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宛如金属互相摩擦的危险气氛笼罩了整个练习场。察觉这个状况的选手们在上空紧张地观望。即使蓝燕的王牌已经露出极为可怕的表情，金伯利的魔女仍继续刺激对方的自尊。

「你也很久没刷新纪录了。如果是因为领悟自己的极限，想专心指导学弟妹也没关系。你就退下第一线，作为一个普通的扫帚选手享受余生吧。」

「──怎么可能！」

艾希伯里用尽全力大吼著否定。如果对方不是教师──不对，如果不是校长的话，她一定早就毫不犹豫地砍过去了。看见她的眼神里充满杀气，西奥多悠哉地开口：

「哎呀，Ms.艾希伯里，你冷静一点。虽然说话的口气有点严厉，但校长是在激励你。简单来讲，她只是想说──你一定能飞得更快。」

西奥多试著缓颊，但气氛一点都没有缓和。只见校长若无其事地承受著艾希伯里的杀气，继续说道：

「看来你还没失去气概──那对你的失望就先保留吧。」

「……唔！」

在做出成果之前，无论怎么反驳都没意义。明白这点的艾希伯里反转扫帚，再次笔直飞向天空。她完全无视队友们的呼喊，直接离开了练习场。奈奈绪看著她的背影抱胸思索。

「嗯，这种激励方式还真是严厉呢。」

「奈奈绪，这些话不适用在你身上。毕竟你和Ms.艾希伯里的立场不同，不像她是个道地的扫帚选手。」

西奥多将手放在奈奈绪的头上──

「比起这个……趁著休息时间，要不要和我们聊一下天？」

他笑著邀请少女。奈奈绪轮流看向两名教师，微笑地点头。

「──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离练习场有段距离的草地角落，设了一个喝茶的场地。西奥多在用器化植物做成的桌子上，摆放不晓得从哪里拿出来的茶具。

「──这是日之国常喝的绿茶。虽然有人教我不能用太热的水泡，但不晓得这样做对不对？你觉得如何？」

他一转眼就用咒语煮好热水，倒进同样是日之国产的茶壶，等了约一分钟再按照人数倒茶。奈奈绪喝了一口冒著热气、颜色宛如鲜艳绿叶的液体后露出微笑：

「嗯……这个味道真让人怀念。」

这对她来说是久违的故乡味道。奈奈绪放松下来后，转向从刚才开始就不发一语的金伯利魔女。

「校长大人，自从入学典礼结束后，就一直没机会像现在这样说话呢。」

「…………」

即使奈奈绪主动攀谈，艾丝梅拉达仍不发一语。奈奈绪盯著她的脸看了几秒后，嘟囔著说道：

「您的头痛还没好呢。不好意思，看来在下教您按摩的穴道没什么效果。」

原本在准备茶点的西奥多瞬间停止动作，以惊讶的眼神凝视奈奈绪。

「喔──你看得出来啊。」

「西奥多。」

校长警告似的喊了西奥多的名字，但后者静静摇头。

「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被看穿了──她的头痛是基于一些特殊原因，没那么容易治好。奈奈绪，谢谢你的关心。」

男子简短说明，奈奈绪也没有深究，继续喝自己的茶。她只是因为眼前的人身体不舒服才表达关心，完全没有其他的意图。西奥多自然地察觉这点，微笑著说道：

「艾米，你也说点什么吧。你应该有很多事情想问吧？」

西奥多催促一直保持沉默的校长。过了一会儿，打从三人围著桌子坐下后，金伯利的魔女终于首次对奈奈绪开口：

「……扫帚的状况怎么样？」

「非常好──您对天津风有兴趣吗？」

奈奈绪看著飘浮在旁边的扫帚问道。西奥多准备好配茶用的最中（注：一种用糯米粉制成的日式红豆点心），用魔法将盘子分给所有人时插嘴说道：

「可不只是有兴趣而已。因为那是这间学校──应该说是这世界上唯一一把坚持不肯服从她的扫帚。而奈奈绪你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它。」

「真的是这样吗？虽然在下努力想要发挥天津风的实力，但依然完全不是艾希伯里大人的对手。」

少女皱著眉头说道。正因为金伯利的所有人都认同奈奈绪拥有非比寻常的才能，所以她面临的问题也非同小可。

「艾希伯里大人曾说扫帚对她而言就像四肢一样，是身体的一部分。那想必就是在下曾在故乡听说过的人马一体的境界……然而，在下实在无法那么想。天津风是在下的伙伴，在下实在无法将其当成四肢使唤。」

东方少女摸著天津风的握把说道。艾丝梅拉达听了后，低声说道：

「……或许这就是理由吧。」

「嗯？」

这句简短的话，让奈奈绪惊讶地看向校长。察觉校长意图的西奥多帮忙说明：

「意思是那把扫帚──天津风承认你是它的骑手。回想起来，她……上一任骑手也曾说过相同的话。比起其他人，那把扫帚和她一起飞行时最开心，所以才能载著她飞往任何地方──」

男子直视著奈奈绪，十分怀念地说道。他的眼神里掺杂著憧憬和羡慕，像是在眺望自己绝对无法触及的闪耀星星。

「对我们魔法师来说，扫帚终究是使魔。Ms.艾希伯里和艾米当然也都这么认为，但你不一样。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天津风才选择了你。不是作为主人，而是作为伙伴。」

「…………」

艾丝梅拉达也没有否定他的推测。两人的反应让奈奈绪直觉地察觉一件事──天津风的上一任骑手，对两人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人。

「原来如此──那么身为这把扫帚的伙伴，在下要继续努力精进才行。」

奈奈绪笑著说道。作为现任骑手，这是她能表现的最大诚意。就在西奥多满意地点头时，奈奈绪将喝完的茶杯递给他。

「对了，麦法兰大人，可以请您再给我一杯茶吗？」

「嗯？当然可以啊。」

西奥多立刻朝茶壶挥动魔杖，此时东方少女又补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请先帮校长大人倒吧──她看起来也想再喝一杯。」

男子这才注意到另一位同席者的杯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西奥多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他很清楚──她只有想继续和人聊天时才会喝茶。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艾米，是我太粗心了。」

「…………」

男子开口道歉，但对方依然沉默以对，表情更是从一开始就没变过。即使如此，西奥多还是很清楚她正在享受这场茶会。

他对促成这点的奈奈绪投以感激的视线，同时问了一个在意许久的问题：

「奈奈绪，我一直很纳闷──你难道都不怕她吗？」

「虽然校长大人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但在下从来不曾感到害怕呢。」

少女困惑地歪了一下脖子。恐惧和压迫感──即使这对许多人来说是相同的感情，但在少女心中似乎有著明确的区别。西奥多拍著大腿笑道：

「哈哈哈哈哈──！哎呀，这样就好。奈奈绪，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

男子开心地替两人倒茶，并希望这段罕见的时光能再持续久一点。

奥利佛等人骑著扫帚游览深渊大图书馆，过了约三十分钟后，格温等人也进门了。于是奥利佛等人停止参观，和他们会合。

「──花了不少时间呢。很棘手吗？」

「遇到的课题和成员比较不搭，但没有人受伤。」

格温淡淡地回答卡莉的问题。如他所言，夏侬、泰蕾莎和他本人看起来都没有受伤，也没有特别疲惫。这让奥利佛在心里松了口气。

「好。图书馆内已经介绍得差不多了，换去外围吧。」

卡莉再次领著众人前进，六人穿过设在图书馆内各面墙上的门走到外面。一道强烈的阳光迎面而来。这里跟第二层一样有人工太阳，还有被精心照料的茂盛绿色花草。这个出乎意料的景象，让奥利佛大吃一惊。

「……居然是庭园。」

「与其说是庭园，更接近菜园。就像里面有翼人打理一样，这里是由小人族管理。」

走在前面的卡莉说完后，原地转了一圈张开双手。

「这里就像是给能来到第四层的魔法师的特别待遇。从药草到各种菇类，这里能采到许多魔法药的材料。小人族栽种的药材品质是绝对没问题。虽然如果摘太多，生命收割者就会跑来。」

奥利佛点头表示理解──在第三层搜索皮特时，密里根曾说过奥菲莉亚可能会去第四层以下的地方采集药草，大概就是在讲这里吧。如果没有能够稳定通过那个「课题」的实力，就无法经常利用这里。而就连当时四年级的密里根，都会觉得这里「太危险」。

奥利佛环视宽广的菜园，说出觉得不自然的地方。

「……没看到小人族呢。」

「因为他们很胆小，所以我们一来就躲起来了。明明我们又不会把他们抓来吃。」

卡莉说完哈哈大笑。这么说来，奥利佛也有看见菜园到处都散落著像农具的道具。一想到刚才还有一群小人族在这里工作，只是因为发现有人来才立刻丢下工作躲到草丛里，奥利佛就觉得有点罪恶感。

「考虑到以后的事情，也该好好带你认识这里，不过这就等回程时再说吧。我们这次的目的，是要去更前面的地方。」

卡莉熟门熟路地继续前进。虽然围绕著图书馆塔的菜园相当广阔，但走了约二十分钟后就看不到绿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码的大隧道。之所以会觉得那是隧道而非洞窟，是因为那里的断面呈完美的正圆形，墙面也包了一层平滑的素材。

「这里是通往第五层的通道，通称『螺旋回廊』。话虽如此，这也只是十二条通道的其中之一，每条通道都是通往第五层的不同地方。」

奥利佛谨慎地跟在卡莉后面踏进隧道后，突然刮起一阵强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隧道内部有弯道，无法直接看到前方的状况。既然叫螺旋回廊，表示直到出口为止，隧道都会持续弯曲吧。

「如、如果想袭击恩里科老师……就、就要选这里。」

「为什么？」

奥利佛反问罗伯特时，卡莉代替他回答：

「首先单纯是第二层以上的地方人太多了。你应该也明白吧？如果想尽可能排除被人妨碍的可能性，就要先排除较浅的阶层。第三层是个有点微妙的界线，那里地形太差，又有许多好战的魔法生物。考虑到战斗时的『干扰』，那里实在不太适合作为战场。这时候就要利用第四层的障碍。只有能够完成刚才那个『课题』的魔法师会来这里，所以出入的人数远比第三层少。而来到第四层的人通常都是为了图书馆的禁书，只有要潜入第五层以下的人会来这里。」

卡莉的说明十分合理，让奥利佛赞同地点头。既然原本就预测会是一场苦战，自然应该多提防第三者的介入。此时格温开口补充：

「虽然也有学生会潜入第五层以下的地方，但通常不会使用这条第十一号回廊，因为通往的地方太危险了。就连在教师当中，也只有少数几人会使用这里……」

「……而其中一个人就是恩里科·佛杰里吧。」

大哥的补充说明，让奥利佛对这个方案更加信服。确实很难再凑齐更好的条件。

「没错。这些还只是一半的理由。」

卡莉说出令人意外的发言，一旁的罗伯特对惊讶的奥利佛说道：

「你、你试试看全力对地板使出防壁咒语。」

「……？」

奥利佛狐疑地拔出杖剑，按照罗伯特的指示对准地板。

「分隔阻挡！」

杖剑放出的光芒直击地板，但等了几秒依然没有形成障壁。这个异常状况，让奥利佛皱起眉头。

「……这里的地形……无法加工？」

「没错。第四层原则上是中立地带，所以很难用魔法对地形进行干涉。其他阶层也一样吧？被破坏的墙壁会在不知不觉间修复。你可以想成是那种效果在这里特别强烈，也就是所谓的迷宫恒常性。」

在卡莉说明的期间，奥利佛反覆使用不同咒语进行实验，但结果都一样，证明这里无论使用何种属性的魔法都无法干涉地形。

「生命收割者的存在也是其中之一。为了预防贵重的图书被破坏，图书馆内被监视得特别严密。不过──这条螺旋回廊刚好在交界处。虽然会强烈受到地形恒常性的影响，但就算在这里大闹也不会引来生命收割者。」

她开玩笑地说著「真是占尽便宜呢」。奥利佛点头赞同后，卡莉就看向隧道深处。

「回到原本的话题，这里很难用魔法干涉地形。参照我们的目的，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吧。」

「──封印魔像。」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回答。听完这些说明后，轻易就能推测出这个结论。卡莉笑著说道：

「没错。既然有在迷宫追过那个老人，应该就能明白吧──除了这里以外，根本无法预测他会从哪里叫出魔像和魔法陷阱。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被他逃进洞窟魔像。到时候战况一定会变得很混乱，不难想像他最后不是用消耗战把我们耗到全灭，就是用魔像妨碍我们再趁机逃跑。」

「……关于这点，我从以前就有一个疑问。恩里科究竟是如何将那么多魔像和陷阱配置在迷宫里？」

「很遗憾，我、我们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做到的。不──不管怎么跟踪和侦察，都无法破解他的手法。而且，不、不只第一层，他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也、也能若无其事地叫出一堆魔像。」

罗伯特愤恨地补充说明。即使侦察多年也无法破解敌人的手法，这让奥利佛不晓得第几次体验到敌人的深不可测。

「不、不过──能够做出推测。恐怕是有负、负责调度魔像的魔像。虽、虽然针对这种魔像有几个假设……但不管哪一个都能确定无法在这里使用。第四层的恒常性──就、就是如此强烈。」

罗伯特刻意如此断言，奥利佛明白他的意思，并因此坚定地点头……即使不晓得详细手法，还是能透过大致明白的资讯封锁敌人的优势。最后选出的战场就是这个螺旋回廊。

「恩里科·佛杰里本人，以及他经常带来这个阶层的几具小型和中型的泛用魔像。只要在这里开战，就能将敌人的战力削弱到这种程度。再加上包含我们在内，这次预定会有三十二人参战，只要大家都全力以赴──应该勉强能有一定的胜算吧。」

恩里科·佛杰里是魔道建筑者，所以他的威胁性都集中在本人建造、差遣的魔像。这同时也是从剩下的六名「仇人」当中，优先挑选这个老人下手的理由。只要能将魔像与施术者分开，理论上他应该会是最容易打倒的对手。

另一方面，奥利佛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能让人稍微心安。首先，无法期待这次能像面对达瑞斯时那样，一开始就将距离缩短到魔法剑的攻击范围内。既然已经有一个金伯利教师被打倒，其他人当然会考虑到「魔剑」的可能性，更何况恩里科原本就不喜欢剑的攻击范围。

再加上奥利佛的魔剑在性质上无法用来突袭敌人。那是需要将精神集中到极限才能施展的招式，出招前必须将身心都调整成备战状态，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展现出斗志，不可能持续将杀气隐藏到动手的前一刻。之所以会正面挑战达瑞斯，背后其实也包含了不得已的理由。

在这些前提下，这次的战斗不可能是一对一。如同卡莉所言，必须彻底活用同志们的力量才勉强有胜算。做出这样的结论后，奥利佛询问身边的女子：

「……这条回廊有多长？」

「七英里多，这距离即使骑上扫帚全力冲刺也无法立刻通过。毕竟这里同时也是防止五层以下的危险存在爬上来的安全措施。当然如果要动手，只能选择在中间地点进行夹击。」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条路吧？」

「没错，中间没有任何岔路。基于第四层的恒常性，几乎不可能打穿墙壁。如果有那样的实力，那先将我们全数歼灭还比较快。」

将想得到的事情都确认过后，奥利佛做了几个深呼吸。该做出决断了。既然已经找到满足这么多条件的战场，再慎重下去就只是胆小。

「好──就在这里和那个疯狂老人一决胜负吧。」

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奥利佛忍不住全身颤抖。这个反应包含了恐惧、战栗──以及更加强烈的黑暗喜悦。

第五卷 第四章 魔工狂老（Forugyeri）

即使白天一直销声匿迹，恐怖的记忆还是常会在夜晚复苏。

「……呜呜呜……」

所以深夜十二点刚上床不久，就听见隔壁床位传来痛苦呻吟声的奥利佛，马上就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呼、呼……呼……！」

「…………」

「呼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特！」

别说是恢复平静，隔壁床的呻吟反而变得愈来愈严重。奥利佛跳下床走向朋友，抓住对方的肩膀摇醒他。

「冷静点，皮特。那只是梦。有我在……我就在这里。」

「……咦……啊……？啊……」

皮特睁开眼睛后愣了几秒，他凝视著室友的脸，然后慌张地环视周围。确认这里是和平常一样的房间后，少年总算明白自己是做了恶梦。紧张的情绪瞬间消退，让他沮丧地垂下肩膀。

「……对、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事……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吧。」

奥利佛坐到皮特旁边轻轻搓著朋友的背，温和地说道。同时他也在心里想著──会作恶梦才是正常的反应。

毕竟皮特目睹了老人的工房，以及彻底无视伦理道德、透过燃烧许多生命完成的疯狂发明。亲眼目睹那具机械神，听人说明其设计和构思的过程，然后「稍微理解了那些事」──对两年前还只是普通人的少年来说，这已经足以让他大为动摇。

奥利佛明白，当时皮特心里一定有许多东西崩溃了。过去茫然地相信的正义与禁忌，以及作为普通人生活时一辈子都不会怀疑的价值观，全都一起被粉碎了。

皮特已经知道最极端的那些魔法师是什么样的存在，以及自己如果继续走这条路，或许也会变成那样。追求魔道的路上，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被谴责。

随著伦理、道德、正义、禁忌等构成人格基础的概念都被动摇和质疑，他被迫重新定义这些概念。奥利佛很清楚这会带来极大的压力，因为他也是过来人。

「……皮特，过来这里。」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奥利佛将两手分别伸向朋友的背和腿弯，直接将他抱起来。

「咦……？」

皮特愣愣地被抱走，从被他睡著时流的汗弄湿的床，搬到隔壁的奥利佛的床。奥利佛温柔地放下朋友后，直接从背后用双手抱紧他。

「──咦……？」

「不好意思委屈你用我的床。如果你不介意，就先保持这样吧。」

奥利佛拉了一条毛毯盖住自己和怀里的皮特。两人在同一张床上紧贴著彼此。

「……脉搏很快，魔力循环也乱了。看来也同时进行治疗比较好。」

「等……！嗯嗯……！」

皮特还来不及说完，奥利佛已经掀开他的睡衣将手掌贴在背上。虽然皮特已经体验过很多次魔力透过皮肤流进体内的感觉，但之前身体都没有贴得这么紧密。更重要的是──

「……喂、喂……我今天是……！」

「嗯？」

就在准备说出「今天是女生」前，皮特的嘴巴僵住了。

他很清楚──只要说出这句话，奥利佛就会立刻离开。少年会为自己不够细心致歉，然后立刻反省，重新拉开和他的距离。

然后……或许未来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接触他了。

奥利佛明显将他当成了亲近的同性，所以才会经常和他有近距离的肌肤接触。即使皮特之后觉醒了两极往来的体质，奥利佛也没有改变态度。这是因为皮特自己曾表示希望朋友们不要在意这种事，只要像平常那样对待自己就好。奥利佛只是照做而已。

所以皮特觉得只要一说出「今天是女生」，这个魔法或许就会解除，让自己永远失去这股温暖。

因此他将这句话又吞了回去。

「……没事……」

「我可以继续吗？」

「…………」

皮特轻轻点头。获得许可的奥利佛重新进行治疗，少年完全不晓得自己的举动给对方的内心带来了多大的动摇。

「……真怀念。虽然立场相反，但我以前也常在刮强风的夜晚，让妈妈对我这么做。」

奥利佛的微笑里掺杂著乡愁。皮特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托付给他的手，侧耳倾听。

「我每次吵著要听睡前故事时，妈妈都会告诉我多到惊人的故事。那些故事实在太有趣，让我变得更不想睡，这时候爸爸就会过来阻止。结果隔天我们三人都睡过头了……我很喜欢这样。」

奥利佛断断续续地说著，同时温柔地用指尖梳理朋友的灰发。他以缥缈的语气诉说这段已经逝去的时光，让皮特觉得胸口彷佛被人紧紧揪住。奥利佛很少讲以前的事情，就只有这种时候──平常总是那么可靠的少年，会让人觉得脆弱到彷佛一碰就会碎裂。

皮特也很清楚──这一定是位于对方心里深处的伤痕。

如果自己一直这么弱小，未来绝对无法帮他分担这份伤痛。

「……不用太担心我。」

「？」

皮特反握奥利佛的手说道……没错，如果是去年还不好说，但在这间学校度过一年后，自己也稍微变强了。

「……我完全没打算就这样接受那个景象。」

至少可以澄清这点。消除自己在那个疯狂老人的工房看过「那个」后，室友内心最大的担忧。

「卡蒂也是这样吧。虽然她跟密里根学姊学了许多东西，但并没有打算变成像密里根学姊那样的人。她想学会那些知识和技术，以其他方式活用在自己的道路上。这点我也一样。」

皮特尽全力以坚强的语气说道。透过从背后传来的感觉发现对方仍未放心后，皮特再次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还没有像卡蒂那样坚定的目标和自觉……这我不否认。我还在摸索自己的道路……不过……」

皮特停顿了一下，用力握紧奥利佛的手……他的状况确实和卡蒂不同。因为皮特目前并未怀抱任何理念或理想，只是作为一个人，他已经找到了榜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想要追逐的背影。」

皮特如此宣告。他挤出所有勇气，抱持著类似从高处往下跳的决心，用颤抖的声音表露心情──你就是我的目标，我一直在追逐你的背影。

面对这个一生难得的告白──当事人在他背后微笑著说道：

「这样啊……原来你有憧憬的对象……」

「……唔……！」

这个反应让皮特瞬间理解最重要的部分完全没有传达到。奥利佛完全没有察觉室友对自己的心意，用力抱紧怀里的皮特露出温和的笑容。

「──呃啊？」

皮特不让奥利佛把话讲完，直接用头撞对方的下巴。而且只撞一下还无法消气，他又继续撞了两三下。每次都会发出听起来很痛的声音。

「好、好痛！等等，皮特，你到底怎么了！」

「闭嘴！闭嘴闭嘴！」

奥利佛要求说明的声音根本是火上加油，在那之后的十几分钟，直到皮特气消为止，奥利佛的下巴都一直被头槌攻击。

过了一个晚上，奥利佛清醒后就拉开窗帘，让柔和的夏日阳光照进室内。今天气温适中，蓝天被绵延不绝的云朵笼罩，西风温柔地晃动发丝。

「…………」

是个平静的早晨。但一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就让人觉得格外讽刺。

「──早安，皮特。红茶要加砂糖吗？」

「……我要两颗。」

奥利佛一转头询问，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皮特就揉著眼睛回答。不过──他似乎在这时候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立刻红著脸将视线从室友身上移开。奥利佛见状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像平常那样准备提振精神的红茶。

在宿舍的走廊上与凯碰头后，三人在前往校舍的路上与从女生宿舍出来的另外三人会合。卷发少女一看见奥利佛等人，就率先举手打招呼。

「……啊，早安，奥利佛！皮特和凯也早安！」

「在下有件事想马上和各位分享。卡蒂今天早上睡昏头时说了非常有趣的梦话──」

「哇！不用一开始就讲这个吧！」

卡蒂慌张地摀住室友的嘴巴。奥利佛露出微笑，看著这个一如往常的热闹场景──同时在心里担心自己的表情有没有显得不自然。

「……刚入学的时候，我本来以为在我们当中只有我和奈奈绪特别会吃。」

六人一进校舍就先去「友谊厅」，一起在有许多学生的热闹空间中吃早餐。凯环视其他同桌的成员，然后将目光停在正以惊人的气势将食物塞进嘴里的卡蒂和皮特身上。

「这两个人最近很不得了。简直就像是在替暖炉添柴火似的。」

「不吃就太浪费了！凯也一样吧！这个燕麦片给你！」

「为什么偏偏是燕麦片啊！虽然我会吃啦！」

凯像是被牵连般收下盘子，无奈地吃著燕麦片。奥利佛苦笑著看向旁边，眼镜少年注意到后，连忙放下面包将叉子伸向沙拉盘。

「……我也有好好吃蔬菜喔。」

「嗯，皮特真了不起。」

奥利佛笑著轻抚少年的头。即使不悦地哼了一声，皮特还是没有反抗继续用餐。雪拉静静地喝著红茶，温柔地看著同伴们。六人像平常一样享用早餐。

上午的课程匆匆结束，如今就算发生一些骚动或多了几名伤患，也不会有人因此动摇。卡蒂等人快步离开教室，然后立刻去跑下一个行程。

「好！那我要去看狮鹫了！」

「我要去图书馆。凯、卡蒂，别忘了晚餐后要开读书会。」

「我知道啦。我要再去练习一下咒语。」

凯目送两人离开后，自发地独自留在教室内开始复习咒语学。奈奈绪和雪拉挥手和他打了个招呼后，也跟著前往走廊，此时奥利佛转向与两人相反的方向。

「……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先走吧。」

「嗯，知道了。」

奥利佛自然地与两人分开前往洗手间。幸好那里现在没什么人，他一走进厕所隔间──

「……恶……！」

他就像是溃堤般将胃里的东西全数吐进马桶内。舌头根部充满胃液的酸味，少年就这样吐了几十秒。

「……呼、呼……」

等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后，奥利佛无力地起身靠在厕所隔间的墙上。他按下把手冲水时茫然地想著──看来自己的肠胃演技不像脸那么好。

奥利佛休息了约一分钟便走出厕所隔间，在洗手台仔细洗手漱口，确认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表情……姑且不论有没有顺利隐藏好自己的紧张，至少眼睛没有因为睡眠不足充血。少年在心里想著或许昨晚是多亏了皮特才能睡好，离开了洗手间。

「──您身体不舒服吗？」

看似无人的走廊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一名娇小的少女出现在奥利佛的身旁。事到如今他早已不会感到惊讶，取而代之的是露出苦笑。

「居然跟到了男生厕所，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密探呢。」

「我平常不会这样，只是今天……」

泰蕾莎含糊地说著，对少年投以关心的视线。觉得这个反应相当罕见的奥利佛，有些夸张地耸肩。

「……不用太担心。面对那样的强敌，会像这样紧张也很正常。」

「有办法消除紧张吗？」

「不是没有──但我现在不想服用会对精神状态产生影响的魔法药。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不能让感觉变迟钝。」

奥利佛回答完后，握紧右手……必须以万全状态挑战，否则就连面对那个魔人都有困难。

「泰蕾莎，你不害怕吗？」

他突然在意起这件事并询问眼前的少女。泰蕾莎低下头，困扰地思索。

「我不太清楚。我对死亡……没什么排斥感。毕竟我是在金伯利出生长大。」

换句话说，她的日常生活本来就时时充满生命危险。因为恐惧和胆怯可能造成妨碍，所以她只剩下最低限度的情感。奥利佛再次体认到她受的就是这种教育。

「…………」

「……？」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用手指梳理少女的黑发。泰蕾莎本人一定不晓得这个举动有何意义。面对她困惑的视线，奥利佛苦笑著回答：

「……真是完全颠倒呢。」

两人明明互相关心对方，情感上却无法产生交集。奥利佛觉得两人某方面来说其实很像。无论是他或泰蕾莎，在内心深处都不认为自己有让人关心的价值。

唯独此刻，这共通的扭曲让他感到自在──居然被这种感觉拯救，自己未免太让人傻眼了。

「放心吧，跟之前一样──只要燃起斗志，就不会再颤抖。」

少年直视少女，做出坚定的保证。泰蕾莎也跟著点头。

「──吾主，我对您深信不疑。」

她在回答的同时，想起他在那个晚上第一次完成复仇时的身影──今晚或许能再看见一次，光是这个事实就足以推动少女前进。

同一时间，在迷宫第四层，充满了禁书和书架的「深渊大图书馆」角落。

「──你觉得他怎么样？」

卡莉和罗伯特占据了一张阅读区的桌子来保养杖剑和确认魔法道具，打发出动前的时间。他们的同志们各自在校舍或迷宫内的指定地点待命，等时间一到就会前往战场集合。

「……你、你是指君主吗？」

「没错，就是那个少年。」

罗伯特停止检查诅咒道具，抬起视线。卡莉粗鲁地将脚架在桌上，继续说道：

「我没打算评论他目前的实力。这是我们负责的部分，首领的工作是稳稳地待在后方，就算不强也没关系。不过──我不明白『选他的理由』。为什么既不是格温也不是其他高年级生，而是那个少年？他是个好孩子，好到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金伯利。让那种人当首领，我实在无法信服。就算把他母亲的事情考虑在内也一样。」

最年长的同志坦率地说出心中的疑问。罗伯特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我倒是隐约能够明白……选、选他的理由。」

「给我说明一下。」

卡莉用鞋跟敲著桌子催促对方。罗伯特苦笑著摇头。

「我、我没办法好好说明，只是有这种感觉。不过……应该是因为他拥有一种不论是你、我，还是其他同志都没有的特质。而、而且是藏在人格的深处。」

罗伯特断断续续说出的回答，让卡莉皱起眉头不悦地说道：

「我讨厌这种暧昧不清的说法。」

「哈哈、哈。你、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呢。」

罗伯特像是早就猜到这个反应般露出笑容，卡莉则是不悦地哼了一声。两人一如往常地互动，静静等待开战的时刻。

比往常都还要漫长的一天结束，少年终于在晚上九点后来到了迷宫第一层。

「──嗨。」

奥利佛穿过绘画的入口，他的面前站著一个高年级的学姊。少年朝她点了一下头，就直接与她擦身而过。

「临摹描写，从头到脚，皆不遗漏。」

女学生一念完咒语就被浓雾包围──等浓雾散去后，那里只剩下从发型到指甲的形状都与本人毫无二致的另一个奥利佛·霍恩。

「我会完美扮演你的替身，尽全力上吧。」

「交给你了。」

奥利佛简短地将后续的事托付给对方后，就前往迷宫深处──这样他就毫无后顾之忧了。

他的第一个朋友是普通人。虽然很少人会刻意提及，但这样的魔法师还不少。

对一开始就出生在普通人家庭，或是驻守在城镇或乡村，在普通人团体中生活的魔法师来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令人意外的是，一些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的子女也有这种经验。即使他们从小就被灌注魔法师的思想，所以多少会有点瞧不起普通人。

某个知名魔法喜剧演员曾经说过──简单来讲，就是因为生活太让人喘不过气了。

「出生在历史悠久家族的天才，生活中总是充满了责任和期待等束缚。整天都待在那种世界的孩子会感到厌烦，在听说外面有个不是那样的世界后，自然会产生兴趣。不过若想前往其他世界，就需要一个中间人。」

说出这段话的人也有过相同的遭遇，所以才格外有说服力。以前有个男孩每天早上都会送牛奶到他家，那孩子就是他与普通人社会最初的接点。有些人是家里一开始就有请普通人当佣人，每个人获得知己的途径都不太一样。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以这么规矩的方式相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明前的天空逐渐转白，一个少年跨坐在扫帚上，在飞行过程持续发出吵闹的哭声。他看起来大概只有八岁。随意穿著做工精致的长袍，显示他出身良好并对此毫无自觉。

「……喔～又来啦。」「今天早上特别夸张呢。」

在高丽菜田里工作的农夫们看向上空，但没有人对这个早已习以为常的景象感到惊讶。「爱哭鬼的晨间飞行」在这附近相当有名，大家甚至知道这种事大约每两星期就会发生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飞过田野后，抵达一座纯朴小镇的上空。虽然这里是座乡下城镇，但近年的开发带来的繁荣让人口持续增加，在大英魔法国的各地经常能看见这种景象。

即使视野因泪水变得模糊，少年还是压低扫帚的前端直线朝城镇降落，在穿过边缘的住宅区后抵达中央的商店街。商店街的西侧有许多零售店，以及一早就出门采购的客人。他打算在那一带前面的宽广道路著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没有抓好减速的时机失去平衡，脚一碰到地面人就飞离了扫帚，然后在路上盛大地摔了一跤。他整个人撞进堆在路边的空木桶里，周围也因此多了一堆木材碎片。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从木材碎片中起身后，又哭得更大声了。虽然魔法师强韧的身体让他全身都只有擦伤，但还是会痛。一群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的人从建筑物里冲出来，困扰地看著他，这时候一个少女从附近的十字路口现身并冲向少年。

「──找到了！嘎哈哈哈哈哈！你又降落失败啦？真的很笨耶！」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哭到彷佛喉咙都快要裂开。在近距离承受那个声音的少女用双手摀著耳朵笑道：

「嘎哈哈哈！你的哭声还是一样夸张！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好了，别哭了！」

少女说完后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硬塞进少年的嘴里。出口被堵住后，少年的哭声就立刻平息下来。

「……呜呜呜。」

「嗯嗯！好乖好乖。」

她跪在少年前面夸奖他，像是在摸宠物狗般用双手玩弄他的卷发。一个在附近开糖果店的年长女性，从在周围观望的人群里探出头。

「又是那孩子啊，诺薇米……让他来是没什么关系，但降落时就不能安静一点吗？我很担心他下次会不会就坠落在我家的屋顶。」

「哎呀，不用担心啦。他好像会慎选降落的地方。如果把别人家弄坏了，你会负责修理吧，小魔法师。」

叫诺薇米的少女说完后，少年就吸了一下鼻子。他将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左手，用空出的右手挥动白杖念出咒语。原本碎裂的木桶逐渐恢复原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整齐地堆在路边。

少女笑著起身，直接转向卖糖果的女性下订单。

「莫妮卡阿姨，我要买四根棒棒糖。」

「──你今天是为什么哭？」

少年和少女舔著棒棒糖走在路上时，诺薇米向已经恢复冷静、比自己年幼的少年如此问道。少年用力握紧手里的棒棒糖回答：

「……我画了设计图。我之前有说过我的梦想就是做出全世界最大的魔像吧。」

「嗯，我记得。因为你跟我说了很多次。好像是只要超过某个尺寸，就算做出来也没办法动吧？」

诺薇米笑著回应，她想起少年之前曾差点一直说到太阳下山。少年点点头，继续说道：

「嗯，所以在燃料、素材和构造方面都需要技术性的革新。我还想不到该怎么解决燃料问题，所以打算先从素材和构造方面开始著手。」

少年将手伸进长袍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然后摊开交给少女。

「这是我画的设计图，红色的地方全都是妈妈修改的痕迹。」

「唔哇。」

就连诺薇米都觉得惨不忍睹。她当然无法判断设计图的好坏，但详细的绘图和充满力道的线条将少年的热情表露无遗。

像用一大桶水直接浇熄那股热情的红字批注也十分惊人。要求数字提出根据，指出素材的不妥，并将大大小小的构造缺陷全部罗列出来，可说是修改得毫不留情。明明光是这样就足以击垮对手，最后却还补上了冷血的总评当作最后一击──设计图不是用来描绘妄想的东西。

「我受够了。每天都只能看资料或别人的作品，完全无法自由发挥。就算说想做自己的东西，妈妈也只会说『你还没到那个阶段，必须先成为一个完美、甚至超越完美的魔道建筑者才行』。」

「嘎哈哈哈哈哈！你妈妈还是一样严格呢！」

诺薇米大声笑道，然后看向在一旁低著头舔棒棒糖的少年侧脸。

「──你不想当魔法师了吗？」

她静静地问道。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后摇头。

「……我不想放弃。我还没做出任何东西。不过一直遇到需要忍耐又难受的事情，会让心里充满讨厌的情绪……然后不知不觉就骑著扫帚跑出来了。如果不在空中尽情大哭，感觉身体会就这样爆炸。诺薇米有过这种经验吗？」

少年一问，少女就扠著腰点头。

「有喔。虽然我不会飞，但经常有这种感觉。」

「真的吗？」

「真的。我家开的店规模也不小，有许多麻烦的人际关系要处理。身为未来的老板娘，我也必须连这些人一起照顾。」

少女耸肩说出成熟的发言。少年知道她并非在逞强或争面子。她家是这座城镇第二大的布料店，当初看准开发会带来商机而创设的店，这十几年业绩持续攀升。

不过急速成长总会替内外带来摩擦，身为长女的她自然无法置身事外。在这个乡下城镇，十岁已经算是半个大人。她能否展现出作为一个老板娘的资质，也会影响家里的风向。

其实她应该没有闲工夫在这里陪自己舔糖果。即使隐约察觉对方的状况，少年还是来见她了。因为这个大他两岁的少女，是少年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并带给他各种启示。

「……怎么了。要是觉得难受……」

「就要笑。」

少女立刻回答，然后对惊讶的少年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想哭的时候都会笑。而且是大笑到连周围的人都会吓一跳的程度。只要这么做，局势就会神奇地改变。我的笑容能让大家变得积极一点。虽然有时候也会被骂太吵了──嘎哈哈哈哈哈！」

少女发出会让其他路人吓一跳的笑声，然后停下脚步转向少年。

「所以如果你以后遇到让你想哭的事情，就舔糖果吧。」

「……舔糖果？」

「没错。只要嘴巴里有甜甜的味道，就能稍微忘记难过的事情吧。」

她举起舔过的糖果说道。打从她第一次遇到少年起，每次见面都会给他的糖果，是他们用来止住泪水的魔法。

「然后立刻大笑。用连你妈妈都会吓一跳的声音，把哭泣用的能量全部拿来笑。糖果等于笑容，笑容等于无敌。只要记住这个简单的公式，你以后一定也没问题。」

诺薇米露齿一笑，坚定地向少年保证。少年总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无论自己的内心有多消沉，只要看见那个笑容就能立刻豁然开朗。

「如果这么做之后还是想哭──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我一定都会在。只要听见你的哭声，就会立刻飞奔过去找你。」

立下这个约定后，少女继续往前走。少年急忙跟上，在朝阳的照耀下，少女转身露出闪耀的笑容，有些害羞地说道：

「所以──总有一天，你要让我坐在你的扫帚后面喔，爱哭鬼恩里科。」

许多金伯利教师在他们各自的魔道领域都是最尖端的研究者。

所以他们的研究内容必然会对外保密。即使他们在校舍内都有各自的工房，但真正重要的研究通常不会在那里进行，而是在迷宫的深层──通常会利用「第四层的障碍」，设置在第五层以下的地方。

恩里科·佛杰里的情况也一样，在往来充满贵重资料的「深渊大图书馆」和工房时，一定会利用螺旋回廊。而且这个老人原本就喜欢这条安静的通道，他会让充当随从的泛用魔像跟在自己后面，然后看著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走很长一段距离。

这时候就是埋伏的好机会。

「────嗯？」

恩里科突然从前方感觉到气息，于是停止阅读抬起视线。

在前方约二十码处站著一个人影。虽然看起来是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学生，但无法辨识细节，应该是用了某种妨碍认知的术式。老人推测是那个遮住脸上半部的面具的效果，他停下脚步，随口向对方搭话。

「──真难得在这条回廊遇见学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人影回答了这个问题。人影的声音同样被魔法加工过，听不出性别。

「大历一五二五年，四月八日晚上。你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让人听得十分清楚。老人用手扶著下颚思索。

「一五二五年的四月八日──原来如此，是那天啊。我当然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特别忙碌。我和一群不好相处的好友前往一个偏僻的地方，去拜访一座魔女的祠堂──」

恩里科怀念似的说道，而且语气十分流畅。

「──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地将一个学生折磨致死。」

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回忆。此时人影再次问道：

「……你这么做时，都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很难用言语来说明当时的心情。」

老人装模作样地用手扶著额头，嘴角微微上扬。

「敲碎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石，再用鞋底践踏时的悖德感和喜悦──像你这种年轻人应该没有体验过吧？」

恩里科说这句话时像是在开导不听话的孩子。对此，人影淡淡地回答：

「没错，我怎么可能会懂……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被你们背叛、粉碎、践踏的她──在那个瞬间的悔恨。」

双方根本无法沟通。再次确认过这个事实后，人影──奥利佛解放一直拚命压抑的杀气。与此同时，通道的前后都开始出现气息。恩里科环视周围，发现多了许多人影。每个人都戴著面具，穿著让人无法辨识年级的制服。

「是要替那件事报仇吗？这样看来──你们和达瑞斯的失踪也有关吧。」

老人用手扶著下颚低喃。即使被团团包围，他依然毫无动摇，甚至在享受这个状况。

「人数充足，选择的地点也不错。看来是拟定了相当周详的计画。再加上于学校内外都有组织化的人脉──不错。这种认真的态度非常好。」

恩里科分析完后还不忘做出评价。奥利佛已经不打算继续听老人说话──同时，背后的同伴们也理解少年的意图。

「──展开吧，夏侬。」「嗯。」

夏侬立刻点头回应格温的指示。瞬间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以她为中心朝周围扩散。这种像是被看不见的毛毯盖住的不协调感，让恩里科皱起眉头。

「──嗯？刚才好像有什么──」

「「「「「「「「雷光奔驰！」」」」」」」」

「「「「「「「「熊熊燃烧，不留灰烬！」」」」」」」」

从前后传来的咏唱打断了老人的话。由咒语展开的波状攻击袭向老人，闪光和浓烟遮蔽了他的身影。确认我方先发制人后，奥利佛退到往前进的同志们后方。

「先用单节咒语封锁行动，再用不同属性的二节咒语击垮对手──真是不错的招呼呢。」

在逐渐消散的浓烟中响起一道开心的声音。等奥利佛等人的视野恢复后，就看见老人在坚固装甲的保护下，站在自己使唤的多脚魔像上。看来咒语的集中攻击并没有奏效，无论魔像或老人都毫发无伤。

「那么，开战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用双手的手指夹住从袖子里取出的八根棒棒糖，一口气咬碎。恩里科做出开战宣言后，六只脚的多脚魔像就开始以快到肉眼跟不上的高速移动。那与奥利佛之前在课堂上看到的动作明显不同，所有脚的尖端都是可从各种角度回转的球体，能够做出复杂又精密的移动。

「是球体车轮的多脚魔像……！」「攻击它的立足点！」「瞬间爆裂！」

同志们丢出手上的魔法道具，搭配咒语勉强破坏路况，再试著用咒语射击。恩里科的魔像在被瞄准的情况下顺著冲劲爬上通道的墙壁，让落空的魔法空虚地击中墙面。圆筒状的通道对球体车轮十分有利，魔像碾碎同志们丢出的障碍物，在地板、墙壁和天花板自由移动。如同奥利佛的预料，老人果然带著适合这个地形的魔像。

「嘎哈哈哈哈！我也要攻击喽，雷光奔驰！」

除此之外，老人还在高速移动时透过装甲的缝隙发出咒语。即使正被三十二名魔法师集中攻击，载运自己的魔像也活用球体车轮的特性以各种复杂诡异的轨道闪避，他的反击依然精准得可怕。击向其中一名同志的魔法，被其他同伴勉强用对抗属性抵销。

「不要慌张。前后的退路都已经被我们堵住了。」

格温开口要同志们冷静，不过就算他不这么做，也不会有人因为这点程度的事情慌张。对手是金伯利的教师，原本就没人认为能够轻易打倒他。

「无论动作再怎么灵活，在封闭空间内也还是会受到限制，一步一步封住他的行动。」

他们在短暂的交战中已经快速看穿敌人的行动，老人还是会提防大火力的攻击，不会跑向被三名以上的魔法师警戒的方向。同志们已经反过来利用这点引诱老人。他们刻意替魔像留下退路，引导他前往下一个地点──

「──唔。」

恩里科一抵达墙上的某个地点，所有杖剑就一起瞄准那个事先预测的地方。格温将老人回避的可能性考虑在内，下达指示：

「──『攻击整个面』！」

「「「「「「「「用力压制！」」」」」」」」

横向的重压将魔像按在墙面上。这种程度的攻击还不足以让魔像停止行动，不过为了抵抗压力，魔像的多只脚同时向墙壁施力。

「「「「「「「「受我牵引！」」」」」」」」

「──嗯？」

他们就是瞄准了这一瞬间。配合魔像朝墙壁施力的动作，同志们反过来利用那股力道，施展咒语将魔像拉离墙壁，让魔像和上面的恩里科一起飞到空中。魔法师们立刻瞄准露出破绽的敌人──无论球体车轮再怎么优秀，只要脚没著地就无法发挥效果。

「「「「「「「「爆裂粉碎，化为尘埃！」」」」」」」」

在魔像著地前，魔法师们有充分的时间咏唱，超过二十发的二节咒语袭向魔像。咒语命中后发出爆炸声和闪光。因为这次是瞄准敌人毫无防备的时候，造成的打击一定会比第一次大。预测敌人这次应该不会毫发无伤的奥利佛，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呃──」「……啊……」

「────！」

在他的眼前，三名同志口里冒著烟倒下。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周围同志的表情都僵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

「咒语失控了！」「不是失误！是被某种东西干扰了！」

奥利佛也同意其他人的分析和预测……二节以上的咒语威力强大，相对地只要失控就会伤害到施术者。不过在他们之中没有人会在这种关键场合犯下平凡的失误，更何况还是一次三个人。明显是有什么原因害他们失控。

「……嘎哈哈哈！刚才的攻击不错喔！」

多脚魔像彷佛要趁胜追击般从浓烟中窜出。装甲的表面充满焦痕和凹陷，但表露在外的损伤就只有这种程度。出乎意料的结果，让同志们咂嘴地喊道：

「……敌人健在！魔像损伤轻微！」

「未免太硬了吧！」「那个外壳不可能这么坚固，到底是藏了什么机关？」

眼前的多脚魔像从设计来看明显是偏向机动性。无论是怎样的天才用了什么样的素材设计，都不可能坚固到能够承受二十发二节咒语的集中攻击。而这正是透过魔道工学的理论推导出来的构造极限。

「……夏侬，捕捉到了吗？」「……嗯，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最先解开这个矛盾的，是站在格温身旁的奥利佛的大姊。她在自己展开的「某个领域」内，察觉了微小但明确的异变──夏侬道出真相：

「……『到处都有许多微小的物体』，很像精灵……但又不太一样。」

尽管这个说明不算充分，但已经够奥利佛和格温厘清状况。敌人魔像的异常防御力，同伴们的咒语失控──奥利佛怀抱著确信，说出能够解释一切的答案：

「──小心干扰魔法！原因是大气中的奈米魔像！」

这个警告在同志们间掀起一阵骚动，同时多脚魔像也瞬间停止动作。

「──喔，被看穿啦。」

从装甲的缝隙里传出恩里科佩服的声音。奥利佛举起手让同志们暂停反击。

「只靠刚才那些资讯应该无法得出这个结论，大概是事先就做好假设，再现场验证吧──表现得非常好。」

老人开心地说道。奥利佛没有打断对方，跟著接话──配合这个新发现的事实，同伴们也需要重新拟定战略，这时候还是先争取时间比较好。

「……恩里科·佛杰里，这就是你研究的核心吗？」

「正是──这是很理所当然的想法吧。为了获得极大的成果，必须先巩固好极小的部分。只要看过我的几篇论文，应该就能理解。」

恩里科像是在奖励答对问题的学生般，揭晓自己的手法。即使会对自己造成不利，这个老人依然毫无忌惮。只要眼前有学生在，他就会将自己当成教师。

「你们应该都知道有些魔兽会和精灵建立共生关系吧。在这个地方，我和大气中的奈米魔像也是类似的关系。当然不是共生关系，而是完全听我的命令。只要是针对我的攻击，奈米魔像都会自动产生反应加以抵销或转移方向。」

这就是那异常防御力的真相。妨碍咒语攻击的并非多脚魔像，而是飘浮在其周围的奈米魔像。就像曾和奥利佛战斗过的红王鸟受到风精灵的守护一样，这里也有无数的奈米魔像在保护恩里科，而且其防御能力远胜红王鸟。

「当然不是只能防御而已，只要让奈米魔像移动到你们那里，就能直接进行攻击或干涉魔法使其失控。如各位所知，咒语在刚发动时最不稳定。」

奥利佛咬紧牙关……这招的原理和他过去对红王鸟使用的干扰魔法很像。之前参观工房时，恩里科应该也是用同样的手法击昏奈奈绪。最可怕的是，如果不知道奈米魔像的存在，几乎不可能有方法应付。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是为了削弱我的战力才选择在这里开战，但情况并非如此。毕竟这里现在除了我和这具泛用魔像以外──」

恩里科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接著他底下那具魔像脚与身体连接的地方突然喷出许多发光的气体。原本藏在魔像内部的物体被喷洒到空中，闪闪发亮的雾气包围了多脚魔像。周围的所有人都立刻察觉──老人是为了让他们能够看见才刻意使其发光，那些发光体就是奈米魔像。

「──还有约『两百兆具』奈米魔像，在数量上是我『略占』优势呢。」

恩里科讽刺般的说道。老人明明可以无声无息地放出肉眼无法辨识的奈米魔像，却刻意使用这种方法。这是为了让眼前的学生们明白与自己为敌有多可怕，以及充分享受他们的抵抗。

「你们打算怎么应付？用风吹散？用高温焚烧？用低温冷冻？把你们想得到的方法全都试一次吧！」

奥利佛看著奈米魔像消除光芒融入空间，判断这些手段应该都没什么效果──到头来，还是只能让咒语的威力和奈米魔像的干涉力较劲。在奈米魔像密集的空间，即使集结了那么多二节咒语还是会被偏离方向，再加上敌人能够不受地形限制移动，实在不太可能集中更强的火力。

但奥利佛在心里转换思考方向──奈米魔像不可能「均匀地分布在这个宽广的空间」。一想到这里，他就将杖剑高举过头。

「使用红色！跟我复诵！浓雾飘散！」

「「「「「「「「浓雾飘散！」」」」」」」」

同志们跟在奥利佛后面一齐咏唱咒语。杖剑前端产生红色的雾气，并顺著气流朝周围扩散。

「……喔。」

恩里科佩服地赞叹。那些雾气不带有任何魔法方面的效果或属性，只是「单纯的红色气体」，所以奈米魔像不会对其产生反应。

回廊里刮起了一阵风，许多红雾随风飘散。另一方面────以多脚魔像的周围为中心，被染红的空间里出现了颜色深浅不一的区域。

「──『留下痕迹了呢』。」

奥利佛看著被染红的空间说道──尺寸和微生物一样小的奈米魔像无论是要停留在同一个空间或是移动，都会对周围的空气造成影响。因此只要奈米魔像的密度愈高，那里就会残留愈多红雾。

「恩里科，你有办法命令那些奈米魔像『去除那些红雾』吗？」

不用对方回答，奥利佛也确信不可能。如果下达这样的命令，会让恩里科失去防御的手段。因为奈米魔像无法感应「单纯的红雾」，不管要用什么手段去除红雾，都必须由恩里科亲自指挥。换句话说，「这段期间奈米魔像将无法自动防御」。

「你可以试试看──但我们不会放过那个破绽。」

少年杀气腾腾地说道──放眼世界，目前微米等级的魔道工学仍是由恩里科独占的领域。既然如此，就算想直接干涉奈米魔像也很可能会失败。如果有许多时间尝试也就算了，但双方正在搏命厮杀。

不过，他们可是魔法师。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处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就像灵魂那样，即使无法直接观测依然能够操控。只要能像这样捕捉到踪影，奈米魔像就不再是看不见的威胁。

「再加上这里无法从迷宫汲取魔力。要使唤这么多奈米魔像，应该得消耗庞大的魔力。佛杰里，这对你年迈的身体有点太辛苦了。」

「嘎哈哈哈哈哈！不错！很久没有人把我当成老人看待了！那就来试试看吧。是我先喘不过气，还是你们会先站不起来──！」

双方不再执著于已经能够看见的奈米魔像，载著恩里科的多脚魔像开始在红雾中移动，奥利佛则是对立刻用咒语攻击恩里科的同志们下达指示：

「……集中咒语让奈米魔像的分布产生偏移，同时至少要破坏多脚魔像的两只脚，趁他迎击时露出的破绽破坏魔像的装甲，无论如何都要让恩里科的身体暴露在外。」

只要观察红雾的动向，就能看穿奈米魔像对魔法进行的干涉。在咒语被抵销或弹开的时候，攻击路线上的空间一定会变成深红色。与此同时，只要一个地方的颜色变浓，其他地方就会变淡。既然奈米魔像并非无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即使两百兆这个数字是真的，依然不足以遍布这条广大的回廊。

「──之后就由我来解决他。」

总算看到终结这场战斗的可能性了。实际感受到这点，让奥利佛颤抖地握紧杖剑──只要进入一步一杖的距离，老人就逃不掉了。可以用魔剑确实地击败他。

「嘎哈哈哈哈哈！你们的行动不再犹豫了！很好，非常好！」

像是在配合他们的反击般，多脚魔像利用球体车轮做出更加俐落又复杂的动作。

先逼敌人防御咒语，再瞄准红雾变淡的地方发射下一道咒语──光是这样就能持续妨碍恩里科灵活自在地操控魔像。这让奥利佛等人切身体会到一件事。这个老人不只是个魔道建筑者，同时也是个超一流的魔像操纵者。

「首先要封住魔像的脚──紧缚。」

但只要是由人操纵，就一定会有特定的倾向。其中一个同志在至今的战斗中看穿了这点，瞄准只有一瞬间的红雾缝隙，用咒语击中了魔像的其中一只脚。魔像的动作立刻变迟钝，恩里科随即发出赞叹：

「这个缺乏纤细又蛮横的咒语……！Ms.卡莉！是你对吧！」

「啊哈哈！说得太过分了吧！虽然我魔道工学的成绩确实是不怎么样！」

同志们立刻一齐发射咒语，卡莉也配合同伴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即使被擦身而过的魔法烧伤也毫不在意。在她眼前，多脚魔像正试图逃离集中炮火──早已预测到这个动作的卡莉横向挥出杖剑。

「……什么！」

老人惊讶的声音响彻回廊。伴随著一道金属碰撞声，魔像被砍断的脚掉落在地。这是至今最严重的损伤。

提防敌人反击的卡莉立刻拉开距离，然后笑著说道：

「拿下一只脚了──破坏别人的作品不需要纤细吧。难道不是这样吗？恩里科老师。」

「嘎哈哈哈哈，说得真是露骨！就只有你，我绝对不想收为弟子！」

「啊哈哈哈！老师不能说这种话吧──！」

两人的笑声在回廊内回响。这段对话让奥利佛背上窜起一阵寒意……即使已经维持六年的师生关系，两人仍一面轻松地挖苦说笑，一面互相残杀。这就是魔法师的战场。

「「「「「「「「爆裂粉碎！」」」」」」」」

其他人像是早已久候多时般，一齐用咒语攻击少了一只脚的多脚魔像。恩里科试著像之前那样闪躲，但动作明显变迟钝了。正因为至今都灵活地使用六只脚移动，少了一只脚算是相当严重的损失。老人自己当然也很明白这点。

「继续防御只会持续被消耗！好吧──改变战术！」

恩里科话音刚落，包围多脚魔像的红雾就有一半朝周围的空间扩散，同志们也跟著提高警戒。眼前的景象代表敌人的防御力大幅下降──但绝对不只如此。

「雷光奔驰！」

魔像继续高速移动闪避集中炮火，老人在魔像内部咏唱咒语，从装甲缝隙射出普通的电击咒语。虽然金伯利教师的火力不同凡响，但只要拉开足够的距离就能轻易闪避。在咒语路线上的几名同志从容地躲开──没想到电击却在空中转弯，同时击中了其中两人。

「呃啊──」「──唔……」

「什么？」「刚才的攻击是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的损害让同志们大为动摇。恩里科在这段期间也持续咏唱咒语，这些攻击都在空中大幅改变方向袭击他们。这种变化明显不符合常识。

六人接连被击倒，但同志们仍毫不胆怯地分析状况。跟刚才不同，红雾不知何时聚集在空中的几个地方，魔法一通过那里就会改变方向。几名同志察觉其中的原理后接连喊道：

「该不会……是透过奈米魔像改变了咒语的轨道？」

「小心点！攻击可能会从各种角度过来！」

「正确答案！下一波要来喽！雷光奔驰！冰雪狂舞！烈火燃烧！」

咒语不停从四面八方来袭，察觉难以全部挡下后，同志们立刻瞄准红雾聚集的地方攻击。首先是用起风咒语加以驱散──但散开的雾气立刻重新在其他地方聚集，成为新的改变轨道地点。也有人试著用魔法气泡关住奈米魔像，但气泡立刻被从内部干涉破裂。更糟糕的是，恩里科还会趁他们做这些事情时用咒语攻击。

「可恶！不只是会转弯而已！」「从正面发出的咒语居然出现在正后方！」

同志们一直找不到有效的应对方法，短短几十秒内就有八人倒下。虽然可以集中精神张开结界防御，但这样攻势就会变弱，让胜算变得更低。

「……大哥，该你出场了。」

「交给我吧。」

奥利佛拟定好对策，对眼前的大哥下达指示。格温立刻架起背上的弦乐器，右手拿著用白杖改造的琴弓开始演奏。

「看招，还不会这么快结束喔！雷光■■！」

恩里科继续追击，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杖剑居然没有反应。

「……嗯──？■■奔驰！」

老人疑惑地再次咏唱咒语，但一道尖锐的声音抵销了他的咏唱。同志们没有放过这几秒钟的空档，用咒语的夹击限制他的退路，另外两人则是先绕到他闪躲的方向挥下杖剑。其中一把杖剑将多脚魔像的脚从中间砍成两段。

「这样就两只脚了……佛杰里，你大意了呢。」

奥利佛察觉离胜利又更近一步后，开口说道。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反击，这次换恩里科分析状况。他看向拿著弦乐器的格温。

「利用魔音妨碍咏唱──而且只针对我的音域，这种高超的技巧。Mr.格温，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恩里科老师，献丑了。」

被点名的格温装出恭敬的样子，但语气十分地不屑。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做会暴露身分。他演奏的魔音与已经去世的卡洛斯·惠特罗并列，都是世间罕有的特殊技能，在金伯利只有他会使用。

「既然如此，你旁边的人就是Ms.夏侬了……居然能拉拢到舍伍德兄妹，真是令人惊讶。」

恩里科看向站在格温旁边的夏侬，以及在他们背后的人影。老人总算开始在意自己的对手是谁了。

「──率领这群人的学生，你又是哪位？」

「不用担心，我会告诉你的──在你临死之前。」

在两人对话的期间，战斗仍在继续。失去两只脚的魔像动作变得迟缓许多，现在已经完全被同志们包围承受集中炮火。恩里科被迫将所有奈米魔像用在防御上，但他先前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是因为靠高速移动避开了大部分的咒语。如果是正面承受这些攻击，即使是恩里科也撑不久。

「嗯──现在的战斗方式对我不利。那就彻底换个方式吧。」

奥利佛持续寻找冲上前用杖剑攻击的时机，没想到恩里科的多脚魔像居然开始急速变形。而且并非细部的变化，而是像重新捏黏土般连骨架都在改变。

「快点阻止他！」

察觉现在是胜负关键的奥利佛接著用咒语攻击。同志们也跟他一起将火力提升到最大──面对这波攻势，奈米魔像开始旋转，在恩里科周边形成一道像龙卷风的防壁，强硬地将咒语都挡在外面。这是操作者投入庞大魔力进行的抵抗，所有人都认为这道防壁撑不久，不过──龙卷风的内部也持续在变化。

剩下的四只脚当中，有两只变成细长又锐利的手臂，另外两只则是变成又粗又强壮的双脚，原本容纳恩里科的身体部分也变成精简的流线型──短短的十几秒，多脚魔像就变成了像是将人和肉食动物合体的凶暴外表。尺寸本身也大幅缩小，如今与其说是「载著」恩里科，不如说是「包覆在他身上」。

「让你们久等了──来，继续吧。」

彷佛生物在呼吸般，新魔像透过身上的吸气口将附近的奈米魔像全吸进体内。由于其防御也因此变得薄弱，终于再也挡不住咒语的集中炮火。

就在每个人都以为分出胜负的瞬间──「那个」却在被咒语击中之前，以爆发性的速度跳到正上方。

「──？」「在上面！」

同志们追踪敌人的气息将杖剑指向天花板，但出乎意料的是，敌人已经不在哪里。

「不对，在侧面。」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听见这句话的同志「腰部以上的部分被砍飞」，大量鲜血和内脏散落一地。只挥了一下手臂就造成这种结果的魔像悠然地站在那里，另一个同志立刻砍了过去──但在他的杖剑挥空的同时，肚子上已经多了一个洞。

「嘎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小心戳得太用力了！」

钢铁双手沾满鲜血的恩里科狂笑。奥利佛咬紧牙关瞪著他。虽然那两人都幸运地没有当场死亡，但现在没有余力好好治疗他们。趁老人分心的期间，附近的同志只帮他们进行最低限度的止血，就将伤患丢在旁边。

即使对同志的惨状感到痛心，少年还是努力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事到如今，居然又出现了新的威胁。

「……魔像的强化外骨骼……！」

「喔，连这个也知道啊，看来你有好好用功。」

老人佩服地说道。相较于这若无其事的反应，奥利佛很清楚那是多么超越的技术。不，不只是强化外骨骼，包含刚才折磨他们的奈米魔像在内──这一切都是「照理说无法在现代实现的魔法技术」，原本都是只存在于论文中的概念。

「很帅气吧。藉由让奈米魔像在机体内部循环，同时实现了轻量化和高出力两个目标。缺点是构造上能够携带的燃料有限，导致使用者必须消耗大量的魔力。因为是我才有办法操纵，如果是魔力量低的魔法师，应该几秒钟就会被吸乾吧。」

这个疯狂老人独自活在领先时代一百年的地方。在切身体会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姑且不论对他的人格有何想法，奥利佛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恩里科·佛杰里这个魔法师是货真价实的大天才。

「话虽如此，以试做品来说还算不错。因为能够提升魔法师的身体能力，所以摆脱了魔像通常会很沉重的弊病。不过由于会吸取魔力，因此不太能用二节以上的咒语，相对地──」

话说到一半，魔像的身影突然从奥利佛等人眼前消失，察觉敌人接近的两名同志立即砍向气息出现的方向──但他们惯用手肩膀以下的地方也同时消失。

「──能够做到这种野蛮的战斗方式。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恩里科举起刚摘下的两条手臂说道。那天真无邪的语气，就像一个在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老师，这种游戏应该跟我玩啊──！」

卡莉将失去杖剑的两人推到旁边，自己站上前线。对魔法剑有自信的成员们也跟著加入，开始和穿著外骨骼魔像的恩里科打近身战，但动作的俐落程度还是相差太多，老人轻易就躲开了所有斩击。其他同志为了避免误伤同伴，也无法用咒语支援，就连卡莉光是要避免遭到致命性的反击，就竭尽了全力。

「……唔……」

外骨骼魔像展现出压倒性的性能。即使戈弗雷在场，也难保他能够和那具外骨骼魔像近身交战。原本只差一步就能赢得胜利的状况再次回到起点──就在奥利佛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期间，躲不过敌人攻击的同志们仍持续一一倒下。

「……大姊，准备用『那个』。」

现在已经没有隐藏王牌的余力了。做出这个结论的奥利佛一下达指示，夏侬就惊讶得缩起身子，但格温举起手制止奥利佛。

「『还不到时候』──相信高年级生吧。」

他坚定的声音强硬地让奥利佛恢复冷静──他们继续观察战况，此时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嗯？」

钢铁磨损的声音响起。没有完全躲开杖剑的恩里科发出疑惑的声音。同志们继续发动攻击，原本完全被恩里科玩弄在手掌心的同志们开始逐渐能够击中外骨骼魔像。除了他们愈来愈习惯战斗外，还有另一个主要原因。

「……动作变慢了？」

在外围观察战况的奥利佛看得很清楚，外骨骼魔像的机动性明显比一开始弱了不少。每个动作都像是背负著重物般变得沉重。

「总、总算生效了──恩、恩里科老师，你无谓的动作太多了。」

一道阴沉的声音加入战局。老人看向声音的主人，开口说道：

「Mr.罗伯特……是你的诅咒吗？」

「百贯龟，一、一千只份的诅咒，就──就算是老师，也会觉得重吧。」

只要集中精神凝视，就会发现外骨骼魔像全身都缠绕著黑影──那是重压诅咒。按照诅咒守恒定律累积了诅咒的小型个体，在被施了迷彩处理后散布在地上，跟其他同志洒出的障碍物混杂在一起，恩里科在战斗一开始时就不知不觉地踩到了它们。因为只有魔像的重量足以踩破甲壳，所以同志们都不会被波及。最后是透过延迟发动术式先隐藏了诅咒效果，等时间到再按照踩破的数量替老人施加重量。

「紧缚──老师，下一击也躲给我看看吧。」

卡莉用束缚咒语展开追击，让恩里科的脚步瞬间被限制住。

「「「「「「「「冰雪狂舞！」」」」」」」」

「「「「「「「「爆裂粉碎，化为尘埃！」」」」」」」」

这一瞬间就足以颠覆战况。先用单节咒语封锁其行动，再以二节咒语集中炮火──从一开始就反覆使用了好几次的基本战术，在这一刻达到最大的效果。当对方将奈米魔像吸入体内后，就无法像刚才那样防御。当速度降低到无法躲过他们的所有攻击时，外骨骼魔像就等于已经落败了。

「嘎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你们干得真漂亮！」

在魔像即将被咒语破坏前，一道刺眼的闪光炸裂开来。恩里科趁同志们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空白时，让自己搭乘的身体部分卸下四肢，然后弹射到上空。

「别让他逃了！」

奥利佛立刻指示同志们追击。大概是藉由排出体内剩余的奈米魔像作为推进力，老人搭乘的外骨骼魔像的身体部分用足以和扫帚匹敌的速度在空中飞行。他的目标是螺旋回廊的深处。虽然那里事先设置了防止脱逃的结界，但恩里科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至今的战斗已经让能够迎击的人员大幅减少。

「不错的结界！可惜还不够厚！」

恩里科像钻孔机一样持续回转，贯穿结界壁。虽然他花了五秒钟，但机体撑过了这段期间的追击。破烂的机体在抵达结界对面后坠地，那股冲击让外壳彻底碎裂。失去魔像保护的恩里科立刻原地起身──

「──嘎哈？」

一把没有散发任何气息的刀刃刺向恩里科的心脏，老人几乎是靠直觉勉强举起杖剑抵挡。被错开的攻击深深划开侧腹，让老人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流血。

「──你是谁？」

在惊讶的恩里科面前，一个隐形的少女毫不松懈地与对手拉开距离──她是泰蕾莎·卡斯腾。只有她从一开始就在结界外侧待命。她彻底隐藏气息埋伏起来，打算找机会给恩里科致命一击……但即使突袭成功，她的刀刃依然无法夺走老人的性命。

「嘎哈……嘎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

恩里科不再注意她，狂笑著冲进螺旋回廊深处。他的鞋底装著球体车轮，一下就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同志们解除结界骑扫帚追击，泰蕾莎也跨上扫帚紧跟在后。

「……我没能取他性命，真是太丢脸了。」

「不，你做得很好──别让他逃了！敌人已经受伤了！」

在这个状况让他受伤有很大的意义。奥利佛抱持著这样的确信，与同志们一起追击恩里科。

恩里科全速通过螺旋回廊，学生们则骑著扫帚在后面猛追，那股执著和杀气刺得他的背部隐隐作痛。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哈……！」

老人躲开从背后袭来的冰雹，用对抗属性抵销咒语持续奔跑。在这种平坦的地形，球体车轮鞋全力奔跑的速度不会输给扫帚的飞行速度。至少不用担心会在这条通道里被追上。

恩里科已经失去了泛用魔像和奈米魔像。学生们将他逼到这个地步的巧妙作战和背后的殚精竭虑，让他心里喜不自胜。

「──身为一名教师！再也没什么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恩里科欢喜不已，觉得能够指导他们真是太好了。即使学生们都在背后奋力追杀他，恩里科仍对自己的遭遇感到欣喜──

奥利佛等人穿越了长达数公里的管状回廊──但从中途开始，皮肤感觉到的空气就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和保持良好环境的图书馆层不同，这里充满了乾燥的热空气。

「──小心点！进入第五层了！」

一穿过回廊，第五层「火龙峡谷」的景象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地形起伏很大的岩石区域形成了深谷，几道拥有翅膀的身影在其中穿梭──这个阶层的深谷像迷宫般不断分岔扩展，许多龙会在壁面上筑巢。由于大部分是强悍又好战的种类，必须拥有能够战胜它们的实力才能通过这个难关。

「别理会那些龙！」「专心追恩里科就好！」

带头的同志们尖锐地大喊。和栖息在第二层上空的鸟龙不同，统治此处天空的是货真价实的翼龙。无论体格、飞行能力或凶猛程度和鸟龙都不是同一个等级，不成熟的学生如果误入这里，马上就会被火焰吐息烧成焦炭。

不过同志们当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环境吓到。他们施展咒语牵制翼龙，灵巧地操控扫帚穿过龙群的包围网，紧追著靠球体车轮鞋滑下峡谷的恩里科。老人大概是判断直接跳下去会在空中被攻击，才会采取这种作法。扫帚上的同志们持续放出咒语，在接近绝壁的斜坡上移动的恩里科顽强地闪躲，不过──

「「「「「「「「雷光奔驰！」」」」」」」」

在抵达谷底的时候，老人陷入进退两难的状况。已经著地的同志们将背对山谷壁面的恩里科团团包围，毫不留情地用咒语集中攻击他。恩里科立即咏唱防壁咒语抵挡，但这明显只是垂死挣扎。

「佛杰里，你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处吗？」

这次真的是将军了。恩里科已经没有奈米魔像，即使想利用周围的地面组成魔像，咒语也会先一步烧死他。下一波二节咒语的集中炮火，一定能突破老人的防御。

「……动手！」

「「「「「「「「爆裂粉碎，化为尘埃！」」」」」」」」

奥利佛下达分出胜负的命令。合计二十一把杖剑呼应他的命令，朝恩里科放出魔法的光束。

「不──『可以亮相了』。」

足以挡住所有攻击的巨大手掌突破岩石地面，阻挡在他们与老人之间。

「──什么──」

大得夸张的手腕、手臂和肩膀从崩塌的岩石地后方现身。紧接著是宛如巨大树树干的躯体和两眼充满怨恨光芒的头部。高度超过三百英尺的巨大身躯全被刚铁的金属铠甲包覆。更重要的是──从深处传来宛如大鼓般的生命律动。

「诺尔！」「陛下，快退后！」

夏侬立刻将奥利佛拉到自己背后保护，担任前卫的卡莉等人则是傻眼地仰望那具庞大的身躯。

「我可不会保留实力喔──如果用一般的魔像招待你们，对你们的奋斗太失礼了。」

恩里科站在巨型魔像肩膀上，从远离地面的高度笑道。面对这个不该存在的景象──想像中最坏的状况，奥利佛咬牙切齿地说道：

「……机械神……」

那是过去曾在参观工房时看见的巨大生物零件魔像。即使当时看到的是欠缺下半身的未完成品，还是给少年留下了极为震撼的印象。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都不想与其战斗。因此挑选战场时，必须选择远离收纳巨型魔像的工房，这一带应该也满足这个条件。

「……你又做了一具吗？」

但还是有一个可能性足以颠覆他们的所有计画，那就是老人已经完成了第二具。

恩里科从奥利佛等人的反应判断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巨型魔像，困惑地说道：

「连这个也知道啊。毕竟我曾经给有前途的学生看过。但有个地方需要修正。正确来说，这应该是机械神（Deus Ex Machina），也就是男神。看仔细了──相较于你们所知的未完成女神，这具的外表是男性吧。」

老人指著自己搭乘的机械神进行说明。如他所言，相较于奥利佛之前看过的女神（Dea），这具魔像的骨架不仅较大，细部的设计也不一样。

「做为同一概念的完成品，这具男神（Deus）是一号机。你们见过的女神是建造中的二号机。怎么样，很帅气吧？」

恩里科得意地说道。奥利佛等人紧张地仰望巨型魔像，此时脚底突然传来一股震动。他们转头一看，就发现一只四足步行的巨龙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山谷冲向这里。巨龙大到明显超过三百英尺的身体覆盖了一层宛如岩层的表皮，如果静止不动甚至会让人以为是地形的一部分。

「……是大地龙（Lindwurm）来了。」

格温低声说道。因为正面对决会很棘手，经过这里的学生总是苦心思索如何才能不被那只地龙发现。

「那家伙太碍事了──解决掉它吧。」

不过这种常识对已经和机械神会合的恩里科来说毫无意义。老人从头部的开口跳进里面的驾驶舱，站在原地面对来袭的庞大巨龙。

「GOOOOOOOOOOOOOOOOOOOOOO！」

地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冲了过来，看来它很不满有人入侵自己的地盘。彷佛能够直接撞毁一座山的突袭──被恩里科用机械神的双手正面挡下，就连一步都没后退。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机械神单手抓住地龙的脖子，恩里科把它当成玩具甩来甩去。奥利佛完全无法介入，只能茫然地看著这场战斗──这个景象太不正常了。位居魔法生态系上位的地龙完全不是对手。即使体格相近，力量依然是天差地远。

「哎呀，如果杀掉它，会破坏这里的生态系。」

恩里科嘟囔完后，随手将已经口吐白沫昏迷的地龙丢到一旁。第五层的支配者就这样动也不动地躺在谷底。恩里科接下来换从巨型魔像，也就是从驾驶舱看向上空的一群翼龙。

「你们数量增加太多了。稍微减少一点吧──咒光奔驰。」

巨型魔像呼应恩里科的咏唱举起双手，从前端射出紫色的光线。被光线击中的翼龙们接连被烧烂坠落。虽然翼龙们有吐火反击，但恩里科毫不在意，就像在打蚊子般单方面地减少翼龙的数量。

「嗯──魔力填充率不到百分之十呢。」

幸存的飞龙们逃跑后，恩里科活动机械神的手指确认运作状况。

「虽然不及原本的性能，但毕竟是在调整中紧急启动，储备的『燃料』也不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确认完状况后，巨型魔像灵巧地转身，恩里科重新面向奥利佛等人。被人从高处睥睨，让同志们下意识地后退。地龙和翼龙们刚才感受到的那股绝望般的压力，这次换重重压在他们的身上。

「各位，我们继续吧！如果无论如何都想杀我！应该要先击败我的最高杰作才合理吧！」

老人干劲十足地说道。相对地，同志们都无法动弹。他们至今无论面对何种状况都能毫不犹豫地行动，现在却只能呆站在原地。他们不晓得该如何和这个怪物战斗，也不知道自己和同伴们会不会在一分钟后全灭。

之前累积的战果全都化为乌有。球体车轮多脚魔像、奈米魔像，以及强化外骨骼魔像──他们全心全力地克服了这些难关，但接下来居然要面对恶梦般的机械神。这是他们能够设想到的最坏状况，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恶梦来形容。

「──哈哈。」

然而，面对这样的状况，只有奥利佛一个人在窃笑。

「合理──？你居然要讲道理？」

少年像是再也忍俊不禁般发出乾涸的笑声。周围的同志们都惊讶地看著他。

「别闹了，佛杰里。不要突然学一般人讲道理。你这个背叛学生并将其折磨致死的畜生，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

说完后，少年正面瞪向机械神。面对这个绝望至极的状况，他的斗志──不对，杀气依然不减。

「死得像条狗、像只虫子、像个垃圾──死得比你至今玩弄的众多性命都要凄惨。这才是你最合理的死法。」

奥利佛在如此宣告的同时往前踏出一步，横举杖剑，然后朝背后的两人──格温和夏侬说道：

「大哥、大姊──『动手吧』。」

「……唔……！」

夏侬拚命摇头。她平常不会这么强硬地拒绝别人。即使比谁都要清楚背后的理由，奥利佛仍以钢铁般的语气再说一次：

「我以君主的身分下令。夏侬·舍伍德，解开封印！」

他这次呼唤的不是大姊，而是自己的臣子。夏侬的表情痛苦到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旁的格温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夏侬。」

他的呼唤说明了一切──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唔……」

因此她不得不动手──即使知道这将让心爱的弟弟承受地狱般的痛苦。

「……两个灵魂。」

夏侬下定决心，举起白杖咏唱咒语。奥利佛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感觉身边出现了怀念的气息。一个伟大的灵魂将他当成暂时的依靠。

「融合吧，混合吧。」

「……啊……」

那个灵魂与奥利佛的灵魂重叠融合，宛如将熔解的黄金注入内部。

「──呃──」

令人晕眩的灼热和剧痛袭击全身。整个身体都在反抗这波入侵，想要全力将那个灵魂挤出去。这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防卫机制，但奥利佛靠自己的意志强硬地将那个反应压了下来。这壮烈的矛盾让他更加痛苦──不过就连这些都还只是前兆。

「──啊──啊──」

随著黄金开始流入，少年逐渐产生变化，从魂魄到灵体，从灵体到肉体。魔力流的扩张和加速甚至改变了筋骨，比生长痛还要强烈数百倍的剧痛在全身爆发。这一波波的剧痛足以让人发疯，但少年用自己对敌人的无限憎恨盖过这一切。

「──A──A──」

他像是自愿饮下毒酒般完整地承受这股痛苦。讽刺的是，在逐渐消散的理性深处还是能感到一丝宽慰。相对于污染母亲灵魂的罪孽，这是最起码的惩罚。

眼球的微血管接连破裂，从双眼流出的血泪在面具上形成哭脸。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

伴随著一声咆哮，少年跳了起来，站上遵循他的意志从背后飞来的扫帚。

奥利佛在高速飞行的扫帚上摆出下段的架势，将刀尖藏在右侧身后。这是不属于基础三流派的特殊架势，也是过去和东方少女对决时他曾经稍微展露的战斗型态。

──克萝伊流，解禁。

那是在重现已经失传的绝技。将某个天才的灵魂一饮而尽，如今已经化为一颗彗星的少年，洒著血泪冲向机械神。

「斩断吧！」

他在与巨型魔像擦身而过的瞬间挥下杖剑。透过切断咒语使出的斩击划过机械神的肩膀，被砍下的刚铁碎片在空中飞舞。

「──『只用单节咒语就砍下了装甲』？」

恩里科惊讶地大喊。奥利佛一冲到巨型魔像背后，就立刻掉头。机械神挥动双手想要击落他，但都被夸张的空中机动躲开。少年钻过机械神的腋下，再次用切断咒语攻击巨型魔像的躯体。伴随著刺耳的金属声，装甲上又多出现了一道伤痕。

「……能够斩断刚铁的切断咒语。」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将机械神的双掌对准空中的奥利佛。刚才用来驱逐翼龙的紫光，这次是以广范围散弹的方式横扫前方。无论怎么操纵扫帚，都不可能躲过这么高密度的炮火。

「GAAAAAAAAAAAAA！」

然而──面对这波无法回避的攻击，奥利佛居然自己主动跳下扫帚。摆脱一人份重量的扫帚轻易穿过炮火，奥利佛本人则是不受重力限制地在空中踏步躲过所有光弹，然后再次于空中站上前来迎接的扫帚。

「……像杂耍一样站在扫帚上，并搭配虚空踏步……」

少年连续施展用高超技巧也无法形容的绝技，完全脱离了魔法战斗的常识。另一方面，老人却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战斗方式。恩里科向使用者问道：

「……这个剑法，你是跟谁学的？」

少年以瞄准机械神头部施展的切断咒语代替回答。恩里科用双手挡下攻击，执拗地继续分析。

「……不对，即使本人亲自传授也没人能够学会。真要说起来──做出如此荒谬的动作，为什么身体不会坏掉？」

少年不仅用脱离常轨的速度骑乘扫帚，还会更加超越极限地用虚空踏步在空中四处移动。照理说就连魔法师都无法做出这样的动作。每次强硬地扭转方向时，内脏应该都会跟著受损。恩里科记得自己也曾产生过相同的感想。

「……唔──」

但有一点明显和当时不同，那就是少年在空中移动后会留下血色的飞沫。那已经不只是血泪，而是被染成深褐色的长袍再也无法吸收从他全身渗出的血液，所以才飞溅到空中。这让恩里科改变了看法。

「……不对，确实是坏掉了，不过同时也持续被治愈。是不间断地使用了能够跟上肉体崩坏速度的治愈咒语吗？是谁？从哪里？又是怎么做到的？」

早就应该被搞坏的身体，因为被某人治愈而勉强维系。恩里科做出这样的分析，但不晓得是谁用什么样的方法做到这点。少年本人一定没有这个余裕，他的同伴们又位于远到无法提供这种支援的距离。何况治愈原本就是非常纤细的技术，按照常理只能在可以进行精密控制的领域魔法的范围内进行，不可能对正在进行空中战的人施展。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但现实否定了这些理论。即使正在崩坏却仍勉强维系，少年如今仍在继续进行不合理的空中机动。染红的眼球中寄宿著烈火般的杀意，让恩里科久违地感到战栗──他甚至在享受这种感觉。

「……真令人兴奋。居然有这么多让人搞不懂的手法──！」

视野被从眼球渗出的鲜血染成红色。永无止境的剧痛和憎恨让意识变得断断续续。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全身的血管就像是有岩浆在里面奔流一样灼热。奥利佛彷佛在用自己的身体展现何为地狱般持续战斗。

疼痛这个词已经不具意义。持续崩坏的肉体里寄宿著充满裂痕的灵魂，他早已没有不会疼痛的地方和瞬间。五感全被痛觉整合在一起，他只能透过一波波的疼痛获得外界的情报。所以他不能失去疼痛。就像机械神是透过诅咒运作一样，他现在是透过疼痛在运作。

从机械神的指尖射出好几道咒光，每一道都具备能够瞬间将肉体蒸发的威力，但少年以践踏惯性般的方式在空中自由穿梭，躲过了那些攻击。过大的负荷让四肢的肌肉应声断裂，但这些也在受损的瞬间就被治愈魔法再生。这简直就像是某种刑罚，彷佛在诉说坠落到地狱底层的罪人就连力竭身亡的权利都没有。

少年觉得这样就好。不对，他以凄惨的笑容想著「应该是非这样不可」。这里有两个不可饶恕的罪人。只有其中一方不用承担痛苦这种事，他原本就连作梦都没想过──！

奥利佛独自与机械神展开了完全不同层次的战斗。留在地上的同志们甚至无法轻率支援，变得不知所措。

「──该瞄准哪里？」「瞄准关节！其他地方的装甲都太厚了！」

「有人有自信打穿刚铁吗？」「零距离的话我办得到！谁要跟我一起上！」

「等等，不要草率地进行舍命攻击！伤不到里面的恩里科就没有意义──」

面对这种状况，就连身经百战的高年级生们都乱了手脚。几个无法忍受只能在一旁看著年幼君主战斗的成员跨上扫帚。

像是早就看穿他们的行动般，机械神将带有紫光的右掌对准刚起飞的他们。

「啊──」「糟了──！」

同志们在察觉自己犯下的失误后变得脸色苍白，既然扫帚已经起飞，在加速前都无法进行回避。紫色闪光瞄准了他们毫无防备的瞬间，毫不留情地发动致命性的攻击──

「强推！」

奥利佛用咒语和双手介入，让他们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了死亡的命运。

「啊……？」「……君、君主……？」

其中一人被咒语弹开，另外两人被抓著衣领勉强逃离了光弹的杀伤范围。少年丢下茫然自失的他们后，再次骑著扫帚飞上天空。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少年发出咆哮，像是在对敌人宣告「不要分心，我才是你的对手」。他独自应付恐怖的机械神，将同伴们护在身后。守护者与被守护者，双方的立场完全颠倒了。看不下去的卡莉愤慨地喊道：

「喂，格温！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保护我们？陛下刚才可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死掉啊！」

「……你觉得诺尔现在有办法合理地思考吗？」

格温演奏著弦乐器，背对卡莉回答。紊乱的音色在在显示让弟弟亲上火线这件事，让他的心里有多么纠结。但只要治愈的魔音还能稍微舒缓少年的痛苦，他就绝对不能停止演奏。

「与千载难逢的大天才克萝伊·哈尔福德进行魂魄融合，光是身体没有一开始就爆炸已经算是侥幸，能够战斗更是奇迹。他怎么可能还能保持理智。」

格温表示对奥利佛来说，让母亲的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上就像是把狮子的心脏装在老鼠身上一样乱来。因为无法承受而破裂是理所当然，即使勉强能够容纳，在心脏跳动的瞬间流出的庞大血流也足以让全身爆发。

「即使只融合一瞬间都伴随著这样的风险，奥利佛却在『融合状态下』进行战斗，那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而且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事先必须多次进行融合让自己习惯……」

格温对这种可怕行为的了解仅次于本人。这是因为──身为出生在舍伍德家族的魔法师，这本来是他这个长子必须背负的宿命。

「我无法忍受灵魂被入侵的痛苦，就连一秒都无法承受。」

他无时无刻都无法忘怀将自己的责任推给弟弟的罪孽。

「……连接治愈……连接治愈……连接治愈……！」

在格温的背后，夏侬也同样哭著咏唱治愈咒语。这是为了修复弟弟持续崩坏的身体，但同时也是不断为他带来剧痛的拷问。愈是急遽地施展治愈，就会伴随著愈强的回复痛。肉体损伤带来的疼痛，以及急速修复造成的疼痛──奥利佛正无止境地承受这些疼痛持续战斗。

而且这些还不包含格温所说的「灵魂被入侵的痛苦」。

卡莉交互看向两人和上空的奥利佛，她一面整理这个逐渐恶化的状况，同时说出心里的疑问：

「他现在失去了理性……？等一下，那刚才为什么要保护我们？他现在简单来讲就是失控状态吧，应该没有余力去担心棋子……」

卡莉是发自内心感到困惑，她完全想不出少年保护同伴的理由。但对格温来说，答案根本显而易见。他在演奏的同时开口说道：

「正好相反。如果不靠理智束缚自己，诺尔根本无法舍弃眼前的同伴。即使面对母亲的仇人，内心充满憎恨的冲动也一样。」

格温用力咬紧的嘴唇开始流血。虽然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只能靠这么做来保持理智。他无法忍受只让弟弟一个人受苦。

「……他的本性是个温柔的孩子，而且是温柔到无可救药……！」

格温悲痛地说道。卡莉等人听了后，才总算真正了解自己奉为君主的少年本质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自己至今都让什么样的人身先士卒。

「……那是怎样……！」

卡莉等人的心里涌出了羞愧、不中用，以及远远凌驾这些的陌生感情。激昂的魔力让四肢开始颤抖，他们全身都充满了想要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卡莉拚命压抑这股冲动观察战况，向格温问道：

「……他还能撑多久！」

「从来没有超过两分钟过。」

格温语气沉重地回答。所有人在听完这句话后都下定决心──君主赌命替他们争取了两分钟的时间，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想出对策来回报他的奋斗。

另一方面，操纵机械神的恩里科已经没将他们视为威胁，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奥利佛身上。这个敌人强到无法理解，存在本身也让人充满兴趣。

「……虽然只是推测，但我有点明白你的手法了。」

老人观察后再次开口。他抱持著某种确信点出真相。

「你是让魂魄寄宿在自己身上吧。而且还是那个人──『双杖』克萝伊·哈尔福德的魂魄。」

奥利佛没有回答。少年站在扫帚上于空中奔驰，全身的骨骼都喀喀作响，他躲过魔像的迎击，执拗地攻击恩里科所在的驾驶舱。不晓得第几次的切断咒语砍下装甲，但老人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

「魂魄融合（soul merge）。虽然我知道这个概念，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历史上『只有两种亚人种』能做到这种事，将其他人的魂魄与自己的魂魄融合，藉此获得别人的性质与经验……因为没有直接观测魂魄的方法，所以在魂魄学尚不发达的现代还无法证明。」

透过眼睛看得见的影响推测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的事情，这对魔法师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这么一来，自然就能推测出对方体内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以消去法来看只剩下这个可能。克萝伊的剑技是她独有的技术，就连嘉兰德都只继承了一部分，而且即使是他也无法重现那种战斗方式。」

一道特别强力的斩击命中魔像的指尖，并终于砍断了一根手指。即使如此，恩里科依然毫不动摇，不如说是佩服地观察平滑的切断面──将刚铁的坚固视若无物的切断咒语。在极小的领域斩断物质的结合，这也是克萝伊·哈尔福德固有的绝技。

「那是只限一代，无法透过血统或教育继承的能力。魔法师把这个称作魂魄之才。克萝伊在各方面都是这种类型的魔法师。不过──还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吸收对方的魂魄。就像现在的你，以及校长一样。」

在那个七人一起将克萝伊·哈尔福德折磨致死的夜晚，她的魂魄应该已经被校长吸光了才对。因为她负责的部分就是靠背叛偷袭和吸收魂魄。

然而，眼前的景象推翻了那个事实──并另外导出了一个结论。

「校长在那天晚上未能『全部抢走』吗？克萝伊的部分魂魄从她的手中逃脱，流到了你身上……应该就是这样吧。」

恩里科如此确信。姑且不论理由为何，克萝伊·哈尔福德被撕裂的魂魄确实有一部分在对方体内，而且对方还用透过魂魄模仿的剑技攻击自己。

推论到这里，老人用力吸了一口气。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为了对抗对手充满杀意的咆哮，老人也跟著放声大笑。

「──即使和其他亚人种相比！人类也是『自我』特别强烈的生物！」

老人加强语气说道。即使眼前的对手看起来已经无法靠对话沟通，他依然努力传达，不对，是强迫对方接受现实。

「魔法师在这方面的倾向又特别强烈！因此魂魄融合在本质上非常不适合我们！让魂魄融合产生的压力应该超乎想像吧！校长是以强硬的手段让抢来的魂魄屈服才得以实现──但就连她至今都会持续感到头痛。」

不用老人提醒，这些事奥利佛早就知道了。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他的身体也不断流血、疼痛和磨损，这些就足以证明这是多么乱来的行为。但他不听老人说话，他知道只要一听魔法就会立刻解除，到时候他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虽然刚才拿校长来举例，但你的状况又更加勉强！首先是肉体的素质完全跟不上魂魄的才能！必须靠治愈魔法勉强维系每次行动就会逐渐崩坏的身体！」

这部分也没说错。奥利佛的身体之所以还没解体，是因为他的大姊用比身体崩坏还要快的速度持续用治愈咒语帮忙维持。如果没有她的支援，少年的身体早就四分五裂了。光是在这场战斗的期间，他的膝盖和脚踝的肌腱就不晓得断过几次了。

「人类一生能够接受的治愈是有限的！这你当然也知道吧……？光是以那个状态战斗一分钟，你的寿命就不晓得被削减了多少呢！」

老人的话唤醒了一段记忆。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的那些日子，在奥利佛脑中反覆浮现和消失。

「──你应该切身体会到自己面临瓶颈了吧。」

奥利佛躺在冰冷的地下室地板上，听著父亲用更加冰冷的声音说话。连续十五小时的训练让他全身没有一处不感到疼痛，骨折和失去意识的次数更是数也数不清。即使过程中勉强靠治愈和魔法药回复了好几次，他的身体现在真的是完全无法动弹了。

「……呃……啊……」

「这就是你才能的极限。如果想要学会更高超的技能，就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或是根本无法学会。只有真正的天才能够跨越那道门槛。遗憾的是──你没有那种才能。」

父亲俯瞰著濒死的儿子，平淡地宣告。这当中没有夹杂任何私情。因为接下来的尝试必须先击溃儿子的心灵和身体，私情的介入只会造成妨碍。

「随著身体成长和累积经验，应该能填补一些不足……但终究还是不够。你必须战胜的对手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天才。这时候就要利用克萝伊·哈尔福德的魂魄，让你根本比不上的天才经验流入你的体内，跨越原本不可能跨越的障碍……当然，前提是你的身心能够承受得了魂魄融合。」

即使早已因为疲惫和剧痛而说不出话，奥利佛仍勉强在听父亲说话。他绝对不会放弃思考，放弃思考就代表失去意义，一旦失去意义，他绝对无法忍受接下来的痛苦。

「你知道为什么在融合之前，要先彻底折磨身体吗？是为了让你的魂魄实际感受到欠缺，明白这样下去身体绝对无法继续存活。人的魂魄原本就无法直接接受异物。我们自我的外壳太硬，只能用被自己的经验过滤后的资讯来改变自己。即使是能够操控魂魄的祖种之力也一样……但只要满足几个条件，情况就会变得不一样。例如事先削弱魂魄用来排除异物的抵抗作用。」

父亲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换句话说，至今承受的训练和痛苦都还只是事前准备而已。照理说早已麻痹的恐惧，让奥利佛的内心变得冰冷。他完全无法想像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刚才痛苦。

「应该会是超乎想像的痛苦吧。而且也无法保证你能够承受──等你做好觉悟再告诉我。」

父亲的话里没有任何能让人安心的资讯，只有保证将承受非比寻常的痛苦，而他也非常清楚要人在这种状态下做好觉悟有多过分。

「……妈妈……」

奥利佛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少年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但他想表达的并非自己有多痛苦，而是想先问另一个问题。

「……妈妈……不会感到痛苦吗……？」

「……呜……」

父亲彻底扼杀感情的表情──那个用来隐藏内心的面具，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产生了裂痕。他按住颤抖的脸部肌肉，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但还是能从指缝间看见过去那个令人怀念的父亲。奥利佛当时的生活依然充满幸福。

「……只剩下魂魄的存在不像生者那样拥有意识。精神只有在凑齐肉体、灵体和魂魄这三个要素时才能成立。你感觉到的痛苦，克萝伊已经都感觉不到了。」

从这个训练开始以后，这是奥利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到放心。他在痛苦的深处稍微松了口气。因为他至今感受到的疼痛，以及接下来将承受的痛苦，都不会波及母亲。

「集中精神，别担心无谓的事情。不然你的人格在第一次尝试时就会崩溃──进来，夏侬。」

男子喊出一个名字，同时朝一扇门伸出白杖，那是这个房间唯一的入口。咒语一把门打开，一直贴在门上的人就跌进了地下室。那是双眼早已哭到红肿的夏侬·舍伍德。

「──诺尔！」

夏侬冲向早已气若游丝地躺在地上的弟弟，用双手抱紧他。奥利佛的嘴角稍微放松。即使他全身几乎只剩下疼痛的感觉，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温暖，以及大姊对他灌注的感情。

「动手──身为本家的人，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这是我们的血统背负的责任。」

就连这点小小的安慰，父亲都想要立刻夺走，但奥利佛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如果在这时候休息太久，稍微放松持续紧绷的情绪，自己绝对无法承受接下来的痛苦。

「……大姊……动手吧……」

所以他自己主动要求。温柔的大姊只要看见别人受伤，就会比谁都要心痛，至少不能让她感到自责。少年希望一切的痛苦都能只在自己心里了结。

夏侬也感觉到他的意图。在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擦掉眼泪拔出腰间的白杖。少女从一开始就无法拒绝。她的血脉背负著罪业，打从她出生在这个世界的瞬间，就已经身处事件的中心。

「……两个灵魂……融合吧，混合吧……」

以颤抖的声音进行的咏唱结束后，某个巨大的存在流进奥利佛的体内──结果就和注入了熔岩的陶器一样，他的魂魄产生了第一道裂缝。

「────────────────────！！！！！！！！！」

在最初的一瞬间，至今的痛苦全都消散了。因为层次完全不同。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本质受到损害，那种痛苦已经无法用痛来形容。想要拒绝的身体无视关节的极限拚命挣扎，父亲和夏侬只能拚命按住他，不然奥利佛的身体一下就会被自己的力量粉碎。

「诺尔……！诺尔……！」

夏侬早就已经解除魂魄融合。流进奥利佛体内的克萝伊魂魄只是总量的一部分，只有一滴混入了奥利佛的灵魂，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足以致死的猛药。

「你现在知道了吧……这就是魂魄被入侵的痛苦。」

宛如永远般的几分钟过去后，强烈到足以破坏身体的拒绝反应开始逐渐消退。又过了几分钟，奥利佛不再急促呼吸，眼神也开始恢复理智。确认儿子脱离险境后，父亲立刻继续说道：

「与此同时，已经有少许经验流入你的体内。是你绝对无法靠自己锻炼获得的高手经验……但那些还不是你自己的经验。」

父亲在说话的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喂奥利佛喝下里面的液体。那液体一进入胃里就产生一股灼热感，然后像发烧一样扩散到全身。那是世间流传就连死人都能复活的最高纯度的秘药。

「只有自己亲自活用过，才能让那些经验适应你的魂魄。而且这段过程必须在『魂魄融合后立刻执行』，也就是所谓的打铁趁热──举起杖剑吧。要再开始训练了。」

父亲说明完后起身，回到地下室中央举起杖剑。即使儿子的肉体和魂魄才刚饱受折磨，他依然要求少年举起杖剑战斗。

最先对这句话产生反应的人不是奥利佛，而是夏侬。她挡在弟弟前面，将白杖对准男子。她平常绝对不会自己挑起战端，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向别人展现战意。

「……让诺尔，休息一下……！」

「这样会让一切都白费。」

男子只用一句话就否定了她的觉悟。面对这个状况，奥利佛努力移动沉重的身体，踉跄了几次才总算站起来。

「……大姊，谢谢你……」

他说完后强硬地抓住大姊的手臂，代替她与父亲对峙。父亲对用颤抖的手臂举起杖剑的儿子点头说道：

「没错，这样就对了。如果不先咽下这个痛苦，一切就无法开始……因为接下来还要重复进行好几次。」

奥利佛当然明白，而且一点都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

打从一开始就没人强迫过他，少年绝对不是在父亲的命令下艰苦修行，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继承母亲的志向，发誓要报仇，并为了获得力量追求母亲的魂魄──

「──GAAAAAAAAAAAAAAAAAAA！」

少年燃烧自己的生命操纵扫帚，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杖剑袭向机械神。老人一面抵挡他的猛攻，一面发表评论：

「──如果要比喻的话，你现在就像是魂魄的合成兽！为了接受克萝伊·哈尔福德非比寻常的魂魄，你必须从根本扭曲自己的存在！」

「斩断吧──！」

像是为了盖过恼人的噪音般，一道切断咒语深深斩进手臂的装甲。下次一定要砍断──在内心如此发誓的奥利佛让扫帚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直线冲向机械神。

「那已经不能算是努力，只能说是自残！为了容纳她的灵魂，为了在她去世后用平庸的身体重现她的强悍──你应该已经将自己的肉体、灵体和魂魄全都粉碎过无数次了吧？」

奥利佛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肯定老人的言论。没错，他就是这么做的。为了获得能与七名仇人对抗的力量，为了从母亲的魂魄借用她一部分的力量，这具平庸的身体只剩下这个手段。即使那将彻底扭曲自己的存在。

「为了提升自己所累积的努力确实值得尊敬！但你累积的只有用来否定自己的拷问和虐待！那实在毫无意义又可悲！魂魄的变质会对人格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作为模仿这个剑技的代价，你除了寿命以外还舍弃了许多事物！包含你原本的本质！」

老人执拗地逼迫少年，逼他面对自己过去舍弃的事物，以及为了获得这股力量付出的代价。奥利佛愤怒到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你应该心里有数吧！以前的自己办得到，现在的自己却绝对无法办到的事情！那个出现在心里的大洞！」

恩里科要少年注视那个洞，回想起变成现在这副德性之前的自己。即使明白毫无意义，奥利佛依然无法抗拒。那是被迫接受无可挽回变质的魂魄本身的吶喊，这股绝对无法抹去的依恋将持续存在他的心中。

──我受不了了！饶了我吧！我的肚子快笑破了！

真是的，不愧是我的儿子。「诺尔真的很会逗人笑呢」──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流不停的血泪，以及吹过内心大洞的寒风，如今就连憎恨都算是救赎。除了燃烧憎恨不断挥剑以外，他已经没有其他方法能够取暖。

奥利佛唯独不缺燃料。因为他对持续在眼前嗤笑的母亲仇人有满腔的憎恨，而从那天开始就彻底改变的自己，也同样是他憎恨的对象──

「──最悲哀的是，即使做到这个地步，你还是无法替代克萝伊。」

恩里科最后突然平静地如此说道。这句话听在奥利佛耳里，比那些激动的挑衅还要残酷好几倍。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根本一点都不像』。即使勉强模仿了一部分的剑技──本人也绝对不会是这样。」

之所以会明白这点，是因为恩里科也认识本人。克萝伊·哈尔福德挥剑时的光辉和独一无二的美丽，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难以忘怀。

只要比对过去的记忆，本尊与冒牌货的差距就会明显到可悲的程度。无论外表再怎么相似，即使那是直接从本人的魂魄模仿──眼前这个少年挥的剑也绝对不会和她一样。克萝伊·哈尔福德这道光已经坠落地面，这里只有外形相同的影子。

「不论是对付异端，与异界之『神』为敌，还是在最后的那晚与我们对峙的时候──她都从来没变过。照自己的感受欢笑、伤心、愤怒、同情，并将这些表现在剑上。她奔放的生活方式不会受到任何道理或魔道的限制，那才是克萝伊·哈尔福德之所以为克萝伊·哈尔福德的理由。她的剑里总是包含著『自由』。」

奥利佛也承认正是如此──任何高手都无法模仿母亲的剑风，因为那无疑是源自于她的人格。所有魔法师第一个舍弃的东西，只有她奇迹般的保留了下来。所以每个人都为她著迷，焦急地想变得和憧憬的她一样。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那是你的剑最缺乏的东西。不对，是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获得的东西。因为你为了容纳克萝伊的魂魄，已经反覆否定自己无数次。不容许自己继续做自己，这对人类来说是最不自由的状况，也是离克萝伊的存在方式最远的事情！」

恩里科的话化为利刃深深刺进奥利佛的心里。少年的魂魄大喊：闭嘴，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早就知道了，而且比谁都清楚──！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奥利佛准备在上空掉头砍向机械神，但就在回转的瞬间，他的身体被拉向下方。

「──唔？」

「──嗯？」

少年的身体因为出乎意料的力道往下掉，下一个瞬间，他像扫帚竞技的坠落者般被两只手臂确实地接住。

「恩里科老师，别再欺负我们的陛下了。」

等奥利佛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卡莉抱在怀里。即使如此，他还是继续挣扎著想要战斗。

「GA──A──！」

「好，稍微休息一下吧。冷静点，冷静点。」

卡莉抱紧少年安抚他。像这样近距离一看，就会发现他的全身惨不忍睹。血液不断从破裂的血管渗出，少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没被染红，刚才那些乱来的动作让全身的骨头多处骨折，并透过急遽的治疗扭曲地接在一起。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战斗，少年的身体已经濒临崩坏边缘。

「……嘎哈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太兴奋了。」

恩里科看著那副惨状，略微自省地说道。面对过去的学生克萝伊·哈尔福德留下的痕迹，他也失去了冷静。老人在自觉到这点后恢复教师的语气，对底下的学生们宣告：

「保险起见，我先说我接受投降。反叛金伯利是这世界上最重的罪之一，但只要我向校长求情，应该能获得减刑，或许有几个人可以不用死。毕竟我也想回报各位至今的努力。」

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恩里科展现出宽容的一面。卡莉闻言，便对著遍体鳞伤的君主耳边问道：

「他是这么说的……怎么样，陛下？」

最后的决定权是掌握在他手上。面对这个问题──奥利佛不晓得第几次在心里回想起从母亲魂魄继承的记忆。

「……不如依靠其他世界的神还比较好……」

男子从嘴里挤出掺杂著自嘲的声音。他的身体到处都变成半透明的矿石，手臂甚至变成像石器的刀刃──但他已经无法挥舞那个武器，因为他腰部以下的部分早已被凄惨地打碎。

周围都是男子的同胞们看不出原形的尸体。克萝伊呆站在原地，看著这条连异界之神赐予的能力都被击溃的生命缓缓消逝。

「……什么魔法，什么魔法师啊。你们只是疯狂地在追求玩弄性命的方法吧……」

克萝伊沉默不语。回头检视事情的经过，就会发现她根本无法反驳这句讽刺。

兰国的魔法师们进行的咒术实验失败，让广范围的地区遭到污染，因为短期内无法解咒，导致超过数千名难民无处可去。他们只能在被严格隔离的地区内慢慢等死，最后剩下的手段就是向异界之神求助，成为异端──然后异端猎人就被派来「处分」他们。眼前的男子就是最后的生还者。

「……把我烧了吧……不过，一切都不会这样就结束……绝对……！」

男子最后留下这句预言。克萝伊后来持续被迫理解这句话的正确性。

「……求你放过我……」

不论是求饶的声音或怨恨的声音，她都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这些声音比强大魔兽的咆哮还要打击克萝伊的内心。

在自己家底下的隐藏房间里，一个女子颤抖地用瘦得像枯树枝般的双手抱著婴儿。克萝伊一看见这个景象就大致明白了状况──生活贫困者在四处流浪后加入了异端集团，这是其中一个典型的状况。

不论是好是坏，魔法社会都是将探求魔道这件事摆在最优先，其他俗事──例如社会福利的优先度总是相对较低。所以普通人中的贫困阶级必然经常身陷困境又不受理会，异端集团就是透过吸收这些「被舍弃的人们」扩大势力。

「……拜托你……至少放过这孩子就好……」

女子眼眶泛泪地抱著孩子靠近克萝伊──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伸出隐藏在背后的「第三只手」，横向挥出装在手臂前端的钩爪。

「……唔……」

为了避免像这样被突袭，不听任何求饶是异端猎人的铁则。克萝伊等人躲过疯狂乱挥的钩爪，但原本的包围也因此出现破绽。女人趁机跑向楼梯想要逃到地面，将那里当成最后的希望──

「──烧除净化！」

但那个希望在下一个瞬间被断绝。克萝伊的其中一个同僚用咒语击中女子的背，那对亲子瞬间就被火焰包围倒在楼梯上。在婴儿的响亮哭声当中，女子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扭动身躯，从火焰里瞪向魔法师们。她的眼里充满了憎恨。

「──不可原谅……！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啊啊啊啊！」

充满怨恨的哀嚎烙印在克萝伊的脑中，让她永远无法忘记这个景象。

「……你们，夺走的还不够多吗……」

濒死的哥布林长老看著自己的村落逐渐被烧毁，低喃著说道──对没有人权的亚人种的处置更加残酷，只要认定有「异端的嫌疑」，在确认事实前就烧掉整个村落的状况并不罕见。克萝伊本人十分厌恶这种习惯，但与她的心情和是否真的有异端无关，通常等她赶到现场时，那里早已开始互相残杀。

「……你们到底想怎样……？烧掉数不尽的性命……在成堆的尸体上建筑城市……」

克萝伊无法回答。她已经发现了。即使以异端猎人的身分不断战斗，之后也只会被迫面对更多与异端的战斗。

「……连心都烧掉后……还会剩下什么……」

哥布林留下这句话后就断气了，克萝伊握紧拳头想著──如果想终结这场战斗，必须做出更根本的改变。

「──在前线和许多人打过架后，我总算明白了。」

脑中的景象又换到另一个场景。那并非从母亲那里继承的记忆，而是奥利佛自己的回忆。

母亲的脸孔让他感到十分怀念。他还记得母亲平常不管说什么语气都十分轻快，只有那时候显得特别沉重。奥利佛觉得那应该是非常重要的话，所以认真侧耳倾听。

「那些异端也有重要的人，就像诺尔和艾德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家人和朋友一样。追根究柢，他们只是想要一个重要的人不会被践踏的世界而已。」

奥利佛没想到以稀世异端猎人闻名的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这番话非常符合她的风格。透过赌命战斗和对手互相了解──克萝伊·哈尔福德从以前就是用这种方式与人沟通。

「召唤其他世界的神明不过是实现愿望的手段，并非其目的。我们首先不能搞错这一点。」

奥利佛非常认真看待这句同时包含反省和教训意义的话。即使年幼的他精神尚未成熟，他还是努力想要正确地理解。克萝伊怜爱地看著他努力的模样，然后用力抱紧年幼的儿子。

「……诺尔，我教你一个我特别珍藏，能让世界变好的魔法吧。」

克萝伊对著儿子的耳边说道。即使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这句话最后还是决定了儿子的人生。

「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们所有人都一点一点地变温柔，让这个世界稍微变得温柔一点──就不用再和异端战斗了。」

即使只是年幼时的模糊记忆，少年依然发自内心相信了那个魔法。

奥利佛一推开卡莉的手臂，身体就像紧绷的线突然断裂般，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双手撑著地面，嘴里的血液宛如瀑布般持续流出。少年吐出的血掺杂著坏死剥落的肺部组织，在他底下染成一片红毯。

「诺尔──！」

在惊讶的同志们当中，只有夏侬发出惨叫。虽然持续治愈会增加对方的痛苦，但只要一中断就会立刻死亡。她从一开始就只剩下持续让弟弟受苦这个选项。

「……希……」

奥利佛在吐完血后说了一句话，但声音非常微弱，只有卡莉一个人听见了。

「……希望再也不会有人的内心……受到摧残……」

那是一句梦呓般的话。在充满了对仇敌和自己的憎恨的内心深处，在被粉碎了无数次的灵魂最根本的地方，只有这个誓言依然没有改变。

奥利佛是这么想的──就像眼前的老人和自己一样，魔法师们都背负著难以抹去的罪业。他们将许多生命当成燃料持续前进。除了亚人种和普通人以外，有时就连其他魔法师，或甚至自己的生命都不例外。

在魔法师统治的世界，生命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在探求魔道方面，心本来就是拿来践踏的存在。

所以他才会疯狂地渴望──要是这个世界能变得稍微温柔一点。

或许母亲就不会像那样死于非命。

或许父亲就不会那么痛苦。

或许就不用深深地伤害大姊。

或许就不用让大哥背负罪孽。

或许艾尔文·戈弗雷可以一直当个好学长，不用替任何人「送终」──

卡洛斯·惠特罗可以一直当他独一无二的好友，继续待在他身边──

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也可以和他们一起欢笑。

……或许，就连那个现在已经不存在，擅长逗人发笑的开朗少年也能当上喜剧演员，过著为许多人带来欢笑的生活。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梦想，失去的事物已经回不来了。

不过，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他的内心还是希望能将这条性命用在那样的世界上。

少年说出自己的心情。他曾发誓要正确地继承母亲的理想，如同母亲过去的期望，奥利佛这个人就只有这点一直都没变。

「……让温柔的人……能够继续保持温柔……！」

卡莉眯起眼睛。同志们各自握紧自己的杖剑。

在这个瞬间，他们承认眼前的少年是值得自己奉献生命的君主。

「……嗯。我明白了，陛下。」

卡莉说完后，温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少年赌命争取来的两分钟里，他们也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卡莉背对著一个认识最久的同志，对那个咒者说道：

「罗伯特，『你先上路吧』。」

这是个简单又冷淡的指示。正确地理解这句话的罗伯特露出苦笑。

「应、应该还有其他更好的说法吧。再、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丈夫。」

「吵死了，你这阴沉的家伙别抱怨了。我都帮你生三个孩子了。」

卡莉直截了当地回应，罗伯特一听便露出微笑。

「嗯──我真的很感谢你。」

这或许是他人生第一次讲话没有结巴，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情。

罗伯特和几名同志一同前进，格温在察觉他的意图后正想开口──

「之后就拜托你们了。我会让他露出破绽。」

卡莉打断格温，以轻松的语气说道。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后，对奥利佛补充道：

「……我家的老么没什么天分，当魔法师会有点辛苦呢。」

少年默默地听著，一字一句仔细刻在记忆里。他知道这是女子的遗言。

「如果你能打造出一个能让那孩子幸福生活的世界，我们会很开心。」

奥利佛用力点头。这是他能表达的最大诚意。卡莉看见后笑著说道：

「抱歉之前对你那么凶──再见了，陛下。」

说完后，她对前方的丈夫使了个眼色。罗伯特确认后，就和五名同伴一起笔直走向机械神。

这个看起来毫无胜算的举动，让恩里科从高处的驾驶舱大感疑惑地喊道：

「嗯……？是自暴自弃的舍命攻击吗？」

罗伯特等人瞄准脚的关节，用杖剑施放咒语。恩里科看著这些毫无威胁性的抵抗，对不愿投降的敌人们感到遗憾。

「像这样糟蹋性命，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从上空挥下的巨大手掌，一口气压扁了包含罗伯特在内的六人。那幅景象让奥利佛倒抽了一口气──但只有卡莉露出无畏的笑容。

「──才没有糟蹋呢。一个人都没有。」

她才刚说完，压扁罗伯特等人的巨大手掌就开始震动。那股震动传播到手掌，接著逐渐传播到手臂。恩里科纳闷地想要举起手臂，并在发现做不到后睁大了眼睛。

「罗伯特──咒者死的时候才是大展身手的时候吧。」

下一个瞬间，机械神将右手挥向自己的头部。刚铁装甲激烈碰撞，强烈的冲击让驾驶舱夸张地晃动，恩里科靠直觉掌握了自己陷入的状况。

「这……这是……！」

以罗伯特为首，刚才被杀害的六人全是咒者。即使不及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他们身上也储存了不少诅咒。因此基于诅咒守恒定律，他们身上的诅咒全都流进了机械神。

机械神原本就是透过被当成燃料的生命产生的诅咒运作。新流进来的大量诅咒和原本就存在于内部的诅咒会合，然后被罗伯特等人生前的明确意志赋予了方向。简单来讲──就是杀死憎恨的对象（恩里科）。

「嗯唔唔唔唔唔！」

结果右手的操控权彻底被诅咒抢走，让机械神的驾驶舱持续被自己的手臂攻击。虽然可以用还能自由行动的左手制止，但右手抢先用手掌握紧头部，发射刚才烧光翼龙的紫色光线。

「唔喔喔喔喔喔！」

机械神的头部逐渐熔解，就连驾驶舱内部也开始变热，恩里科拚命用还能操纵的左手制止，强硬地抓住右手手腕将其拉开，然后全力压制仍在挣扎的右手。

「不愧是我的老公。」

卡莉和其他两名同志趁机械神无法使用双手时，乘著扫帚降落在驾驶舱的正上方。头部的装甲先是因为打击而凹陷，然后又被光线熔解。他们将杖剑对准那里，毫不犹豫地开口咏唱：

「「「献上此命，无论障壁几重，爆裂吧，贯穿吧。」」」

施展超越极限的四节魔法后，「他们的身体也跟著当场炸裂」。他们直到丧命前都一直努力控制咒语，将冲击全凝聚在同一个地方。原本就已经伤痕累累的驾驶舱装甲又被破坏得更严重了。

「嘎哈──嘎哈哈哈哈哈，可惜！这点程度还无法破坏驾驶舱的装甲──」

恩里科夸耀著剩下的防壁。下一个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件被染成深褐色的长袍。

「──斩断吧。」

剩下的头部装甲被足以斩断刚铁的切断咒语砍出一个三角形的洞。肩膀以下的左手被砍断的恩里科立刻启动紧急逃脱装置，连同座椅一起飞到空中，再用减速咒语著地。

「……干得漂亮。」

被泰蕾莎砍中的侧腹，以及刚才被奥利佛砍断的左手。即使两道伤口不断流出鲜血，老人仍低声称赞对手。在他的背后，机械神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AAAAAAAAAAAAAAAA！」

少年没有给老人喘息的机会，骑著扫帚从空中来袭。幸存的同志们也立刻冲了过来。恩里科勉强抵挡连续不断的咒语攻击，即使身边已经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魔像，他仍苦笑著说道：

「无路可逃啦。嘎哈哈哈，这也是理所当然──」

所有的异端打从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会变成魔法师们最优先抹杀的对象。

因此他们如果想要活下来，首先就是不能被魔法师看穿自己是异端，换句话说就是要隐藏自己的信仰。

不过这件事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虽然异界之神会授予自己的信徒各种恩宠，但也无一例外地会要求他们遵守严格的誓约作为代价。如果想继续当信徒，生活中就必须遵守固定的规范。虽然视信仰的「神明」而定，可能会有很多种规范──但共通点就是难以彻底隐藏自己的气息。

例如，庭院里经常出现陌生的树木。

例如，居民的饮食习惯非常奇特。

例如，会定期在深夜到黎明的期间举办聚会。

如果从一开始就有好好注意，或许就能察觉徵兆。

「……嗯……？」

少年首先目睹的异变，是骑著扫帚前进的方向冒出了黑烟。

他一开始以为是农夫在烧东西，但愈靠近城镇就觉得愈不可能。因为烟实在是太多了。

少年担心可能是火灾，一口气加快了扫帚的速度。秋天刚过，前阵子才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随著速度逐渐提升，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脸颊开始感到刺痛。吐出来的气息也在嘴边留下白色的雾。

他担心地想著普通人实在太不会用火了。因为不会使用魔法，所以无法轻易灭火，而且只要稍微吸入浓烟就会马上死掉。少年很担心诺薇米。万一真的发生火灾，而且诺薇米也被卷入，自己必须立刻去救她。

如果只是普通的火灾倒还好。

等他抵达上空时，整座城镇已经有八成陷入火海。

「……咦……？」

少年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就这样愣了几秒。

城里各处都窜出数不清的火舌。火焰的红光和黑烟混合在一起遮蔽视线，当中不断传出怒吼和惨叫，偶尔还能看见好像有人影在晃动。愈靠近城镇中心，火势就愈强烈，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建筑物都倒塌了。

这绝对不可能是火灾造成的。空气乾燥的冬天容易发生火灾，所以正常的城镇都会做好防止火势延烧的措施。先不管这座城镇是否正常，只要是有一定宽度的道路就能阻挡火势，何况居民们不可能对火灾毫无反应。如果来得及就会洒水，再不然也会破坏住宅，不可能让状况变得这么严重。

少年这时候还无法想像有什么原因会让他们无法这么做。他事后才知道──这座城镇大部分的居民都是异端，以及内部的居民因为无法公开的信仰产生对立。一部分主张应该要脱离信仰的居民采取了激烈行动，接连对位于城镇各处的「神木」放火。以此为开端，居民们分成两派开始抗争，然后──这个行为引来了货真价实的「神罚」。

「──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回过神后，立刻急速下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热气灼烧他的全身，但他根本无暇在意。少年摒住呼吸突破浓烟，飞向少女一家人住的地方。

「诺薇米，你在哪里？你在里面吗？听到的话就回答我！」

虽然这里也失火了，但至少建筑物还没有崩塌。少年围绕著这栋三层楼建筑飞行，同时不断呼喊少女的名字，集中精神寻找她的气息。最后他的耳朵捕捉到微弱的声响。

「在那里！」

他立刻找出声音的方向，冲进三楼的其中一扇窗户。少年直接冲破铁窗入侵屋内，在撞上墙壁前自己放开扫帚于地上滚了几圈。即使全身都撞到了不少家具，他还是顾不得疼痛立刻起身环视周围，冲向传出激烈声响的隔壁房间。他寻找的对象就在那里。诺薇米靠在墙上，惊讶地看向突然现身的少年。

「诺薇米，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恩里科，不可以过来！快点逃！」

少年此刻才终于听清楚她一直在喊什么。少女紧张的声音让他瞬间停下脚步，一道沉重的攻击划破他眼前的空气。少年惊讶地退了几步，然后看见刚才袭击自己的东西。一个由看不出是树根还是藤蔓的植物密集缠绕在一起的奇妙物体站在那里，而且看起来像是扭曲的人型。

「哇啊？你……你是什么东西？魔兽吗？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感觉到危险的少年将手里的白杖对准敌人。

「别过来！不、不然我就攻击喽！」

他大喊著威胁对方，但「那个」完全不在意对准自己的白杖继续行动。眼见对方举起了一团宛如棍棒的藤蔓，少年也没办法再继续犹豫了。

「可恶──烈火燃烧！」

少年跳向后方躲避攻击，同时放出咒语。出乎意料的猛烈火势瞬间包住了和一般成人差不多大的「那个」。「那个」即使全身逐渐炭化也没有发出惨叫或痛苦挣扎，最后静静地往前倒下不再动弹。确认那东西再也不会动后，少年擦掉额头的汗水，转向少女说道：

「……诺薇米，我们快逃吧！你可以坐我的扫帚后面！放心吧，我的技术有稍微进步──」

「『爸爸』！」

少女打断他的话，让少年瞬间僵住。

「…………咦？」

僵住的少年脚边躺著一个人类大小的焦炭，诺薇米径直冲向那里，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应该还很烫的人型物体──但她碰到的地方立刻化为灰烬崩坏。少女停止动作，在沉默了几秒后缓缓转向少年。

「……爸爸……被烧掉了……」

少女哭著露出僵硬的笑容。她很伤心，但还是想笑，所以才会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一道泪水沿著脸颊落下，滴在灰烬上发出「滋」的声音蒸发。

呆站在原地的少年甚至忘了呼吸，但还是逐渐理解状况。逐渐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烧了什么。他在快要获得答案前勉强中断思考，本能告诉自己不能继续想下去。

「──必、必须快点逃跑。」

他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

少女默默和少年对望，接著突然按住胸口蹲下。

「……呃……啊……呜……！」

「诺薇米？你怎么了，诺薇米！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少年慌张地将手伸向少女，下一个瞬间，他的上半身大幅后仰。

「…………？」

少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鼻子好像热热的。温暖的液体立刻从嘴巴里流了出来，在舌头上留下铁的味道。他反射性地用手背擦脸，发现上面沾著红色的鲜血。

「……恩里科……你快逃……」

少年慢了一拍才察觉自己的脸被打了，在他的面前，诺薇米以僵硬的动作起身。她的手脚弯曲成奇怪的角度，彷佛正在被一个不熟练的人偶师用线操纵。

「……不对……不是我做的……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在诺薇米大喊时，少年察觉她的身体出现决定性的异常。无数像树根的物体穿破她的皮肤和衣服，迅速包住全身。现在树根的密度还不高，但这个状况和刚才被他烧掉的物体实在太像了。

少年立刻理解一件事──「她被某种东西寄生了」。

「──我──」

视野开始变得狭窄，背部冷汗直流，四肢的感觉也逐渐远去。少年勉强按捺住想要吶喊的冲动，断断续续地对逐渐变得不是人类的诺薇米说道：

「──我会救你。我现在就救你。我马上──马上就会想出方法。」

「……恩、里科……」

「我绝对会想出方法！我是魔法师，这点程度的问题只要挥一下魔杖就能解决！」

少年像是要盖过心里的丧气话般大喊，再次举起白杖。他凝视踩著摇摇晃晃脚步靠近的诺薇米，拚命思考──总而言之，必须先封住她的行动。

「对不起，我先让你睡著！陷入沉睡！」

少年先道歉后，朝少女头部放出魔法。这是将疼痛和伤口都压抑在最低限度的麻痹咒语。对方甚至没有做出闪躲的动作，直接被咒语击中──但少女下一个瞬间就冲了过来。即使遭到突袭，少年还是惊险地跳到旁边闪躲。

「──没用？那、那换这个──全身麻痹！」

少年立刻改为施展麻痹咒语，这次的魔法直接命中胸口中央，让少女的身体稍微摇晃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倒下。看见对手踩著与刚才一样的步伐逼近自己，少年心里变得愈来愈焦急。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效果？为什么，为什么……！」

在那之后，少年依然不断尝试各种想得到的手段试图限制少女的行动，但每种让她失去意识的方法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再也无法继续依靠稳健的手段，只能将白杖换成杖剑采取强硬的作法。先用电击咒语或冻结咒语攻击四肢，等对方动作变迟钝再靠近切除表面的树根，或是避开要害将杖剑刺进体内直接咏唱咒语。他甚至试著施展治愈咒语，想要强化少女的免疫作用。包含让对方感到痛苦的手段在内，他拚命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

「……烧……」

这些行动全都以失败告终。少年再也想不出其他方法，只能呆站在原地，这时候诺薇米发出彷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微弱声音。他一看向少女的嘴角，她就再次重复相同的话：

「……烧了我，恩里科……」

少年听见这句话时，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

「……你、你在说什么……」

「……拜托你……我已经没救了……」

少女以沙哑的声音继续恳求。再过不久，她将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

「……不只是身体……我的思考……也开始变奇怪了……我开始想把某种东西植入你的体内……而且这股冲动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变强……我的想法逐渐被赶到角落……」

异形树根已经侵蚀到诺薇米的内心，两人能像这样对话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少女在察觉这件事后，恳切地拜托少年。

「……烧了我……像烧掉爸爸那样……你是魔法师……应该办得到吧……」

少年拚命摇头拒绝，像是在说只有这个要求他无法答应。

「……拜托你……恩里科，拜托你……」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少女原本被冻结咒语冻住的右手转向了不可能的方向。双脚也一样发出可怕的声音开始动了起来。是布满体内的树根在勉强身体行动。少年一脸悲痛地举起杖剑，诺薇米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我不想，变成……不会笑的东西……」

「────唔！」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少年在感到绝望的同时明白了一件事──诺薇米的心与人格正逐渐消失，而自己根本无法拯救她。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完成她最后的愿望，并将一切看到最后。

趁她还是人的时候。

「……谢谢你……」

经过了漫长的苦恼，已经没有其他选项的少年用颤抖的手刺出杖剑──诺薇米抱著感谢的心情接下这一剑。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少年无法直视对方的脸，只能低著头询问。诺薇米看著不断滴落少年脚边的泪珠，用尽最后的力气扬起嘴角。

「……把头抬起来……」

在少女的恳求下，少年抬起沾满泪水的脸颊──然后看见一道笑容。那确确实实是诺薇米的笑容。他每次来这座城镇都是为了那个笑容，只要看见那个笑容就能让他觉得心里充满温暖。

「……恩里科，你要笑著活下去……连同我的份一起……」

他点头回应。爱哭鬼少年在这个瞬间死去。

「──烧除净化。」

葬送的火焰瞬间包住少女的身体烧尽一切。包含侵蚀她身体的东西、痛苦、笑容，以及和少年共度的那些温暖时光。

少女的身体不到十秒就开始失去原形，不过在那之后，诺薇米的遗体仍持续在同一个地方剧烈燃烧。少年的脸庞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热气，在火焰的热气与光辉的吸引下，他走向那里。

「……啊……」

他无法移开视线。诺薇米的生命燃烧的样子实在太过美丽。

少年心想──之所以能烧得这么漂亮，一定是因为她的内心非常美丽；这股热度之所以能让人如此感动，一定是因为她是个非常温暖的人。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啊啊，这是多么讽刺。

没想到这么适合拿来烧的东西，其实就近在身边。

「……哈……哈、哈……」

这样一定能让任何东西动起来。只要使用燃烧生命的力量，不管再怎么大的装置都能运作。

发誓吧。等那个时刻到来，自己绝对不会犹豫，绝对不会再哭著拒绝。

因为──他早已亲手烧掉最重要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样的柴薪，都笑著丢进火堆吧。毕竟他已经答应过少女，要连同她的份一起笑著活下去。

「……嘎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觉得那天的火焰一直持续在自己心里燃烧。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一挥杖剑，攻击距离内的三名同志就脖子喷著血倒下。追击的咒语就连这个时刻也没放松，但恩里科用少了一条手臂的身体全数躲开，甚至在闪躲的同时还用咒语收拾了一个人。同志们瞬间不知该如何进攻。明明肩膀和侧腹都受了重伤，老人的动作别说是变迟钝了，甚至还益发犀利起来。

「你们以为现在就能击败我吗？以为有办法杀掉失去了魔像和一只手臂的我吗？嘎哈哈哈哈！天真，太天真了──！我可是恩里科·佛杰里，你们这样未免太小看我了！」

恩里科强硬地如此断言。在战斗的期间，镜框扭曲变形的眼镜早已掉在地上，底下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彷佛里面燃烧著绝对不会熄灭的火焰。

「放心吧，诺薇米！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因为你教过我！糖果等于笑容！笑容等于无敌！所以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老人的魄力丝毫不减。面对这股压力，奥利佛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很强。即使失去了魔像、一只手臂、大量的魔力与鲜血，以及作为魔道建筑者的所有优势，他依然很强。比起才能和技术，更惊人的还是那个就算陷入困境也毫不动摇的态度。即使面对现在这个最终局面，他依然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

这就是恩里科·佛杰里。仅用一代的时间就让魔道工学的历史前进了百年的大魔法师。奥利佛的心里涌出一股接近感动的敬畏，甚至在那矮小的身躯上看见了高耸入天的高墙幻影。

「──不。」

但即使如此──

距离不断缩短，敌我双方也愈来愈靠近。如果恩里科还有魔像，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进入杖剑的攻击范围，他正被迫和同志们正面交锋，奥利佛也跟著前往那里。少年先做出从空中用咒语攻击的假动作，再直接跳下扫帚，于著地的同时向前冲刺。

「嘎哈哈哈！要用冒牌的剑术来对付我吗？」

恩里科一察觉奥利佛试图接近，就以准备万全的姿态摆出中段的架势迎击。他对自己累积的实力抱持绝对的自信，所以心里只有在迎击的同时砍倒少年这个念头。

在激烈冲突之前，奥利佛稍微抬起杖剑的尖端。在少年踏出最后一步的同时，双方进入了一步一杖的距离，接下来一定会有一方被砍中。

──老人只有一个失算。

不管是借来的、保管的、冒牌的，还是伪造的都无所谓，就算和本尊完全不像。

在这个距离，只有少年握有「绝对」。

「──唔──」

所有未来同时排列在眼前，少年挑选了一个结局后，时间轴的激流就将他冲向未来。

他排除了数不清的落败可能性，抓住了一根线。

累积许多无法偿还的牺牲后，他走上了一条沾满鲜血的道路。

在那条路的前方，在他持续追求的场所，在少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抵达的现在。

──第四魔剑·「横渡奈落之丝」。

万中选一的一剑克服了所有障碍，贯穿老人的心脏。

「──嘎、哈！」

笑声戛然而止。恩里科的手臂失去力气，杖剑从他的指尖滑落。

杖剑落地后响起的尖锐声响，轻轻宣告这场漫长死斗的落幕。

战斗已经结束。翼龙们逃跑后就没再回来。短暂的宁静降临第五层的峡谷。

「……被抓到构造上的弱点了……」

奥利佛俯瞰地面。仰躺在那里的恩里科低声说道：

「在设计上……机械神针对诅咒侵蚀的对策确实有所不足。因为那终究是用来对抗异界之神的武器，没有预定要拿来与人类的魔法师战斗……至少要是魔力的填充率够高，就能防止被夺走操纵权了……」

「…………」

「……话虽如此，这些都只是藉口。毕竟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用诅咒当燃料的风险，是我自己太大意才会被人戳到痛处，只能说看穿这个弱点并有效利用的Mr.罗伯特等人的战术运用得非常漂亮。哎呀……这群学生真是了不起。」

恩里科开口称赞已经死去的学生，奥利佛在这时候打断他。

「……你就没有其他话想说吗？」

少年以冰冷的声音确认。恩里科用剩下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棒棒糖递给对方。

「……要用甜甜的糖果庆祝胜利吗……」

奥利佛立刻拍掉递给自己的糖果，用杖剑对准濒死的仇敌。

「压扁吧。」

然后开始进行拷问。剧烈的疼痛折磨著老人，那是少年的母亲曾经历过的痛苦──不过即使如此，老人仍继续发出疯狂的笑声。

「嘎──嘎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准笑……不准笑、不准笑、不准笑！」

连续不断的笑声彻底激怒了奥利佛，让他将脸上的面具摔向地面。恩里科在首次看见他的真面目后，眯起了眼睛。

「……Mr.霍恩，原来是你啊。」

奥利佛准备继续施展剧痛咒语，但格温立刻抱住少年阻止他。

「别再用咒语了！至少交给我来……！」

「大哥，放开我！」

奥利佛立刻想要甩开对方，但格温瞬间换成恳求的语气。

「拜托你，诺尔……不管是你，还是夏侬，都已经到极限了……！」

「……咦？」

奥利佛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立刻转身看向背后。夏侬右手拿著白杖泪流满面地站在那里。没错──只要少年继续用即将崩溃的身体施展魔法，她就必须跟著施展治愈咒语继续让弟弟受苦。

奥利佛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恩里科从底下看著他的脸，低声问道：

「……你和克萝伊……有血缘关系吗？」

「……她是我的母亲。」

奥利佛握紧拳头，勉强挤出这个回答。老人一听就露出寂寞的笑容。

「原来如此……果然一点都不像，不像到令人悲伤的程度。」

「……唔……！」

少年一时无法反驳，只能用力咬紧牙关。因为他知道老人并不是在挑衅，只是坦率说出自己的印象。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人说的没错。

格温按著少年的右手往前踏出一步，代替遍体鳞伤的弟弟将杖剑对准恩里科。沉默了几秒后，奥利佛勉强接受大哥的体贴。

「回答完接下来的问题后，你就可以死了……为什么要对母亲做出那种事？」

奥利佛说出决定要在最后询问的事情，恩里科露出苦笑。

「事到如今还需要问吗……以你的立场，应该不可能不知道她打算对这个世界做什么吧。」

这个预料之内的回答，让少年咬紧牙关。

「母亲想要完成和祖种的约定这件事，真的就这么让你们看不顺眼吗……还有除了你们承认的『人类』以外，她还想连其他亚人种与异端一起拯救这件事。」

「不，我觉得这很符合她的风格。我无法想像不这么做的克萝伊。但她的意见与我们相左，也没有妥协的空间。而且她又是个伟大的人──伟大到真的有可能改变世界……这就是杀她的唯一理由。」

恩里科流畅地回答，但奥利佛激动地摇头否定这个说法。

「……退一百步……不对，就算退一千步！」

「……嗯？」

「因为思想上的对立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阶段，所以先发制人背叛母亲并杀了她──！如果只是这样，那还不至于完全无法理解！即使绝对无法接受，至少勉强能够理解……！」

少年至今一直在反覆思考母亲为何会遭遇那种事，并为了寻找一个合理的说明不断搜集情报。如果不这么做，他的内心只会持续饱受憎恨煎熬──不过无论他进行多详细的调查，或是明白了仇人们的立场和思想，都还是会剩下一个严厉的事实。

「不过──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折磨她？为什么不只是杀了她，还要七个人一起拷问母亲并夺取她的魂魄！这种事究竟有何道理可言！」

奥利佛发出怒吼。他们并非单纯杀害母亲，而是将她折磨致死。被最信任的朋友从背后贯穿胸口，在无法抵抗的状态下受尽折磨。这一切他全都知道。藉由魂魄融合流入脑中的克萝伊·哈尔福德的记忆与经验并不完全，但确实包含了她死前经历的那些痛苦。

恩里科试图看穿隐藏在少年激情背后的本质。即使死期将至，他仍毫不动摇地冷静观察。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那股憎恨的核心啊……并非是因为母亲被杀，而是因为她的人格被践踏。」

「回答我！如果你们没那么做，我还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不至于用这种丑恶的方式玷污母亲的剑技！」

奥利佛忍不住想起母亲曾经说过──面对不合理的事情可以生气，但憎恨必须有所节制，不然迟早会变成侵蚀自己的剧毒。原谅别人其实就是在拯救自己的内心。

「我或许办得到──我或许能在最后原谅你们……！」

再也无法忍耐的泪水沿著少年的脸颊落下──愈是去思考母亲的遗憾，愈是憎恨那些践踏她尊严的魔人，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愈偏离母亲期望的形式。他从很久以前就比任何人都清楚，用憎恨污染从母亲的灵魂学来的剑技是多大的罪孽。

即使如此，他还是决定要这么做。决定要为了她本来能够实现的未来继续前进。

「……你真的很讨厌自己呢……」

恩里科也看见了。对母亲的敬爱、对仇人的憎恨、对自己的绝望以及责任带来的沉重压力──少年的内心被这些事物激烈地挤压，并背负著数不清的纠结和矛盾，甚至让人觉得他的心还没碎裂是个奇迹。

老人觉得这样的强悍极为讽刺。因为这个少年之所以能够承受魂魄融合带来的痛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极度憎恨自己。少年主动希望能够反覆地否定和粉碎自己，将这当成理所当然的惩罚。

「我也很想给你一个答案，但可惜没办法。我并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没有答案。」

奥利佛像是要用眼神射杀对方般，瞪向说出这句话的老人。即使如此，恩里科仍继续平淡地说道：

「折磨克萝伊，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在践踏神像一样。将她这颗星星击坠、亵渎、践踏后，用这个罪孽当成团结的证明。魔法师也有罪恶感，特别是在将伟大的灵魂丢进火堆里时。因为那个人原本能够成就的伟业和能够实现的光辉未来，都将化为已经丧失的可能性重重压在我们的肩膀上。」

「…………」

「必须做出足以填补那个损失的成果，这可以说是魔法师背负的责任……即使绝对无法办到也一样。」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奥利佛仔细思索对方的回答，继续问道：

「……你的意思是那些拷问并非手段或兴趣，而是为了拥有共同的体验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认知，其他人或许会有完全不同的回答。就连我也无法明白他们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恩里科耸肩回答，然后凝视著少年说道：

「不过──你追求的答案应该不是这么暧昧的东西吧。」

「…………」

「既然如此，你该询问的对象就不是我──而是艾丝梅拉达。她才是最早提议要拷问克萝伊并夺取她魂魄的人。至于为何要这么做，这世界上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答案。」

老人告诉少年该去哪里找答案后，自己也对这个内容苦笑。

「嘎哈哈哈哈哈……不过想从现在的她那里问出真心话，应该非常困难吧……」

即使继续问下去，老人也不会再回答了。察觉这点的少年将杖剑抵在对方身上。从逐渐衰弱的呼吸，也能看出他原本就活不久了。

「要结束了吗……最后让我给你一个忠告。」

「你以为我会让你有机会开口吗？」

「还是听一下吧。这也是为了你好。」

恩里科突然加强语气说道。奥利佛从他的眼神感觉到某种不容忽视的事物，稍微延后对方的死期。

「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如今挑战金伯利的魔女，就等于向整个魔法界掀起反旗。不对──已经等于是在挑战这个世界的构造了。」

「…………」

「如果是克萝伊，或许有机会办到。这点我不否认。所以我们才会害怕她。不过──你有办法做到相同的事吗？」

奥利佛陷入沉默。面对这个沉默的回答，老人静静地提出比喻。

「假设有个随处可见的陶器，以及从最精致的艺术品融出的一半黄金。你挥下铁锤粉碎陶器，再收集那些碎片用黄金拼接起来。然后继续粉碎、拼接、粉碎、拼接……你与克萝伊的魂魄融合，其实就是在反覆做这样的事情。」

「…………」

「这种自残行为不论重复多少次，都无法让你成为金器。就跟粗制滥造的合成兽一样。即使你继续追逐克萝伊的影子，焦急地将手伸向那道光辉，也只会逐渐对不断远离她的自己感到绝望。」

奥利佛没有开口否定，甚至没有感到任何不悦。他的心里早就清楚明白这些事情，所以内心毫无感动。

「因此，你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就是彻底改变生活方式。不管是忘记一切搬到边境生活，加入民间的人权派朴实地活动，还是过著照顾普通人的生活都好。这些才是符合你原本资质的生活方式……你做得够多了吧。不只是达瑞斯，就连我都被你打倒了。你已经非常努力了。克萝伊一定也会夸奖你吧。」

奥利佛继续保持沉默，甚至不需要开口拒绝。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回头，更何况是牺牲了众多性命的现在。

「……不过，假设你无法选择这条路……」

濒死的老人继续用剩余的生命提出忠告。

「……那就期待至少能在这条苦难之路的前方……有新的邂逅吧。并非用来代替克萝伊，而是只属于你的……」

恩里科说到这里就咳出一口鲜血。在少年的注视下，他又接连咳了好几次。

「……嘎哈哈，真是遗憾……看来话只能说到这里了……」

在领悟了这点的同时──老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颤抖的右手伸进怀里摸索。

「……啊啊……糖果吃完了……」

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让他发出非常寂寞的声音。

「……去糖果店阿姨那里买吧……这次要吃什么口味……」

眼神逐渐失去光辉的恩里科，用童稚的语气低喃。奥利佛垂下手中的杖剑，默默听著。他甚至忘了给老人最后一击。

「……我啊……最喜欢樱桃口味了……因为和你的脸颊颜色一样……」

恩里科回忆著遥远过去的夕阳，害羞地说道。

对重要的某人说出最后的这句话后──老人彻底断气了。

格温跪在地上摸了几下尸体。做完最后的确认后，他将脸转向弟弟，静静摇头。

「…………结束了，诺尔。」

奥利佛默默站著，接受了这个事实。无论是胜利的喜悦还是痛快的欢呼──在他的心里早已找不到任何东西。

──动员战力三十二名。战场，迷宫第四层及第五层。

战术目标达成。成功杀害恩里科·佛杰里。

作战中的战死者，十一名同志。

这就是──在他的期望下执行的第二次复仇的结局。

第五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第二次复仇在此结束。

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著什么样的宿愿，以及他复仇的全貌。透过这一集，应该有稍微传达给您吧。

他拥有的东西是借来的、保管的、冒牌的、伪造的，所以愈是拚命前进，就离真正的光芒愈远。

连自己魂魄的形状都早已遗忘，罪孽、惩罚、救赎和毁灭之间的界线也变得模糊。

像他这种人的人生，之后究竟会如何发展。

失去了第二个教师，应该会为金伯利带来很大的震撼吧。

少年必须继续欺骗可恨的仇人和可怕的高年级生。

以及那些一直近距离看著他的心爱朋友们。

死斗的结束就是暗斗的开始。他的战斗之路连一半都还没走完。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第一章 转学生（Stranger）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没公爵千金看要死了

只要看学生进教室时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到这堂是什么课。如果紧张和期待的比例是一比一就是魔法剑，是二比一就是咒语学。

从这个角度观看教室内学生的表情──就会发现恐惧和觉悟的感情大约是一比四。

「──各位，准备好了吗？」

雪拉环视身边的同伴问道，其他五人默默点头回应。大家都已经习惯这股紧张感。这是恩里科·佛杰里教的魔道工学上课前的景象。

「……希望今天大家都能四肢完好。」

「这要看课题内容。」

皮特看着放在桌上的课本说道。这个冷淡的回答，让卡蒂惊讶地盯着他的脸问道：

「……皮特真冷静呢。之前明明那么害怕。」

「不管课题内容是什么，要做的事情都不会变……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认真观察、分析和全力应付而已。」

皮特回答完后，阖上刚才看的书。此时，从走廊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让学生们一同进入备战状态。教室的门过不久就被用力打开，一名身材矮小的老人从门后现身。

「嘎哈哈哈哈哈！大家好！虽然我很想立刻宣布今天的课题──」

站在讲台前的恩里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原本以为马上就要赌命战斗的学生们露出困惑的表情，老人继续对他们说道：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向各位宣布。

──其实！我！已经死了！」

恩里科一说完这句话，下巴就掉了下来。宛如腹语人偶的嘴巴零件不断上下开合。面对这个异常的景象，学生们只能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咦？」

皮特发出颤抖的声音。外表和恩里科一样的不知名存在继续说道。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我生前制作的人偶魔像！我将它设定成只要我超过一定期间没有联络，就会自动启动！虽然还没找到尸体，但从状况来判断，我很可能已经死了！大家就当作是这样吧！嘎哈哈哈哈！」

替身魔像在说明的同时，弹出连着弹簧的两颗眼球和眼镜。它陈述的内容和戏谑举动间的落差，让学生们在混乱的同时也莫名地接受了现实──以那个老人的性格，应该不会阴沉地宣布自己的死讯。

「各位不用担心，人偶魔像会继续替各位上课。虽然缺乏创造力，但这台机体几乎继承了我生前的所有知识！在目前的阶段还足以胜任各位的教师！它会和之前的我一样严厉地教导各位！」

「──那、那个！」

皮特慌张地起身提问。恩里科人偶将弹出来的眼球塞回去后，笑着转向他说：

「Mr.雷斯顿。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你、你是怎么死的？」

皮特代替所有人提出这个疑问。恩里科人偶摊开双手回应：

「目前还在搜查中──到底是谁杀了我。这确实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机器老人开心地说道。在愣住的皮特后方，纵卷发少女低声向一旁的少年搭话。

「……奥利佛，你觉得呢？」

少年一脸严肃地双手抱胸，摇头回应。目前情报还太少，不好妄下定论──他的表情默默传达了这个事实。

没错。不论是眉间的皱纹，还是脖子微微倾斜的角度。在所有人的眼里，这都是奥利佛·霍恩认真思索的模样。

同一天的同一个时刻。在迷宫第一层的「寂静迷宫」，舍伍德兄妹的隐藏工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连续不断的惨叫，响彻这个完全隔音的空间。

场面十分危急。被绑在手术台上的奥利佛，正疯狂地全力挣扎。如果放着不管，他的身体将被自己的力量毁灭。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他的大哥和大姊找来擅长治愈的同志，不眠不休地替他治疗。

「用赤斑草麻醉，给三倍的分量！对手脚的肌腱施展七成效果的麻痹咒语！动作快！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撑不住！」

「……唔……！」

如果能干脆让他睡着还比较好。但魂魄融合（soulmerge）的拒绝反应并没有简单到能靠睡眠撑过去。不如说正好相反，当事人会因为断断续续的发作清醒，之后只能靠自己的意志苦撑。从这个角度来看，奥利佛可以说正在战斗。

想帮他的人能做的只有两件事。那就是保护少年，不让他的身体在这场战斗中崩溃，以及靠魔法药和咒语稍微减缓他的痛苦。尽力做到这些事后，剩下就只能相信奥利佛了。他们只能看着少年继续拼死面对这场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战斗。

「格温，换班吧。」

一名看不下去的同志，劝疲惫不堪的格温休息。格温不只是不眠不休，还不吃不喝超过了半天。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格温，暂时离开手术台。

「……我去洗把脸。夏侬，你也跟其他人换班休息一下吧。」

他向在奥利佛的另一侧帮忙治疗的夏侬搭话，但对方顽固地拒绝。明白不管说什么都没用的格温放弃说服她，离开治疗室去隔壁房间洗脸。他让驻守的精灵制造接近零度的冷水，将水泼到脸上提振精神。

「……真惨烈呢。」

格温重复了几次这样的动作后，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学生的声音。对方是和格温同学年的同志，六年级生珍妮特·道林。她听着从隔壁的治疗室传来的惨叫，继续说道：

「距离之前的战斗已经过了整整三天，状态依然没有稳定下来。那个魂魄融合还真是可怕呢。」

「…………」

「你的表情也不遑多让。看起来像是想立刻勒死自己。」

珍妮特说完后，将手伸向格温的脸。她抓着对方的下巴转向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后，珍妮特露出苦笑。

「──放轻松一点吧。虽然这样讲不太中听，但无论你多痛苦，都无法缓和你心爱弟弟的痛苦。」

她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温柔语气说道。格温默默推开对方的手，继续用冷水洗脸。珍妮特换了个话题。

「伪装工作没问题吗？不仅要替战斗善后，还要替君主掩饰。他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吧？」

「这部分是交给替身处理。撑个几天是没问题……但如果拖太久，就必须想其他方法。」

格温直到嘴唇冷到发白后，才总算停止洗脸。他用一旁的手巾擦脸，回答同志的问题。

「至于善后工作，不如说接下来才是关键。虽然消除了所有和我们有关的直接证据，但仍无法掩盖恩里科本人失踪的事实。必须准备一个合理的故事。」

「例如伪装成坠入魔道吗？」

「这是最自然的解释。那具机械神（Deus·Ex·Machina）确实蕴含了这种风险……不过，光这样还不足以骗过金伯利的教师们。」

格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尽管一脸憔悴，但他已经将目光放在下一场战斗。

「达瑞斯那时候也一样──在这里只要有教师被杀，最大的嫌疑犯就是其他教师。正常来想，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我们要利用这个倾向，将嫌疑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运气好的话，还能让他们自己起内讧。」

珍妮特推测出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格温用力点头。

「我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如果之后每场战斗都跟这次一样激烈，诺尔一定会撑不住。」

格温全力握紧拳头。珍妮特稍微眯起眼睛。或许──真正会撑不住的，是他那颗过度担心小弟身体的内心。

「要比谋略啊──真是令人振奋。

珍妮特露出大胆的笑容。就在格温准备继续说下去时，他从背后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回头一看──一名隐形的少女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泰蕾莎，你在做什么……我应该跟你说过暂时不要来这里。」

格温严厉地质问少女。面对他的视线，泰蕾莎支吾地回应。

「……我想确认一下君主的状况……」

「你想看吗？看诺尔吐血惨叫，痛苦挣扎的模样。」

格温无情地回应。少女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后，他又继续毫不留情地说道。

「你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在收到其他命令前，回去校舍上课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这个。」

「…………」

「回答呢？」

「……我明白了。」

泰蕾莎皱着眉头回答。她的表情和声音都明显非常不满。珍妮特好奇地看着少女转身离开房间。

「……她看起来很不满呢。她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她见过诺尔后就变了……应该是很仰慕他吧。」

格温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点。珍妮特歪着头嘟囔道：

「虽然是令人莞尔的发展──但这样有点不妙吧。君主也有对她产生感情吧。这样在关键时刻有办法牺牲她吗？」

「我不打算让诺尔做出那种决断。」

格温立即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女学生苦笑着耸肩。

「会弄脏手的工作就由你这个大哥一肩扛起啊──真是令人敬佩。」

女学生用力拍了一下对方的背给予鼓励，然后走向出口。珍妮特背对目送她离开的格温，露出大胆到甚至让人觉得凶恶的笑容。

「很好很好，放心吧，我不会只让你们弄脏自己的手。

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轮到金伯利第三新闻社出场了。」

填饱肚子后，就会想获取情报。这可以说是人类的本能，无论普通人或魔法师皆是如此。

「──那么。总编辑，要写什么样的报导呢。」

狭窄的空间里排满了桌子，桌上和地上凌乱地放着文件和照片等资料，一名担任记者的学生正在思索如何下笔──金伯利有许多学生发行的新闻，因此必然也有相同数量的新闻社。这个设在迷宫内的总部也属于其中一个社团。

「嗯嗯……大概就这样吧。虽然内容有点过火，但符合我们的报导风格。」

「喔呵呵呵。希望不会被太多地方骂！」

记者们兴奋地讨论着头版的标题。「恩里科老师失踪！金伯利出现内斗迹象」──上面写着很像八卦报纸会登的不负责任的煽动标题。还不晓得详情就说这是人为事件而非意外，而且还擅自认定是组织内部的斗争，简直是偏颇报导的模范。

「……太嫩了。」

不过，珍妮特直接一句话否定了那个模范。她挥动白杖移除纸上的文字，用自己的笔填补空白。周围的记者们看得目瞪口呆。

「……咦？」「喔喔？」

「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写。」

珍妮特毫不犹豫地写好了标题。记者们一同看向那个标题──

「是谁杀害了同僚！金伯利教师们不为人知的争端。」

就连他们也忍不住对这个明显逾越界线的内容感到紧张。

「总编辑，你没疯吧……」「喔呵呵，真是挑衅……！」

如果发表这则新闻，教师们一定会看见。他们光想像这个未来，背后就开始冒冷汗。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人上前制止。姑且不论报导的正确性，单就不讨好当权者这点，金伯利第三新闻社可是校内数一数二的问题儿童。

「大家忘了我们是什么社团吗？我们是拥有一百二十年悠久历史的三流八卦报纸──这种话题当然要够有煽动性。」

他们写的报导当天就被印刷出来，然后看准人多的时段，在校内各处散布。

「──号外号外！为各位送上和恩里科老师的失踪有关的最新消息！」

渴望情报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抢夺这篇特别报导。这篇报导多达八成都是缺乏根据的臆测，但以此为契机，这件事开始被讨论得沸沸扬扬。「恩里科老师失踪」的新闻顺势在校内传开，逐渐被改编为「教师杀害同僚」的话题──

凌晨两点。经历漫长的抵抗和最后的昏睡后，奥利佛缓缓睁开眼睛。

「…………」

他醒了几秒后，陷入困惑。没有全身都疼痛不堪，这个状态反而让他感到不自然。他试着环视周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手术台上，而是一张铺了干净床单的床上。然后──她的大姊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打盹。

「……大姊。」

他抬起上半身，迷迷糊糊地呼唤对方。夏侬瞬间睁开眼睛，凝视床上的弟弟。

「……诺尔，你醒了……！」

原本就哭肿的眼眶再次泛泪，她扑向眼前的少年抱住他。奥利佛从大姊在自己耳边啜泣的样子，推测出自己之前的状况有多凄惨，让他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在那之后……过几天了？」

「四天又十二小时。这点程度的期间还不需要担心。继续休息吧。」

刚走进房间的格温立即回答，然后走向弟弟所在的床铺。他的脸色看起来也十分憔悴，但还是安心的成分比较多。这当然是因为奥利佛顺利清醒了。

「身上有哪里觉得不舒服或不对劲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依然被夏侬抱着的少年开始注意自己的全身。手脚应该是因为麻醉尚未完全消退才使不上力，除此之外，看起来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不过就连动根手指都会有股奇妙的生疏感。

「虽然全身都不会痛……但总觉得怪怪的。感觉就像换了一个身体。」

奥利佛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感受。格温点头。

「这也无可奈何。你的身体在经历这次魂魄融合后，产生了明显的改变。光用看的就能发现身高长高了两公分。筋骨、内脏和魔力流动等等……应该也都产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变化吧。」

「…………」

「魂魄融合造成的身体变化还有许多未知的部分，之后会再继续追踪。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会大幅削减寿命吧。」

少年嘟囔道。夏侬一听，就不自觉地更加用力抱紧弟弟。奥利佛苦笑。少年能够深刻体会大姊的心情，但这样会让他很难行动。

「我想活动一下身体……大姊，差不多该放开我了。」

「不要。」

「大姊……」

「不要！」

夏侬每次拒绝，都会抱得更紧。麻醉尚未消退的奥利佛没办法推开夏侬，他也一点都不想对自己的大姊做出这种事。格温突然笑着对束手无策的弟弟说道：

「这样正好，你们就一起睡吧。毕竟夏侬在那之后都没阖过眼。」

「一起睡──睡同一张床吗？」

「分床睡也没关系。前提是你现在有办法让夏侬放开你。」

格温是因为看穿了一切才这么说。夏侬抱着弟弟，强迫他和自己一起躺下。格温温柔地替两人盖上毛毯后，干脆地转过身。

「再多依赖我们一点吧……不然我们会先撑不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留下在床上紧贴在一起的奥利佛和夏侬，独自离开了。夏侬在毛毯底下调整姿势，将奥利佛的头抱在怀里。奥利佛闻到一股轻柔的香味，心跳也跟着开始加速。

「呵呵。好久没像这样一起睡了。」

「…………」

「你的表情也跟以前一样。」

奥利佛维持红着脸动弹不得的状态，拼命想要转身背对对方。夏侬温柔地看着少年──同时察觉腰部附近传来奇妙的触感。她轻轻掀开毛毯确认底下的状况──

「……啊。这部分也跟以前一样。」

「……唔……！」

察觉自己失态的奥利佛，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虽然少年平常能够完美地控制这种程度的生理现象，但他毕竟才刚经历一场殊死战，身体又尚未摆脱麻醉的影响。奥利佛急忙想将腰往后缩，但夏侬将手绕到他的背后加以制止──毫不在意奥利佛的某处正抵着自己的腰。

「不可以逃……快睡吧。我们一起睡。」

被大姊抱着，让奥利佛感到温暖又安心，稍微涌出的情欲也立刻就消散了。别无选择的奥利佛只能让自己沉浸在夏侬的关爱当中──不知不觉就再次进入梦乡。

结果少年下次醒来，已经是五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奥利佛留下仍在熟睡的夏侬，离开寝室洗脸和整理仪容。然后他试着活动身体和施展咒语，确认自己的状态……但各方面的精密度都大幅下降，感觉就像在操纵别人的身体般不自在。不过，他小时候训练时就遇过相同的状况。只要继续活动身体，应该很快就会习惯吧。

身体并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就在他思索着要何时回校舍的时候──有人用暗号打开了工房的门。从门的另一侧现身的，是从服装到外表都和本人并无二致的另一个奥利佛。那个人是奥利佛不在时，代替他在校内活动的替身。这位四年级生叫堤奥·耶施克，除此之外的年龄和性别都是谜。

「恭喜你复活。我有好好担任你的替身喔。」

「……嗯。你真的是帮了大忙。」

堤奥咏唱咒语，当着少年的面逐渐变化成其他模样，奥利佛则是坦率地向对方致谢。虽然堤奥已经彻底变身成外貌和刚才截然不同、打扮轻松的女学生，但这应该也不是他真正的样貌吧。就连奥利佛都不知道这名同志变身前的长相。

「在庆祝你痊愈的同时，也顺便向你报告第一次担任替身的状况吧。会花一点时间喔。」

堤奥没获得格温的允许就占据了一张桌子并盘坐在椅子上，催促奥利佛入座。少年一配合入座，对方就立刻开始报告。

「──坦白讲，假扮你的难度非常高。因为你平常和周围的人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害我费了一番工夫才没穿帮……啊，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喔。不如说我感到非常佩服。真亏你能够如此诚实地与别人来往。」

奥利佛的替身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你周围的朋友也相当难缠。明明每一个都是好人，眼光却都十分敏锐。尤其是那个女武士，每次被她盯着看都让我背脊发凉。虽然只要是由我来假扮，就不会被看穿。」

奥利佛也很清楚那种感觉。不管在何种情况下，奈奈绪的眼光都不容小看。

「但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变身术的铁则，就是不管什么样的高手都无法『完美无缺地扮演』别人。就算是我这种超级天才也一样，在无法完美扮演的时候，只能靠话术或其他方法适当蒙混过去。基本上假扮的期间越久，被发现的风险就越高。当然还是要看状况啦。」

少年点头回应对方细心的忠告。堤奥笑着双手抱胸说道：

「话虽如此，假扮个几天还是没什么问题。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啊，接下来还要跟你对一下口风──」

奥利佛在回校舍之前，必须先掌握堤奥担任替身时，和周围的人有过哪些对话。花了约十五分钟处理这件事后，两人顺利交接完情报。奥利佛道完谢准备离开房间时，堤奥像是想起什么般从他背后喊道：

「对了，有件事要注意。除非情况非常紧急，不然我不会帮你考试喔。后辈，这种事情必须自己努力喔。」

「我明白了，前辈。」

奥利佛笑着回答完后，离开大哥和大姊的工房……在刚与人搏命战斗完后，这种能让人放松的对话更显得可贵。少年在心里感谢连后续服务都做得相当完美的替身，在迷宫中踏着坚定的步伐前往校舍。

「喔，奥利佛你来啦。」「今天的羊肋肉非常好吃喔！」

奥利佛在晚餐时间和熟悉的同伴们会合。虽然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但奥利佛是在跨越生死关头后，睽违了数日才再次见到这些朋友。少年隐藏着从内心涌出的情绪入座，他一面喝雪拉帮忙准备的红茶，同时瞄了周围一眼。

「……气氛相当紧张呢。」

「是因为恩里科老师失踪的事情吧。新闻社出的特别报导一下就传开，现在不管哪里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雪拉说完后，低头看向放在桌上的那份引发问题的特别报导。奥利佛跟着看过去后皱起眉头……写着「是谁杀害了同僚！」的标题充满了煽动性，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第三新闻社写的报导。那里的总编辑也是同志之一，所以这应该是资讯战的一环吧。用意是在校内制造出一种教师们好像正在内斗的气氛。

纵卷发少女看向周围那些正在谈论那起事件的学生们，叹了口气。

「包含去年的达瑞斯老师在内，已经连续两年都有教师失踪。自然会有人做出这样的猜测。」

「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光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就够危险了，连老师们都开始互相残杀啦。」

「……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吗？」

卡蒂惊讶地插嘴。雪拉淡淡地补充说明。

「魔法师们会因为思想上的对立，或是为了追求自己的魔道而互相残杀，这种事本身并不稀奇，但如果是发生在金伯利的教师们身上就不同了。

如果把我们这些学生比喻成鱼，老师们就相当于养鱼槽。正因为有他们存在，学生们才能自由在校内游动，如果这个框架被破坏，这里的秩序就会荡然无存……我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教师才这么说。但我不希望事情真的像这则报导说的那样，是教师之间的内斗。」

雪拉以严肃的表情如此说道。至今一直在沉思的皮特，瞄了她一眼后开口：

「……如果犯人不是教师，那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在迷宫深层遭遇意外，或是在探求魔道的过程中坠入魔道。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两种状况吧。不过若说连续两年都是如此，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该不会是死在学生手上吧。毕竟这里有许多危险的前辈。」

凯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的雪拉，双手抱胸说道：

「失踪的两位老师以前都是在第一线活跃的异端猎人。即使最顶尖的高年级生们联手挑战他们，都不一定有胜算……好比说，目前就算有一百个我也赢不了我父亲。简单来讲就是这样。」

奥利佛默默点头。雪拉的说法一点都不夸张，他现在已经能够切身体会这个事实。纵卷发少女发现整桌的人都陷入沉默，于是下了一个结论。

「无论如何，这明显是异常状况。校长应该会正式开始拟定对策……只要金伯利的魔女认真起来，或许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

同一时间。校舍三楼的会议室，正在举办金伯利的教职员会议。

「──各位轮流发表意见吧。」

声音来自椭圆形大桌的主位。银发魔女坐在相当于这所学校的王座上，对其他人下令。坐在她右前方的暴君率先发难。

「还能有什么意见──一定是这里面其中一个人干的。我说的没错吧？」

魔法生物学的教师──凡妮莎·奥迪斯直言不讳地说道。她从达瑞斯事件开始，就一直坚持凶手是教师的说法。不过，另一个坐在她对面的教师开口规劝：

「Ms.奥迪斯，你可别乱说话。做这种蠢事有什么好处。」

帚术教师达斯汀·海吉斯毫不畏惧地反驳。虽然凡妮莎瞪向提出反对意见的他，但坐在艾丝梅拉达左前方的教师插嘴说道：

「达斯汀说得很有道理。毕竟金伯利（这里）对我们这些魔法师来说算是一种理想乡。我不认为我们当中会有人想破坏这里。」

穿着深褐色西装，打扮得十分潇洒的兼任教师──西奥多·麦法兰提出这样的意见。他和达斯汀一样，不赞同犯人是教师的想法。此时，一名身穿旧式长袍的年轻教师开口：

「不过，达瑞斯和恩里科确实都失踪了。不可能连续两年都『碰巧』有教师坠入魔道。这应该是大家的共识吧。」

天文学教师──迪米崔·亚里斯提德指出了这点。年迈的魔女点头肯定他的说法后，接着说道：

「校内有人与我们敌对。那个人，或是那群人拥有足以打倒那两个人的战力。应该先确立这个前提，才能继续讨论下去。」

活了千年的魔女──咒语学教师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提出一个具体的论点。然而──在众人沉默了几秒后，一名女性战战兢兢地说道：

「也、也有可能只是杞人忧天吧。说不定达瑞斯老师和恩里科老师明天就会突然回来……」

勉强提出这个意见的，是一个身材略显丰满的女职员，她是在这个场合敬陪末座的校舍图书馆管理员──伊丝可·利卡宁。因为不具教师身分，所以她的发言比较没有影响力。这段话让一些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坐在她旁边的教师补充说明：

「是啊，伊丝可。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最好是那两人都平安无事。但我们现在必须讨论如果事与愿违，该怎么办才好。」

接替达瑞斯教导炼金术的男教师──泰德·威廉斯委婉地帮忙缓颊。当图书馆管理员因此沮丧地低下头后，从其他地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才不管犯人是谁。我只在乎……有没有人弄乱我的花坛。」

一名男教师以阴沉的视线瞪向众人，他是从魔法生物学分支出去的魔法植物学教师，大卫·哈兹华斯。从宛如黑色植物的浏海底下凝视同事们的眼神，就像个想保护自己的庭园不让外人靠近的园艺家。

「别说那么多废话，先把尸体找出来再说。魔法医要有尸体才能发挥本领。」

一名拥有俐落的金色短发的女性，双手抱胸提出要求。她是金伯利的校医──吉赛菈·佐奈维德。她掌管医务室，曾替数不清的学生把四肢和内脏接回去。大家都知道这位校医平常几乎不会离开医务室，她本人也曾说过「如果有人到不了医务室，就表示那家伙命数已尽」。

现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一名坐在偏中央位置的教师看不下去，毅然喊道：

「我们不应该这么急着下结论。这次和达瑞斯那时候不一样，恩里科老师的失踪有留下痕迹。先从这部分开始确认吧。」

穿着白色长袍的魔法剑教师──路德·嘉兰德提出这样的意见。他越过桌子看向恩里科·佛杰里以前坐的位子，那里现在坐着一个长相和老人一模一样的人偶魔像。

「恩里科老师的人偶，请你说明一下现场的状况。」

「嘎哈哈哈哈！交给我吧！」

恩里科人偶爽快回应，他一用力往后仰，胸口就顺势朝左右敞开，一具四只脚的小型魔像从里面现身。魔像缓缓在桌上行走，直到抵达中央才停下。装在魔像上方的四角锥形水晶发出光芒，在空中映照出其他地方的立体影像。

魔像向教师们展现了地形起伏极大的岩石区域，那里躺着一具超越常识范围的巨型魔像。迪米崔嘟囔道：

「……是第五层。第十一号回廊后面吗？」

「老爷子引以为傲的机械神被打得惨兮兮呢。真是丢脸。」

凡妮莎看着这个令人震撼的景象，大笑着说道。另一方面，炼金术教师泰德则是专注地凝视影像。

「只有头部损坏得特别严重。看起来……应该是被高温熔解。」

「右手掌也有熔解的痕迹！所以很可能是被本体自己的咒光破坏！」

恩里科人偶将影像放大，特写出右手掌和头部的状况。仔细确认过这些画面后，帚术教师达斯汀不屑地说道：

「如果只看这些，应该是魔像在运转实验中失控引发了事故。」

「不可能。那孩子绝对不可能犯下这种无聊的失误。」

咒语学教师吉克里斯特如此断言。当所有人都在注视影像时，嘉兰德突然喊道：

「……可以放大一下躯干的部分吗？」

恩里科人偶按照他的要求操纵影像，放大倒在地上的机械神的躯干。西奥多看着影像中布满伤痕的刚铁（精金）装甲，思索似的低喃：

「上面有爪痕呢。从地点来看，应该是大地龙（Lindwurm）和翼龙（wivern）造成的。」

「嘉兰德，你这小子注意到什么了吗？」

凡妮莎提出问题。在所有物质当中，龙爪算是数一数二地坚硬，就算对刚铁装甲造成损害也很正常。嘉兰德当然也明白这点，但他仍持续凝视影像好一段时间。

「……没什么。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嘉兰德停止观察，陷入沉默。此时，恩里科人偶补充道：

「虽然目前借用Ms.穆维兹卡米利的力量保全了现场，但考虑到地点和范围，回收和分析机体都需要花一点时间。如果之后有发现新线索会立刻通知各位，所以请不用担心。」

「拜托你们了。这可以说是我们目前唯一掌握的物证。」

西奥多点头回应。小型魔像停止播放影像后，走向艾丝梅拉达，将自己当成证物交给她。纵卷发教师瞄了一眼表情冰冷的金伯利魔女，同时改变话题的方向。

「不过，看来无法立刻找到线索──校长，要不要再多下一点工夫？」

艾丝梅拉达以严肃的语气回答这个随口提出的建议。

「进行校内监察吧。」

教师们露出紧张的表情。天文学教师迪米崔率先反问：

「──要进行几次？」

「不太可能只办一两次。现阶段来看，最多三次吧。」

西奥多限缩了条件。金伯利的魔女默默首肯后，进一步宣告：

「先推测事发当时的时间和状况，再将逆推出来的关系人列成清单。教师、学生和其他职员都必须包含在内。特别重要的对象由我亲自进行监察。」

这段发言无疑是在宣告要正式展开搜查。教师们同时也确定了一件事──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全都会遭到监视。既然教师们现在嫌疑最重，可以认定这场搜查有一部分的目的就是要逼出犯人。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但西奥多再次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我赞成进行调查，但这间学校过于广大，光靠我们这些人根本不够吧。更何况还有许多连教师也管不到的地方。我说的没错吧？」

「直接说重点。」

艾丝梅拉达催促对方不要拐弯抹角。纵卷发教师一听，就恶作剧般的吐了一下舌头。

「其实，现在已经有人混进学生们当中了。」

「──真好吃！搞什么，每一道菜都好好吃！」

晚餐时间的友谊厅相当热闹，此时一道特别响亮的惊呼盖过所有声音，在室内回响。

「你们每天都吃这么好，真是太狡猾了！难怪金伯利的毕业生会那么强！食物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力量！这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其他学校也应该要好好效法！」

奥利佛等人也停止用餐，看向声音的方向──一名男学生大声地自言自语，双手拿着盘子在各个桌子之间徘徊。他完全不挑，一看见新的料理就夹，所以两个盘子上的食物都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奇妙的是，那个人身上明明穿着二年级生的制服，但奥利佛等人都对他毫无印象。照理说言行这么招摇的人，应该很难被人遗忘才对。

「哎呀，都没有空的桌子！看来我挑了个人多的时间来！真是困扰！我两只手都拿满了料理，所以没办法先出去等晚点再回来，而且我肚子也饿了！」

男学生环视周围，像是刻意在向众人宣告般大喊。所有差点和他对上视线的学生都一齐别过脸，男学生就这样孤独地维持没位子坐的状态。奥利佛等人面面相觑，在以视线交流过后，「他看起来很可怜让他跟我们一起坐吧」的意见以毫厘之差赢过了「他看起来很诡异还是别理他吧」的意见。

雪拉接受这场无声审议的结果，转身向问题人物搭话。

「……那边那位同学。我们这桌有一个空位喔。」

「咦，真的吗？哈哈哈，真不好意思！我的自言自语被你们听见啦！」

男学生开心地走了过来。他将装满食物的盘子放在桌上后，装模作样地将手贴在胸前，高声向六人说道：

「我是二年级的尤里·雷克！我今天刚从普通人的学校转来金伯利！

初次见面，几位亲切的朋友！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六人在听完对方的自我介绍时，产生的印象完美地一致──这个人看起来真可疑。

第六卷 第二章 暗斗（SecretFeud）

某个扫帚竞技的顶尖选手曾留下一句话──当你飞得越快，周围剩下的人就越少。那份孤独比什么都要恐怖。胜过破纪录的压力，也胜过各种意外的风险。

「……呼……！」

每个扫帚竞技选手都知道这句话，但很少有人能实际体验这种感觉。正在练习场上空飞翔的魔女就是少数其中一人。呼啸的风声盖过了其他声音，在狭窄的视野中，所有景色都稍纵即逝。她所在的领域确实是不同的世界。

「……喂，艾希伯里！稍微休息──」

队友从地上发出的呼喊，根本无法突破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连忠告都来不及说完的蓝燕选手们，只能耸肩看着对方的背影逐渐远去。

「……如你所见，与其说她不听劝，不如说根本就没在听。」

「虽然很佩服她能专注地飞那么久，但她已经连续飞了五小时。防护员们也累了，必须让她休息才行。」

选手们说明完后，转向后方。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一名隶属于其他队伍（野雁）的二年级女学生身上。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可以拜托你吗？Ms.响谷。」

东方少女静静点头回应后，缓缓跨上扫帚。

「我明白了。总之──我得先试着飞到她旁边。」

奈奈绪看着越飞越高的艾希伯里，做了几个深呼吸集中精神后，双脚蹬地起飞。她一开始就以惊人的速度切入赛道，并持续加速。奈奈绪的技术已经远比一年级时精湛，让地上的选手们看得佩服不已。

「──唔……！」

不过，就连她的速度也难以追上蓝燕的王牌。光是在赛道绕个两、三圈，根本不足以加速到和对方一样的程度。奈奈绪的嘴角浮现笑意──这就是所谓的望尘莫及。双方在各方面的技术上都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呼……！」

正因为如此，她才很高兴能追逐对方的背影。猛烈的魔力将黑发染成白色，奈奈绪将所有魔力都注入爱帚──天津风，以更快的速度飞行。五圈、六圈、七圈、八圈──随着绕行的圈数不断提升的速度，让地上的选手们看得倒抽了一口气，在正下方待命的防护员们也一脸紧张。他们不该让低年级生飞出这样的速度──

不过与此同时，这也代表奈奈绪踏入了飞在前方的魔女的世界一步。艾希伯里一注意到东方少女，就立刻放慢扫帚的速度，她调整飞行的路线，与对方在同一条赛道并肩飞行。地上的选手们大声叫好。奈奈绪此时已经飞了整整十二圈。

「──Ms.响谷，找我有事吗？」

从旁边传来了魔女的声音。奈奈绪勉强维持目前的速度，开口回答：

「我想和你聊一会儿。艾希伯里大人，可以请你降落一下吗？」

「改天吧。我现在没空陪你玩。」

艾希伯里冷淡地回应完后，再次提升速度，轻松将奈奈绪甩在后面。虽然地面立刻传来失望的声音，但东方少女丝毫不打算放弃。她继续全力在赛道上飞翔──然后再次靠近多飞了自己一圈的魔女，飞到她的身边。

「──请别这么说。偶尔玩乐一下也是很重要的。」

「……你真缠人。」

艾希伯里这次没有理会少女，再次瞬间拉开距离。虽然她只是想甩掉对方，但这个举动造成了反效果。奈奈绪的想法非常简单──这表示「每并排飞行一次，就能搭一次话吧」。那就不断尝试吧。就算得试几十次，也要试到对方改变心意为止。

然后，她开始实践这个想法。少女不管绕赛道几圈，速度都没有变慢，而且每次飞到对方旁边就一定会开口搭话。她每次转弯，骨骼都会因为重力和惯性喀喀作响，必须靠咬自己的脸颊内侧才能保持清醒。奈奈绪不断飞行，就为了争取几秒钟的说话机会。

「在下的国家！有句谚语叫欲速则不达！」

「…………」

艾希伯里持续无视少女，但同时也忍不住咬紧嘴唇。比起搭话的内容，对方过于诚实的态度更让她看不下去。这种交流明明连对话都称不上，那个少女到底打算为此付出多少心力？

艾希伯里想着这些事情，又多飞了一圈，奈奈绪的扫帚也不晓得第几次再次飞到她的旁边。早已超越极限，只能勉强抓着扫帚的少女再次开口：

「……有时候……！放松一下也很……！」

「…………真是够了！」

就在这一刻，魔女终于认输了。艾希伯里率先飞离赛道。奈奈绪也紧跟在后，两人的扫帚在空中画出一条大大的抛物线，降落地面。

「我只给你十分钟！这样行了吧！」

「……这是我的荣幸……」

奈奈绪虚弱地说道。几秒后，就在地上的选手们以盛大的欢呼迎接两人的瞬间──她的身体瞬间跌落在地上。

简单来讲就是姿势性低血压。高速的空中机动（maneuver）会让体内的血液循环失衡，这种症状在扫帚选手之间并不罕见。已经对这种事见怪不怪的选手们，将她搬到通风的树荫底下躺着。

「喝点东西吧。」

「真是过意不去……」

艾希伯里拿着一瓶饮料，缓缓倒进仰躺在地上的奈奈绪嘴里。少女喝了几口后，总算稍微恢复了。魔女傻眼似的说道：

「真是的……想跟正在挑战破纪录的我并排飞行，你还早了十年。」

「以在下目前的实力，确实是没办法追上……你的速度真的很惊人呢。」

奈奈绪回想自己刚才追逐的背影，坦率说出感想。艾希伯里也在一旁坐下。

「那当然。毕竟要求的极限速度，在本质上就和扫帚团战（BroomWar）与扫帚竞速（BroomRace）不一样。人类的身体原本就无法承受扫帚的最快速度，这点就算是魔法师也一样。所以选手也必须从头打造适合的身体。」

「从头打造啊。」

奈奈绪看向旁边，从头到脚仔细观察对方。剔除所有多余部分的身体，就宛如研磨到极限的刀剑。光是每天努力训练还不够，必须将生活的一切全数奉上才能获得这样的身体。

然而──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艾希伯里轻轻摇头收回了自己刚才的发言。

「不对，这样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实际上是从出生之前就开始了……我的这具身躯从肉体到灵体，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是跨越世代，不断进行品种改良的成果。」

魔女表示光是「从头打造」还不够。有些事情即使耗费一生也无法达成，魔法师原本就是会为此成家立业的存在。她的起点位于远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某个时间点，也就是这个魔道开始的瞬间。

「许多魔法师家族的小孩，从出生起就是为了完成某个目的而活。我家（艾希伯里）的状况就是『追求帚术的极速』。如果无法达成这个目的，我这辈子就等于是白活了。」

「……白活了。」

东方少女低声重复对方的话。只为了快速飞行而生的魔女，在一旁叹了口大气。她的表情难得透露出自嘲。

「明明应该是这样──我却在扫帚团战（玩乐）上耗费了过多的时间。」

在艾希伯里注视的前方，她的队友们正在空中不断用击棍互相攻击。即使这样的景象野蛮到令人傻眼，气氛依然十分愉快。无论是将人击落的一方，或是被击落的一方，都表现得十分爽朗，看起来毫不在意。

这就是扫帚团战这种比赛的本质。魔法师们平常背负着各种压力和责任──他们能够在这段期间短暂地获得解脱。所以扫帚团战只有设定最低限度的规则，让选手们能够随心所欲地在空中自由飞行。就像孩子们会为了好玩拿木棒打来打去一样，这只是那种游戏的延伸。无论如何提升这项竞技的水准，其本质都不会改变。他们自己也绝对不会想要改变。

艾希伯里注意到一旁的奈奈绪正盯着自己看，于是转身面向她说道：

「啊……你可别误会了。我并没有看不起扫帚团战。我只是在陈述自己心里的优先顺位……」

「嗯，我明白……你的速度无法提升，是有什么原因吗？」

奈奈绪盯着对方问道。她的视线，让艾希伯里不悦地噘起了嘴。

「……居然能毫不犹豫地问我这种事，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呢。」

如果是别人问这个问题，应该会直接被艾希伯里忽视吧。不过，就只有这个后辈的话里不可能暗藏揶揄或其他意图。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一起飞过几次，自然就会明白这点。

如果无法拒绝对方，那就只能接受了。艾希伯里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后，回答后辈的问题：

「……我以前也有个熟识的防护员。」

如果将杰出的才能比喻为顶级美酒，能够与其搭配的「容器」自然也相当稀少。

「……哼。」

刚进入金伯利就读时的艾希伯里正是如此。说得白一点，她在队伍里明显格格不入。

她一入学就受到所有扫帚竞技的队伍热烈邀请，并加入了当中最重视选手个人实力，并以此闻名的蓝燕。考虑到她的性格，这是最妥当的选择。不过即使如此，她依然无法融入队伍。

练习场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眼前这片刚破晓的寒冷天空，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喂喂喂，等一下。其他人都还没来喔。你打算在没有防护员的状况下飞吗？」

虽然艾希伯里毫不在意地跨上扫帚，但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因为没想到有其他人在，她一脸意外地看向声音的方向。那里站着一名身材高大又魁梧的男子。他的体格实在太强壮，让手上的扫帚显得非常小。

「你是谁？」

「到底是谁呢？应该是和你同一队的二年级生吧。」

男子装傻似的说道。艾希伯里闻言便皱起眉头，然后总算想起对方的身分。

「……这么说来，确实是有个长特别大只的家伙。因为明显是来错地方，所以反而被我忘记了。你那体格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扫帚竞技吧。」

「和你相比，不管是谁都显得不适合吧。不用担心，我一开始就打算当防护员。所以我现在也还待在这里。」

男子轻松自在地回答。艾希伯里一听，就不屑地笑道：

「所以上一个人也一样，只过三天就放弃啦？你已经是第八个人了。真是烦人。与其让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在底下晃来晃去，我宁愿不要有防护员。」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呢。但你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我不会追着你到处晃来晃去。因为我已经看过你之前飞行的样子。我只会在你坠落时出现在底下。」

男子毫无忌惮地说道。这种像是在说早已将艾希伯里的飞行方式摸得一清二楚的态度，让她生气地瞪向对方。

「你口气真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让你试试看吧。反正不管怎样，只要你接下来陪我练习五个小时，就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很不巧，我今天只能陪你两小时。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啊？你要忙什么？」

「迷宫美食社的烤肉派对。这个活动很棒喔，每次都能吃到不同的肉。」

男子开心地回答。艾希伯里听见这段话的时候，已经不只是生气而已，就连额头都明显浮现出青筋。

「你可真有胆识……居然觉得吃那些怪东西比支援我还重要。」

「哈哈哈！别这么生气，我会好好陪你练习两个小时。这段期间不管你怎么摔下来，我都会确实接住你。你可以尽情出丑没关系。」

男子继续以挑衅般的语气说道。艾希伯里不再注视那张令人不悦的脸，重新看向前方，她用力蹬地，一口气飞上高空──只要他失误一次，事情就解决了。到时候就踢他的脸一脚，直接将他赶出练习场，连名字都不需要问。艾希伯里在心里做出这样的决定。

结果──她在练习了整整两个小时后，得知了对方的名字。

「防护员需要高度的技术，和选手之间也有契合度的问题」──不熟悉扫帚竞技的人，常会对这样的说法抱持怀疑。在他们的想像中，比赛场地和练习场的底下会布满防护员，那些人只要用咒语接住正好在自己上方坠落的选手就行了。

当然，这明显与现实状况不同。假如防护员「只会接住正好在自己上方坠落的人」，那至少要准备超过一百名防护员才能应付宽广的场地。然而，实际上只有十三名。每个人负责的范围当然也都很大。

「──喝啊！」「哇！」

艾希伯里挥动击棍，敌队的选手急速下降，惊险地躲过她从旁边发动的攻击。就在女子因为攻击失败而咋舌时，眼前的猎物大喊道：

「好险！但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你击坠！」

「──呼──」

艾希伯里无视这段发言，下定决心要击坠对手。她盯着下方的敌队选手，降低高度飞向那里。对手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开始上升，她瞄准这个时机从斜上方发动攻击。

「……咦？等等，喂？」

慢了一拍才察觉的敌队选手惊讶地睁大眼睛。明明自己已经离地面很近了，她居然还从上方冲向这里。这个行为代表的意义非常明显。

「啊啊啊啊啊！」

最后，在她的击棍命中对手身体的瞬间。眼前出现了绝对无法闪避的障碍物──眼前的大片地面阻挡了她的去路。

「呼────！」

扫帚的前端碰到了草地。艾希伯里在前一秒勉强加速，紧贴着被风压吹散的草地飞行。勉强改变轨道产生了强烈的反动，让她全身都感受到一股彷佛要将内脏翻转过来的冲击，濒临失控的扫帚也剧烈晃动。她试图克服这一切，重新爬升。

「────唔！」

但还是在这时候面临极限。为了爬升而提高速度时，扫帚尾端也跟着稍微下沉，然后碰到了地面。这让原本勉强保持的平衡彻底瓦解，即使艾希伯里立刻将重心移回前方，身体和扫帚依然转为纵向移动。她来不及摆出缓冲姿势，就直接冲向地面──

「减速吧（艾尔雷塔陶乌斯）──嘿咻。」

早一步在艾希伯里坠落的方向待命的摩根，理所当然似的用咒语和粗壮的双手接住她。

「真的都跟我预测的一样呢。你刚才完美地示范了什么叫追击过头。」

「……吵死了，笨蛋。」

她在被紧紧抱住的状态下抱怨，用拳头捶打对方的胸口。她的防护员露齿而笑，这点程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虽然我真的很不想承认。」

将思绪从过去拉回现在后，魔女一脸苦涩地如此说道。注视自己的软弱，某方面来说就像用手指戳自己的伤口。

「自从那家伙失踪后，我就开始害怕全力飞行了。我知道自己只要飞超过一定的速度，就会在心里踩刹车。不想再继续前进……真是让人受不了呢。」

艾希伯里烦躁地搔着自己的头发。奈奈绪看着这样的她，静静说道：

「……不能再把那个人找来吗？」

「他潜入迷宫后，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考虑到他研究的内容，就算已经坠入魔道也不奇怪。明年的共同葬礼应该就会有他的棺材吧。」

奈奈绪陷入沉默。她在来这里的第一年时也亲身体验过，金伯利就是这样的地方。

「即使他还活着──我也完全没打算再依靠他。」

魔女不悦地说完后，就缄口不语。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最后艾希伯里像是要打破这个状况般开口：

「……我说得太多了。你也别只顾着听，说点自己的事情吧。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在下的将来吗？」

「没错。如果你想靠扫帚维生，就必须早点设定好目标。看是要成为职业的扫帚竞技选手，还是成为魔法空战的王牌。你应该不管在哪个领域都能表现得很出色。差别只在于是击坠人类还是魔兽而已。」

谈论的对象一换成别人，艾希伯里就变得能够畅所欲言。如果想成为职业选手该加入哪一队、哪里的选手素质比较好、哪里的指导者比较优秀，或是哪里有让人觉得不满的地方──

魔女不断说出许多专业知识。然而即使对方帮忙提出了各种对未来的展望，奈奈绪依然觉得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这些内容都无法让她产生现实感。如果是几天后的事情倒还好──但她现在仍不擅长思考太遥远的未来。

「如果有兴趣的话，就去问达斯汀老师吧。他一定会开心地陪你商量。那个人一直都很想要亲自指导你呢。」

隐约察觉教师内心想法的艾希伯里，笑着补上这段话。奈奈绪坦率地点头。比起忠告的内容──眼前这位前辈体贴的心意更让她感到开心。

同一天放学后。六名固定班底聚在友谊厅吃晚餐时，高个子的少年突然停下叉子。

「──奈奈绪，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凯向坐在桌子斜对面的少女搭话。奈奈绪惊讶地望向神色不太寻常的朋友。

「嗯？凯，有什么事吗？」

「嗯，我想确认一些事情……艾希伯里学姊，现在状况怎么样？就是之前在青年组的出道战上，和你对决过的那位蓝燕王牌。她最近都没参加比赛吧。」

凯提到的人，对奈奈绪来说是个记忆犹新的对象。于是她回想着白天的事情，开口回答：

「我今天有跟她聊过。她好像暂时不想参加扫帚团战，打算专心磨练自己的速度。」

「啊，是在专心挑战破纪录吧。那她状况怎么样？」

凯进一步问道。然而，奈奈绪在他面前双手抱胸，低头陷入沉思。此时，纵卷发少女像是感到意外般加入话题。

「真难得看到奈奈绪犹豫要怎么回答呢。」

「嗯。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不晓得能说到什么程度。」

少女是基于做人的道理和礼仪才如此谨慎。蓝燕的王牌平常很少向别人示弱──奈奈绪是因为明白这点，才难以说出白天的事情。奈奈绪这个人对所有事情都很宽容，但依然会好好划清界线。

所以凯也无法继续坚持问下去。眼镜少年察觉两人的对话陷入瓶颈，于是开口相助。

「……我们并不是为了跟着起哄才这么问。凯、卡蒂，还是我们这边先把事情说清楚吧。」

皮特说完后，看向两位朋友。确认两人都点头回应后，眼镜少年开始说明状况。

他们在探索第二层时被魔兽袭击，就在凯从巨大树（Irminsul）上坠落差点没命的时候，一名自称摩根的高年级生救了他们。原本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奥利佛，一脸惊讶地说道：

「──原来你们在第二层遇到了那样的事情。」

「是啊，真是把脸都丢光了──然后，那个人想知道蓝燕的王牌现在状况如何。毕竟是救命恩人的请求，我们实在无法冷淡地拒绝。他之后偶尔会再来第二层，我们希望下次见到他时，能向他报告艾希伯里学姊的现况。」

「请一定要告诉他！」

凯的话音刚落，奈奈绪就从桌上探出身子大喊。在五道惊讶的视线注视下，东方少女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听说她以前有个熟识的防护员。应该就是你们遇见的那个人吧。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可以的话，真想立刻让他们见面。」

奈奈绪以强烈的语气说出自己的希望。凯一听就困扰地双手抱胸，回忆起摩根之前说过的话。

──其实我并非没事，我再过不久就会死。

──我被火焰侵蚀了。哈哈──虽然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控制。

「虽然我也希望能这样。不过基于我刚才说的理由，摩根学长无法离开迷宫……这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凯在烦恼的同时，看向奥利佛和雪拉寻求建议。两人互望了彼此一眼，然后轮流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在这里想太多也没用。应该先将状况告诉当事人吧。」

「没错。艾希伯里学姊那边就由奈奈绪通知，至于摩根学长那边……凯、卡蒂、皮特，你们下次见到他时能帮忙转达吗？」

「嗯，当然没问题。」「毕竟对方救过凯呢。」「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三人坚定地允诺。同时还担心其他事的奥利佛开口说道：

「虽然你们的回答让人感觉非常可靠……但你们三人有办法探索第二层吗？」

原本意气昂扬的三人一听到这个问题，就顿时僵住了。卡蒂和皮特低着头，用远比刚才微弱的音量低喃：

「……我们还无法跨越巨大树……」

「……上次已经走完八成的路程。就快成功了。」

「皮特，别忘了之后还要往下爬……不过应该能在两个月以内办到吧。」

「我懂我懂！那棵大树真的很难搞呢！」

三人才刚说完，就被一道陌生的声音介入。六人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前阵子认识的转学生──自称尤里·雷克的少年，正带着爽朗的笑容站在那里。

奥利佛紧盯着少年的脸。他刻意表现出警戒的态度，开口说道：

「……在加入别人的对话前，至少要先打声招呼吧。Mr.雷克。」

「叫我尤里就行了！抱歉抱歉，因为我也想找人聊迷宫的事情。其实我也刚在第二层吃了苦头。你们看。」

尤里说完，就亮出被坚硬的石膏固定住的左手。奥利佛皱起眉头，魔法师很少需要接受这么夸张的治疗。

「……如果只是骨折应该不会这样。是断掉了吗？」

「嗯，断了！被鸟龙的喙咬断了。我被吩咐接下来的三天都不能拿下石膏。超不方便的！」

「你已经开始进入迷宫了吗？你才刚转来金伯利不久吧？」

「前辈们也都说我太鲁莽了，但我怎么可能放过那么有趣的地方！等手臂治好后，我还要再去挑战！」

尤里干劲十足地说道。此时，他突然压低语气，以若有所图的视线望向奥利佛等人。

「不过我一个人进去迷宫，确实是会有点不安呢。真的好希望有人能陪我一起去呢……」

「我严正拒绝。」「Mr.雷克，凡事都要按照一定的次序。」

奥利佛和雪拉都干脆地拒绝。尤里一听，就夸张地垂下肩膀表达沮丧。

「真是严厉！没办法……那我们之后于迷宫再见吧！」

尤里干脆地放弃，挥着被石膏固定的左手离开。奥利佛一面担心他刚治好的手会再断掉，同时询问另一位熟人的意见。

「罗西，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呃，为什么要问我这个跟你们不同桌的人？」

坐在隔壁桌，操着一口靴国（尤大利）口音的少年停下卷着义大利面的叉子问道。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你们给人的第一印象都很可疑。」

「你最近对我是不是有点不太客气？」

罗西在抱怨的同时，连同椅子转向奥利佛。他侧眼看向正在离开友谊厅的尤里，不屑地说道：

「很抱歉违背你的期待，但我跟他不是同路人。就连我也觉得他看起来很诡异。」

「……怎么说？」

雪拉跟着问道，罗西转向她，用手指撑开一只眼睛的眼皮说道：

「他的眼睛很不妙。他看我们的眼神，就跟小孩子看蚂蚁窝时的眼神一样。」

少年看着当事人离开的方向，露骨地皱起眉头。

「举例来说──就算我突然揍他的脸，他的表情依然会是笑咪咪的。所以我才说他诡异。」

罗西像是觉得说到这里就够了，转身继续用餐。奥利佛表情凝重地用手扶着下巴思索。

「……非常有参考价值。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罗西。」

「不客气～话说你可别忘了后天傍晚七点的事情喔。」

「嗯。我们老地方见。」

奥利佛简短回答完后，就将视线从罗西转回同桌的伙伴们身上。凯压低音量在他耳边说道：

「……你现在跟他也相处得不错嘛。」

「是啊……毕竟我们每个星期都会决斗一次，再怎么不情愿也会变熟。」

「……唔。真令人羡慕。」

奈奈绪不悦地嘟囔。她无法随意和奥利佛比试，所以非常羡慕现在的罗西。

一旁的雪拉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此时，又有熟悉的声音从桌子外围传来。

「──喔，找到了。你们六位好啊。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坐吗？」

「咦，密里根学姊？」

一只眼睛被浏海遮住的魔女──薇菈·密里根走向他们的桌子。雪拉立刻在惊讶的卡蒂旁边，替魔女准备了一个位子。

「请坐──难得看到你来友谊厅呢。」

「谢谢。因为我现在有必要在校内露一下脸。」

「露脸……？」

这段若有深意的发言，让卡蒂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他五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密里根啜饮了一口雪拉帮忙倒的茶后，点头说道：

「我照顺序说明吧──虽然两名教师失踪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但不能忘记我们这些学生将面临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密里根反问众人。卡蒂、凯、皮特和奈奈绪四人都一脸困惑，剩下两人在明白对方想说什么后，露出严肃的表情。魔女见状，就笑着开口；

「奥利佛和雪拉马上就想到了呢。没错，那就是──」

「──关于戈弗雷的继承人这件事，我们必须做出结论才行。」

同一时间。在一个门上牌子写着「学生会总部（schoolforce·headquarter）」的庄严房间里，金伯利的现任学生会成员们正在开会。

拼成四方形的桌子周围坐满了人。不论是经验老道的高年级生或初出茅庐的低年级生，还是前线组或后方支援组都一同出席了，由此便能看出今天这场会议有多重要。坐在主位的左手边──目前资历最老的核心成员之一，六年级的女学生蕾赛缇·英格威接着说道：

「我们这些六年级明年就毕业了。考虑到还要交接业务，学生主席的任期也只剩下一年了。性子比较急的人，应该已经开始替下次的主席选举做准备了。」

「……嗯。我们也必须决定要推举谁。」

坐在两名心腹中间的学生主席──外号「炼狱」的艾尔文·戈弗雷表情严肃地交叉双手说道。其他成员像是也有相同的心情般，让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此时，响起了一道明显与状况不符的开朗声音。声音来自戈弗雷的右侧。

「学长，你的表情干嘛这么凝重！当然是要推举我啊！」

「你这个毒杀魔给我闭嘴！就是因为不能推举你，大家才会摆出这种表情！」

蕾赛缇拍着桌子喊道。戈弗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金发五年级生──提姆·林顿困惑的表情后，勉强挤出声音。

「……提姆。我很高兴你愿意继承我的位子。高兴归高兴……」

「戈弗雷，你不用讲得那么委婉！你就直截了当地说这家伙太缺乏声望了！」

蕾赛缇直言不讳地说道。坐在其他座位的同僚们也跟着赞同。

「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情。提姆，简单来讲就是这样。」

「毕竟大家都还记得你在友谊厅施放毒气的事情……要是没发生过那件事，现在或许还有机会硬拱你上位。」

学生会成员们一同露出苦涩的表情，互相表示赞同。一位老资格的高年级生拍了一下手，让大家重新振作。

「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吧。现在责备提姆也没有意义。还是老实从四～五年级生当中挑选合适人选吧。啊，顺带一提我不参选。」

「我也不要……」「坦白讲，我根本没自信继承这个位子。」

这些围坐在一起的成员里，大约有一半是专门负责在背后支援的学生，他们接连表示不想参选。虽然是预料之内的反应，但蕾赛缇听完还是很懊恼。

「……你们别搞错了。只要能以学生主席的身分统率学生会就好，没有人要你们继承『炼狱』的位子……」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之后一定会被拿来和上一任主席比较吧。」

「金伯利现在绝对算不上和平。」

「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武力。至少要有能排进高年级生中前三分之一的实力。」

成员们用冷静的分析回应。无论心里怎么想，蕾赛缇和戈弗雷都很难反驳这点。这些成员并非基于害怕才做出这样的判断，而是坦率地承认自己实力不足。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过不久──在剩下的另一半成员当中，开始接连有人举手。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适任，但如果其他人都不愿意──我愿意参选。」

「我也一样。我不希望主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潮流，在这时候中断。」

「……我也是！」

学生们坚定地自告奋勇。这个景象，让戈弗雷感到莞尔。

「谢谢各位……你们的声音，真的让我感到相当放心。」

「唔……虽然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果然大部分的人都是前线组呢。」

蕾赛缇用手托着下巴沉思。现在举手的人，绝大部分在参与学生会活动时都是隶属于前线组──也就是持续在第一线战斗的强者们。他们大多倾向依靠武力，也只具备这方面的能力，所以不擅长政治。尽管戈弗雷也绝对称不上灵巧，但他具备足以弥补这点的向心力和声望。

「虽然每个人选都远比提姆好，但不管挑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呢──还是换个方向讨论吧。目前可以预测除了学生会以外，还有哪些人会参选？」

蕾赛缇察觉话题无法有进一步的进展，于是提出其他问题。其中一名成员听见后，掏出了一份文件。那是记载了几个学生姓名的名册。

「不出所料，在前学生会的派系当中，有几个人表示要参选。从他们的阵容来看，应该是势在必得。」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关系到他们能否在睽违三年后卷土重来。」

戈弗雷用力点头。拿著名册的学生无法坐视气氛越变越紧张，开始寻找比较有利的资料。

「啊，但也有许多候选人在立场上比较偏向我们。其中比较有力的人选有──」

「──次任学生主席薇菈·密里根。不觉得这听起来很棒吗？」

蛇眼的魔女露出大胆的笑容说道。奥利佛等六人一听，就一齐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参选吗？」

「嗯。我觉得试着挑战一下，当金伯利的第一个人权派学生主席也满有趣的。」

密里根说完后，喝了一口红茶。奥利佛和雪拉陷入沉思，推测她的意图。

「……如果戈弗雷主席的势力没有决定继承人，这次的选举应该会陷入混战。」

「考虑到学姊的立场──这样实质上，应该就是和现任学生会并肩作战吧。」

「你们两个果然敏锐。就是这样没错。考虑到目前的情势，视情况的发展而定，我也不是没有胜算吧？」

奥利佛点头表示理解……只要选举中缺乏特别有力的候选人，最后就有可能由出乎意料的人物当选。这点在金伯利也不例外。密里根也是打算利用这个机会的其中一人。

「不过我也不是抱着非赢不可的心情参选。硬要说的话，比较偏向『不希望现任学生会输掉』。因为我还满喜欢现在的金伯利，所以不希望恢复成戈弗雷主席就任前的状况。」

「……之前的状况？」

「嗯。你们应该也知道，金伯利会赋予透过选举选出的学生主席组织学生会的权限。要让谁担任哪个职位，完全是由学生主席决定，所以每次选举都有可能让学生会大换血。戈弗雷主席也是像这样建立了现在的学生会。

我和一些现任学生会的核心成员，从他们还只是没有任何后盾的自警团时就有在来往。所以在这种状况下，我当然会想支持他们吧。」

密里根试着用这种方式博取认同。然而──尽管这并不完全是谎言，但奥利佛他们也没天真到相信这就是密里根参选的主因。应该认为她是基于某种个人目的，才会想获得学生主席的位子。问题在于，他们要怎么应对这个事实。

另一方面，在六人当中最烦恼的就是卷发少女。在经过一段漫长又沉重的沉默后，她像是总算把脸从装满水的水桶里抬起来般，勉强挤出细微的声音：

「……………………我会支持你。」

「谢谢你，卡蒂。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密里根伸出双手，疼爱似的拨动少女的头发。与此同时，魔女也看向其他五人。

「只要把票集中在我身上，之后如果有必要，也能将票流给现任学生会推派的候选人。不过视选举的走向而定，他们也可能反过来把票流给我。这就是所谓的并肩作战。」

奥利佛也赞同这个说法……光听这段话，会觉得密里根现在只是「有机会在选举中掌握胜算」，但并不是位特别有力的候选人。当然，她自己也没那么执着一定要胜选。毕竟光是卖现任学生会阵营一个人情，之后就能获得好处。

相较于默默揣测魔女意图的奥利佛，凯突然举手说道：

「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你尽管问吧。」

「好的。既然明年才要开始举办选举，表示不管谁当选都要等明年才会上任吧。学姊到时候应该已经是六年级，就算当上学生主席，还是会在下一个学年毕业吧。在这种情况下，会立刻举办下一次的选举吗？」

「原来如此，你想问制度方面的问题啊。从结论来说，并不会变成那样。首先学生主席的任期是三年，如果本人在这段期间毕业，就能自由指定一名后辈继任，做完剩下的任期。所以四～六年级生都能报名参选。七年级生当然就不行了。」

「原来是这样的制度啊。这表示学姊就算在任期期间毕业，也能自由指定要由谁来继任吧。」

「没错──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自由。毕竟就算我最后顺利当上学生主席，也明显会是借助了戈弗雷派系的力量。但我能够大力推荐人选。卡蒂，你有兴趣吗？等我毕业的时候，你也升上五年级了。」

「暂停一下！我的脑袋快爆炸了！不要再让我更烦恼了！」

卡蒂用双手捂住耳朵，拒绝接收更多资讯。密里根微笑地看着她，然后转向其他同桌的成员。

「我好歹也算是有点声望。姑且不论能不能当选，我可不会抱着玩票性质参选。要选我就会认真选。

所以才想借助你们的力量。你们在低年级生当中也算是颇有存在感，对同学和后辈们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就算不特别做什么，只要表态「我们会投票给薇菈·密里根」就够了。光是这样就能推动趋势。」

密里根说明完状况后，正式请求他们帮忙竞选。就在六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她继续平静地说道：

「我当然不会勉强你们。你们目前也有受到戈弗雷主席的照顾，如果想支持现任学生会推出的候选人，大可直接投票给他。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投票给我也能有效地帮到他们。希望你们能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蛇眼魔女说到这里就突然起身。

「我言尽于此。那么──我要继续在这里向低年级生们宣传一下自己了。」

密里根说完后，就干脆地离开了。被留下的六人望着她的背影──过不久，眼镜少年率先开口：

「……我会投票给她。反正我也没有其他支持的对象……考虑到她曾在萨尔瓦多利的事件中帮过我，我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按照你的说法，当时只能留在学校的我也没办法拒绝……」

「在下也没理由拒绝。就支持密里根大人吧。」

继皮特之后，凯和奈奈绪也表态支持密里根。雪拉看着他们的反应，低头思索。

「……虽然我并没有忘记她曾经绑架卡蒂的事情，但之后也确实受到她不少照顾。更何况卡蒂自己都表示要支持她了……话虽如此，我还是想先观察一下其他候选人的状况再决定。」

雪拉说完后，看向奥利佛。少年也接着开口。

「……我也先不做决定。我还想确认一些事情。」

奥利佛慎重地说道。这件事关系到整间学校的变化，站在少年的立场，他无法轻率做出决定。雪拉也轻轻点头，拿起快要冷掉的红茶。

「……话虽如此。既然可以预期这场选举将会陷入混战，我很好奇其他还会有哪些人参选呢──」

如同密里根所言，金伯利选出的学生主席能够全权决定学生会的成员。无论要设置什么职位，或是要任命谁──全都是从学生主席拥有的人脉来决定。

而连一个可靠同伴都没有的学生，当然也不会想当学生主席。他们大部分都有许多支持者──亦即原本就率领着会在当选后变成学生会的集团。戈弗雷的状况，是以前建立的校内自警团，他也从当时就认识提姆·林顿、蕾赛缇·英格威和现在已经去世的卡洛斯·惠特罗等核心成员。

另一方面，也有完全相反的状况。既然所谓的集团是由人与人之间的连系组成，那么即使名为学生会的组织消失，成员之间的交流也不见得会跟着消失。换句话说──即使有学生会解散，那些成员仍可能继续维持一个具有强大影响力的集团。有时候，甚至会想再「卷土重来」。

迷宫第一层「寂静迷宫」。无论是高年级生或低年级生，都会在这个阶层建立许多未获得学校认可的据点。在其中一个隐藏房间，以熟练技术摇晃的雪克杯，正在发出悦耳的声响。

「──调好了。这杯是用来在开战前提振精神……不对，应该是用来预祝胜利吧。」

一名身材苗条的男子说完后停止摇晃雪克杯，将调好的鸡尾酒倒入眼前的三个杯子里。他抓着已经被倒满的玻璃杯杯脚，像射飞镖般将酒杯丢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杯里的酒不断旋转，但最后没有洒出任何一滴就进了三人的手中。

「考虑到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几年，除了大获全胜以外，我想不出其他结果。」

站着将背靠在墙上的女学生如此说道。她的肌肤比以白皙闻名的大英魔法国（耶格兰）人还要洁白，再加上长长的尖耳朵，明显能看出她是一名精灵。放下雪克杯的男学生露出苦笑。

「对精灵来说，三年的时光就只像一阵风吧。」

「我就是因为缺乏耐心才会离开森林啊。别让我重复那么多次，『醉师（barman）』。」

精灵女学生笑着说完后，一口气喝光杯里的酒。她默默品尝顺着舌头滑进喉咙的酒精，在酩酊的状态下感到佩服。被校内的酒鬼们评论为「一杯价值一万贝尔库」的手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我会将他们全数击溃给您看。无论是戈弗雷支持的人选，还是其他所有人。」

一名没喝就直接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起来十分正经的男学生，跪在一名坐在房间最深处的高年级生面前。接受跪拜的男子晃动着长长的金发，静静点头。男子拥有修长的身材和俊美的深邃五官，但其中一半布满了红褐色的陈旧烧伤。正因为他原本的容貌堪称完美，才更加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魄力。

「没错。『炼狱』能掌管校舍的时间就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年。

等你当选后，就宣告恢复原本的校风吧。高声宣扬吧──让大家知道我们才是金伯利学生会！」

男子以极为扭曲的美貌如此宣告──他名叫莱昂西奥·艾契巴利亚。是曾在上一届选举和艾尔文·戈弗雷争夺学生主席之位的男子。

──你想看吗？看诺尔吐血惨叫，痛苦挣扎的模样。

少女感到一阵心痛。每当格温的话在脑中响起，她都会产生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你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不用别人提醒，她早已领会到这个事实。不对──她现在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想起来。想起自己应该赌上性命守护的主君在和那个疯狂老人激烈对决时，持续燃烧生命战斗的身影。

那副景象道尽了一切。无论是对已逝母亲的无尽向往，还是对完全不像她的自己的无穷否定与绝望。那份浑沌的激情，让她发自内心感到战栗。爱慕、痛苦、矛盾和纠葛，居然能在一个人的心中压缩到这种程度。

少女只能忘我地专注凝视这副景象。从机械神现身，他开始施展魂魄融合后，只是一个密探的自己就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她在意识到这点后，就成了无药可救的木偶。

她想帮忙分担那股伤痛。

想要治愈那份痛苦。

想要更加接近那个人的内心。

然而，她完全想不出任何方法。隐藏身影，窥探机密，偶尔发动突袭。身为密探的自己只有学会这些技术。她被教导其他都是不需要，且必须舍弃的事物。

所以，她现在甚至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慰劳他。

「……莎？那个，泰蕾莎？」

低年级生们聚在谈话室内热闹地聊天，一名少女在其中一个角落开口关心自己的朋友。

莉塔·阿普尔顿一脸不安地看着与自己同学年，正盯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动也不动的泰蕾莎。因为泰蕾莎还是完全没有反应，坐在她对面的丁恩焦急地拍了一下桌子。

「……喂！莉塔在叫你啊！」

被人大声呼唤后，泰蕾莎总算回过神。她先用像在看路边石子般的冷淡视线望向丁恩，然后再将视线移到一旁的莉塔身上。

「……我没注意到。找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啦，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沉默……发生了什么事吗？」

莉塔战战兢兢地问道。对此，泰蕾莎突然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没什么……就算真的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你们。」

她在冷淡回答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然而──她的喉咙在把饮料咽下去的瞬间痉挛，盛大地将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

「泰、泰蕾莎──？」

「你终于中招了！」

相较于慌张的莉塔，丁恩握紧拳头痛快地大喊。泰蕾莎不断咳嗽，过了一段时间才重新抬起头，用红肿的嘴唇问道：

「……这杯是什么？」

「是红茶啊。只是加了一点秘密调味料。」

丁恩在自己的脸旁边晃动着一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子回答。瓶子里装的是用愤怒芜菁（angerradish）榨出的汁液。少年为自己的恶作剧成功开心了一会儿后，看着泰蕾莎说道：

「你平常明明能马上看穿这种小伎俩。今天却毫无防备就喝下去了。真不像你会做的事情──看来有事情让你很在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找死吗？」

泰蕾莎杀气腾腾地以漆黑的眼眸回望少年。彼得·寇尼许见状，连忙提醒好友丁恩。

「丁、丁恩！你还是道歉一下……！」

「你傻啦。她总算接受我的挑衅了。」

少年若无其事地说完后，毫不犹豫地走向泰蕾莎。因为察觉这个举动背后包含了长期累积的不满和愤怒，莉塔和彼得都无法继续劝解。

「喂，你也该明白了吧──打从第一次上课被你瞧不起开始，我就一直在挑衅你。」

「…………」

「我不在乎被你看不起。虽然这让人气得要死，但你现在的实力确实比我强。我只是无法忍受你『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无论对象是我、彼得，还是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关心你的莉塔。」

丁恩怒气冲冲地说完后──立刻转过身。他背对泰蕾莎说道：

「我不擅长说太复杂的事情。你也是这种类型吧？跟我到外面来。」

「…………」

丁恩说完就走了出去。几秒后，泰蕾莎起身跟了上去，莉塔和彼得也连忙追在两人后面。

四人离开谈话室来到校内的庭院时，已经有许多学生察觉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气势汹汹。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许多人开始聚集过来看热闹。

「喔，有一年级生要打架吗？」「是采决斗的形式？那我来当裁判。」

高年级生不只是看热闹，还有人半义务地主动担任裁判。他们是因为回想起自己还是低年级生的时期才这么做，简单来讲就是这间学校代代相传的传统。丁恩站在草坪上和泰蕾莎互相对峙，他环视周围的状况低喃：

「……真的都没人来阻止呢。不愧是金伯利。」

这句话一半是佩服，一半是傻眼。然而，少年立刻停止感慨，拔出杖剑将剑尖对准对手。泰蕾莎此刻才想起要拔出杖剑，两人先互相咏唱不杀咒语。如果忘了这道手续，高年级生一定会来阻止。

「你、你们两个……！」

看不下去的莉塔打算上前制止。但一旁的彼得按住她的肩膀说道：

「……我们待在旁边看吧。丁恩变成那样后，就不会听劝了。」

「可是……！」

「我早就知道他和泰蕾莎迟早会变成这样。」

彼得以意外冷淡的声音如此说道。这句话让莉塔跟着想起两人至今累积的种种摩擦。两人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她也曾经这么想过。即使如此──

「……丁恩，应该不可能赢吧。」

莉塔低喃道。她能预料到两人起冲突后的结果。彼得闻言，便一脸严肃地回应：

「或许吧。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丁恩。」

他以坚定的语气诉说对朋友的信赖。在他和莉塔的面前，已经施展完不杀咒语的丁恩轻轻甩了一下手，然后朝自己的鼻子揍了一拳。

「咦？」「不用担心。那样正好。」

相较于惊讶的莉塔，彼得冷静地如此说道。在两人的视线前方，丁恩流出的鼻血逐渐染红底下的草皮。

「丁恩只要流鼻血就会冷静下来。」

像是在印证这个说法般，少年的架势散发出一种沉重感。丁恩摆出明显偏离正统的拉诺夫流上段架势，静静向对手宣战。

「久等了──我要上了。」

「……随你高兴。」

对此，泰蕾莎甚至没摆出什么像样的架势。她不认为对手值得自己认真。于是──丁恩挥出杖剑，试图颠覆这个评价。

「呼……！」

泰蕾莎的杖剑发出清脆的声响，轻松架开这一击。两人一开始就保持一步一杖的距离。既然没有事先设定规则，预设就会是能使用咒语的综合战，但两人都没有拉开距离。这单纯是心情上的问题。两边都不想要后退。

「……呼……！」

另一方面，丁恩挥剑的动作异常地冷静。他既没有受到情绪的驱使猛冲，也没有显得畏惧，而是持续从上段施压，寻找对手的破绽。虽然泰蕾莎轻易化解他的攻势，但也没有展开反击。两名一年级生的战斗意外地安静，周围的学生们各自发表感想。

「喔，两边的动作都不错呢。」「男生那边的动作比较没那么洗炼。」

「不过他表现得很果断。」「女生那边的实力明显高于对手，但动作有点僵硬呢。」

交手了十个回合后，大概就能看出双方的实力。莉塔看着这场战斗，惊讶地表示：

「──没想到丁恩居然这么善战。」

这是她最诚实的感想。她本来以为丁恩很快就会被泰蕾莎击倒。虽然这和泰蕾莎表现得莫名消极也有关，但丁恩俐落的动作也让她感到惊讶。他常因为无法控制情绪导致失败，如今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莉塔，你知道瓦伦比克的惨剧吗？虽然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件了。」

同样在观看这场战斗的彼得，突然从旁提出一个问题。莉塔惊讶了一下，但立刻回想起这个曾经听过的词汇。

「──我知道。我曾在新闻上看过。印象中是有野生的狮鹫从城镇抓走了几个小孩，不过在杀掉那只狮鹫前，已经出现了好几名牺牲者。」

「没错。总共有十九个小孩被抓。其中十七个被狮鹫杀死吃掉。」

少年用力点头，开始陈述一起过去发生的严重野兽灾害。他严肃地对一旁不明所以的莉塔说道：

「最后只有两个小孩幸存。那就是我和丁恩。」

莉塔惊讶到忘了呼吸。与此同时，丁恩和泰蕾莎已经用杖剑交锋了二十几回合，但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两人维持和一开始一样的一步一杖的距离互相对峙。

「──你的动作不怎么俐落，就连我都看得出来你状况不太好呢。」

丁恩平淡地说道。他一开始就知道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即使自己因为情绪冷静而变得比较善战，但也因此更能认清这个事实。举例来说──只要对手有这个意思，自己应该早就死了十次以上。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在意。那件事比击败你眼前的我还要重要吗？」

「…………」

泰蕾莎依然保持沉默，但与毫无变化的表情相反，她的内心依然十分混乱。她到现在还不晓得自己希望以何种方式结束这场决斗。

在之前的攻防当中，她多的是机会砍下对手的头或刺穿对手的胸口。不过，如果轻率地这么做，或许会被人察觉她具备暗杀的技术。她必须在「一年级生的技术范围内」「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击败丁恩·崔佛斯，这样的限制让她只能发挥不到一成的实力。

另一个问题，在于泰蕾莎自己能否接受。如果只要获胜就能满足，她早就这么做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就算现在没有施展不杀咒语，能够直接砍下对方的头，她也无法摆脱内心的焦躁。她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满足。

「好～我来猜猜看吧。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被那个最喜欢的学长讨厌了？因为你实在太不讨喜，所以他说不想再看到你──」

不知幸或不幸，她瞬间变得不需要烦恼了。

泰蕾莎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她握紧左手的拳头，重击对手的下腭。

「──呃……！」

这个出乎意料的攻击，让丁恩往后踉跄了几步。泰蕾莎接着以一记脚尖踢刺进少年的腹部，并猛然扑向终于不支倒地的丁恩。在周围的观众都大感惊讶时，她将杖剑扔到地上，开始不断朝对方的脸挥拳。

「喔……喔喔……！」

丁恩拼命抵挡，同时从用来防御的双手之间的缝隙望向对手。他看见少女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个表情复杂地混合了愤怒、烦躁、难堪和沮丧，就连她自己都无法整理这些情绪。她像是在呐喊，又像是随时会哭出来──平常总是像戴着面具般面无表情的少女，露出了充满人性、有血有肉的表情。

「……哈哈。原来你也能露出这种表情……！」

持续被殴打的丁恩，露出不符合这个状况的笑容。他明白自己想看的就是这个。所以他也主动丢掉杖剑，用拳头对少女的脸还以颜色。她也因此喷出大量鼻血。

这已经不能算是决斗。这当中不包含任何技术，只是小孩子将感情和执着灌注在拳头里打架。两人持续互殴了超过五分钟，最后丁恩在不晓得第几次被击中下巴后倒下。跨坐在对手身上的泰蕾莎本来还想继续攻击，但后来被担任裁判的高年级生制伏。

「好了，到此为止！是这个女生赢了！」

「嗯、嗯～最后打得真是难看呢。」「哈哈。有什么关系，这样才像是一年级生吧。」

观众们看到结果后，就开始散场。泰蕾莎在高年级生的安抚下逐渐恢复冷静，最后终于回过神直视眼前的景象。脸肿得不成人形的丁恩仰躺在地上，自己的视野也因为同样肿起来的眼皮变得狭窄。然后，是两个呆站在原地不晓得该说什么的同学。

「……泰蕾莎……」

即使如此，莉塔仍战战兢兢地走向朋友。此时，泰蕾莎突然转身背对莉塔，快速逃离现场。莉塔还来不及阻止，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校舍当中。

「她跑掉了……喂～丁恩。你还活着吗？」

「……喔……啊……」

丁恩微微发出呻吟。彼得苦笑着蹲在朋友旁边。

「啊～看来你的下巴裂了。快点去医务室吧。莉塔，过来帮我扶他。」

「嗯、嗯。」

莉塔连忙点头。两人分别从左右将丁恩扛在肩膀上，缓缓走回校舍。

同一天晚上。奥利佛今天也静静走在迷宫一层的通道上，前往据点和大哥与大姊会合。虽然这条石造道路每天都会改变形态，但走久了就会发现其中的法则。奥利佛谨慎地避开陷阱、魔兽和其他学生的气息，通过几个岔路，他现在已经能毫不犹豫地前往目的地。

「──Ms.卡斯腾，你在吧？」

奥利佛在走了约二十分钟后开口。声音在通道中回响，然后再次恢复宁静。少年停下脚步，等待对方回应。

「……如果你不想见我，那我也不勉强你──」

奥利佛叹了口气，准备重新踏出脚步。此时，他背后的空气微微晃动。

「……我在这里。」

他一回头，就发现熟悉的隐形少女跪在那里。她的头低得比平常还深，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奥利佛也有察觉她这么做的原因。

「把头转过来。」

「…………」

泰蕾莎无法违抗君主的命令。少女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那张脸颊、额头和眼睛周围都还留着瘀青的脸，奥利佛露出苦笑。

「你打了一场激烈的架呢。那些都是和Mr.崔佛斯打架留下的痕迹吗？」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温柔地用指尖轻抚对方的脸颊──她应该是有努力自己治疗过吧。光靠泰蕾莎的治愈技术，还无法彻底消除几小时前受的瘀伤。虽然高手能够治疗到连伤痕都消除，但少女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

「我了解在不熟悉的环境会比较难行动……但即使把这点也考虑进来，同学年的同学依然不容小看对吧？」

少年平静地说着，同时从腰间拔出白杖凑近泰蕾莎的脸。他咏唱咒语，细心又温柔地替她消除伤痕。泰蕾莎默默接受治疗，然后有些困惑地开口：

「……你不责骂我吗？」

「没这个必要。我一年级的时候，可是打得比你还夸张呢。」

奥利佛自嘲地回答，在治疗完后仔细确认少女的脸。这段期间，泰蕾莎一直紧紧闭上眼睛。就像是在说自己没脸见人一样。

「我比较惊讶你居然『会和别人打架』。你平常就算被挑衅也会置若罔闻地直接离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坦率地问道。少女在犹豫了很久后──才以颤抖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心意。

「……我想向你谢罪。」

「谢罪……？为什么？」

「在之前的作战中──我没有成功杀掉逃离结界的目标。」

泰蕾莎以充满自责的声音说道。奥利佛吃了一惊后，苦笑着回答：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不如说实际上正好相反。能在那时候让对手受重伤，可以说是个相当珍贵的战果。你做到了其他人都办不到的事情，不如说你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奥利佛开口称赞，但泰蕾莎摇头否认。在她的心里，那显然是一次失误。

「如果当时有成功杀死目标，就能大幅减少我方的损害。」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你不需要独自背负。」

奥利佛以严厉的语气如此断言。身为那场作战的指挥官，少年比谁都要在意责任归属，他也没打算将任何责任推给少女。

「不过，我能体会你的心情……那次作战死了十一个人。在我的指挥下，光是为了击倒一名敌人就牺牲了十一个人。」

那些将愿望托付给少年后丧命的同志们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在细细回想他们过去的身影，以及与他们进行过的对话后，奥利佛用手按住眼前少女的肩膀。从那里传来的生命的温暖，让他觉得非常感激，甚至到了想哭的程度。

「所以……你平安无事让我松了口气。」

他说这些话时，是发自内心觉得宽慰──少女现在还活着。无关她做了什么事，或是犯下了什么失误。这个事实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救赎。

少女看着这样的他──双眼开始落下斗大的泪珠。

「？」

奥利佛惊讶到忘了呼吸。泰蕾莎无法克制地不断哭泣。从少女过去的表现，实在无法想像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这让奥利佛紧张又困惑地持续向她搭话。

「Ms.卡斯腾──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既然不晓得对方哭泣的原因，当然也无法安抚对方。奥利佛拼命竖耳倾听，想听清楚她在哽咽的同时说了什么话。

「……明、明明我的使命，就是替你效命……」

少女断断续续地吐露内心的想法。她无法替少年分担痛苦，也无法触及他承受的苦难，这就是最折磨她的事实。

「……我什么都办不到……我无法替你减少任何疼痛、烦恼……或是苦楚……！」

泰蕾莎已经无法好好说话，只能像个孩子般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奥利佛顺着一股冲动抱紧她。抱在怀里的身体，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娇小。

「──有减少。

现在确实减少喽，『泰蕾莎』。」

他第一次呼唤少女的名字。原本在心里妨碍他这么做的隔阂，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对不起，我一直没发现……原来你是因为在意这件事，才不愿向我露脸。」

奥利佛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悔恨。少女明明如此替自己着想，自己却直到她亲口说出这些话后，才察觉她内心的伤痛。

「……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考虑到我做的事情……我本来就该承受这些痛苦。我早已犯下了许多无法偿还的罪孽。将你当成部下使唤也是其中之一。」

奥利佛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份心意。对他来说，与少女的关系本身就是一条罪……不过，就连这样的解释都是一种自私的想法。既然臣子为了自己赌上性命，还对自己怀抱着这样的心意──

「我想回报你的努力和心意……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情吗？」

奥利佛觉得至少要问怀里的少女这个问题。不如说，他是真心希望对方能够提出要求。在不知不觉间让对方背负这些情意和痛苦，直到害对方哭泣后才得知这一切。奥利佛不希望自己和这名少女的关系止步于此。

「……抱……」

「嗯？」

在少女的哽咽声中，掺杂了一些模糊的只字片语。奥利佛很快就听懂了。他像是要弥补之前的迟钝般，立刻实现少女的愿望。

「──这样可以吗？」

奥利佛将右手和左手分别绕到少女的大腿后方和背后，然后缓缓抱起了她。少女轻到让人心疼。泰蕾莎用纤细的双手环抱奥利佛的脖子，她紧贴着少年并用鼻尖摩擦他的肩膀──宛如一个黏着父母的小孩。

「……原来你想被人拥抱啊。」

「────唔！」

奥利佛不自觉地说道，少女抗议似的用力抓紧他的肩膀。少年微笑着用手掌轻拍对方的背。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你可以抱到满意为止……

我们稍微散一下步吧。我现在突然有这个心情。」

奥利佛抱着泰蕾莎转向前方，继续沿着通道前进。他不在意被其他人看见。抱着哭泣的孩子散步，直到对方停止哭泣──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的事情。

结果奥利佛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抵达了和大哥与大姊会合的据点。

「…………」

「……我说过会让她抱到满意为止。所以大哥，请你不要生气。」

奥利佛一走进房间，就感觉到大哥格温无言的视线，但他对此甘之如饴。少年抱着泰蕾莎，坐在平常的椅子上。少女动也不动。原本以为她到了据点就会放开，看来这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奥利佛已经彻底死心，少年的大姊夏侬在他面前温柔地笑道：

「太好了呢，泰蕾莎……你一直很想向他撒娇吧。」

泰蕾莎沉默以对。然而──从红红的耳朵就能看出她想继续被抱着，以及对此感到难为情的内心挣扎。

「……是这样吗？泰蕾莎。」

少年在询问的同时，用指尖轻抚眼前的红色耳垂。泰蕾莎的身体瞬间弹了起来，她立刻气得用手指掐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奥利佛不断道歉，同时努力绷紧神经转向大哥。

「我想讨论主席选举的事情──我们能让谁赢？」

他考虑校舍的现况，开启一个最让人关心的话题。格温一面保养中提琴，一面回答弟弟的问题。

「面对这个情况，应该要讨论我们不想让谁赢。」

「你的意思是？」

「对我们来说，戈弗雷统治下的金伯利会比较好行动。这也是之前和他维持良好关系的主要理由。但如果学校恢复之前的体制，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我们在那一边也有同志──不过因为我们至今都支持戈弗雷，所以坦白讲和前学生会的派系处得不太好。」

「简单来讲，我们采取的基本方针，是支持现任学生会推举的候选人吧。」

「嗯。如果难以达成这个目的，至少也要选理念比较偏向戈弗雷的学生。当然，我也打算派几名同志参选。有几位同志已经事先潜入现任学生会了。」

格温平淡地说明之后的计画。这些内容大致都在预料之内，奥利佛思考并犹豫了一会儿后，提出一个问题。

「……要不要干脆更积极一点，直接夺取学生会？」

少年低声说道。考虑到和戈弗雷的关系，奥利佛实在不太想这么做，但他毕竟是统率一个组织的君主。如果觉得这么做会有效，就该列入考虑。他是抱着这样的决心在提议。

格温完全明白弟弟的想法──但他还是摇头回答：

「虽然不是不能考虑，但太过显眼了。我们这个势力的优势在于没人知道我们的存在，这是大前提。让少数同志混进去是很简单，但要大张旗鼓地经营学生会就很困难了。教师们也可能会透过学生会追踪到我们。」

不如说这个合情合理的否决，反而让奥利佛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背叛那个强大又温柔的男子了。至少现在还不用。

「另外还有一件事──校内监察开始了。虽然这在预料之内，但我们这些学生似乎也被认为有嫌疑。」

奥利佛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新开启的话题上。目前已经确定同志们会在这次的选举中支援戈弗雷阵营，但这终究是他们自己的战斗。

「校方也可能派间谍混进学生里。虽然我们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人混入同志当中──但你以后认识新朋友时也要小心。」

「这是当然……不过……」

在听到新朋友这个词时，他首先想起一张可疑的脸。奥利佛回想起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与其说是觉得有点可疑，不如说全身上下都很可疑，于是他开口问道：

「……你们知道叫尤里·雷克的二年级生吗？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似乎是从普通人学校转学过来的学生。」

「我们有收到关于他的情报。在这个时期转学过来，确实是不容忽视──不过如果他是教师派出的间谍，这登场方式未免太显眼了。目前我也很难判断……这究竟是单纯的偶然，还是背后有什么意图。我会继续调查他周边的状况。」

奥利佛也点头赞同大哥的说法……驻守城镇或村落的魔法师和普通人一起养育的小孩，有时候会因此较晚进入魔法学校就读。如果相信尤里在初次见面时做的自我介绍，他也是这样的类型。虽然很少有人会把从普通人学校转入魔法学校称作「转学」，但这可能是因为尤里是以普通人的生活经验陈述这个事实，或单纯觉得讲「转学生」比「中途入学生」还要好懂。

这件事确实很怪。但如果这是某人的企图，未免也做得太明显了──奥利佛也完全赞同这个看法。无论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其他意图，今后都必须慎重监视他的动向。

「总而言之。虽然选举战也不容轻忽，但我们有其他必须最优先处理的事情。我们已经开始离间教师们，接下来要借你的替身堤奥几天。」

「这当然是没问题……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奥利佛询问作战的详情。格温平淡地说出可怕的内容。

「挑衅凡妮莎·奥迪斯。在教师阵营当中，她是个性最急躁的一个。」

第六卷 第三章 讯问（Grill）

某天上午的第二堂课，发生了一起事件。那是奥利佛在和替身换回来后，第一次上的魔法剑课。

「…………」

「奥利佛，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怎么了吗？」

刚在大房间内对练完的学生们，正在各自进行自由练习，只有奥利佛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杖剑看。对此感到纳闷的雪拉走向他时，罗西突然插进来说道：

「很好，我今天状况不错！奥利佛，接下来和我比一场吧！」

「……我们不是约好明天要决斗吗？」

「别这么不知变通嘛！如果突然就正式开打，你一定会被我的进步程度吓一跳！」

罗西不容分说地拉走了奥利佛。话虽如此，奥利佛自己也没打算拒绝在课堂上与人比试。因为问题并不是出在这里。即使至今仍无法摆脱身体不对劲的感觉，他还是隔着一步一杖的距离和罗西对峙。

「准备好了吗？那我要上喽！」

罗西在说话的同时摆出架势。他使用的是融合了个人风格的库兹流，动作既大胆又难以预测，所以这阵子变得越来越难看穿。完全不能大意。奥利佛一如往常地摆出拉诺夫流的中段架势，准备迎战对手的难缠剑术。

「…………哎呀？」

两人交锋了八个回合后。伴随着罗西呆愣的声音，掉在地板上的杖剑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把剑原本是握在奥利佛的手中，但被罗西击落了。

「「「「「「「────？」」」」」」」

下一个瞬间，所有学生一齐转头看向这里。在这个学年的魔法剑课程中，罗西挑战奥利佛已经算是一个惯例。包含罗西每次都会不敌奥利佛在内，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日常生活的景象。然而，这个认知在刚才被推翻了。如果两人原本打得难分难舍也就算了，但事情是发生在两人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

「……唔……」

附近的朋友们立刻赶到愣在原地的奥利佛身边。凯、卡蒂和皮特三人挡在他面前，一同瞪向罗西。

「──罗西，你这家伙！我真的是看错你了！」

「罗西……！就算赢不了也不能下毒吧！」

「奥利佛，你哪里不舒服？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的信用也太差了吧！不对！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罗西直接被人怀疑用了不正当的手段，害他急忙想要澄清。其他学生也过来关切，导致骚动逐渐扩散，就在嘉兰德终于准备开口规劝时──这起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抢先开口：

「……他说的没错。我没有被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骚动瞬间沉静了下来。奥利佛捡起杖剑收入剑鞘，穿过其他学生走到罗西面前，然后努力挤出微笑说道：

「罗西，是你赢了……被你拿下一城了。」

他轻拍对方的肩膀道贺。罗西呆站在原地，其他认识他们的人也跟着惊讶地说道：

「……Mr.霍恩的状况看起来很差呢。」

「真的不是受到毒或诅咒的影响吗？这样反而让人讶异呢。」

史黛西·康沃利斯和费伊·威尔诺克这对主从搭档如此说道，理查·安德鲁斯也同样疑惑地看向奥利佛。继他们之后，其他得知这场比赛没有问题的学生们再次掀起骚动。

「……这表示……」「……单纯是状况不好？」「而且是差到连以前从没输过的罗西都赢不了的程度……？」

此时，某人用力踩了一下地板，打消他们的企图。「觉得现在是好机会的杂碎们，全都滚到我面前来。看我怎么一个一个击溃你们。」

约瑟夫·欧布莱特在大房间的正中央露出可怕的笑容，阻挡在那些人面前。一些原本打算靠近奥利佛的学生，因此吓得四处逃窜。教室内的人们就这样重新开始自由练习，凯、卡蒂和皮特三人沮丧地站在罗西面前。

「罗西，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对不起……你真的没对他下毒呢。」

「我向你道歉。我单纯以为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你们也太不会道歉了吧！这也没办法！毕竟没人觉得我能赢嘛！」

罗西用力搔着自己的头发大喊。他深深叹了口气后走向奥利佛，用力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这个动作一半是基于不满，另一半是用来激励。

「拜托你下次可要好好恢复状态。在那之前，决斗也先跟着延期吧。」

「……不好意思。」

奥利佛也坦率地点头回应。之后他停止与人对练，专注地和陪他调整状态的雪拉反覆练习各种动作，这天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下课后。奥利佛强硬地拒绝其他担心自己身体的同伴，独自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唔……」

身体开始因为焦躁和恐惧颤抖。虽然在快下课的时候，奥利佛已经连在同伴们面前维持平静都有困难，但他知道真正的恐惧要等独处的时候才会真正涌现。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因此他不得不面对自己。

奥利佛明白自己的状况根本不是状态不好或陷入低潮那么简单。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属于自己。经历极度漫长的修练才学会的动作，完全无法正常发挥。并不是身体有哪里出了问题，奥利佛全身上下都没有异常。

另一方面，他大概猜得到自己为何变成这样。不如说可能的原因实在太多了。魂魄融合──几乎可以确定是在和恩里科战斗时用了这个术式造成的影响。在那场死斗结束后，奥利佛连续痛苦了三天三夜，但他一清醒就觉得全身都不对劲。他原本希望这只是负伤和疲惫造成的暂时性影响，结果这份期待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破灭了。

「……唔……」

某个地方产生了致命性的损坏。虽然光用想的就让人害怕，但他还是率先想到这个可能性。

奥利佛没有任何根据能够推翻这个论点。他和克萝伊·哈尔福德进行了长达数分钟的魂魄融合，光是四肢依然健全就已经是接近奇迹了。即使外表的伤已经痊愈，也难保内在看不见的部分没有受到致命性的损伤。

就算是魔法师，也不可能靠治愈魔法治好所有伤害。灵魂就是其中一个例子，灵体和肉体也可能受到无法恢复的损伤。好比说和魔力流有关的内伤，就必须以极为纤细的方式治疗。「魔力的河流」会随着成长和修练在全身产生无数的暗流和支流，魔法师的能力就是由这些不同的构造塑造而成。灵体和魂魄也会记住这个构造，所以通常就算受重伤也还是能够恢复。但还是有例外。例如伤及灵体以上的领域。

假如真的是这样──作为那短短几分钟战斗的代价，奥利佛·霍恩将会丧失过去锻炼的所有实力，再也无法复原。

奥利佛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下这样的定论还太早。不过，现在能够乐观的要素实在太少。无法正常交锋就输给罗西的事实，加剧了他的恐惧。这个结果比任何道理都有说服力。

奥利佛用力摇头，替无止尽的负面思考踩刹车──无论实际上是怎样，在这里空想都没有帮助。等和大哥与大姊商量过后再做判断吧。就在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准备移动时──

「奥利佛，在下来了。」

他突然察觉眼前有个熟识的少女朝自己伸出手。

「……奈奈绪……？」

他一抬头，就发现东方少女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站在那里。奥利佛反射性地伸出手后，她用双手用力包住少年的手。奥利佛的手瞬间被一股惊人的温暖包覆。此时，他总算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多冰冷。

「很温暖吧。母亲也曾对此赞誉有加。说只要有在下在，冬天早上就不需要靠热过的石头取暖了。」

奈奈绪拉着少年的手迈开脚步，像这样将自己的体温分给他。奥利佛紧盯着少女的背影前进。然后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曾像这样，和母亲一起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少年的泪水夺眶而出。两人走过的路上，留下了点点泪痕。

同一天的深夜。在飞龙们的巢穴──迷宫第五层「火龙峡谷」的某个角落。

「──啊，是小路。欢迎光临。」

巨大的机械神尸骸倒在险峻的岩石地上，一个宛如由黑暗凝聚而成的人影亲切地朝这里招手。难得被用外号称呼的魔法剑教师──路德·嘉兰德恭敬地向那个人影打招呼。

「……辛苦你确保现场了。Ms.穆维兹卡米利。」

「呜喵，搞什么？像以前那样叫我前辈啦。」

咒术教师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对嘉兰德见外的称呼表达不满。嘉兰德用苦笑蒙混过去，然后看向机械神的尸骸。应该说，看向背对自己站在上面的老妇人。

「吉克里斯特老师，让你久等了。」

「我只等了三分钟。和以前教你的时候相比，这不算什么。」

咒语学教师──活了千年的魔女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讽刺般的说道。被人挖出学生时期事迹的嘉兰德一时语塞。背后的瓦蒂亚宛如在水面掀起涟漪般，晃动着黑色的外套笑道：

「毕竟小路以前经常迟到呢。」

「……直接进入正题吧。你来这里的目的应该是为了那个吧？」

「没错。你也很在意这个的背面是什么状况吧？」

吉克里斯特拔出白杖指向机械神的尸骸。嘉兰德点头，瓦蒂亚在他背后环抱白皙的双手嘟囔道：

「那里果然很令人在意呢。虽然我很想直接翻过来，但我只要一动手就必定会造成咒术污染。要是有找小凡来就轻松了。」

「所以我才要先过来。Ms.奥迪斯做事比较草率，可能会破坏一些细微的证据。」

吉克里斯特说到这里，就从尸骸上方跳到地面。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的嘉兰德，和魔女并肩举起白杖。

「我是负责来支援的对吧……虽然要翻转这么重的物体有点辛苦，但只要和老师联手──」

「你可别误会了。找你来只是为了确保证据的可信度。」

吉克里斯特指示自己以前的学生放下魔杖，然后轻轻挥动白杖咏唱咒语。

「流畅翻转（雷沃雷），上下倒置（伊威尔斯姆）。」

这段咏唱一结束，像山一样巨大的身躯就毫无前兆地突然浮在空中。机械神笔直上升了约一百英尺才停住，然后就开始上下倒转，以和刚才一样的速度缓缓降落地面。巨大的身躯就连落地时都没有掀起尘埃，嘉兰德怀着尊敬与恐惧的心情见证这个景象。即使同样是魔法师，依然会觉得这一连串的现象看起来缺乏现实感。

「……由老师出手，就像替煎蛋翻面一样呢。」

「开始观察吧。」

吉克里斯特像在爬楼梯般于空中行走，然后俯瞰被翻过来的机械神尸骸。嘉兰德点头回应，他走到和魔女相反方向的魔像下半身，站在自己的扫帚上往上飞。

「──他们现在应该正在调查吧。」

同一时间。在迷宫的第一层，那些杀害教师的主谋们正聚在一起讨论。

「不用担心。那具巨大魔像的损伤，全都被我伪装成由飞龙和大地龙造成的损伤了。」

「这我当然知道。湮灭证据很辛苦呢。魔像本身重到没办法搬，所以得用咒语从地面挖隧道，将陛下砍过的地方全部恢复原状。对刚铁进行加工原本就很费工夫，还要设置结界，熬夜秘密赶工。幸好你和夏侬把受损的部位全都记住了。」

一名女学生耸肩苦笑。正在用锅子替弟弟调配魔法药的格温回答：

「能够斩断刚铁的切断咒语（古拉迪欧）是克萝伊·哈尔福德独有的招式。和第四魔剑一样，只要看见那个魔法造成的伤痕就能察觉我们和她的关连。我们一开始就有预料到之后必须进行事后处理……

但这所学校的教师也没这么容易被我们完全骗过去。」

他语音刚落，房间的门就被人打开了。两人看向那里，发现被他们称作君主的少年正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原本在桌上写东西的夏侬立刻起身。

「诺尔，你来啦……你好像状况不太好。过来这里躺下吧。」

格温已经察觉弟弟的状态，他将锅子从火源移开，吩咐奥利佛到隔壁房间的手术台上。少年在关心他的夏侬陪同下，开始接受诊察。

「──感觉不太对劲。表面……看起来像是被人修复过。」

经过了约十分钟的观察后，嘉兰德首先说出这样的感想。浮在他旁边的吉克里斯特听见后，也轻轻点头。

「你的直觉还是一样敏锐……上面确实有用魔法加工过的痕迹。虽然表面有处理到只残留些许不自然的感觉，但背面的处理就差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无法翻转魔像，所以只能挖掘地面进行处理吧。」

这个推测解决了嘉兰德的疑惑。吉克里斯特一发现加工过的痕迹，就干脆地降落地面。

「这样就能确定那小子不是被自己害死了。可以认定是恩里科在这里和某人战斗，然后被杀了。」

嘉兰德点头赞同后，也骑着扫帚降落地面──既然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就表示目前无法找不到更多的线索。看来敌人不只是单纯的战斗能力，就连伪装的技术也不容小看。他在建立了这样的认知后，进一步问道：

「……老师，你觉得是谁下的手？」

魔女干脆地摇头。这个答覆也在嘉兰德的预料之中。

「我现在只知道不是我下的手……虽然找到了伪装的痕迹，但还是先别做过度的解读吧。说不定就连背面的粗糙处理，都是用来诱导我们的陷阱。欲速则不达，先设法让对方露出狐狸尾巴吧。所以才要进行校内监察。

不过无论敌人是谁，都不会坐以待毙吧。」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隔天早上。

金伯利的校园内有一个用来饲养魔法生物的区域。卡蒂经常造访这里，一年级时是为了马可，二年级时则是为了狮鹫。这里常被用来上魔法生物学的课，在一些特定时段也会有许多学生出入。

不过，在天刚亮的清晨就只有少数人会造访这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凡妮莎·奥迪斯──她是魔法生物学的教师，学生们害怕地称呼她为「暴君」。基于她的职位，这个饲养区当然也是由她管理。

「吵死了。别像鸡一样叫个不停。小心我把你们烤来吃。」

刚醒来的魔兽们一察觉凡妮莎的气息，就立刻安静下来。她散发的压倒性魄力，强到能让这些生物压抑自己的本能。她毫无自觉地散播这样的暴力，顺便巡回所有的牢笼当作晨间散步。

然而，凡妮莎觉得情况不太对劲。根据她的经验，魔鸟类的魔法生物早上特别喜欢啼叫。所以这个时段应该会有几个牢笼特别吵──但那一带不知为何相当安静。

「……啊？」

凡妮莎困惑地观察牢笼内部。她立刻看见里面的狮鹫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熟睡。它们乍看之下和晚上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喔……」

但实际上并不是在睡觉。凡妮莎一发现所有狮鹫都已经断气，就大概掌握了状况。简单来讲──她察觉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这件事背后的企图。

「──喂喂喂。这是在找谁的碴啊？」

她以变形的右手握紧牢笼的栏杆。等手掌再次张开，一团铁块宛如被揉烂的纸屑掉落地面。

不巧的是在这时候，还有几个好事的人也待在饲养区里。

「好乖好乖，真听话。继续保持下去。接下来换这里……啊！」

卡蒂被翅膀打中脸，倒在草地上。她想引导的年幼狮鹫低头看了一眼，就宛如失去兴趣般别过头。密里根双手抱胸，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看着卡蒂奋斗。

「嗯──你彻底被小看了呢。」

「呜呜……可、可是你看！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攻击我了！」

卡蒂立刻起身如此主张。就在她准备再去找狮鹫时，蛇眼魔女走了过来。

「卡蒂，你冷静一点。这和马可那时候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我们无法和害怕自己的对象培养出健全的关系，同样地，一直被对方看不起也无法让关系有所进展。幸好目前已经让对方了解你「不是敌人了」，接下来必须让它把你视为『对等或位阶更高的对象』。」

狮鹫在察觉密里根接近后，就立刻提高戒心后退。它察觉对方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对象。虽然少了这份警戒有利于卡蒂和它沟通，但同时也有「被瞧不起」这个坏处。判断这样下去很难成功的密里根，向作为自己的共同研究者的少女提议：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果然还是要展示力量。在自然界当中，强悍的敌人非常可怕，但强悍的同伴非常值得信任。只要先展示实力再示好，应该就不会被拒绝了。」

「……可是，我不想害它受苦。」

卡蒂用力握紧拳头低喃。密里根微笑着点头。

「我明白你不会在这一点上退让。不过──要用直接攻击以外的方法展示实力啊。这有点困难呢。」

讨论到这里，卡蒂和密里根一起陷入沉思。在两名人类与一只狮鹫僵持不下时，现场响起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察觉到气息的两人一起转向背后，发现熟识的高个少年带着一只巨魔站在那里。

「嗨。打扰了。」

「凯？咦──你怎么带着马可过来？你们在散步吗？」

「是啊，然后我刚好想到一个主意。你和狮鹫的交流进展得不怎么顺利对吧？」

马可走在凯的前面，靠近卷发少女。狮鹫从它庞大的身躯感到压力，开始展开翅膀恐吓对方。

「KYOOOOOOOOO！」

「哇……！马、马可，等一下！它在警戒你，还是不要太靠近……！」

「不，别阻止它。就这样继续吧。」

「咦？」

少女因为无法理解凯的意图陷入混乱，马可就这样直接走到卡蒂身边。它光是低头瞄了狮鹫一眼，后者就放弃威吓，害怕得安静下来。密里根见状，若有所思般的说道：

「──嗯。如果是成熟的个体也就算了，目前明显是马可比较强呢。看来它明白双方有一段无法逆转的实力差距。」

「唔──凯，接下来要怎么做？」

「维持现状就行了。卡蒂，接下来轮到你了。」

「咦？我吗？」

「坐到马可的肩膀上吧。」

凯毫不犹豫地下达新的指示。卡蒂听见后，困惑地仰望马可。

「嗯、嗯……马可，可以拜托你吗？」

「我、我知道了。」

马可点头并朝少女伸出手，然后慎重地缓缓将卡蒂放到自己肩膀上。少女坐在马可肩膀上时，两人的眼睛高度正好一样。狮鹫惊讶地仰望这个景象，密里根顿时察觉凯的意图。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看见对方能够使唤比自己强的生物后，就无法继续忽视她了吧。」

凯笑着说道。展示实力的方法并不限于暴力。有时候也能靠控制对方绝对无法战胜的对象，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密里根认同这是个切中要点的想法，于是向马可肩膀上的卡蒂搭话：

「卡蒂。以后你和狮鹫交流时，还是暂时和马可一起来吧。话虽如此，你可不能狐假虎威。要确实让它看见马可听你指示的样子。」

「是、是的！」

卡蒂也理解了这个方针，开始从肩膀上对马可下达指示。按照指示行动的马可，和卡蒂这个人一起在狮鹫心里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狮鹫的视线也像是在证明这一点般，持续紧盯着卡蒂和马可。密里根看着这副景象，走到凯旁边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凯，这真是个妙招呢。」

「谢谢夸奖……那家伙面对生物的时候，就会变得看不见其他事物吧。我想她一定想不到让马可介入的作法。」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如说这应该是我要想到的方法。」

密里根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这段期间，卡蒂依然在马可肩膀上开心地大喊。

「感觉它看我的视线变了！这招或许有效喔！」

「喔～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啊……」

凯仔细端详少女的全身。遍布擦伤的手掌和手臂、被土弄脏的制服，以及黏着许多草的卷发。看完这些奋斗的痕迹后，少年扶着额头叹道：

……算了，没事。你继续吧。」

「？什么嘛，你真奇怪。」

卡蒂露出困惑的表情，继续对马可下达指示。密里根瞄了一眼继续顶着一张臭脸待在旁边看的凯。

「……你刚才原本想说什么？」

「你是明知故问吧。」

「呵呵呵，被你发现啦。不过，你真的很仔细在关注卡蒂呢。」

「正好相反……是她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很凄惨，让人看不下去。」

少年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密里根就忍不住按住眼角，像是在表达自己看见了耀眼到无法直视的景象。

「……原来如此……这样的二选一，确实令人苦恼。」

「你在说什么？」

「没事，不用在意。是我个人的问题──」

就在密里根打算蒙混过去时，在场的所有生物全身都感受到一股猛烈的紧张感。

「──唔！」「…………！」

这股紧迫感不只让人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在领悟到这股压力是来自从背后逼近的某人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那里。所有人、巨魔和狮鹫，都同时看见了双手化为异形的凡妮莎·奥迪斯大步走向这里的身影。不同种族的眼睛里，全都包含了相同的绝望。

「……KYO……O……」

对方直接望向狮鹫，因此看在狮鹫的眼里，凡妮莎就宛如绝对无法回避的「死亡」化身。别说是战斗的意志了，狮鹫就连逃跑的力气都瞬间消散。作为魔兽的本能告诉它──这个距离已经等于被含在对方的嘴里。

「……啊、啊！」

然而──在这种程度的压力之下，只有卡蒂跳下马可的肩膀挺身挡在所有人面前。和之前面对达瑞斯时一样，她展现了非比寻常的强韧精神，但这个举动就相当于把肉丢到饥饿的猛兽面前。

「……我应该，有事先获得许可。请问──有什么事吗？凡妮莎老师。」

卡蒂尝试用语言和这个杀气的化身沟通。这对凡妮莎以外的现场所有生物来说，是唯一的希望。如果无法用语言沟通，那就真的没希望了。就连没有脑袋的生物，都能理解任何抵抗都毫无意义。

「──这家伙还活着啊。」

因此──当对方以「语言」回应时，他们迅速远离了死亡。

「……？」

「你继续吧。密里根，在上课前就由你看着她。」

凡妮莎简短说完后，就转身以和来这里时相同的速度大步离开。卡蒂见状，腿就立刻软了下来，幸好凯和密里根各自从左右两侧撑住了她。少女就像刚在冬天淋过雨般，全身都是冷汗。

「……刚才那是……」

「那股魄力……感觉有点不太寻常呢。就连我都忍不住发抖了。」

密里根代表所有人说出感想。卡蒂扶着她的手臂起身后，感觉到来自旁边的视线，原来是狮鹫的双眼正紧盯着自己。那对眼睛充满了困惑，像是在看某种神奇又难以理解的事物。

「……你很害怕吗？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那个人对你做任何事情。」

少女说完后，将手指伸向狮鹫的脸。她以娇小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狮鹫的羽毛，这次对方没有躲开。包含卡蒂在内，现场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魔鸟的内心已经产生了变化。或许──是对这个远比自己娇小，但仍挺身与无法推翻的「死亡」对峙，并赶走「死亡」的存在产生了兴趣。

感觉到气息的密里根，抬头看向上空。成年的狮鹫和飞龙等飞行性魔兽在校舍上方徘徊，以狰狞的视线瞪向地面。面对这个夸张的景象，密里根表情严肃地低喃：

「上空出现了负责监视的魔兽──校内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卡蒂直到与平常的同伴们会合，一起吃早餐时才得知一切。

「……不会吧……」

少女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因为顾虑到她的心情，雪拉没有隐约其辞，努力以平淡的语气报告事实。

「虽然很遗憾，但这都是事实……作为课题让二年级生调教的狮鹫大量离奇死亡。只有你照顾的那只幸存。」

卡蒂的肩膀颤抖个不停。她立刻想要起身，但雪拉抓住她的手臂说道：

「冷静点，卡蒂……学校这边已经采取行动了。那些狮鹫是金伯利的财产，学校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人毁损。你也看见有魔兽被派到上空监视了吧。」

体贴朋友的雪拉激动地说道。卡蒂也知道无论自己再怎么担心狮鹫，都不可能整天守护它们，但她的心情也无法因此平复。一想起许多生命突然就被夺走，卷发少女发出悲痛的声音。

「……太奇怪了！虽然这里确实是个危险的地方，但最近特别奇怪！为什么那些狮鹫非死不可！」

「我听说教师之间正在内斗，难道这也是其中一环──」

纵卷发少女用指尖按住皮特的嘴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不限于眼镜少年，她对同一张桌子的所有成员提出忠告。

「……现在真的、真的不应该随便乱说话。你们明白吧？」

六人之间弥漫着沉重的沉默。此时──有人突然在桌子底下握紧了奥利佛的手。

「不用担心。」

坐在旁边的奈奈绪笑着断言。雪拉看见后，也跟着露出微笑。

「……你们两个一直牵着手呢。」

「奥利佛只是在配合在下的任性。」

「呵呵，让人有点嫉妒呢……不过，现在这样比较好呢。」

雪拉这句话是在体贴目前身体状况不好的奥利佛。正因为明白这点，少年心里才感到特别难受。这并非他亲自下达的指示，但他一得知这个消息，立刻就察觉是同志们杀死了大量的狮鹫。进一步而言，这是用来挑衅凡妮莎·奥迪斯的行动。

「在状况稳定下来前，还是先避免单独行动吧。无论是在迷宫或校舍，都一定要和能信赖的对象待在一起。卡蒂、皮特，特别是你们。」

「……嗯。我知道了。」「这样去图书馆就比较不方便了……」

尽管各自怀抱不同的心情，所有人还是都接受了雪拉的忠告。就在六人简单吃完早餐准备离开时，正因为事件讨论得沸沸扬扬的友谊厅内，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戈弗雷主席好像被校长叫去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名男子在校长室内坚定地说道。即使承受着充满魄力的视线，坐在房间中央的戈弗雷回答起来依然毫不动摇。

「我再重复一次。恩里科老师和达瑞斯的失踪，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学生会的所有成员也都没有涉入。」

他一字一句地用力强调，像是在表示自己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一直保持这种态度的男子，甚至反过来问道：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会认为我有嫌疑？学生主席在立场上确实能够调动许多学生，但这样就认为我有嫌疑未免太武断了。恕我失礼，我想请问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炼狱』，这次的讯问单纯是考虑到你的战力。」

这个回覆听起来宛如冰冻的钢铁，戈弗雷正面看向校长的眼睛。即使面对这个魔女，依然能够毫不退缩地正常交谈──这本身就是学生主席不可或缺的素质。

「一般学生就算聚在一起，也无法击败恩里科和达瑞斯。如果要说谁有可能办得到──首先就会想到你的名字，这并非武断而是必然。当然，这不表示你的嫌疑重大。你就把这当成是对你实力的评价吧。」

考虑到这句话是出自这位校长口中，这可以说是最高等级的赞美。金伯利的魔女继续对一脸严肃的戈弗雷说道：

「这是校内监察的一环。除了你以外，还会讯问其他学生。反过来讲，如果你觉得谁有嫌疑也可以直接提出。我对你作为学生主席的表现评价很高，因此当然也认为你的意见值得参考。」

「我的职责是守护学生。不是怀疑他们。」

男子立刻回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姑且不论他真的知道犯人的状况，如果只因为「怀疑」就告诉教师，就相当于学生主席背叛了学生。至少在戈弗雷的心中，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校长也明白他就是这样的人。

「无所谓。还有一件事，以我的名义向学生们宣告。」

「宣告？」

戈弗雷惊讶地反问。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要对学生宣告什么？然而──魔女接下来说的话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下一场联盟赛的扫帚竞速、扫帚比试（BroomFight）和扫帚团战这三个项目，学校都会对奖金和奖品进行加码。优胜者和优胜队伍的最优秀选手，将获得现金五千万贝尔库和龙心结石的结晶。主席选举前的决斗联赛也将以相同的条件举办。」

「──唔！」

戈弗雷一察觉这段话的意义，就惊讶地睁大眼睛。校长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要说的话就这些了。你可以退下了。」

「──戈弗雷！」「前辈，你没事吧！」

他一走出校长室，提姆和蕾赛缇就激动地上前迎接……被金伯利的魔女传唤并针对事件进行讯问，这种事是真的难保当事人能活着回来。两人甚至已经做好在最坏的情况下，要破门闯进校长室的觉悟。

「……我没事。虽然真的差点觉得自己要没命了。」

戈弗雷擦着额头的汗，试图让两人放心。蕾赛缇刻意等了一段时间，确认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后才切入正题。

「结果到底是怎样，校长怀疑你杀了教师吗？」

面对这个问题，戈弗雷稍微思考了一下。

「与其说是这样……不如说现在还在过滤各种可能。之所以最先传唤我，并不是因为我嫌疑最大，而是目前还找不到特别有嫌疑的人。」

「连犯人是学生的可能性也包含在内，进行广泛的搜查吗……比想像中还要被动呢。真不符合那位校长的风格。」

「应该是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吧。连续两年都有教师失踪，这在整个金伯利的历史中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异常状况

……不过，校长已经采取对策了。她要提高扫帚的三大竞技和主席选举前的决斗联赛的奖金。优胜者和优胜队伍的最优秀选手，好像能获得五千万贝尔库和龙心结石的结晶。」

「龙心结石──」

提姆双眼圆睁。虽然那是所有魔法师都会想要的稀有珍品，但对使用炼金术的人来说又更有价值。透过他的反应再次确认这个事实后，戈弗雷终于能够确定这个奖品背后的意图。

「这不用说也知道是诱饵。是用来引诱更多学生前来校舍。」

「……这诱饵也太昂贵了。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校长直接强制召集所有学生还比较便宜吧。」

「召集学生进行搜查属于紧急状况，这和透过祭典聚集学生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主要是为了表示金伯利的体制依然十分稳固吧。就算有学生没被这个诱饵引诱到校舍，也能认定他们比别人更有嫌疑。」

戈弗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做了个深呼吸整理思绪──他大致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接下来轮到他们出场了。做出这样的决定后，他转向其中一个同伴。

「对了，提姆。关于狮鹫大量死亡的事件。」

「不是我做的喔！」

「我知道。我之后会跟凡妮莎老师交涉，等获得许可后，请你去调查一下尸体。我想知道它们是怎么被杀的。可以的话，最好也能推测一下死亡时间。」

「我们也要自行展开搜查吗？」

「不，坦白讲只是做个样子。我目前还没打算认真寻找犯人。这次和以往的事件不同。既然还无法排除教师间内斗的可能性，介入太深只会招致过多的危险。

不过……既然发生狮鹫大量死亡的事件，表示之后也有可能会牵连到学生。有必要对犯人的这种行为进行牵制。所以才要让大家看见我们进行搜查。」

教师间的争执就交给教师们解决──戈弗雷大致上对这个方针没有异议。既然如此，他该做的就是避免学生被牵连。蕾赛缇也赞同他的想法，并补充了一个建议。

「我明白了。但你也别忘了选举的事情……校长生了一个很大的火。

前学生会那些人应该也会利用这个状况。」

如同低年级生们会聚在友谊厅喧闹，高年级生们也有一个相对应的大房间能够使用。那就是位于校舍四楼的「商议厅」。

「正因为是现在这个时候，本人珀西瓦尔·沃雷才要说清楚──戈弗雷的体制在根本上就有问题。」

在这个宽广的空间中央，一名四年级的男学生正高举白杖进行演说。这在选举前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景象。不过，他主张的内容非常具有攻击性。

「现任学生会在迷宫和校舍内守护了许多学生的安全。这个成果让他们受到了广泛的支持，乍看之下，这真的是非常美好的关系。不过，我希望大家仔细想想。就结果而言，这个行为究竟为金伯利带来了什么？」

名叫沃雷的学生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几秒。这段时间并非用来让听众思考答案，而是让他们误以为「答案是自己想出来的」，但实际提供答案的人是他。

「答案自不待言，就是让学生变得越来越软弱。金伯利主张所有魔法师都必须独立存在，他们却在这里建立了一个让人依靠的对象，让大家自认可以接受无条件的帮助。这间学校是奠基在自由主义和成果主义之上，他们的作法完全背离了这个理念！」

沃雷愤慨地大喊。他经过彻底的训练，能在扮演一个严肃讲者的同时煽动听众的情绪。少年遵循这个教诲，继续加强语气。

「遇到问题就先找学生会商量──各位觉得这样的状况如何？我发自内心感到失望。如果是其他平庸的魔法学校也就算了，这里可是金伯利，怎么能够允许这种没出息的理念在这里通行。

身为一个魔法师，在自己遇到危险时就应该自己想办法。如果需要协助就提供相对应的代价，或是透过调整利害关系与人结盟，再不然就是欺骗、威胁别人……大家可以不择手段。这些都符合自力救济的原则，是魔法师真正应有的姿态。

现任学生会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就是这点。他们不求回报。他们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对所有学生提供救济。完全没想过会害多少人因此堕落！」

沃雷大声主张。被认为是学生会的最大美德的部分，才是这所学校最忌讳的不道德行为。这个说法不算是毫无道理。毕竟这里是金伯利，这间学校原本就被隔绝于外界的伦理之外。

「我要让这种错误止于三年。等我在之后的学生主席选举中当选，就会让金伯利恢复应有的面貌……听完这些话后，各位不用想也知道该把票投给谁。如果你们是真正的魔法师，应该都明白根本没有其他选项！」

沃雷在替这场演说收尾时，又再次煽动了一次听众。然而下一个瞬间，在他听见预料的回应之前，先响起了一阵莫名缺乏干劲的鼓掌声。沃雷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有个用浏海遮住一只眼睛的女学生站在那里。那位五年级的女学生，是与他对立的候选人。

「Mr.沃雷，我恭听完你的演说了。你讲得很棒呢。简直就像时光倒流了三年一样，都让我有点感动了。我是真的很惊讶。没想到你的政见居然和当时的候选人一模一样。」

「……薇菈·密里根。」

「但我对内容有点疑问。说起来──你有想过戈弗雷学长当初为何要亲手建立新的学生会吗？当时的学生会用你们所谓的『魔法师的作法』，把这里搞得多么乌烟瘴气。你该不会在这三年里把这些事情都忘光了吧？」

「我不否认当时确实有少数人做出了腐败的事情。」

就在沃雷企图反驳时，一名男子从听众中走了出来。那人拥有金光闪闪的长发，以及一半被火烧烂的可怕美貌。他以鹤立鸡群的存在感，只用一句话就让周围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那些病灶已经在这三年里被清除干净。当然，如果当初是我当选也会做一样的事情。毕竟我们学校的宗旨就是要淘汰愚昧之徒。」

前学生会派系的领导人，现在支持沃雷的男子──莱昂西奥·艾契巴利亚朗声说道。密里根看着他，露出微笑。对方的老大这么快就出场，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你无法亲手实现这个目标，真是令人遗憾呢……话说学长，你脸上的烧伤还没治好吗？」

因此，她以这句挑衅代替打招呼。大厅的气氛瞬间冻结。沃雷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莱昂西奥用手扶着额头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密里根。」

「什么事，学长。」

「烧灼闪耀（索利斯路库斯）。」

男子表现得像是在轻描淡写地回应对方的挑衅，实际上却直接放出了咒语。他拔出腰间的白杖并咏唱的动作实在过于自然，就连密里根都来不及反应。等她拔出白杖准备接招时，金色火焰已经逼近眼前。

「烧除净化（伊古尼斯）！」

从她背后放出的炙热火焰，以同等的威力挡下了金色火焰。两道火焰在大厅中心互相冲突，但没有延烧或飞散，而是在空中互相抵销并越缩越小，最后就像在空中爆发了核融合一样消失。

「……双方都把魔杖收起来！现在离选举还有很久，你们太激动了！」

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举着白杖介入。莱昂西奥一见到他，就露出宛如见到久未谋面的爱人般喜悦的表情。

「啊啊──戈弗雷。我亲爱的炼狱。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终于、终于准备好邀你同床共枕了。」

男子收起魔杖伸出双手，亲昵地走向戈弗雷。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缩短，就有几个玻璃瓶被扔到男子头上。

「──蠢蛋，你只配跟狗玩啦。」

那些是提姆·林顿隔着戈弗雷扔出的魔法药。除了正在交战的人员以外，所有学生都立刻转身回避。提姆杀气腾腾地扔出的物体不用想也知道带有足以致命的毒性，甚至有可能落地前就生效。最后那些魔法药确实在空中就炸裂开来。

然而，出乎他们预料，现场并未降下死亡之雨。对手也跟着扔出许多玻璃球──装在那些球里的魔法药和提姆扔的瓶子在同一个地方炸裂。那里立刻产生强烈的中和作用，将药物化为对人无害的烟雾，最后连一滴液体都没滴落地面。

「……提姆，你真的是毫无长进呢。从以前就只想着毒杀别人。」

一名五年级生受不了似的从学生们当中走了出来。那人苗条的身材被订制的制服紧紧包住，脸上挂着温柔但坚定的微笑，巧妙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男子握着白杖将尖端对准提姆，平静地说道：

「要我说几次都行，你那样不能叫做炼金术。只会带给人痛苦的毒药，单纯是调配失败的产物。有时治愈人、有时迷惑人、有时使人疯狂，这才是魔法药。我说的没错吧？」

「『醉师』，你还是闭上嘴回去洗杯子吧。你调的酒太甜，不合我的口味。」

提姆回应对方的挑衅，在用白杖指着对方的同时以左手准备新的瓶子。前学生会阵营炼金术师──「醉师」吉诺·贝尔崔米露出怜悯的笑容。

莱昂西奥看着隔了一段距离互相对峙的两人，不屑地笑道：

「……这只狂犬还是一样缺乏管教呢。戈弗雷，看来你没有好好调教他。」

他一说完这句话。某人从将注意力放在「醉师」身上的提姆旁边，伸出一根白杖。

「瞬间爆裂（弗拉葛）。」

晚了一步才发现的提姆，头部已经暴露在咒语的攻击范围内。他来不及闪躲，火花就直接炸裂。

「……我不否认他缺乏教养，但还轮不到你们教他。」

然而，在咒语发动的瞬间，蕾赛缇·英格威已经用自己的魔杖压制对手的魔杖。两根白杖僵持不下。散发颓废气息的精灵六年级生──琦莉姬·雅布修夫近距离看着她的脸笑道：

「蕾赛缇，你的表情真可怕……你该不会还在记恨我抢走了你的爱人们吧？」

「你的嘴巴只会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吗？那我立刻帮你缝上那没用的东西，『贪欲（avarice）』。」

双方毫不退让地互相瞪视。考虑到这个三对三的状况已经陷入僵局，戈弗雷再次开口：

「所有人听清楚了……我以学生主席的身分传达校长的决定──

之后的联盟赛，校方将会提高扫帚三大竞技的奖金和奖品。优胜者和优胜队伍的最优秀选手，将获得现金五千万贝尔库的奖金和龙心结石的结晶。主席选举前的决斗联赛也将以相同的条件举办。」

莱昂西奥一听见这个消息，就将左手放在胸前感动地抬起头。

「不愧是校长。这是要替这场战斗增添合适的光彩吧。」

「笨蛋～这只是让用来料理输家的砧板变大──」

提姆讽刺到一半就突然停止说话。不对──不只是他。大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间被某个地方吸引。

「真让人受不了──你将在这个最棒的盛大舞台成为我的人。」

「……唔……」

就连戈弗雷都倒抽了一口气。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莱昂西奥身体的某处。他的裤子隆起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布料底下那个彷佛正因为血液不断流入而跳动的──是远超越一般尺寸的巨大阳具。

「啊啊啊，好热……！好热啊，戈弗雷！被你烧伤的脸正在燃烧！

为了消除这道火焰，我要夺走你的一切！将你榨得一滴不剩！我要把失去一切后茫然若失的你压在床上，连日连夜地折磨，让你哀嚎、娇喘着祈求我的原谅！替你装上永远无法拆下的项圈！」

男子将情欲、憎恨和执着一起熬煮到沸腾后，毫不客气地对自己的心上人宣泄。他宣告要夺走对方的一切。这种想法既傲慢又自私──但也因此最符合魔法师恋爱的方式。

「那一天就快到了……你就好好期待吧。」

莱昂西奥以火热的眼神说完后，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开。男子完全不遮挡某个屹立不摇的部位，不如说是在向众人夸耀，然后就这样与同伴一同离开了大厅。

同一天晚上，奥利佛等人按照事先的商量，去向摩根报告艾希伯里的现状。考虑到现在校内的状况比平常还要危险，这次他们决定六个人一起去。

「──在下知道扫帚有三种竞技。不过决斗联赛又是什么？」

在通过第一层，走在第二层「喧闹之森」的森林里时，六人讨论起校长的宣言，他们是在商议厅的骚动结束后不久得知这件事。面对奈奈绪的疑问，雪拉仔细地说明：

「金伯利定期会让学生进行魔法战斗，也就是官方主办的比试。虽然这也有分个人战和团体战，但听说选举前的决斗联赛通常是个人战。大概是为了让学生主席的候选人有机会展现个人的实力吧。」

雪拉在对话的同时，用起风咒语割断妨碍前进的树丛。在路变得比较好走后，率先前进的她又多给了一个忠告。

「不过这都是明年的事情。会先跟你们有交集的是扫帚竞技。奈奈绪应该三种竞技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如果想认真夺冠，现在就该拟定作战了。」

「奈奈绪，你就认真参赛吧。毕竟可以拿到五千万贝尔库。你想想看，这样就算在伽拉忒亚大玩特玩一个月也花不完啊。」

「凯，你的动机太不纯洁了！不过……那确实是一笔大钱呢。要是我也很会骑扫帚就好了。」

「？你想要钱吗？」

「说来惭愧，我非常想要……考虑到之后还要饲养魔法生物，有多少钱都不够用。密里根学姊也说差不多该认真考虑怎么筹措金钱了。」

卡蒂感叹生活的艰苦。大部分的研究都很花钱，特别是冷门领域的研究通常都会面临资金问题。她以后必须长期面对这种考验。

奈奈绪听见朋友的烦恼后，得意地说道：

「既然如此，在下如果拿到奖金就给卡蒂吧。反正在下也用不到。」

「奈奈绪～！你人真的是太好了～～～！」

卡蒂感动地紧紧抱住好友。奈奈绪因此停下脚步，和她牵着手的奥利佛身体也跟着稍微往后仰。

「……虽然你的心意让我很开心，但不可以这样。钱必须好好存起来。就算现在用不到，以后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卡蒂抱着对方，认真传达自己的想法。凯瞄了一眼正在对话的两人，将手搭在奥利佛的肩膀上。

「既然奈奈绪那么有干劲，你也得尽快恢复状态才行。」

「喂，不要随便催他。我试着找了许多资料，魔法师的低潮期可是很敏感的问题。要是被你这么一催，用了错误的方法怎么办。」

皮特拉住奥利佛的手，像是要从凯的手里把他抢回来。仔细一看，不知不觉间除了纵卷发少女以外，以原本就牵着手的奥利佛和奈奈绪为中心，所有人都连在一起了。雪拉看着这副景象窃笑道：

「……我也可以加入吗？」

「雪拉，你别跟着起哄……大家也冷静点，先暂时散开吧。这样实在太难行动──」

奥利佛开口规劝众人──下一个瞬间，一名高大的高年级生从前方的树丛探出头。

「──这次来的人真多呢。」

卡蒂惊讶地大喊出声。他们今天要找的人──摩根就在那里。凯等人连忙分开，只有奈奈绪坚持牵着奥利佛的手。因此，这次雪拉代替少年上前致意。

「初次见面，摩根学长。我是二年级的米雪拉·麦法兰。我的朋友们前阵子受你照顾了。我衷心感谢你在凯危急的时候救了他。」

这两位分别是奥利佛·霍恩和奈奈绪·响谷，我们都是朋友。现在校内的状况比较危险，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才会跟着一起来。虽然变得比较吵闹一点，还请你多多包涵。」

「喔，你就是西奥多老师心爱的女儿啊。原来如此，真是颇有风范呢。

我也要感谢另外两位愿意配合我的任性。」

因为摩根将视线转了过来，仍和奈奈绪牵着手的奥利佛只能按捺住害羞的心情，开口打招呼。所有人简短聊了几句就变得热络许多，让奥利佛稍微松了口气。如凯等人所说，摩根真的是个爽朗又不拘小节的人。

一行人在进入正题前先闲聊了一下，因此自然聊到了校内的现况。听完六人陈述金伯利目前的情势后，摩根惊讶地说道：

「──五千万贝尔库和龙心结石的结晶？真是大手笔呢。」

「除了炒热联盟赛的气氛以外，校方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吧……不过这部分也不能追究得太深。」

「这么做是正确的。如果真的是教师之间的争执，你们这些低年级生就算介入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还是别管背后的隐情，好好享受活动吧。」

摩根简短向后辈们提出忠告。对话到此告一段落，奈奈绪看准时机说道：

「不介意的话，请让在下报告艾希伯里大人的现况。」

「嗯。麻烦你了。」

摩根点头回应。之后的十分钟，男子默默听着她的报告。

「……她还没破纪录啊。」

摩根听完后双手抱胸嘟囔道。东方少女陈述自己的感想。

「在下也是扫帚选手，所以明白心意相通的防护员有多可靠，以及少了这样的人会多么不安。」

摩根闻言，便突然看向站在奈奈绪旁边的少年。

「……他就是你的防护员吗？」

「你真有眼光。」

奈奈绪得意地抱住少年的手臂。奥利佛难为情地低下头，这个景象让摩根露出笑容。

「每一对扫帚选手和防护员的关系都不尽相同。有像你们这样相处融洽的状况，也有平时争吵不休的组合……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无论关系如何，都很难找到替代的人选。」

男子若有所思地说道。他脑中浮现的，正是自己的过去。

「艾希伯里的状况又更单纯一点。和她搭档过的防护员全都逃跑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哈哈哈。」

男子一想起过去的事情就豪迈地大笑，接着突然在侧耳倾听的后辈们面前收起笑容。

「坦白讲，我也很想回去。不过……我的身体已经无法胜任防护员的工作。即使现在露脸，也只会让她失望而已。」

摩根死心似的说道。卡蒂一听就变得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插嘴：

「……那个，只要找老师商量，或许就能解决身体的问题──」

她还没说完，摩根就别过脸避开后辈们用力咳了一下。他突然从嘴巴里喷出烈火，碰巧在火焰前方的树木一瞬间就被烧焦了。

「……咳。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没什么。」

卡蒂没有继续说下去。相较于眼前的景象，她所陈述的希望实在过于薄弱。身心都被异界之火侵蚀的男子比谁都要清楚自己的末路──正因为如此，他转向还有大好前途的后辈们。

「让你们费心了。虽然拜托你们这种事有点不好意思──但不要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我只是个很快就会被烧成灰的前防护员，不需要为了我的事情费心。」

六人的心情因此变得消沉。然而，当事人却不乐见这样。摩根像是为了吹跑阴郁的气氛般，坚定地继续说道：

「相对地，请你们帮我点燃她的斗志──她这个人从以前就是如此，就算遇到阻碍，也会燃起斗志突破困境。

这次的联盟赛是最适合的舞台。艾希伯里现在需要的是劲敌。」

说完这段前言后，摩根看向东方少女。即使放眼整间学校，她也是少数能和艾希伯里在同一个天空较劲的扫帚选手。

「奈奈绪·响谷，你愿意和她在天空中对峙吗……这是我剩下的最后一个愿望。」

少女干脆地点头。她能够深刻体会对方托付给自己的心意有多么强烈。

虽然周围的状况产生了很大的变动，但奥利佛在接受大哥和大姊的诊察后，身体的状况依然毫无改善的迹象。

「──到此为止。Mr.霍恩，把魔杖放下吧。」

他在咒语学课时终于被教师喊停了。奥利佛呆站在原地，吉克里斯特走向他平淡地说道：

「你身心的状况实在糟到让人看不下去。在这种状态上课只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唔。」

少年完全无法反驳。眼前的结果说明了一切。变化的课题讲究的是灵活运用，他却将薄得像纸一样的玻璃板染成了白色。无法维持透明，就是魔力调整失败的证明。

「就算乱挥魔杖也无法改变状况。不要急着复原，冷静下来面对自己吧。知道了吗？」

奥利佛最后甚至从将来必须击败的对手那里获得了这样的建议──不过就算停止漫无目标地努力，他的眼前依然毫无希望。少年完全找不到能够摆脱低潮的线索，只能不断累积不安、焦急和失败。而且每一堂课都是如此。

「喂喂喂，Mr.霍恩，你怎么了？你以前应该不会飞得这么摇摇晃晃又危险吧。该不会是断了两、三根骨头？虽然让我治疗会很痛，但要我帮你施展治愈魔法吗？」

奥利佛在上帚术课时每次起飞和着陆都失败，让达斯汀非常认真地替他担心。就连长年骑乘的扫帚都陷入困惑，即使只是在空中直线飞行也会感到不安。

「──嗯、嗯。Mr.霍恩，不要太放在心上。毕竟今天的课题确实是有点难。如果太久没调配，就连高年级生都有可能失误。不管是谁都偶尔会这样。」

奥利佛在炼金术课上的调配彻底失败，让泰德笑着替他缓颊。使用材料和道具时的每个动作都让他失去信心，但调配得越慎重就离成功越远。

「…………」

因为同伴们选的课不尽相同，奈奈绪今天并没有跟他一起上炼金术课。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对现在的奥利佛来说，就像黑夜中仅存的灯火也熄灭了一样。

「……不管是谁都会有类似的经验！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这也不算什么严重的失败。毕竟连锅子都没有爆炸。」

和奥利佛一起上课的卡蒂和皮特也因为察觉他的不安，努力替他打气。奥利佛现在就连面对同伴的体贴，都只能以虚弱的微笑回应。

「奥利佛·霍恩、皮特·雷斯顿。」

就在三人想尽快和其他同伴会合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最糟糕的时间点刺进他们的心脏。

「我有事情要问你们。立刻跟我去校长室。」

三人宛如生锈的机器般转向后方。阴暗的走廊上出现闪耀的银发──金伯利的魔女，艾丝梅拉达正站在那里。

戈弗雷前几天坐的位置，今天摆了两张椅子。两名二年级生现在的心情就宛如即将被处刑的死刑犯，站在窗边的校长背对着他们说道：

「你们知道恩里科·佛杰里失踪了吧。」

「只有听到传闻。」「……我也一样。」

奥利佛勉强挤出回答，皮特也跟着效法。魔女侧眼盯着他们。

「你们在恩里科失踪前，去过他的工房对吧？」

奥利佛在心里想着「从这里开始问吗」，同时慎重地思考该怎么回答。

「……是的。被邀请的人是皮特，我是硬跟过去的。」

「钜细靡遗地说出你们看见了什么。」

面对这个命令，奥利佛开始说明事情的经过。一开始是皮特被邀请，觉得危险的自己和奈奈绪表示希望能够同行，两人克服恩里科提出的考验抵达工房，在那里首次看见了机械神。奥利佛认为对方应该已经透过恩里科生前留下的纪录得知这一切，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

大致听完少年的说词后，魔女转身面对两人，尖锐地问道：

「──你似乎对恩里科的研究很不满。」

奥利佛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明明刚才的说明里完全没有包含这部分的感想，但他之前参观时确实有对恩里科表露出反感。他不希望自己因此被认为有嫌疑。

「……不，并不是那样──」

必须尽可能洗清自己的嫌疑。就在奥利佛基于这样的想法试图辩解时，咏唱咒语的声音响起，他靠着的椅背瞬间落下。校长在僵住的他和皮特面前，将白杖收回腰间。

「我正在问话。接下来不准说任何没有意义的话。」

奥利佛慢了一拍才感到背脊发凉──对方是从正面切断自己身体后面的椅背。自己不仅来不及对咏唱做出反应，对方的魔法还精密到让长袍毫发无伤。换句话说──只要对方有这个意思，自己轻易就会被砍成两半。

「……校、校长！」

即使全身都抖个不停，皮特还是努力喊出声。

「──你、你应该是在怀疑我和奥利佛与恩里科老师的失踪有关吧。换、换句话说……这场讯问是搜查行动的一环。我说的没错吧？」

对方以沉默表示肯定。即使身陷头随时有可能被砍下来的恐惧，皮特仍为了活命努力开口：

「请告诉我恩里科老师最后被目击和发现他失踪的时间──告诉我事件的推定期间。我大致记得自己的所有行动。例如我当时在和奥利佛一起做什么，或是跟谁在一起。如果有需要，我还能跟证人一起详细说明。」

皮特以最正当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奥利佛根本来不及掩护，眼镜少年就继续说道：

「我听说事件现场是在迷宫的第五层。我从来没去过那里，但我知道就算是厉害的魔法师，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往返那里和校舍。请让我提出不在场证明。」

「没有必要。」

校长一句话就否定了皮特拼命挤出的话语。眼镜少年顿时吓得停止呼吸。

「我不认为你们这些二年级生和恩里科的失踪有直接关连。只是因为恩里科的机械神被击倒了，所以才找你们来问话。你们知道这背后的意义吗？」

校长反过来提出问题。奥利佛代替泪眼盈眶的皮特应对：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我们看见的魔像被称作机械神，而且是处于只有上半身的未完成状态。那和校长所说的机械神是相同的东西吗？」

「你们在工房看见的是正在建造的二号机。这次被击败的是以前制造的一号机。」

「……原来如此。那么……犯人应该是高手。而且很可能不只一个人。」

「这样还不够。那个发明可没有软弱到只要聚集几个老练的魔法师就能击败。」

艾丝梅拉达指出奥利佛的说法的不足之处，并走到他旁边说道：

「我是这么想的。犯人应该事前就知道机械神的存在。」

少年觉得胃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正确答案。

「……你想说是我们把情报泄漏给犯人吗？」

「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虽然是不同的个体，但你们有亲眼见过机械神。既然有去参观过，恩里科应该至少有跟你们说明过机械神的动力。在面对那个东西时，知不知道这点可是有天壤之别。」

奥利佛哑口无言。在他和校长对话的这几秒钟里稍微恢复精神的皮特，在此时插嘴反驳：

「我明白我们被怀疑的原因了……但恩里科老师应该不只给我们看过那个。原本只有我会去工房参观，奥利佛是临时硬跟过去的。既然连这种行为都能获得允许，表示应该还有许多学生看过那个。」

「皮特·雷斯顿，你还真是能言善道。」

校长突然如此说道。这并非讽刺，而是称赞。能够确实针对对方的发言提出反驳的分析能力，以及即使怕得全身发抖仍继续抵抗的胆识。作为金伯利的学生，眼镜少年展现的这些特质全都值得称赞。

「你的推测是正确的。除了你们以外，恩里科确实还有让其他人参观过机械神。所以我才说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你们是最近才参观过那个工房，从某个角度来看，比你们早去过的学生应该更有嫌疑。」

对方散发的沉重压力突然减弱了，这让皮特困惑了一下──但魔女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刻将其一扫而空。

「不过另一方面，你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只有你受到正式邀请，奥利佛·霍恩是硬跟过去的。」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皮特顿时明白一件事──这场讯问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

魔女将视线移向奥利佛。不对，应该说是移回这次的猎物。

「恩里科给你出了一个适当的课题。那是一般二年级生绝对无法通过的考验。而你成功通过了，所以他才允许你参观机械神。」

「……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一起去？回答我，奥利佛·霍恩。」

事到如今，奥利佛也正确理解了自己被怀疑的原因。

恩里科确实曾允许其他学生参观机械神。不过──那些大部分都是因为展现了魔道工学的才华，才被恩里科主动邀请到工房的学生。不难想像硬拜托恩里科「带自己去工房」的案例，应该是例外状况。更何况奥利佛并非平常就对魔道工学充满热情。不如说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会怀疑他的动机也很正常。

在焦急到想吐的情况下，奥利佛拼命思考该如何解释──究竟该说什么才能消除嫌疑。如果要坦白的话，就是「因为担心皮特一个人去」，但他不认为魔女会接受这种半吊子的理由。奥利佛忍不住将注意力转向被砍断的椅背。他已经一身冷汗。假如接下来说的话让对方觉得「没有意义」，这次被砍断的就会是──

「──因为担心朋友的安危。就只是这样而已。」

奥利佛突然感觉背后吹来一阵温暖的风。

事情就在这个瞬间结束。少女代替无法开口的他，以清澈的声音说出了一切。她说得泰若自然，毫无顾忌，心里只怀抱着纯粹的骄傲。

「没有其他任何理由。校长大人，您能够接受这个答案吗？」

少女抬头挺胸地走到朋友们身边。皮特像是在深沉的黑暗中发现了灯火般，呼唤少女的名字。

「奈奈绪……！」

东方少女站在那里，与金伯利的魔女正面对峙。与此同时，奥利佛确实看见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至今从未显露出感情的校长──在那一刻有些困扰地皱起了眉头。

「……奈奈绪·响谷，快点离开。我没有找你来讯问。」

「那就奇怪了。在下、奥利佛和皮特，都在那天造访了恩里科大人的工房。既然他们两位有嫌疑，那在下应该也要被怀疑才对。难道不是这样吗？」

少女以扎实的主张回应，语气也相当平静。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或隔阂，甚至还比较偏向友善。所以魔女才感到困惑。自从她担任金伯利的校长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学生对她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现场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这段沉默并不会压迫人心，单纯只是一个人在烦恼。

「……今天的讯问就到这里为止。你们三个可以走了。」

魔女最后吐出这句话──感觉有点像是在叹息。

两位少年成功从魔女的讯问中生还，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形容方式既不是比喻也一点都不夸张。

「……呼、呼……！」「…………」

两人蹒跚地离开校长室走在走廊上，拖着身子走下一层楼抵达谈话室。皮特像是刚全力奔跑过般，瘫倒在角落的椅子上大口喘气，奥利佛则是深深低着头动也不动。奈奈绪绕到后方轻抚两人的背，试着安抚他们。

「两位，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马上去泡茶！」

卡蒂说完后，急忙把热水倒进装了茶叶的茶壶。只要去友谊厅就能和雪拉与凯会合，两人也已经先帮忙准备了茶和餐点，但奥利佛和皮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走到那里。不到几十分钟的时间，他们的身心都已经消磨殆尽。虽然以和金伯利的魔女在密闭空间内对峙来说，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相当幸运。

「……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不晓得还能撑多久……」

皮特断断续续地表达感谢，奈奈绪一听就笑着摇头。

「在下才应该道歉，居然没有一开始就与你们同行。幸好卡蒂跑来通知在下。」

「奈奈绪之前说过曾经和校长一起喝过茶吧。我是因为想起这件事，才觉得找她会比自己一头热跟着冲进去好……幸好有帮到你们。」

卡蒂紧张地看着茶壶里的茶叶状况说道。这段期间，皮特的呼吸总算稳定下来。

「……不过真亏你有办法那么泰若自然地和校长对话……我每次回应她时，感觉都像是在跳下悬崖一样……」

皮特茫然看着逐渐被倒进杯子里的红茶说道。确认他恢复冷静后，松了一口气的卡蒂看向另一名少年。

「奥利佛，你要喝茶吗？我加了很多果酱，喝了可以让心情比较平静喔。」

说完后，卡蒂将一杯加了大量杏子果酱的红茶递给少年。在以红茶文化闻名的联合当中，这算是比较偏北方的饮用方式。奥利佛无力地接过杯子，他受到从茶杯散发的热气吸引喝了一口茶。

「……唔……」

在甜甜的温热液体滑进喉咙，温暖了五脏六腑的瞬间──斗大的泪珠不断从他的双眼落下。

「……咦……？」

正在替奈奈绪泡第三杯红茶的卡蒂，以及正在喝自己的红茶的皮特，在目睹那个景象后都僵住了。奥利佛缩起身子用双手紧紧抱住温暖的茶杯，他持续无声地哭泣，让茶杯的水面随着滴落的泪水晃动。

「……对不起……我什么都办不到……」

少年开口道歉，并抱着想让自己消失的心情继续说道：

「……奈奈绪亲自救了我们。卡蒂帮忙找来了奈奈绪。皮特也在奈奈绪抵达前努力反驳校长。

就只有我什么都办不到。我屈服于校长的魄力，只能不断发抖，根本无法好好辩解……我只能单纯接受你们的保护……」

少年一开口，就再也无法停止自责。卡蒂惊慌失措了一会儿后，总算想到至少要从怀里掏出手帕替奥利佛擦眼泪。

「……啊……」

像这样近距离看过奥利佛的脸后，卡蒂首次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少年只要一哭，表情就会变得相当稚嫩。

「……和这所可怕的学校相比，我拥有的力量原本就只能算是微不足道……

……不过正因为如此──连这一点点力量都失去后，就变得非常可怕。现在无论是在走廊上走一步、发出一点声音，或甚至是呼吸……都会让我害怕得不得了……！」

少年一直压抑并隐藏起来的感情溃堤而出。卡蒂和皮特见状，同时产生了相同的感想──彷佛能够看见奥利佛那颗随时会破碎的玻璃心，正赤裸裸地浮现出来。

两人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先动起来了。他们忍不住紧紧抱住少年。因为他们明白眼前这个即将崩溃的人，一直以来都在守护着他们。

怀里的身体冰冷到让人觉得悲痛。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陪伴正在瑟瑟发抖的少年。奈奈绪像是在帮忙盖上一条大毛毯般，用手环抱三人的肩膀。四人维持这样的状态，直到四个杯子散发的热气都消散为止。

「……奥利佛。今晚去秘密基地吧。」

最后奈奈绪开口说道。她宛如要将一切的不安都吹跑般，露齿一笑。

「在下有个想法。」

同一天晚上。他们在与凯和雪拉会合后前往秘密基地，然后重新讨论奥利佛状态不佳的问题有多严重。这是为了建立起共识，明白不能再继续悠哉地想着「迟早会恢复」。

「………」

纵卷发少女听完所有的经过后，从座位起身。她沿着桌子绕到奥利佛面前，像整个人垮下来般握住少年的手。

「……是我的失误。我的分析和应对都做得太迟了。我怎么会这么愚蠢。明明在魔法剑课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

对不起……对不起，奥利佛。请你原谅我这个没用的朋友……！」

自从她入学以来，从来没承受过这么大的打击。自己没有去理解朋友的痛苦，这份比任何魔法都要强烈的愚昧和自责让雪拉跪倒在地。自己没有诚挚地面对重要的人──雪拉的内心在察觉到这点后开始淌血。

「……不对……不是那样的，雪拉……」

奥利佛低着头否定，但就连这句话都显得无力。奥利佛现在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自己的问题，所以根本没办法鼓励她。两人之间的友情无处宣泄，看不下去的凯开口说道：

「喂喂喂，冷静一点啦。为什么你们总是那么快就责备自己……

是谁的错或有没有太晚发现，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大家接下来要一起思考怎么解决问题。事情就这么简单吧。」

凯与两人相反，以单纯明快的方式看待这件事。他将心力放在改善状况上，无论这样是好是坏，他都不会被过去影响。这点在现在显得非常可靠，卡蒂和皮特也点头赞同。

「凯说的没错。此外──在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

奈奈绪干脆地宣告。雪拉擦干眼泪，向自信满满的她问道：

「……奈奈绪，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有办法治好奥利佛吗……？」

「说治好有点不太对。总而言之──百闻不如一见。」

少女说出故乡的谚语后，开始为了解决问题下达具体的指示。需要用到的是秘密基地的大房间。这个空间平常有四种用途，分别是马可的房间、卡蒂饲养生物的空间、凯的菜园和室内运动场，而这次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宽广的地方。六人开始将物品和生物移走，花了约三十分钟做准备。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马可，请你稍微靠边站。」

「田地也没问题，现在刚好是刚收成完的时期。我也按照你的指示对地板施展软化咒语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害人跌倒吗？」

按照奈奈绪的指示整顿好场地后，这个大房间就成了一个地板像垫子一样柔软的空间。东方少女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缓缓转向其他五人说道：

「谢谢各位。接下来大家一起来玩鬼抓人吧。」

五人困惑地想着「鬼抓人是什么」。虽然他们一开始对这个陌生的词汇大感困惑，但在大致听过奈奈绪的说明后，就立刻表示理解。

「……啊～简单来讲就是你追我跑吧。」

「在我的家乡是叫捉人游戏。」

「真让人怀念。原来日之国的小孩也会玩一样的游戏。」

「为什么现在要玩那个……？」

奈奈绪转向一脸疑问的奥利佛，笑着又说了一次「百闻不如一见」。看来她希望大家先试试看再说。虽然依然有点疑惑，但奥利佛决定全面相信少女。

「通常鬼只要抓到人，就换被抓的人当鬼，但这次要稍微修改一下规则。鬼在抓到人后依然是鬼。简单来讲，这个游戏的鬼会越玩越多。」

「啊，我有玩过这种规则！最后会有许多鬼去追剩下那个人！」

「那要怎么分出胜负？按照这个流程，最后所有人都会变成鬼吧。」

「没错。因此没有所谓的胜负。还是人的时候拼命逃，变成鬼后就全力抓人。小孩子的游戏本来就是如此。」

并非用来决胜负的竞技，单纯只是游戏。说明完这个行为的主旨后，奈奈绪转身背对其他五人。她直接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第一次就先由在下当鬼。在下接下来会数到十──各位就趁机快逃吧。」

奈奈绪一说完就开始计数，在这个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宽广空间里，奥利佛等五人拉开距离各自跑到不同的地方。每个人都避免离墙边太近，让自己在被鬼追时能有多一点选项。

「……七、八、九、十。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那么──在下要上了！」

奈奈绪数到十后就立即转身，她先盯上了卷发少女，笔直跑向猎物。卡蒂也立刻转身逃跑，但她的动作过于单纯。动作被看穿的卡蒂很快就被追上，奈奈绪用手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哇，这么快就被追到了？」

「卡蒂现在也是鬼了！」

「讨厌～！既然如此，我也要去抓其他人！嘎吼～！」

「好险……！」

卡蒂突然像猛兽般扑向奥利佛，但被少年往后跳躲开。冲过头的卡蒂直接摔在地板上，事先施展过软化咒语的地板以适当的弹性接住了她的身体。卡蒂趁势起身。

「……一点都不痛！很好！这样就能尽情行动了！」

「皮特，交出你的背吧！」

此时，奈奈绪正在大房间的另一侧将魔掌伸向眼镜少年。原本以为被逼到墙边的皮特已经无路可逃，没想到他直接斜斜冲上墙壁继续逃跑。奈奈绪忍不住停下脚步赞叹。过几秒就无法继续维持平衡的皮特重新着地，站在他附近的奥利佛则是一脸惊讶。

「……可恶，三秒就是极限了。我练习得还不够。」

「皮特……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壁面踏步（wall walk）？」

「只要是看过一次的技术，我全都会复习。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皮特干脆地回应后，就再次跑开了。奥利佛看着那道比刚认识时多了一分可靠的背影，不过在与奈奈绪对上眼后，他急忙继续逃跑。他试着用脚步制造假动作，想要甩掉少女。

至于一开始就立刻被变成鬼的卡蒂。她将目标从奥利佛换成雪拉，但一样被对方甩掉，之后终于将凯逼到了墙边。两人已经停下脚步互相对视，在没有加速的状态下，很难施展壁面踏步。凯只剩下往左或往右逃这两个选项，卡蒂则是打算后发制人。

但凯最后两个选项都没选。他从腰间拔出白杖咏唱咒语，然后躲进自己制造的烟雾从卡蒂身边穿过去。少年顺利逃跑后大喊：

「没有规定不能使用咒语吧！」

「凯，你太奸诈了！这样没犯规吗？」

「只要不是会害人受伤的魔法就没关系！奈奈绪，这样可以吧？」

「在下当然赞成！」

她立刻回应凯的请求，增加规则。奥利佛露出苦笑，这也是小孩子玩游戏时常见的状况。轻快的脚步和自由的内心。少年感觉在心里的某处稍微回想起这样的童心──就在他顺着这个心情奔跑时，突然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呵呵呵呵呵。抓到你了，奥利佛。」

「……嗯。被你抓到了。」

奥利佛如此回答，并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不甘心。他将心态切换成鬼，在心里决定下次绝对不要被抓到，完全没察觉这是彻底投入游戏的前兆。

另一方面。再次追逐雪拉的卡蒂，在瞄到奈奈绪从背后抱住奥利佛的景象时，产生了一个想法。

「……原来如此。因为是要抓住对方，所以可以有肢体接触。」

「卡蒂，你注意到一件好事了呢。」

正在被追赶的雪拉如此回应，两人沟通后互相点头。这场游戏在鬼变成三个人后，一下就抓到了凯，挣扎到最后的雪拉也在遭到包围后被逮。他们没有休息，直接开始第二轮的游戏。

「这次从我开始当鬼。我要数到十喽！」

雪拉用双手捂住眼睛开始计数。五人将第一次的经验和新增的规则列入考量后，各自找了个定位。

「……九、十──我要上了！」

雪拉在如此宣告后转身。她第一个盯上的目标，是意外地自己跑到房间角落的皮特。他明显是有什么计画，所以被勾起兴趣的雪拉笔直冲了过去。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皮特拔出白杖，用咒语在角落的高处做出突起，接着他以三角跳跃的要领踢着左右的墙壁往上跳，用手勾住那里。皮特很快就爬上那块突起，俯瞰在正下方奔跑的雪拉。

「──这招怎么样。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想爬上来就等着被我用风击坠吧。」

「……原来如此。并非持续逃跑，而是制造方便据守的安全地带啊。」

「我知道这违反了鬼抓人这场游戏的本质。所以我只会用这一次，下一场会改用其他方法。」

皮特毫不松懈地举着魔杖说道。纵卷发少女一听，嘴角就浮现笑意。

「放心吧，皮特。没有那个必要。」

雪拉说完后，就直接走上其中一面墙壁。她没有像皮特那样利用奔跑的力道，而是悠然自得地像在平地行走般「走上」墙壁。这个景象让眼镜少年板起了脸。

「……不会吧……」

「看仔细了。虽然还不到父亲那样的水准──但这就是真正的壁面踏步。」

雪拉逐渐逼近占据高处的皮特。少年顿时回过神咏唱咒语制造强风，但被对方轻松地以对抗属性抵销。雪拉即使如此大胆地走在墙壁上，依然还有余力施展其他咒语。

「……唔……！」

这里已经不是安全地带。领悟到这点的皮特以暗幕咒语遮蔽雪拉的视野，同时从和她相反的方向往下跳，但他未能彻底隐藏自己的企图和气息。雪拉先一步跳向皮特逃跑的方向，用双手接住落下的少年。

「──哇！可、可恶……！」

「就先从你开始吧。失礼了。」

「……咦？喂、喂──」

皮特在雪拉的怀里陷入困惑。纵卷发少女不容分说地直接用力抱紧对方。突然被柔软的身体和体温包住的少年顿时僵住──雪拉整整抱了约十秒左右，才总算放开对方。相对于宛如被石化般无法动弹的皮特，她的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

「──奈奈绪，这游戏真棒呢。居然可以一个接一个地拥抱亲爱的朋友们！」

「喂，等一下！不需要每次都抱得那么紧吧？」

「当然不需要。不过反过来说，也没有规定抓到对方时不能用力抱紧。凯，这跟你之前使用咒语时一样吧？」

高个子少年一提出抗议，她就用事先准备好的说法反驳。凯的意见就这样被驳回了。因为最先增设规则的人是他，所以就算被人做了相同的事情也无法抱怨。

「啊～被抓到了～我也变成鬼了～」

卡蒂也在约两分钟后被抓到。她乍看之下有在拼命逃跑，但变成鬼时的样子感觉过于刻意。她看向在房间另一侧的奥利佛，笑着说道：

「……就算我用有点激烈的方式抓住你，你也要原谅我喔。」

「……卡、卡蒂，我感觉到了不纯洁的意图。」

奥利佛后退了几步。卡蒂对他露出的笑容，就像一个肉食动物在看向小动物一样。卷发少女开始跑向他──但凯立刻举起魔杖介入两人之间。

「别想得逞！这与规则无关，本来就该有所节制吧！」

「凯也可以尽情抱别人啊！我不会在意喔！」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凯，接下来轮到你了！」

雪拉也跟着参战，让这场鬼抓人进展得更快。奥利佛等人之后拼命逃离两名可怕抱抱族的暴行。

他们全力活动身体，尽情地玩了三个小时。到了这时候，即使是魔法师也开始有人耗尽体力。

「……呼……呼……」

皮特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卡蒂和凯依序脱离游戏，三人正融洽地一起瘫倒在墙边。

「……喂，你满意了吧……居然肆意玩弄别人的身体……」

「……因为凯一直过来妨碍我……我本来还想多抓住奥利佛几次……」

「……你把真心话全都说出来了……稍微掩饰一下啦……」

「……只是朋友之间的亲昵接触……又没包含什么奇怪的意思……」

凯和卡蒂断断续续地争论。另一方面，其他三人仍在继续玩鬼抓人。别说是精疲力尽，水准相近的三人动作反而变得越来越激烈。

皮特抬起上半身看着那副景象，低声嘟囔：

「……那三个人的体力也太好了，连续动了三个小时以上都没休息……」

「是啊……果然就算他状态不佳，实力依然远胜我们呢……」

「……可是……」

卡蒂突然觉得眼前这副景象有点不对劲。她透过直觉隐约察觉一件事。这个看似十分自然的景象，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

「……奥利佛以前……有跑这么快吗……？」

就连当事人都没察觉这个异变。

「……呼……呼……！」

奥利佛现在心里只剩下激昂的情绪。他集中精神挑战眼前的「游戏」，投身于追与被追的单纯世界，所有的不安和焦急都在不知不觉间消散。

无论是状态不好的问题，还是可能无法痊愈的隐忧，全都从脑海中消失了。少年丝毫没有思考未来的事情，只是边跑边感受每一个瞬间。他左躲、右闪，在做出往下逃跑的假动作后纵身一跳──但奈奈绪以俐落的动作抓住他的脚踝。

「抓到你了！」

「……再来一次！」

「那这次我当鬼！」

少年一着地，就立刻开始下一场游戏──随着参加者变成三个人，他们自己替规则加了新的限制，现在禁止使用咒语，但必须要「抓住」对方身体的某处才算抓到。简单来讲，就算背对墙壁和鬼对峙，只要手臂或身体没被抓住就有机会逃走。

「喝啊啊啊！」

雪拉迅速伸出手，但被奥利佛正面用手背拨开。两人掺杂着假动作，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直到分出胜负为止。由于三人都精通对打，这已经接近是武术上的攻防。虽然只有鬼能「抓人」，但还是能够「架开」对方的攻击。只要技术够好，就能正面和鬼对抗。

「身体开始热起来了……！两位，要不要干脆让鬼能够制伏对手？」

「就像柔道那样吧！那样也满有趣的！」

「我接受！从现在开始，让对方的背部落地也算「抓到」！」

他们甚至还不满足于原本的游戏规则，加入了制伏对手的要素。雪拉在经过一番攻防抓住奥利佛的手臂后，立刻转移目标，将双手伸向东方少女。奈奈绪也毫不退缩地正面迎战。她们互相抓住彼此的衣领或袖子，看起来就像在竞技一样。

「虽然对打在魔法剑中常被视为牵制用的技术……！但像这样比试起来也很有趣呢……！」

「雪拉大人，小心咬到舌头！」

在经历一番互相破坏平衡的攻防后，奈奈绪展开行动。她用右手抓住对手手肘附近的袖子，左手抓住衣领──然后瞬间从往后拉的姿势切换成钻进对方怀里。雪拉的身体被高高抬起，在往前翻了一圈后由背部落地。这是奈奈绪在故乡修练的响谷流柔术的其中一个招式。

「……奥利佛！」

「……来吧！」

剩下的两人只靠简短的对话就达成共识。按照规则，他们现在都不是鬼，但这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这原本就只是小孩子的游戏。既然如此──只需要顺从彼此的心意。

「──喝啊！」「──呀啊！」

奥利佛一抓住对手就感到热血沸腾。他确定自己的身体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抛向空中，所以正全力回避这个结果。少年已经无法依靠精密度大幅下降的领域魔法，只能将一切都赌在预测对手的动作，看准时机反击。

这些招数都被对方自然地破解。奥利佛不是被扛起来，就是被绊倒，反覆被摔到地上。他每次都会重新起身挑战。这场对决不知何时才会画下句点。两人都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奈奈绪像是要用双脚夹住对手的手臂般，直接跳了起来。靠直觉猜到这是固定手肘的招式后，奥利佛扭转身体惊险地躲开。

「哈哈……！奈奈绪，再怎么说也不该用关节技吧！」

「非常抱歉！因为实在玩得太开心，身体擅自就动了起来──！」

少女放开未能成功固定的手臂，笑着说道。两人激烈地对打，在互抓对方的衣领和袖子后，再次开始比拼技术。奈奈绪用右手将对手的手肘往上顶，然后逆时钟转身钻进少年的怀里。这是刚才把雪拉摔出去的招式，奥利佛在察觉这点的同时展开行动。他没有抵抗这股力道，主动跳向对手想把他摔出去的方向──少年在空中也没有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转身用脚着地。

「……唔！」

「啊啊啊！」

奈奈绪甩开对手打算重整姿势，但奥利佛反过来利用这个空档进攻。他连续使出三记用来推倒对手的足技，趁少女的重心偏向前方时，将原本抓着对方手腕的手移向衣领。少年转身钻进奈奈绪的怀里，右手由下往上固定住少女的右手，全力将腰往上抬。这招符合优先将拿杖剑的惯用手无力化的原则，是拉诺夫流魔法剑的招式──投技「折杖水车（break wheel）」。

房间内响起一道重物撞击地面的声响。奈奈绪仰躺在地上，使出全力将她摔出去的奥利佛也跟着顺势倒下。两人就这样一起大口喘气。

「──干得漂亮。」

少女开口称赞对手。四人在见识到这一连串的动作后，一齐起身。

「奥利佛，你……」

「咦──你刚才把奈奈绪摔出去了？」

「喂喂喂！你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吧？」

凯这句话说明了一切。就连他们也看得出来奥利佛的动作变得越来越俐落。刚才还热衷于游戏的本人，也在回过神后察觉这点──「自己在活动身体，而且很清楚该怎么动」。原本一直折磨自己的不自然感，以及宛如在操纵陌生人身体的拘束感，现在都微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既然身体产生了变化，就要先试着活动身体。

不要考虑该怎么做才能像以前那样行动，也不要用先入为主的想法束缚自己──只需要放空自己，像个在野外跑来跑去的孩子那样，保持全新的心情就行了。」

以大字形仰躺在地上的奈奈绪说完后，看向一旁的少年。

「意识和身体无法好好配合。回过头来看，就只是这样而已。

奥利佛──你并不是失去力量，而是获得了新的力量。你在不知不觉间获得了无法靠过去的感觉操控的力量。」

这句话让奥利佛有种内心被照亮的感觉。另一方面，光听奈奈绪的说明还无法理解状况的皮特、凯和卡蒂三人一起凑向纵卷发少女。

「……雪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利佛的魔力循环在短期内大幅强化，使用魔力的方式也跟着产生了极大的改变，导致连本人的意识都跟不上身体的变化……简单来讲就是这样吧。」

「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不能说完全不会。毕竟我们这些魔法师还在成长期。

不过我记得奥利佛的魔力输出一直都非常稳定。虽然这本来就会随着身体的成长逐渐强化，但他之前完全没展现出能大幅成长的征兆。包含连本人都没意识到这点来看，这算是极为罕见的案例……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让他出现这种转变的关键。

即使仍有许多难以解释的部分，雪拉还是像这样分析少年的状态。在他们视线的前方，奥利佛躺在地上低喃：

「……我没有变弱吗？」

「没有。不如说是变强了。」

「我没有失去……至今努力累积的一切。」

「即使天翻地覆，那些努力也绝对不会背叛你。」

奈奈绪以坚定的语气保证，少年至今累积的一切，都完好无缺地保留了下来。

「……啊──」

奥利佛的喉咙颤抖，视野变得模糊，从心里涌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情绪。

「──啊啊啊啊啊……！」

少年在感情的奔流中领悟到自己为何如此害怕失去力量。

因为会无法实现宿愿，无法替母亲报仇，无法亲手回报死去的同志们──这些都没错，但不足以说明一切。

这份力量当然是必须忌讳的事物。不仅借用了伟大灵魂的力量，结果还只能展现出连模仿都称不上，凄惨又扭曲的样貌。就像那个疯狂老人说的一样，奥利佛的剑和克萝伊·哈尔福德的灵魂原本的剑术风格一点都不像。染上了憎恨的凶器，无论再怎么磨练都只是杀人凶手的剑。

但即使如此，两者之间依然勉强有所连系。少年曾仰慕母亲，憧憬母亲，并以母亲为目标。这是他在那条路上获得的力量。虽然回头看时只能看见自己扭曲的脚印，但在那些脚印的前方确实有过一段和她一起度过的闪耀时光。奥利佛知道无论自己正踏入多深沉的黑暗，这条路都一定和那些日子连系在一起。

所以，无论这种生活方式错得有多离谱，都是一种羁绊。

「──呜──啊──」

他的灵魂怀念着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日子，大声呐喊──母亲，我爱你。

即使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即使自己成了这副德性，我依然疯狂地想念着你。

「……别哭了。奥利佛……请你别再哭了。」

奈奈绪露出难过的表情抬起上半身。她靠近哭个不停的少年压在他身上，用手托着他的脸颊。

「在下办不到。看见你留下这样的泪水──在下无法像个人偶一样只是看着。」

少女就这样将脸凑过去，将嘴唇叠上少年的嘴唇，彷佛要封住对方的眼泪一样。

「啊，奈奈绪……！咦……！」

卡蒂忍不住大喊，一旁的雪拉伸手捂住她的嘴巴。纵卷发少女的侧脸像是在说绝对不能妨碍他们。眼前的景象没有让第三人介入的余地。

凯和皮特也有这种感觉。两人屏气凝神，看着事情的发展。

「……噗哈……」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奈奈绪才将嘴唇移开。或许是因为持续撑到没气为止，她红着脸大口喘气。

面对正抬头盯着自己看的少年，她以沙哑的声音低喃：

「……对不起……在下想不出其他方法平复这股情绪……」

少女对自己的失控行为感到羞耻，开口道歉。握得紧紧的拳头和在理智与情感间摆荡的眼神，显示她甘愿接受任何责罚。

面对这样的她──奥利佛静静微笑，低声说道：

「……我记得──应该没有规定抓到人的时候不能亲吻吧。」

这句话让少女摆脱了自责，少年接着用双手抱住奈奈绪。他摸着少女的头并轻拍她的背，借此安抚对方。整个过程都怀抱着感谢和亲昵之情。

过不久，少年停止拥抱奈奈绪，起身转向其他同伴。少年的视线，让想起刚才那个场景的凯慌张地说道：

「……需、需要我们回避一下吗……？」

「凯，别担那种无谓的心。」

奥利佛自然地走向朋友，不容分说地抱紧对方。突然被抱住的凯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唔喔……？」

「鬼抓人还没结束。就算抱紧对方……也不算犯规吧。」

奥利佛捉弄似的在凯耳边说道，搔他侧腹的痒。少年在朋友尖叫出声后放开对方，转向眼镜少年。皮特一和奥利佛对上眼，就立刻别过头。

「……哼，真是扫兴。你恢复得这么快，我不就没机会保护你了吗？」

「不……皮特，你已经保护过我了。」

奥利佛连同这个隐藏害羞的态度也一起包容，紧紧抱住眼镜少年。皮特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接受朋友的拥抱，但其实偷偷在长袍底下紧紧抓住少年的衬衫。

拥抱完第三个人后，奥利佛换看向卷发少女。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卡蒂，惊慌失措地后退。

「……那……那个……奥利佛……」

「卡蒂，就算我抱得有点激烈，你也会原谅我吧。」

少年打断对方说话，以灿烂的笑容如此说道。无路可逃的少女，接受了奥利佛毫不留情的拥抱。他真的抱得很激烈。手的动作就像在摸可爱的小狗。

将彻底被击沉的卡蒂交给奈奈绪照顾后，奥利佛直接转向最后一位纵卷发少女。

「……雪拉。每当我想道歉时，你不知为何也都一直在道歉呢。」

「……是啊，你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坏习惯呢。」

两人互相露出苦笑，然后一起伸手抱住对方。虽然两人的动作看起来相当自然，但雪拉这段期间一直在警惕自己不能失控。朋友顺利恢复精神让她开心得不得了，一不小心就会重蹈奈奈绪的覆辙。

「……真令人困扰。看来只抱一轮感觉完全不够呢。」

奥利佛放开纵卷发少女时，苦笑着说道，简直就像被她的兴趣传染了。雪拉一听，就挺起胸膛用力点头。

「以后也尽管抱吧……这个嘛。干脆以后让剑花团的成员互相提供免费拥抱怎么样？」

「说什么免费拥抱……又不是咖啡或红茶。」

凯傻眼地说道。雪拉听了后依然笑咪咪的，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其他成员因此察觉一件事──她是认真的。

他们互望彼此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回答这个提议。首先从卡蒂开始。

「……要尽可能事先说喔。我需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想做的时候会拒绝。如果这样也行，就随你们高兴吧。」

「在下原本就是想抱谁就会抱谁！」

皮特和奈奈绪跟着表示赞同。奥利佛也一起轻轻点头。瞬间变成少数派的凯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在被其他成员默默地注视后，终于还是放弃了。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随你们高兴吧！相对地，就算我身上有汗臭味也不准抱怨喔！」

凯不服输似的大喊。五人听见后，就一起笑着抱住他。少年本来想逃跑，但被卡蒂拉过来闻了一下。

「……呵呵呵！确实有点汗味呢！」

「放心吧。现在大家的状况都差不多。」

「唔喔喔，不要挤在一起！去洗澡啦！谁快点去烧热水啊！」

凯的呐喊响彻整个秘密基地。接着是其他五人嬉闹的声音。

即使有一片花瓣枯萎，其他花瓣也会帮忙支撑到它重新恢复。他们的剑花现在也像这样坚强地盛开。

第六卷 第四章 极速之心（艾希伯里）

时间要倒退到两年又几个月前。地点是迷宫第四层「深渊大图书馆」。

「…………」

在摆满书柜的塔里设有阅读区，一名男子正在其中一个角落阅读堆积如山的禁书。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无声地绕到他背后。

「…………喂，笨蛋。」

「…………………………嗯？喔，是艾希伯里啊。」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摩根转向后方，发现艾希伯里正一脸不满地坐在扫帚上。男子随意举起手打招呼，但立刻察觉这个景象代表的意义，用手扶着下巴问道：

「你一个人来到第四层吗？喂喂喂，这样未免太鲁莽了。」

「还不是因为你没回来！下一场联盟赛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幕了，你打算在这里窝到什么时候？」

男子装傻般的态度，让艾希伯里气得大喊。察觉图书馆的守卫因此瞪向这里，摩根连忙捂住对方的嘴巴。

「抱歉抱歉。已经过这么久啦。哎呀，我这边的研究也渐入佳境。正在专心审查正式的实验计画。」

摩根在道歉的同时说明状况。艾希伯里拍掉男子的手，皱起眉头问道：

「『实验计画』……？虽然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但我记得你的研究和异界有关吧。」

艾希伯里以锐利的视线瞪向男子。摩根双手抱胸，低声回应：

「考虑到今后的事情，这跟你也不算是完全无关……好，就让你见识一下吧。」

虽然要视研究性质而定，但除非是共有工房，否则魔法师很少会让别人进入自己的工房。当然如果是基于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是艾希伯里第一次造访摩根的工房。

「我的研究对象是侵蚀火焰炉。按照周期表，这个异界下次最接近这个世界的时期，就在约四个月后。我预定配合这个时间进行实验。」

摩根将手放在房间深处的一个巨大玻璃球上，继续说明：

「我会在这个玻璃球的内侧开启一道极小的『门』，呼唤那里的火焰。目标是在观察、分析并理解其性质后，加以控制。我的实验内容简单来讲就是这样。」

「……虽然在知道和异界有关时就能猜到，但这个实验的风险非常高吧。操控『门』只要走错一步就会酿成大祸……即使这部分进展顺利，你有把握能够正常操控异界的火焰吗？」

「如果没把握，我就不会进行实验了。我当然也有取得教师们的许可。我事先做了所有能做的研究，也排除了所有重蹈前人覆辙的可能性。我有充分的自信能够成功。

但凡事都有万一。我事先也有跟你说过……无论最后成功与否，实验开始后我都最少得在工房里待三个月。这段期间必须找人接替我吧？」

摩根开始说明之后的行程。艾希伯里将原本看向玻璃球的视线移回男子身上。

「……意思是你四个月后会窝在迷宫里，之后再过三个月就会回来吧。」

「这是最快的状况。应该会有一、两个月的误差。」

「那就五个月。超过一天都不等你。如果你到时候还没回来，以后蓝燕就没你的位子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归队。

所以你要答应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明年也一定要当我的防护员。」

艾希伯里加上了严格的条件──然后要求他必须活着回来。这是她激励别人的方式。摩根笑着回答：

「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我不在的期间，你可别轻易就摔死啊。」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摩根用手掌接住对方反射性挥出的拳头，像是在说他早就预测到了这个反应。这个过于自然的发展，让两人彼此都笑了出来。

她开始等待。然后──即使过了约定的日子，男子依然没有回来。

联盟赛开幕前。扫帚竞技场的观众席坐了许多吵闹的学生，一名用长长的浏海遮住脸的娇小男学生，正拼命推开人群往前走。

「……啊，我要过去……麻烦让开一下……」

他每次被其他人挡住，就会轻声呼喊。如果对方有顺利让开倒还好，但经常有学生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到他。这种时候，他就只能拉对方的袖子吸引注意。

「……请让我过……我很急……借过……」

他经常被人投以讶异的视线。偶尔会遇到故意挡路的人，这种时候就只能使出最终手段亮出自己的臂章。虽然到时候每个人都会露出意外的表情让出一条路，但今天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他巧妙地穿越人潮，找到目标的桌子。已经先坐在那里的帚术教师举起手向他打招呼。

男学生简短回应后，就坐到教师旁边。眼前是竞技场的天空和草皮，负责开幕表演的扫帚选手们熟练地展现空中机动，整个会场都在期待比赛开始，热烈的气氛宛如波浪般传来这里。男学生以全身体验这种感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他从里面抓了一点黏稠的液体用双手搓揉，然后从额头的发际线一口气将头发往后推。

这是男学生「切换心态」的方式。他用力吸了口气，用右手的白杖施展扩音魔法。

「──野蛮人们，让你们久等了！扫帚比试的青年组战即将开始！」

他一开始喊出的声音就响彻整个会场。彷佛是要用鞭子唤醒睡昏头的巨兽。然后，金伯利最厉害的扫帚竞技播报员──罗杰·福斯特今天也开始了他的工作。

「我先替不熟悉竞技的一年级生们说明一下！相较于重视队伍默契的扫帚团战，扫帚比试是展现个人实力的一对一空战！完全没有麻烦的追尾战（dogfight）和侧面战（sidefight），只有正面对决的冲突战（bullfight）！每一场比赛都是认真决胜负！很让人受不了对吧！」

刚才的稳重已经完全消失。罗杰一坐上播报席将浏海往后梳后，就变了一个人。他是最享受竞技，最容易被比赛的发展牵动情绪，因此也最擅长炒热气氛的人。这就是罗杰的播报风格。

「负责解说的是我们的达斯汀老师！即使校内有许多工作要忙，他还是答应在联盟赛第一天来帮忙炒热气氛！真是太感谢他了！要喝苹果气泡水吗？」

罗杰拿出一杯事先准备好的饮料问道，达斯汀侧眼看向杯子。他眼睛底下深深的黑眼圈，是睡眠不足和疲劳的证明。

「……给我啤酒。我要北方那种加了很多啤酒花的啤酒。最好是装在像脸盆那么大的玻璃杯里。」

「老师，播报席禁酒喔！在我们聊天的期间，第一战开始了！」

罗杰随口敷衍完达斯汀后，就开始讲解比赛。两名在空中互相对峙的选手同时急速下降，双方在彼此的轨道交会的瞬间用击棍互相攻击。产生的冲击让两人都摇晃了一下，但他们立即调整轨道加速，在贴近地面的状况下回转并重新上升。他们为了再次展开对决持续上升的身影，让观众们大声欢呼。

「咻──一开始就对决得非常激烈呢！贝弗利·罗纳根对莫尼库·麦凯选手！两人过去的战绩是六比四，实力非常接近！达斯汀老师，你怎么看这场比赛？」

「算是老手之间的模范演示吧。无论最后是谁赢，这场比赛都会拖很久。

……趁这段期间稍微向低年级生解说一下吧。喂，你来说一下帚术的大原则。」

「就算你突然发问，播报员也不会因此慌了手脚！答案是──『速度能化为高度，高度能化为速度』！」

「没错。虽然大家的注意力容易被击棍吸引，但这个基本原则也适用于这场竞技。所以一样是越擅长飞行就越强。」

达斯汀突然开始用和上帚术课时相同的表情说道。罗杰立刻准确察觉对方希望自己怎么附和。

「不过老师！这场竞技的飞行方式非常简单！一方往右上飞，一方往左上飞，然后同时回转并快速下降，在交会时『碰』地对决！接着左右互换，继续重复相同的流程！这样也会受到飞行技术的好坏影响吗？」

「当然会。首先要说明一个前提，扫帚选手之间互相冲突时，因为速度快的一方能以较强的力量攻击对手，所以会比较有利。如此一来，选手们要面临的课题自然就是在冲突之前，能够将速度提升到什么程度。」

达斯汀看着比赛说道。两人反覆上升又下降，然后互相冲突。两人持续画出横8字的飞行轨道，不断较量谁的速度快。进一步而言，就是在比试提升和维持速度的技术。

「最重要的是从下降转为上升和从上升转为下降的时候。两名选手得各自选择回转的路线和判断回转的时机。如果没有好好转弯速度就会下降，速度一下降，在冲突时就会丧失优势。而且这种不利并非一次就结束，每次失败都会持续累积。」

就连外行人都能看出累积的结果。双方的飞行在空中画出两个圆形──在圆形的尺寸相当时，比赛的情势尚未偏向任何一方。不过，一旦速度出现了差距，两个圆形的尺寸就会立刻产生落差。速度占优势的一方能画出较大的圆，占劣势的一方画出的圆则是只会越变越小。只要双方持续展开冲突战，就无法避免这个状况。既然冲突地点是设在两人中央，在同时飞向那个地点的期间，「速度较慢的一方，飞行高度绝对会输给另一方」。

「基于这项竞技的性质，回转的正确路线和时机每次都会改变。这是因为击棍互相冲突时产生的冲击，多少都会让飞行轨道产生偏移。必须瞬间判断要如何修正，减少速度的浪费，并尽可能在下次冲突前提升速度。扫帚比试的基本流程就是持续这样的攻防，直到双方的速度出现决定性的差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简单的流程当中，凝聚了各种技术吧！」

「就是这样……这场比赛也开始逐渐拉开差距了。」

在他们解说的期间，选手们仍持续展开攻防。交战了六个回合后，右侧选手画出的圆在尺寸上逐渐领先。速度和高度带来的优势超出误差的范围──扫帚比试开始进入新的局面，这同时也是让观众们看得最紧张的时刻。

「一旦双方的速度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就很难再逆转。在预料到这个发展后，处于劣势的那方就只剩下一个手段。那就是在出现决定性的速度差距前一决胜负──要出招了。」

居于劣势的左侧选手改变了拿击棍的姿势。虽然从地上看起来只是小小的动作，但达斯汀当然不用说，一部分习惯观战的学生们也注意到了。两道人影全速下降后在空中交会。击棍互相碰撞发出剧烈声响──之后飞向右侧的选手没有再次上升。他的身体脱离扫帚直线下坠，被在那里待命的防护员用咒语接住。观众们在见证结果后一齐兴奋了起来。

「──掉下去啦。虽然他想施展遭遇之瞬（encounter），但对手也用了同一招。虽然有时候能靠魔法剑的技术趁机逆转……不过这次的结果可说是理所当然。」

「这场互不相让的对决，最后是由罗纳根选手获胜！他不断累积优势，直到最后都没让对手扭转局势，堂堂正正地拿下了胜利！」

防护员将坠落者送走后，第二场比赛的选手也紧接着入场！比赛换场的速度很快，也是这种竞技的优点之一！各位观众放心，你们支持的选手很快就会登场──！」

「──不愧是达斯汀老师，在联盟赛刚开始时适当穿插了适合初学者的说明，他对指导和推广竞技也很热心呢。」

在播报席正对面的观众席北侧，雪拉听完解说后佩服地点头。坐在旁边的皮特看着新开始的比赛，板起脸双手抱胸说道：

「因为是看着比赛听，所以刚才的说明非常好懂……不过我对扫帚比试和扫帚团战有个非常基础的疑问。这明明是魔法师的运动，为什么不能用咒语？」

普通人出身的少年提出了一个单纯的问题。奥利佛和雪拉同时看向他。

「……为什么扫帚竞技不使用咒语啊。这个问题其实就等于是在问扫帚竞技的规则，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不使用咒语的形式。」

「严格来讲，如果只看规则，其实也有能够使用咒语，或甚至是只能使用咒语的版本。过去也有段时期是以这些类型的规则为主流，但随着时代演进，规则逐渐被改成不使用咒语。」

「这背后的经过并不单纯，但主要有两个原因。

首先是扫帚竞技毕竟是以飞行为重点的比赛。飞得快、飞得好、飞得华丽──选手追求的，以及观众想看的都是这些。允许使用咒语的规则，在本质上就与这个最关键的部分冲突。」

「为什么？使用咒语会对飞行产生什么影响吗？」

「简单来讲，会让速度变慢。在让扫帚飞行的过程中必须对扫帚注入魔力，如果使用咒语，用在扫帚上的魔力就会减少。换句话说，在原理上无论如何都会导致减速。你不觉得这对重视速度的扫帚竞技来说，实在是太麻烦了吗？」

「……原来如此。如果使用咒语，会削减扫帚飞行本身的魅力。」

「这是第一个原因。除此之外，想在飞行时让咒语命中对手非常困难。虽然追尾战、侧面战和冲突战的情况不尽相同，但无论在哪一种场合使用咒语，造成的减速都会害自己陷入不利。换句话说──明明原本就很难命中，攻击落空还一定会陷入不利。」

「从这个角度来看，以击棍攻击对手时就能活用速度。因为速度越快，威力就越强。当然每次冲突都会造成减速，但在这时候尽可能让对手的飞行轨道偏移，将自己的减速压抑到最低限度，就成了攻防的基础。这已经算是飞行速度和飞行技术的竞争了。」

雪拉提出这种竞技的核心概念。凯听完说明后，紧盯着比赛嘟囔：

「如果要让扫帚成为竞技的主角，咒语无论如何都会构成妨碍。」

「没错……不过，这其实不限于竞技。在使用扫帚进行的魔法空战──在实战中也大致遵循相同的原则。如果看过异端猎人们骑扫帚，就会发现他们战斗的方式基本上就是扫帚比试和扫帚团战的延伸。就像是为了证明这点般，甚至还有一种空战专用，名叫讨龙刀的杖剑。」

奥利佛搬出了异端猎人的实战状况进行比较。相较于他提出的危险内容，雪拉听见后就露出微笑。

「背着讨龙刀，骑着扫帚在空中飞行的魔法师啊。许多小孩子在听过父母讲的枕边故事后，都曾经憧憬过那样的身影呢。」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其实目前就坐在播报席上……」

奥利佛在说话的同时，远远看向坐在会场对面的播报席上的帚术教师。那个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板着脸仰望上空的身影，怎么看都像是个扫帚竞技场上随处可见、经常来观战的老粉丝。然而达斯汀·海吉斯在魔法空战方面，同时也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英雄。这个落差让他们忍不住笑出声。

「……就快轮到你了。奈奈绪，差不多该走了。」

过不久，奥利佛从椅子上起身，向一旁的少女搭话。她也是即将上场的选手，因此和少年一样是穿着队服在观赛。奈奈绪点头起身。

「嗯，走吧。各位，晚点见。

「加油！」「我会支持你！」

两人在朋友们的激励下离开。等四人再也看不见那两人的背影后，又有一道气息从反方向的通道接近这里。卡蒂一看向那里就大喊道：

「密里根学姊！」

「你们好啊。我有点迟到了，本来以为能赶得上看第一战呢。」

背着大侧肩包的蛇眼魔女站在那里。她侧眼看向已经进入第四战的竞技场，在卡蒂旁边坐下。

「打扰了……奈奈绪和奥利佛已经出发啦？」

「他们才刚离开。你们正好错过呢。」

「这样啊，真遗憾。我本来想在比赛前对他们说些激励的话。」

魔女在说话的同时，将侧肩包放在腿上。因为从里面传出有东西在蠢蠢欲动的声音，坐在后面的凯惊讶地看向那里。

「……？学姊，那是什么？」

「凯，你知道联盟赛的优胜者能获得在观众面前演说的机会吗？」

魔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始说些不晓得跟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的话。密里根侧眼看向困惑的凯，继续说道：

「在和主席选举的时期重叠的时候，优胜者大多会利用这场演说替自己支持的候选人宣传。如果奈奈绪获得优胜，应该会爽快地答应帮忙吧。」

密里根稍微打开包包。凯等人隐约看见里面装着一个小笼子，一只可爱的鸟从笼子缝隙中探出头。

「所以说──我也会全力支持她。」

竞技场西侧的选手休息室。这里有一条连结比赛场地的通道，许多准备参赛的选手都聚集于此。

因为对手都在赛场另一侧的休息室待命，所以这里的气氛虽然紧张，但还不到险恶的程度。选手们或是在和扫帚沟通，或是保养自己的击棍，甚至还有人在看杂志放松，大家各自都在做不同的事情。

「……奈奈绪，准备好了吗？」

奥利佛在这样的气氛下，确认搭档的状态。和他一起坐在长椅上的少女，突然转过身说道：

「还没。」

「……你哪里不舒服吗？」

「防护员给的鼓励不够。」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奥利佛露出惊讶的表情。隔了几秒后，他伸出双手包住对方的脸颊，然后用手指将少女的脸颊往外捏。

「……你最近很任性喔。」

「耶嘿嘿。」

奈奈绪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奥利佛放开少女的脸颊，改用双手抱住她的身体。两人近距离感受彼此的心跳，抱了约十秒钟后──觉得时间差不多的少年一放手，东方少女就干劲十足地起身。

「嗯，精神百倍！我去带天津风过来！」

说完后，奈奈绪跑向室内一面用来挂扫帚的墙壁。奥利佛可靠地守护那道背影。

「……这就是你们的强大之处呢。」

从旁边传来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奥利佛立刻看向声音的方向，那里站着一名认识的选手，是同样隶属野雁的六年级女学生。她叫梅莉莎·康泰里，是这支队伍的副队长。

一想到刚才的对话都被看见了，奥利佛立刻难为情地别过脸，梅莉莎笑着摇头。

「不用害羞啦。选手和防护员当然是相亲相爱比较好。如果两人的关系不稳定，也会连带影响比赛表现。我看过很多这样的案例，所以很清楚。」

梅莉莎说完后，自己不断点头。无法选择忽视的奥利佛，只能无奈地接受对方的忠告。

「就连那个艾希伯里也是如此。她全盛时期可是比现在更厉害呢，不管参加哪种竞技都无人能敌……正因为如此，她在刚失去熟识的防护员时，表现真的很糟糕。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她，但当时就连我都看不下去。」

「…………」

「所以你就尽全力疼爱奈奈绪吧。但不能因为人家喜欢你就掉以轻心喔。毕竟这种事可没有满足的一天。每个魔法师都是很贪心的。」

前半段还算是前辈给的建议，到了后半段已经像是爱管闲事的亲戚了。奥利佛本来打算点点头蒙混过去，但对方似乎还没满足，坐上长椅对着他耳语。说的还是更加露骨的内容。

「……我说啊，你们有好好花时间认真爱爱吗？可不能因为嫌累就跳过前戏喔。那样真的很不好，如果偷懒可是会马上被甩──」

「……学姊！」

「你们在聊什么啊？」

就在奥利佛快因为对方越来越得寸进尺而动怒时，奈奈绪拿着扫帚回来了。少年立刻从长椅起身握住少女的手。

「没事。奈奈绪，我们走吧！」

奥利佛牵着少女的手，直接前往赛场。梅莉莎看着两人的背影离开时，某人从后面狠狠揍了她的头一拳。动手的人是和他们一样正在等着上场的野雁队长──六年级生汉斯·莱斯康。

「笨蛋，你在比赛前说太多话了。要是你的多嘴害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复杂怎么办。」

「对、对不起……我自己也明白，但一看见那两个人就忍不住……」

「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你的心情……但不如说我就是喜欢他们那种只差一步就会对彼此索求无度，却又在刚刚好的地方踩煞车这点。」

男子眯起眼睛看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浮现出笑意。

「在金伯利这种环境很少开出那样的花朵，就连萌芽都很罕见。我不会责备你想要多管闲事的心情，但可别随便扰乱他们的关系。」

「……我有在努力……但总觉得看得心痒痒的……很想教他们各种事情……」

「那是因为你自己欲求不满吧。我听说你又被爱人抛弃了。」

「哇啊啊啊！你是想跟我吵架吗？」

被戳到痛点的梅莉莎眼眶泛泪地揪住对方的衣领。即使正被人用力摇晃，野雁的队长仍若无其事地目送后辈们离开。

奥利佛和奈奈绪走在通道上，直到抵达地板上画了一条线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几分钟后，前方的诱导员用灯光打了信号，两人跨上扫帚飞出通道。一飞到赛场，两人立刻被耀眼的阳光和观众的加油声包围。这个时刻也是让许多扫帚选手对此竞技着迷不已的原因。

「──咦？奥利佛，你看那个。」

奈奈绪望向朋友们的座位，在发现奇妙的东西后喊道。那就像是在空中书写的巨大文字。观众席上有好几只鸟在飞行，它们用会发光的尾巴于空中写下讯息，短短几秒钟就完成一个句子。简单来讲──就是「奈奈绪·响谷加油」。

「……原来如此，是密里根学姊。」

奥利佛立刻看穿这件事是谁做的。像是要印证他的说法般，蛇眼魔女和两人的朋友们一起在观众席内挥手。奈奈绪挥手回应，奥利佛微笑着说道：

「虽然多少感觉到一些不纯的动机，但她确实期待你能获胜。我们就心怀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吧。」

「嗯！」

奈奈绪在获得鼓励后，燃起斗志。奥利佛在赛场另一侧发现即将对上的选手和防护员后，在赛前提出最后的建议。

「对手是四年级生，擅长的是持久战。他通常会用击棍架开对手的攻击，拉长比赛引诱对手失误。所以初期和中期应该不会与人正面对决。」

「既然如此，就只能用『强迫』的了。」

东方少女大胆地说道。奥利佛听见后，也跟着笑了。接着奈奈绪直接升空，奥利佛则是留在地面担任防护员。

「我会在底下见证你的胜利。上吧，奈奈绪！」

「明白──！」

两道人影分别从左侧和右侧升空。其中一方的身影炒热了观众们的情绪，播报员的语气也跟着激动起来。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她终于上场了──！去年春天进入金伯利就读！在课堂上第一次接触扫帚后，至今仍未满两年！然而却以这样的经历把强者云集的青年组搞得天翻地覆，惊天动地的二年级生──奈奈绪·响谷登场啦！等你好久啦──────────！」

「你只有在播报Ms.响谷的事情时，情绪特别激动呢。喂，快介绍她对手的经历和战绩。」

「这我当然不会忘记！她的对手是四年级的阿尔诺·容凯选手！他是年轻选手中的新星，实力受到肯定后从三年级开始参加青年组比赛！容凯是否能向正在急速成长中的二年级选手展示自己的实力呢──！」

宣告比赛开始的喇叭声响起，与此同时，两名选手开始从上空急速下降。双方在赛场中央的冲突点挥出击棍。互相给予直达骨髓的冲击后，奈奈绪往右，容凯往左飞行。此时，奈奈绪的速度明显占上风。

「强烈的一击──！容凯无法完全架开攻击，飞行姿势大幅失去平衡！第一回合是由响谷选手领先！」

「哈哈──响谷这家伙很会给人施压呢。不愧是平常就在使用双手剑。即使是有一定程度的高手，也很难架开刚才那一击吧。」

达斯汀笑着说道。他在帮忙播报的同时，也明显因为刚才那一回合的攻防兴奋了起来。不管知识与经验是否丰富，看过奈奈绪飞行的人都无可避免会产生这种反应。在无数观众的注视下，少女骑的扫帚再次升空。

「两名选手在冲突后各自飞向左右两侧，现在双方再次回转准备进入第二回合！因为在速度方面占优势，响谷选手爬升的高度比较高！她的下一击会变得比刚才更强喔！」

「虽然还只是第二回合，但Mr.容凯必须好好努力呢。如果这次也拼输，局势就会完全倾向响谷那边。加油啊！现在可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

达斯汀拍了一下长桌，激动地观战。在他视线的前方，奈奈绪和容凯开始急速下降。两人在冲突点第二次交锋──但此时发生了异变。在双方的击棍互相碰撞后，容凯的扫帚激烈地旋转。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正常飞行，只能无奈地降落地面。另一方面，飞向左侧的奈奈绪画出漂亮的轨道回转，轻松地重新上升。观众们看见两人分出胜负后的明显对比，一齐发出惊讶的呼喊。

「唔喔喔喔喔喔喔？容凯坠落了！他在冲突后变得像陀螺一样旋转！响谷选手在第二回合拿下胜利！这场战斗出乎意料地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是想用库兹流的『引导回转』但失败了吧。虽然在第一战就使出绝招的决心值得赞赏，但面对响谷这种等级的对手，招式的完成度还是略显不足。如果干脆第一回合就用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但这也只是看结果说话。」

达斯汀分析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一脸严肃地讲解。裁判宣告东方少女获胜后，她以挥手回应观众，然后直接飞进另一条和刚才进场时不同的着陆用通道。

「响谷选手在联盟赛第一天就漂亮地拿下胜利！她沐浴在观众们的盛大欢呼声中，返回地面了！不过──我现在深陷绝望，因为今天已经无法再看见你飞行的英姿了！喂，快点来人去把太阳拉下来啊！然后就这样直接拉一圈，拉到换日吧！」

奈奈绪在通道中跳下扫帚，过不久奥利佛就前来与她会合。两人互相击掌庆祝胜利，一起走在通道上。

「……这场比赛结束得真快。不过你赢得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吧？」

「嗯，第二回合真的让在下大吃一惊。如果那招再洗炼一点，或许就是在下被吹跑了。」

「那是库兹流的高等技巧。对方如果以前有在比赛中用过应该会传出消息，所以大概还在练习中吧。你可别忘了刚才体验到的感觉。下次再遇到的时候，这招的完成度一定会变得更高。」

两人边走边讨论对比赛的感想和反思，然后因为察觉前方有别人的气息而停下脚步。黛安娜·艾希伯里靠在通道左侧，朝两人露出危险的笑容。

「第一次参加联盟赛就两回合分出胜负。Ms.响谷，你还真是嚣张呢。」

「艾希伯里大人，你来看在下比赛啦。嗯，只是运气好，对手刚好想早点分出胜负而已。」

「你还真有脸说。还不都是被你逼的。」

艾希伯里发出像是打从心底觉得愉快般的笑声。她背对两人，在离开时说道：

「我不管其他人怎样，但记得要看我的比赛。作为回报，我会让你看到有趣的东西。」

十分钟后，到了艾希伯里兑现承诺的时间。观众们一看见蓝燕的王牌飞进竞技场，就顿时安静下来，一齐露出紧张的表情。

「──她一现身就让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如今已经不需要特别介绍，女帝黛安娜·艾希伯里登场啦──！」

「她最近应该专注在破扫帚竞速的纪录，但居然还是来参加扫帚比试的联盟赛了。虽然这样比较符合她的风格。」

「对手是六年级的劳洛·史卡拉第选手！至今的战绩是八比二，艾希伯里选手占优势！达斯汀老师，你怎么看这场比赛？」

「从这学期的比赛来看，Mr.史卡拉第的状况算是还不错。相对地，艾希伯里最近都没有参加扫帚比试或扫帚团战。不晓得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女帝的击棍技巧是否依然建在！在我们讨论的期间，比赛已经开始了！」

两名选手开始在赛场上空急速下降。首先是小试身手的第一回合──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发生了颠覆这个预测的事件。相较于利用加速产生的力道挥出击棍的对手，艾希伯里抵达冲突点时依然将武器扛在肩膀上。取而代之的是，她没有移动击棍就直接冲进对手的怀里。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对手的攻击落空──从史卡拉第斜下方穿越过去的艾希伯里，让击棍的前端钩住他的腋下。正在往前飞的对手，身体就这样被拉往反方向。

他的身体在与扫帚分开后浮在空中，接着下坠，然后被防护员用咒语接住。选手直到这时候依然一头雾水，不晓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史卡拉第抬头看向天空，此时对击败的对手和观众都不屑一顾的艾希伯里，已经直接飞向通道离开了。

观众们甚至来不及欢呼、喝采或骚动，坐满了人的观众席一片寂静。

「……………………………………不会吧。」

「喂，播报员，你讲话的方式变回来喽……虽然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在高手云集的青年组，通常是没机会看到一回合就分出胜负的状况。」

达斯汀以沙哑的声音说道。基于扫帚比试这项竞技的性质，照理说不太会出现一回合就分出胜负的状况。即使双方实力差距极大，通常也会交锋个两、三回合。然而，还是有能做到这点的奇袭招数，艾希伯里展现的就是其中一样。这种类似杂耍的招式，极少出现在高水准的比赛中。

达斯汀原本不怎么喜欢这种旁门左道。因为他认为扫帚竞技要比的是全方面的飞行技术，这种作法偏离了这个本质。但仅限于这次，他的看法有点不一样。这是因为──艾希伯里用的这个技巧，明显是在针对前一场比赛只花了两回合就拿下比赛的奈奈绪。

二前面的数字是一。这是让艾希伯里做出这个判断的唯一理由。她透过完成这个难如登天的奇袭，展现了自己作为顶尖选手的实力。她并非侥幸靠奇袭取胜，而是从各种赢法当中挑选了能够一回合分出胜负的方式。这让人无法挑剔，也让人不得不赞叹。

「经常有人说扫帚的三大竞技本质上是互通的。扫帚竞速、扫帚比试、扫帚团战──无论练习哪一项，都能连带强化另外两项的实力。当然每个人设定的比重都不一样，但艾希伯里的状况从以前就简单明瞭。她是那种会不断把人击坠，并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竞速时的速度跟着变快的类型。她刚才只是重新采用了这个方针而已。」

男子分析女帝重新参加扫帚比试的联盟赛的理由，然后用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这个声音让负责播报的罗杰惊讶地看向这里，达斯汀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已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和响谷让我彻底清醒了──这次的联盟赛，将会掀起一场暴风雨。」

当天晚上，一行人在秘密基地替奈奈绪办了一场小小的庆功宴。

「恭喜你联盟赛初战告捷！奈奈绪，你表现得太精彩了──！」

卡蒂带头干杯，六个杯子和马可专用的大木杯碰在一起，溅起苹果气泡水的飞沫。雪拉喝着苹果气泡水，回想今天的比赛说道：

「两回合分出胜负，在联盟赛刚开始就做出了精彩的表现呢。之后也要继续快攻吗？」

「不如说在奈奈绪心里，就只有每回合都全力以赴这个方针吧。这部分是让她自由发挥。无论提早或延后分出胜负，都只是单纯的结果。」

「哈哈，真符合奈奈绪的风格！这样也不错呢！总而言之，今天要通宵庆祝第一天的胜利！」

「凯，你在说什么啊，吃完东西后要开读书会。你最近都没复习炼金术吧？」

「不要突然泼我冷水啦！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哪些科目偷懒！」

「我和卡蒂会好好教你。太好了呢，凯。你可以尽情熬夜读书喔。」

一行人沉浸在庆祝胜利的气氛中，热闹地聊天。关于今天的比赛，以及之后会遇到的对手，他们完全不缺聊天的话题──这场宴会就这样热闹地持续到深夜。

凌晨三点，奥利佛在其他五人都睡着后从寝具上起身，在不吵醒其他人的状况下偷偷溜出秘密基地。

他快速通过第一层，进入第二层「喧闹之森」。少年谨慎地在充满浓烈植物味道的森林中前进，快速前往耸立在中央的巨大树底部。

「──嘶──呼──」

奥利佛抵达一根窜出地面，在高空和巨树树干连在一起的枝干。在往上爬前，他先做了几个深呼吸，借此提升血液和魔力的流速。这是为了从第一步就开始发挥出最好的表现。

「──很好！」

身心都做好准备后，奥利佛确认怀表的指针位置，开始冲刺。他踩着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强健脚步，借由这股力道越爬越高。即使地形起伏很大，少年也完全不觉得辛苦。

（──吾主！恕我失礼──我跟不上您的速度！）

泰蕾莎的魔力波从后方传来，这个接近哀嚎的声音让奥利佛大吃一惊。关于如何在迷宫内行动，隐形少女的经验可说是远比奥利佛丰富。除非同时满足许多特殊条件，否则无论他再怎么赶路，少女都一定能够跟上。

（……我知道了！你继续留在这层待命！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我会发信号给你！）

（──是──非常抱──）

少女还来不及说完，声音就断了。两人目前并未透过强大的契约建立通道，所以只要距离一拉长，就无法继续靠魔力波通讯进行沟通。在泰蕾莎重新拉近距离之前，两人都无法互相联络。即使明白这点，奥利佛依然没有放慢速度。

「──呼……！」

他直到抵达巨大树的树顶，也就是第二层最高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这里高到能够俯瞰整个第二层。奥利佛以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再次确认怀表的指针。

「……从底部到顶端花了三十二分钟。比上次快了将近十分钟。」

他在比较和恩里科战斗前的纪录后，像这样喃喃自语。奥利佛在跑来这里的途中，也深刻体会到自己的速度大幅提升了。毕竟不需要停下脚步。就连以前必须徒手攀爬的难关都能直接冲上去。速度快到这个程度，就连魔兽都不会靠近。再加上现在时期正好，他几乎没遭遇任何妨碍就抵达树顶。

「……这不可能是正常的成长。」

奥利佛低声说道。如同雪拉所说，即使是正在发育的魔法师，身体机能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像这样大幅提升。虽然有像奈奈绪这样的案例，但她是原本的成长速度就与常人不同。和少女流畅的成长相比，奥利佛的状况就像原本在地上爬的虫子突然飞起来般异常。

这种不自然的感觉，让他无可避免地明白一件事──自己的寿命应该是被压缩了。

光是调快时钟还不够。预支未来的成长，将其凝结后注入现在──少年的肉体和灵体目前是基于这样的生存战略在运作。他的灵魂判断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继续活下去。

和克萝伊·哈尔福德的灵魂进行超过两分钟的魂魄融合，以及在这样的状态下和恩里科·佛杰里战斗，就是触发这一切的契机。奥利佛在生与死之间的界线狂奔时，以极为剧烈的方式否定自己的灵魂。如果按照灵魂原本的计画使用肉体和灵体，继续遵循生命应有的样貌，绝对会活不过下一秒──他经历的那些事情，让灵魂充分明白了这个事实。

最后，他的灵魂接受了这个彻底的变质。为了最大限度地活用从克萝伊·哈尔福德的灵魂继承的经验，奥利佛·霍恩决定让原本的寿命大幅缩短，压缩起来使用。他被迫接受让原本能烧一小时的蜡烛变成只能烧五分钟。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烛火就会先熄灭。

「…………」

作为获得力量的代价，他失去了许多未来。少年在领悟这个事实后，依然觉得无所谓。只要一想到他今后还不得不消耗更多其他人的性命，这在奥利佛能够支付的代价当中，已经算是最便宜的种类。

「──喂────！奥──利──佛──！」

就在奥利佛静静思索这些事情时，有人毫不客气地从背后大声呼唤他。奥利佛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有个少年正沿着巨大树的树枝跑向这里。他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就已经来到眼前。

「呼～总算追上了！你跑得真快呢！我差点以为会跟丢！」

「……Mr.雷克？」

奥利佛像是看见难以置信的人物般喊出对方的名字。最近才认识没多久，自称是转学生的尤里·雷克大口喘着气，露出爽朗的笑容。尤里已经拆掉用来固定断臂的石膏，他在调整好呼吸后，用双手拍打奥利佛的肩膀。

「叫我尤里就行了！哎呀～话说我真的好开心呢！在挑战到第五次后，我总算成功跨越这里了！嗯────心情真畅快！」

尤里俯瞰底下的景色，高高举起双手伸展。奥利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问道：

「……你在那之后一直在挑战第二层吗？就算手臂断了也不在意？」

「那当然，毕竟我都说过要跨越这里了！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但我绝对无法容忍放着自己没探索过的地方不管！」

尤里表现出强烈的探究精神，看向奥利佛。

「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这种喜悦，还是有人能够一起分享会比较开心吧。」

「────」

这段过于天真无邪的发言，让奥利佛哑口无言。尤里以充满热情的双眼环视整个第二层。对初次造访的地方感到开心，对眼前的景象产生感动──在少年身上能看见这种直率又无拘无束的心态，是最难用演技表现出来的纯真。

或许眼前「这个人真的没有任何心机」。奥利佛跳过各种理论，直接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不过理性对此提出抗议，两种相反的意见互相冲突后──他决定总之要先多了解眼前这个人。

「……Mr.雷克。你──」

「啊────！」

尤里大喊出声，打断奥利佛的提问。他突然跑了几步蹲下，然后立刻起身。少年自豪地向奥利佛炫耀自己抓到的大甲虫。

「奥利佛，你看你看！我找到好大的虫！是不是很帅气？」

「不要捡自己不认识的虫！万一被攻击怎么办，快点扔掉──」

奥利佛自然地想提出警告，但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察觉更紧急的事情，周围出现了杀气和生物的气息。

奥利佛拔出杖剑警戒，一旁的尤里握着甲虫环视周围。

「奥利佛，我们该不会被包围了吧？」

「……不是该不会，是真的被包围了。没有阻止你的我也有错，刚才不应该像来观光一样那么吵。

不过真是稀奇。对那些栖息在巨大树的魔兽来说，这里应该是缓冲区。平常别说是被袭击，就连大型生物都很少遇到。」

奥利佛在惊讶的同时，觉得这个状况有点棘手。现在的自己应该可以轻易突破包围，但带着还不熟悉这个阶层的尤里一起逃跑就是另一回事了。既然对方已经多次向自己表示友好，奥利佛实在不忍心丢下他独自逃跑。

「对方似乎没打算放过我们……Mr.雷克，你有办法战斗吗？」

「当然行。凡事都有个第一次嘛。」

「你没有战斗经验吗？」

奥利佛大喊，并希望这只是在开玩笑。与焦急的奥利佛相反，尤里笑着回答：

「不用担心。因为不懂，所以战斗时我会认真看。」

说完后，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武器。那与其说是杖剑──不如说是一根造型朴素，附刀刃的棒子。

「GYYYYYYYY！」

与此同时，盯上他的魔兽窜出树丛。那是一只中型的魔猿。它敏捷地在尤里周围跳来跳去，接着突然伸长双手撑在地上，想用长着长长指头的双脚抓住少年。尤里往后跳躲开攻击，露出佩服的表情。

「原来如此。你的手和脚一样厉害呢！」

在他观察对手的期间，奥利佛用咒语迎击新参战的敌人。大部分的魔猿都将注意力放在尤里身上，这让奥利佛相对轻松一点。在尤里以捉摸不定的动作吸引敌人注意时，奥利佛一只一只地确实削减敌人的数量。

「脚指那么长，找地方站的时候应该很方便吧。我的脚指比较短，不晓得能不能办到相同的事情？」

尤里即使同时应付多名敌人，依然保持我行我素的态度。或许是对魔猿们的动作产生了兴趣，他居然开始试着以自己的方式模仿。首先是用领域魔法将脚底固定在地面，接着控制身体的重心让身体大幅后仰。

「──啊，办到了。你看，跟你一样。我学你的。」

「GYYYYYYYYYYYYYY！」

一只把这个行为解读成挑衅的魔猿跳起来扑向他。然而尤里维持后仰的姿势将手伸向地面，以手臂为支点使出一记倒挂金钩将魔猿踢飞。奥利佛惊讶地瞪大眼睛。虽然这种战斗方式丝毫不符合常理，但能让这种招式奏效代表他的直觉非比寻常。

当第八只魔猿败下阵后，它们就开始撤退了。尤里见状，便茫然地说道：

「咦，逃跑了。明明还剩这么多只。」

「这是当然的，很少有生物会不惜战斗到让族群全灭……不如说它们一直撑到减损了三成战力才撤退，让我比较惊讶。现在应该不是养育小孩的时期……？」

奥利佛困惑地收起杖剑。下一个瞬间，尤里用左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奥利佛。你跟我想的一样可靠呢。」

「……你想说什么？」

「接下来也一起行动怎么样？都来到这里了，我想看传闻中的冥府战场。」

少年用右手拇指指示方向，毫不愧疚地邀奥利佛一起同行。得知少年还想继续前进，奥利佛露出傻眼的表情。与此同时，他也提不起劲拒绝。虽然知道少年身手不错，但放任尤里独自行动实在太危险了。

「……我已经突破那里的考验。所以只能看着你一个人战斗，这样也没关系吗？」

「当然没问题！请你一定要看，我也会一次就通过给你看！」

获得奥利佛的首肯后，尤里开心地准备出发。奥利佛看着少年的背影，突然察觉一件事──这名少年无知到令人惊讶，却又具备与其相反的行动力，而且即使被人冷淡对待，也会主动缩短距离和别人混熟。这部分和奈奈绪有点像。

即使背后隐藏着许多对立和阴谋，扫帚比试的联盟赛依然进展得很顺利。

密里根和雪拉一起坐在观众席上，看在主席选举中与蛇女互为竞争对手的珀西瓦尔·沃雷的比赛。双方激战了五个回合后，他终于在没露出任何破绽的情况下，击败了自己的对手。

「……学姊的竞争对手很强呢。」

「嗯。坦白讲在扫帚方面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要不是有奈奈绪在，他现在应该就是青年组最强的年轻选手了。」

密里根点头说道。看着竞争对手绕圈飞行、朝观众挥手的样子，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虽然对我来说是个碍事的存在，但他应该能成为奈奈绪的好对手吧。只不过……希望她能帮忙把他击坠。光是那一场比赛的胜负，就能对选举的趋势造成影响。」

密里根在说出真心话的同时，看向接替沃雷等人进入赛场的选手。在联盟赛开始后，已经进行了十二场比赛，女帝不断累积压倒性的胜利。

「不过，希望她获得优胜还是想得太美了……Ms.艾希伯里在这届比赛的表现，实在遥遥领先其他人太多了。」

「──我不太希望就这样看着艾希伯里赢到底呢。」

当天晚上。莱昂西奥在迷宫一层的据点，坦率地向聚集在此的前学生会成员们说出心里的感想。

「她对选举战毫无兴趣。即使在联盟赛获得优胜也不会表态支持任何人，过去甚至曾经直接跷掉演说。然而她还是以压倒性的实力抢走了所有话题，实在是──很没有意义。」

男子耸肩说道。沃雷一听就咬紧牙关，将手抵在胸前上前进言。

「……我会赢给您看。只要我拿下优胜，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莱昂西奥用右手抬起沃雷的下腭，不让学弟继续说下去。他近距离凝视学弟害怕的表情，冷淡地说道：

「虽然不服输是你的优点，但你打算将此排进我的计画里吗？」

「……唔……」

「……呵，珀西，不用表现得那么不甘心。打从艾希伯里决定参加联盟赛时起，你获得优胜的可能性就大幅降低了。这个发展算是在预料之内。就算你赢不了她，也不会有人责备你。」

莱昂西奥说完后便放开沃雷。少年一脸不悦地陷入沉默，但男子突然改以严厉的语气宣告：

「不过──你一定要赢奈奈绪·响谷。那个二年级生是密里根的支持者。她也受到许多学生关注，如果让她表现得太好，会对后续的选举战带来很大的影响。

你目前在联盟赛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将那个女孩击坠。你要将这点铭记在心。」

沃雷立即下跪，接受莱昂西奥这个不容分说的命令。在决定将这件事交给学弟处理的同时──男子开始思考从其他角度解决这个问题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只有我们这边在伤脑筋也不太有趣……琦莉姬，你不这么认为吗？」

莱昂西奥在低喃的同时，看向靠墙站着的精灵女学生。他没有下达任何具体的指示──但彻底理解对方意图的「贪欲」嘴角，还是浮现出宛如老树洞般阴暗的笑容。

他们盯上的是晚上从练习场返回宿舍的路。那是每天都训练得比别人晚的扫帚选手，最容易因此被孤立的时候。

「……右边一个，左边两个，上面一个。」

准备回宿舍的艾希伯里，在通过路上的拱门后停下脚步嘟囔。她周围的黑暗在听见这段话后，无声地晃动。

「现在的我可是连草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你们这些虫子还是快点滚出来吧。」

艾希伯里拔出杖剑。面对她的挑衅，从黑暗中放出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咒语。那些从照理说无法闪躲的方向和时机飞来的攻击，全都被「左手拿着扫帚，让扫帚拉着自己移动」的女子躲开。

「电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她以咒语反击，其中一名躲在黑暗中的人被迫滚了出来。那人立刻重新将魔杖对准目标，但这个动作早已被艾希伯里看穿，她在自己发射咒语的同时冲了过去，用杖剑砍向对手的手腕。

对手的杖剑从被砍到只剩一层皮连着的手掉落地面。艾希伯里以冰冷的视线看向三道惊讶的人影。

「……慢到让我连呵欠都懒得打。已经结束了吗？那我要回去了。」

两道人影朝耸肩的女子放出杀气。下一个瞬间，他们同时往后跳，与艾希伯里拉开距离。他们打算违反夜袭时必须遵守的铁则。为了避免引人注目，照理说应该要压抑咒语的声音和威力──但他们现在决定使出全力。

「「「狂风暴雪（弗力古斯），将一切化为冻土（英登萨姆）！」」」

「烧除净化（伊古尼斯）！」

某人从艾希伯里背后放出足以盖过一切的火焰，保护她免受冰雪侵袭。

「──摩根──」

火焰照亮了女子的某段记忆，她立刻转头看向后方。艾希伯里期盼能看见高大男子以令人怀念的从容姿态站在那里。

然而，她的期待落空了。站在她面前的是身高不输摩根，但其他完全不同的男子。

「我不能坐视有人在校舍内袭击别人──你们是几年级的！」

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愤怒地要对方表明身分。不过在他登场前，那三个人影就已经开始撤退了，连一丝犹豫的余地都没有。在这个男人现身的瞬间，这场袭击就确定失败了。

本来以为戈弗雷会立刻追上去，但他最后只有站在原地瞪向那些逐渐远离的气息。大感意外的艾希伯里主动向他搭话：

「……你不追吗？」

「虽然我很想追，但必须先把你送回宿舍。Ms.艾希伯里。」

「我不需要你帮忙。」

「那就当作是我个人的任性吧。」

戈弗雷坚持要与艾希伯里同行。因为明白对方绝对不会听劝，艾希伯里也放弃继续说服。她收起杖剑，率先踏出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准备回宿舍时，她像是突然想到般开口：

「这么说来──现在是主席选举的时期吧。刚才的骚动跟这个有关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应战了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又没兴趣。既然会盯上我……表示下一任主席的候选人也有参加这次的联盟赛吗？」

「……确实有候选人参加，但无法断定对方和这起事件有关。」

男子板起脸说道。虽然要推测是谁基于何种目的派出这些人并非难事，但既然自己也有支持的候选人，轻率说出自己的推测就太不公正了──戈弗雷用这样的想法警惕自己。就连不擅长体察人心的艾希伯里都能看穿他的想法，面对如此耿直的人，她只能耸肩说道：

「你真的从以前就一直都没变，还是一样蠢……毕竟你就是在这方面和那家伙意气相投。」

「……你是说摩根吗？」

察觉女子是在说谁后，戈弗雷的嘴角露出寂寞的笑容。因为艾希伯里熟识的男防护员，对他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朋友。

「真让人怀念──在操控火焰方面，他也给了我不少建议。要不是有他在，说不定我现在每次施展咒语都还会烧伤自己的手。」

「他很擅长操控危险的东西。不管是火焰、魔兽，还是其他事物。」

「……嗯。」

戈弗雷用手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这个随意做出的动作，让艾希伯里瞪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想我也是其中之一吧。」

「什么──难道你会读心术？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那么高等的技术？」

「对付笨蛋哪需要什么读心术！文脉！表情！还有微妙的停顿！」

艾希伯里傻眼地回应。再次体会到对方有多不会隐藏想法后──她因为突然察觉一件事而停下脚步。

「等等，你这个笨蛋让我想起一件事──既然现在外面因为选举闹得不可开交，你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打混。应该还有其他比我更有可能被盯上的人吧？」

这个问题让戈弗雷停下脚步。他在这方面也算是相当敏锐。

「……你是指奈奈绪·响谷吧。虽然她确实被盯上了，但不用替她担心。与她同一队的学生会成员会保护她。而且她和你不同，不会独自留下来练习──」

「前提是她练习完后会乖乖回宿舍吧。认为她在联盟赛时期会比较安分──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天真了？她可是跟你同等级的笨蛋喔。」

艾希伯里再次提醒对方。戈弗雷听完后思考了几秒，便重新转向校舍。

「……Ms.艾希伯里。不好意思接下来要请你自己回去。」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不需要你陪了！快点去啦！」

艾希伯里尖声喊完后拍了一下对方的背，男子道完歉就立刻跑走。「跟你同等级的笨蛋」这句话一直在戈弗雷耳中萦绕不去。──原来如此。这样即使是在这种状况下，她也不可能安分。

同一时间。在不会西沉的人工太阳底下栖息了许多生命的迷宫二层「喧闹之森」，来到巨大树底部准备重新训练（复健）的奥利佛，露出傻眼的表情。

「……又是你啊，Mr.雷克。」

「奥利佛，我等你很久了！」

奥利佛深深叹了口气。害他叹气的少年带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微笑走了过来。奥利佛保持一定程度的戒心和距离，朝上方瞄了一眼。

「……我不记得有跟你约定在巨大树的底部碰面。你是在树上发现我后才跑下来的吧。」

「啊，你怎么知道！没错，我一直在树上的那一带闲晃！我本来想一面欣赏景色一面休息，但一看见你就觉得非来不可──」

「那还真巧呢！」

一道新的人影从两人背后跳下来，打断正在开心说话的尤里。认出那人是自己熟悉的少女后，奥利佛再次惊讶地睁大眼睛。

「……奈奈绪？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刚才是从哪里跳下来？」

「在下跟那位同学一样，刚才在树上埋伏。因为奥利佛最近都不邀在下一起探索迷宫。」

「我有说过最近比较危险，不应该进入迷宫吧！你可是联盟赛备受注目的选手，而且还被视为是现任学生会的支持者！明明就连在校舍内都需要警戒，要是你在无法可管的迷宫内被盯上怎么办？」

「你说得有道理。」

奥利佛一上前说教，奈奈绪就消沉地缩起肩膀。尤里看着两人的互动，像是突然觉得这个状况正好般介入两人之间。

「好了啦，奥利佛，有什么关系。这个阶层非常明亮，现在也能感觉到许多人的气息。考虑到这里的空间很单纯，声音能够传得非常远，或许反而比第一层安全也不一定。」

「Mr.雷克，请你安静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奥利佛，冷静点。你先冷静下来。」

尤里抱住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奥利佛，硬把他从奈奈绪身边拉走，来到树荫底下。他指着东方少女，小声对着困惑的奥利佛说道。

「──你看她的表情。你说的话，她打从一开始就全都明白，但她还是想来这里。」

「？那就更奇怪了，为什么要做这种鲁莽的事情──」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她对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才跑来见你！根本就等不到明天！即使知道有危险也想立刻见到你！」

尤里抓着奥利佛的肩膀猛摇，热情地说道。奈奈绪在听不见两人对话的情况下远远看着这里，沮丧地低喃：

「……在下想和奥利佛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深深刺进奥利佛心里。少年倒抽了一口气。他清了好几次嗓子以后，僵硬地转向少女。

「……表、表现得太过急躁反而显眼。为了避免被恶质的家伙缠上，我们慎重地返回校舍吧。

谈话室晚上有开灯，也有学生在那里熬夜，所以被袭击的风险比在迷宫里低……奈奈绪，不介意的话就去那里聊吧。」

这个提议让奈奈绪表情一亮。尤里一脸满意地看着两人的样子后，重新开口：

「那我今天的探索也到此为止吧。虽然不想打扰你们，但回校舍的路上还是人多一点比较好吧。这样也比较不容易被盯上。」

「……确实是这样没错。Mr.雷克，你也一起回去吧……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你刚转学过来不久就独自潜入迷宫其实相当危险。」

「放心吧，我以后会和奥利佛一起进来！对吧，奈奈绪！」

「没错！看来我们很合得来呢！」

奈奈绪和尤里突然意气相投地击掌。奥利佛叹了口气……两人的性格倾向相近，所以他早就预料到两人应该会很合得来，实际上也真的如此。

看来他以后得负责照顾这两个问题儿童。奥利佛想着这些事并准备循原路回去──但走了几步路就突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他话音刚落，奈奈绪和尤里就停止吵闹地自我介绍。眼前这片绿意盎然的空间隐约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奥利佛低声嘟囔：

「……慢了一步吗？」

奥利佛说完后，就立刻转身抓着奈奈绪和尤里的手全速逃跑，两人也察觉少年的意图，开始警戒着背后奔跑。背后立刻有人朝三人咏唱。

「──奥利佛！」「奥利佛！」

「爬到树上！」

瞄准他们的电光接连命中脚边的地面和旁边的树木。三人运用步法迂回奔跑躲过攻击，在回到巨大树底部后直接跑上其中一根枝干。

他们爬了一会儿就发现一颗大树瘤，于是立刻躲到树瘤后方。慢了一拍才飞过来的电光在命中树瘤后消散。奥利佛稍微松了口气。

「……好，这样在位置上是我们比较有利。他们必须沿着其他枝干绕一大圈才能从侧面或背后攻击我们，如果想靠近我们就必须离开树丛。要是他们骑扫帚飞过来，就在加速前击坠他们。」

奥利佛说话的同时，在心里想着其他事情──都遇到这种状况还没收到魔力波，表示泰蕾莎目前不在附近。她之前有来报告过，说接下来要去处理引诱教师们内斗的工作。因此这次无法期待「同志」们的支援，只能靠现场这三个人的力量突破困境。

「在警戒对手迂回的情况下，一看见敌人现身就用咒语攻击吧。你们可别漏看喽。」

两人点头同意奥利佛的提议。尤里躲在树瘤后面窥探大树底部的状况，低声说道：

「……总共有五个敌人。两个是高年级生。」

「你看得见吗？」

「虽然看不见，『但只要问了就会知道』──啊，会从那里出来。烈火燃烧（弗朗马）。」

尤里挥舞杖剑咏唱咒语。他的攻击直接命中了敌人刚从树丛里探出的脚。

「唔……！」

「你看。」

尤里笑着说道。奥利佛试图追击受伤的敌人，但其他敌人立刻施放咒语掩护同伴，逼得他立刻躲回树瘤后方。刚才被击中的敌人也趁机躲回树丛。顶多只有削弱对手的机动性吧──奥利佛在如此判断的同时，看向身旁的少年。

「嗯？奥利佛，怎么了吗？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尤里天真无邪地看了回来。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奥利佛刚想发问，敌人的爆裂咒语就直接命中了三人躲藏的树瘤。奥利佛只能暂时把疑问吞回去，用咒语反击。敌人不断以射击压制，还使出能跨越障碍物的曲射。奥利佛等人用防壁咒语巩固左右两边的防御，持续应战。

「瞬间爆裂（弗拉葛）！没事，就这样继续攻击吧。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们靠近。」

「唔。在下在这种战斗中派不上用场。」

「没这回事。就算打不中也能产生效果。重要的并非命中对手，而是让敌人觉得『草率行动会被击中』。」

「这样在下也办得到，但随便攻击不会酿成火灾吗？」

「基于迷宫恒常性（homeostasis），森林的损伤会自行复原。除非是戈弗雷主席的攻击，不然不用担心会把这里烧成荒野。认真上吧。」

奥利佛的话打消了奈奈绪的担忧，她高举刀刃──

「了解。烈火燃烧（弗朗马）！」

在聚精会神地想像后，从剑尖放出火球。那颗火球在命中树木后，一口气延烧了好几码。一名刚好在那附近的敌人连忙跳了出来，奥利佛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用咒语击倒对方。尤里发出欢呼。

「奈奈绪真厉害，用单节咒语就能烧得这么旺！」

「嗯。在下最近掌握了诀窍。」

「你的魔法输出原本就能施展出这样的威力……对方看我们是二年级生，就轻忽了你的火力。能够收拾掉一个敌人算是运气好。」

奥利佛看着倒在树丛外的敌人说道……他刚才那一击下手非常重，即使对手接受同伴的治愈也无法立即行动。如果采信尤里的说法，还剩下四个敌人。

「感觉不错呢。对方似乎也无法攻过来，这样或许能轻松获胜。」

「如果对方那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两名高年级生……就不可能这么顺利。」

奥利佛并不乐观。他还记得一年级时和薇菈·密里根的那场战斗。金伯利的高年级生是指四年级以上的学生。换句话说──在剩下的四人当中，可能包含了两名实力与密里根相当或更胜一筹的对手。

「……接下来才是关键。要过来了！」

少年一看见从树丛里冲出来的两道人影，就从精妙的脚步和速度确定他们是高年级生。

「瞄准前面那个人！」

三人一齐用咒语攻击奥利佛指示的对象。分散射击可能会让两个敌人都能靠近，所以奥利佛打算先集中攻击收拾掉一个人。眼前只有一条狭长的树枝能通往三人的所在地。考虑到地形对我方有利，或许可以一次瞄准一个敌人解决掉──但奥利佛当然知道实际上不会这么顺利。

「……唔！」

他的预感果然灵验了。两道人影踏上巨大树的树枝，分别从树枝的侧面和下方跑了过来。壁面踏步──对方会用这招也是理所当然。连奥利佛和奈奈绪都会用的魔法剑技能，那些高年级生不可能不会用。

巨大树的树枝原本就是朝四面八方生长。只要能跑在树枝侧面或下方，可立足的面积就会大幅增加。既然实质上不是只有一条狭长的路线，敌人绕到树枝的另一侧后，奥利佛等人就连用咒语瞄准都没办法。打从高年级生踩上树枝开始，就能确定迟早会被他们拉近距离。

「──奈奈绪，动手！」

奥利佛从一开始就预料到这点，并做好防守的准备。少年在对奈奈绪下达指示的同时，拉着尤里的手跳下树瘤，并做了一个将杖剑往脚边挥的动作。少女看见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明白！斩断吧（古拉迪欧）！」

她伴随着咏唱挥下剑。全力施展的切断咒语，直接砍断了敌人脚下的树枝。

「────唔！」「…………！」

失去支撑的树枝发出断裂声，从那里能感受到两个人影无声的惊讶。这也难怪──巨大树光是一根树枝就和一般的大树一样粗，没有人能预料到只会用单节咒语的低年级生可以直接将其砍断。他们无法正确评价奈奈绪是多么超出常理的存在。

不过，事情并非到这里就结束了。其中一个人影在树枝倒下前逃到地面，跑在前面的那个人则是没有减速继续向前跑。那个敌人在靠近切断处的地方回到树枝表面，毫不犹豫地往前跳。距离对岸大约有十二码。这并非有办法跳过的距离，于是人影抓着先一步前进的扫帚上升，打算直接滑翔过去。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奥利佛等人瞄准人影施放起风咒语。人影也立刻以对抗属性应战，但就算是高年级生，要在供应魔力给扫帚的情况下一打三还是很不利。无法完全抵销的风让人影在空中减速──但对方同时放掉手中的扫帚。如果不想毫无防备地待在空中，就只能逃到地上。奥利佛心想，这次总算击坠对方。

「──哈～哈。」

三人一听见这个可怕的笑声，就发现原本应该只能坠落的人影在空中踩了两脚。

「──唔！」

人影以出乎意料的第二次跳跃移动到比三人的脚底还低的位置，直接逃离咒语的攻击绕到树枝背后。那个敌人用左手抓住树枝的突起处，直接让身体上下反转，转了一圈后以倒立的姿势着地，然后悠闲地直接走到树枝表面。

「……唔！」

与另外两人一起退到树枝后方拉开距离的奥利佛，这次真的是哑口无言──两次虚空踏步（sky walk）。这招光是想走一步就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漫长的修练，能走两步就已经接近高手的领域。考虑到困难的程度，就连密里根都无法在空中踏出第二步。

这已经超出高年级生的平均水准。在高年级中也算是顶尖的高手──重新建立这样的认知后，奥利佛瞪向身穿制服、但看不出年级的敌人。对方戴着兜帽，底下还用古老的木雕面具遮住脸，所以无法辨识长相。

「……前辈，可以至少告诉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吗？」

奥利佛带着讽刺问道，同时在心里思考……对方没使用二节咒语，应该是想避免有人被大威力的魔法吸引过来。这个时间二层应该有许多学生在，其中也可能包含了学生会的成员。虽然也可以赌一赌这个可能性，用警笛咒语或救难球呼救──

「奥利佛，现在还没有那个必要吧。」

奈奈绪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微笑着说道。少年一听，就像被雷打到般察觉一件事。在自己的「合理性思考」当中，潜藏着一丝胆怯。

「……是啊。奈奈绪，你说的没错。」

奥利佛用力点头，举起杖剑摆出中段的架势。下那样的赌注未免想得太美了。即使呼救也难保能让状况好转，甚至可能反而引来更棘手的敌人。即使把这当成无可奈何的最终手段，现在也还不到用这招的时候。

「……放马过来吧。我们不会一直害怕你们这些高年级生──！」

奥利佛像是在鼓励自己般如此断言。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们已经利用地形营造出三对一的状况。我方的努力确实成功营造出优势。再来只剩下最大限度地活用这个优势战斗──！

「刮起旋风（托尔伯），烧尽一切（弗朗马）！」

彷佛是在称赞少年的决心，在人影背后突然窜出一道火焰龙卷风。

「──你们闹得可真大，也让我加入吧。」

周围响起一道低沉厚实，但绝对不可能认错的声音。等火焰龙卷风消散后，奥利佛三人、眼前的人影，以及尝试从巨大树底部迂回到后方的敌人们──都一同看向一名泰若自然地站在地上的男子。

「摩根大人！」

奈奈绪认出对方后，率先大喊。克里夫顿·摩根稍微举起手回应后，环视周围。

「嗯嗯嗯……？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你们那边有两名高年级生吗？

哈哈哈……不会吧，怎么可能。再怎么不知羞耻也该有个限度。怎么可能会有高年级生以多欺少，而且还是欺负三个二年级生。」

摩根稍微确认状况后，狠狠讽刺对方。他全身散发出火花，带着笑意的嘴角散发出惊人的魄力。

「这种丑态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干脆我把一切都烧成焦炭好了──这样就眼不见为净了。」

他在如此宣告的同时，高高举起杖剑。奥利佛等人面前的人影咋了一下舌，然后立刻跳下树枝冲进地上的树丛。其他人影见状也跟着撤退，接连消失在森林当中。确认敌人的气息全都已经远离后，摩根缓缓放下杖剑。

「走掉啦。哈哈──不过你们也真学不乖。居然在这种危险时期潜入迷宫。虽然说这样很符合金伯利学生的风格。」

摩根抬头看向巨大树上的奥利佛等人，放声笑道。三人回过神后，连忙从树上跳下来。奈奈绪率先走向出手相助的高年级生。

「摩根大人，感谢你的帮忙……我刚好有事想跟你说。方便借在下一点时间吗？」

摩根困惑地歪了一下头。奥利佛瞬间明白一件事。东方少女今晚之所以造访这里──除了想见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在迷宫内袭击奈奈绪·响谷，不管是诅咒她或让她受伤都好，重点是让她受到无法立刻治好的伤害。甚至根本不需要打倒她，只要让她无法在扫帚竞技的比赛中发挥全力就够了。女子在揣测莱昂西奥的意图后，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毕竟对方只是个二年级生。只要自己亲自出马，这样的工作可以说是过于简单，不如说是很没风度。要打架就该找年级相近的对象──这是所有金伯利学生都默认的美学。按照这样的基准，女子其实应该避免亲自出手。没错──她本来只想当那些负责下手的后辈的护卫。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

「……哈──哈、哈！」

她越想就越忍不住发笑。结果事情为何会变得让人如此愉悦。

戴着面具的女子靠在房间的墙上，发出彷佛在喘气的独特笑声。一名男学生从正面瞪向她。

「……你失败得这么惨，怎么还笑得出来。」

对方带刺的语气透露出不满。下届主席的候选人珀西瓦尔·沃雷，在前学生会阵营设于一层的据点内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他之所以如此烦躁，是因为刚才收到了前去袭击但最后失败的同伴们的报告。

「因为后辈们太有活力，所以一时兴起就用了虚空踏步？而且还是两步……？粗心也该有个限度。你忘了自己为何要遮住脸和耳朵吗？」

沃雷大吼道。在占了房间一整面墙的吧台后方，一直在默默摇着雪克杯的醉师耸肩说道：

「虽然我也有同感，但现在才说这种话也太晚了。你都认识这个欲望深重的精灵几年了。」

「没错，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真要说起来……为什么你要参加这种行动？这又不是什么非成功不可的作战。这样风险和回报一点都不对等吧！」

沃雷瞪向当事人。对想透过说理取胜的他来说，随心所欲行动的同伴有时比敌人更难应付。刚才与奥利佛等人交战的女子早就知道会被像这样责备，她脱下兜帽和面具露出微笑。她是六年级的精灵──琦莉姬。

「……我本来只是想去偷看一下，顺便消磨时间。不过一看见他们战斗的样子，就忍不住产生了兴趣。那就像在散步时看见有母鹿对自己摇屁股。怎么可以不陪对方玩玩呢。」

「贪欲」毫不愧疚地说道。她静静走向怒气尚未平息的沃雷，用双手包住对方气得涨红的脸颊。

「珀西，别这么生气嘛。就算出事我也会想办法，你最后还是一样能当选学生主席。

而且我也获得了出乎意料的收获。我说的没错吧？莱昂西奥。」

琦莉姬转头向另一名男子搭话。坐在房间深处的男子轻轻点头。

「的确……摩根，没想到你还活着。」

他手上握着一颗水晶。在水晶里面重现的影像和声音当中，有一个泰若自然地站着发出豪迈笑声的男子。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六年级生早就已经坠入魔道。

金伯利的扫帚竞技联盟赛，通常会分成第一轮和第二轮。首先是举办三种项目的第一轮，然后再以相同的顺序举办第二轮。三种项目的顺序每年都不同，今年是按照扫帚比试、扫帚团战和扫帚竞速的顺序进行。

「白热化的扫帚比试的第一轮在昨天结束了！你们有因为祭典结束感到寂寞吗？放心吧，下一场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扫帚团战的第一轮即将开幕！」

扫帚竞技的代名词，扫帚团战的联盟赛就这样开幕了。在座无虚席的竞技场中，等不及的观众们都在大声声援，负责播报的罗杰也以不输他们的音量大喊。

「虽然个人赛也很棒，但扫帚竞技的招牌果然还是这个项目！考验个人实力、作战以及团队合作的总体战！有许多值得一看的要素，就像放满了喜欢食物的餐盘一样，让人烦恼不知该从何下手！对吧，达斯汀老师！」

「嗯，这并不是在开玩笑。『发生了太多事情，不晓得该欣赏哪个部分』──这种事经常发生在刚开始看扫帚团战的人身上。光是注意自己喜欢的选手就够开心了，不需要想得太负责，但如果掌握了看比赛的诀窍，确实也能看得更加开心。今天将会针对这部分进行解说。」

「拜托你喽！第一场比赛是狂鹰对蓝燕！从第一战就能期待看到精彩的战斗！快出场吧！你们这些野蛮又讨人喜爱的扫帚选手──！」

伴随着高亢的喇叭声，两队的选手分别飞向赛场东西两侧的空中。在占据了东侧的蓝燕选手们之间，正在进行赛前的最后确认。

「……艾、艾希伯里。我姑且问一下。」

「我会照自己的意思行动。要配合也是你们该配合我。」

艾希伯里看也不看队友，直接回答。周围的选手们一同发出叹息。

「我们的王牌真冷淡。」「虽然我是没有意见。」

「反正看你现在这么生气，就算讲了也没用。」

队友们一脸不满地开口挖苦。艾希伯里将这些当成纯粹的事实接受，嘴角露出宛如肉食动物般的笑容。

「你们都很清楚嘛……我今天上半场就会把所有人都击坠。目标是完全比赛。」

「认真的吗？」「她的眼神是认真的。」「我怕到不敢跟她对上眼。」

王牌认真的态度，让选手们害怕得颤抖。宣告比赛开始的喇叭声响起，催促他们赶紧上战场。

两队的选手们一齐展开行动。面对这个令人期待不已的场景，负责播报的罗杰大力拍桌。

「比赛开始──！唔喔喔喔，不妙，每个地方都好想看，眼睛都不晓得该放哪里！老师，我该从哪里开始看！」

「不要一开始就只注意局部，先看整体吧。从选手们以主将为中心的阵形，就能大致看出两队打算以何种方式战斗。这次狂鹰这边的阵形比较单纯。是攻守兼备，相当平衡的基本阵形。」

达斯汀安抚兴奋的罗杰，开始说明。他当然很清楚罗杰是个老资历的扫帚竞技迷，根本不需要别人教怎么看比赛。不过罗杰的播报风格，就是会在必要的时候站在初学者的角度发言。和扫帚比试时一样，罗杰以绝妙的附和方式协助达斯汀进行解说。

「扫帚选手只要失速就会变得无力，所以主将不能像下西洋棋时那样待在原地不动。这你明白吧？」

「我知道！所以两边的主将才会像现在这样，各自在偏赛场东侧与西侧的地方持续回旋吧！」

罗杰指向赛场的两侧。如他所说，两队的主将正维持一定的速度，在东侧与西侧的边缘持续小范围回旋。达斯汀点头。

「没错，主将只会带着两个护卫。负责游击的队友当然也会帮忙击坠来袭的敌人。

虽然这应该算是自明之理，但在扫帚团战中，最容易击坠敌人的时机就是『对方在追其他选手的时候』。换句话说，最容易被盯上的主将虽然最不能被击坠，但反过来讲也背负着替攻击手们吸引敌人注意力的工作。如果不够大胆可无法胜任这个位置。」

达斯汀笑着说道。扫帚团战彻头彻尾是个「动态」竞技，只会躲在阵地深处的主将可说是毫无价值。主将在追击时必须参与进攻，在被追击时也必须亲自战斗。这是这种竞技的大原则。

「剩下的职位就是看能力分配。喜欢攻击又大胆的家伙负责冲锋，个性慎重又擅长防守的人则负责迎击来袭的敌人。不过这些分配都是流动的，视情况而定，也可能所有队员都加入进攻。这就是所谓的『总攻击』。如果其中一方的队伍人数在比赛后期占了极大优势，常会使用这种战术。」

「反过来讲，在情况演变成那样前必须先削减人数吧！」

「没错。首先让攻击手互相对决，后方的同伴再视情况进行支援。从结论来说，比赛初期的焦点就是攻击手之间的战斗。和扫帚比试不同的是，对决到一半被人介入是家常便饭，因为难以预料接下来的发展，所以非常值得一看。有时候只要一个人被击坠，战况就会一口气动起来。」

达斯汀感慨地说道。然而，就在担任前卫的攻击手按照他的说明展开激战时，一名选手直接冲进敌阵。这在观众之间引起了轰动。

「哎呀，艾希伯里选手孤身冲进敌阵了！老师，那样没关系吗？」

「……啊～已经开始啦。不对，正常来讲当然不能这样。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有她出场的比赛。她马上就会破坏常规。

我刚才有说过主将同时背负吸引敌人注意力的职责吧。让少数选手冲进敌阵也能短暂产生相同的效果。因为大家都不能放任敌人在自己的阵地内乱窜。像这样吸引所有敌队选手的注意力，能够强硬地创造出让同伴进攻的破绽。」

达斯汀受不了似的说道，又或者他只是装出这样的态度──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就像在忍耐不笑一样。即使知道这么做不得体，有时候还是会难以压抑。一名选手颠覆常规四处飞窜的身影，正是所有扫帚竞技迷衷心想看的景象。

达斯汀压抑舍弃解说工作当个普通观众的冲动，勉强维持教师的立场说道：

「那是只有身手特别好的笨蛋才能够胜任，特别疯狂的位置。简单来讲，就是所谓的狂战士。」

他说的果然没错。被艾希伯里突破阵地的狂鹰选手们，瞬间变得无法「保持冷静」。

「──唔！」「呃啊──！」

一名选手在与她擦身而过时，因为背部遭到击棍攻击而被击坠。另一名队友本来想要反击，但在追逐对手的途中撞上了其他同伴。就在他急忙想恢复平衡时，艾希伯里已经回来给他最后一击。狂鹰的选手们慌得更厉害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位置的时候，他们按照各自的判断袭向艾希伯里。整体的统率失去秩序，变得越来越混乱。

「混帐，给我站住！」「你想把我们的阵形搞乱到什么程度──！」

必须快点收拾掉她，但他们越慌张就越着了艾希伯里的道。她在内侧这么一闹，就让狂鹰的阵形就此瓦解，蓝燕的攻击手们毫不留情地攻击敌人的破绽。只要阵形一开始崩坏，就再也无法阻止。敌队选手接连坠落，艾希伯里反覆躲过依然继续攻击自己的数根击棍，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那还用说──当然是直到将你们全部击坠为止！」

观众们咽了一下口水。这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狩猎。

原本狂战士这个位置无法飞这么长的时间。独自飞入敌阵中央的选手通常很快就会被击坠。光是能在扰乱敌人数十秒后被击坠，将剩下的事情全托付给同伴就很够了──但艾希伯里一直没有被坠落。甚至还不断自己击坠敌人。

「……作为一个扫帚选手，艾希伯里的身体和技术已经达到极致。」

现在已经不是解说的时候。达斯汀关掉魔杖的扩音魔法，自言自语般的嘟囔。一旁的罗杰着迷地看着赛场上的艾希伯里，但依然认真在听达斯汀说话。

「即使从我的角度来看也是如此。不如说作为一个扫帚选手，她的纯度甚至比我还要高。相较于以在异端狩猎的第一线斩杀怪物为业的我，她的敌人一直都是『时间』。

我磨练速度是为了斩杀敌人，在我心里的某处一直将速度视为战斗的手段。但她并非如此。速度本身即是她的目的，是她赌上人生挑战的目标。而且她从未动摇过。」

达斯汀带着羡慕和敬意如此说道。然后，他突然讲出一串数字。

「2：25：21……你知道这串数字代表什么吗？」

「……老师，只要自认是扫帚竞技迷，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串数字吧。」

「你说的没错……这是在符合扫帚竞速官方规定的赛道中，最有名的世界纪录。」

达斯汀点头赞同罗杰，继续正色说道：

「简单来讲，这就是艾希伯里的敌人。能够超越，或是无法超越这串数字。她的人生只有这两种结果。

不过，过去创下这个纪录的扫帚选手，在成功的瞬间就死了。这串数字就是这样的东西。可以说这个纪录本身就是一个『魔道』。」

「……纪录本身就是魔道。」

「说时间是敌人还有另一个意义……追求极速的扫帚选手的巅峰期结束得很快。具体来说就是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一旦过了这个年纪，就会立刻变得无法创下更快的纪录。关于这方面的理由诸说纷纭──但大概是因为背负了太多多余的事物。

她现在二十岁。能够挑战破纪录的时间限制正在不断逼近，她本人的感受应该比谁都要深刻。」

达斯汀清楚从在赛场上狂奔的艾希伯里身上，看见了那份急迫感。另一方面，他也明白自己绝对无法体会她的心情。就像过去某位顶尖选手说的那样，挑战极速的扫帚选手总是为孤独所苦。在那份痛苦面前，指导者是多么地无力。

「我再重复一次，艾希伯里的身体和技术已经达到极致。剩下的问题在于精神。她正打算透过扫帚比试和扫帚团战将斗争心提升到极限，借此解决这个问题。所以看起来就像是疯了一样对吧。她想打破的墙壁，只能依靠这种心态突破。」

看过艾希伯里现在飞行的样子后，所有学生都领悟到一件事。作为一个魔法师，她的生存方式比谁都要正确。然后他们跟着反问自己──自己是否有像她那样纯粹又疯狂地追求某个目标。

「虽然不晓得她能否成功……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我是她的粉丝。无论是以前，现在──或未来都是如此。」

达斯汀说到这里就停了，他默默地看着持续飞在扫帚选手正道的学生那遥远又耀眼的身影，彷佛要将这道再过不久就会消逝的光辉烙印在眼底。

在按照预告将敌队全灭后，艾希伯里一如往常地没有参加会议，连队服都没换就缓步走在校内的庭院里。她在比赛中产生的气势尚未消退，与她擦身而过的学生们都像看见受伤的野兽般害怕地拉开距离。

「……呼……呼……！」

她来到附近的喷水池后，毫不犹豫地将头泡进水里。用降温还不足以形容，这就像是在冷却烧红的金属。她的肉体和精神都过于激昂，必须这么做才不会失控。

「……真是惊人的魄力，看得我眼睛都要烫伤了。」

她一从水里抬起头，就听见男子的声音。涟漪逐渐消散的水面，映照出金发的美丽身影。因为早已察觉对方的气息，她头也没回就直接回答：

「我不想插手选举的事情。你们自己去搞吧。」

「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件消息。」

莱昂西奥走到她身边，在喷水池的边缘放了一块水晶。水晶不仅在空中投射出影像，还发出了声音。她绝对不可能听错那个声音。

「如你所见──克里夫顿·摩根还活着。」

艾希伯里的时间冻结了。确认对方做出自己预料之内的反应后，男子干脆地转身离开。

「那个就送你吧。这样就能确定那并非假货了吧。

我只是想给你这个……再见了。艾希伯里，我会替你加油。」

莱昂西奥装模作样地说完后，就直接离开了。艾希伯里已经完全没在看他，双眼紧盯着水晶投射出来的影像。

当天晚上，野雁的选手们在得知扫帚团战联盟赛初战的结果后，紧急召开会议。

「这一届的蓝燕很不妙呢。」

担任先发选手的梅莉莎，一脸严肃地对聚集在房间内的队友们说道。她等于是在代为说出所有人的意见，他们之间早已充满了紧张的情绪。

「不如说是艾希伯里很不妙。她昨天独自冲进敌阵击坠了六个人。太奇怪了吧。这是什么竞技？」

「在下也看得入迷了。她的表现真的很精彩呢！」

奈奈绪以毫无恶意的笑容如此说道。在这些人当中，她是最能坦率尊敬艾希伯里的人，这份直率让其他队友忍不住露出苦笑。负责主持会议的梅莉莎走过去摸了一下少女的头表示称赞，然后立刻回到原本的位置。

「如果照一般的方法应战，我们一定会被单方面蹂躏。看来有必要认真研拟阵形、作战和每个人负责的工作。有人想提出意见吗？」

被问到有无具体的对策，选手们一齐陷入沉思。

「……反过来讲，只要能击坠艾希伯里就算赢了吧。」

「不能采取集中攻击王牌的作战吗？」「其他这么做的队伍都失败了吧。」

「如果只顾着在意艾希伯里，才真的是着了对方的道吧。」

「但让她随意飞行会更不妙。」

众人就这样争执不下。虽然提出了很多意见，整体的士气也很高昂，但现在讨论的内容都过于空泛──有鉴于此，奥利佛在认真思考后举起手。队长汉斯·莱斯康立刻做出回应。

「说吧，霍恩。」

「……不如一开始就采取总攻击怎么样？」

选手们瞬间骚动了起来。奥利佛察觉这个提议成功改变了现场的气氛，为了让这个效果延续下去，他继续说明：

「虽然是个强硬的作法，但只要陷入混战，位置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如果没有阵形能够扰乱，那狂战士也不过就是个攻击手。之后就只剩下比谁先击坠对方的主将了。」

「……放弃防守，直接互殴啊。确实是有点道理。」

「但这不就是艾希伯里最擅长的事情吗？」

「如果只因为这样就要驳回这个提议，那就不用讨论了。」「话说那家伙有什么不擅长的事情吗？」

「团队合作。」「沟通。」「说话时忍耐五秒钟不挑衅人。」

最后插进来的话掀起了一阵笑声，负责主持的女学生依序轻轻敲了所有人的头一下。至今一直默默看着大家讨论的队长汉斯，此时第一次提出意见。

「原来如此，是个好主意呢……但我反对。」

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野雁队长以平静的声音，缓缓对期待后续内容的选手们说道：

「在扫帚团战中一开始就使出总攻击，等于是直接放弃竞技的性质，就跟各自进行个人战没什么不同。我觉得这样就失去组队比赛的意义了。」

奥利佛挺直背脊。没错，这才是他想透过自己的发言引出的意见。

「我没打算说团结的队伍能够胜过个人的力量这种漂亮话。依靠自己的力量对魔法师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蓝燕现在就是像这样以王牌为中心取得了好成绩。所有人追着一名特别杰出的人飞行，这或许也是一种理想的形式。

但野雁应该有其他的作法。我说的没错吧？」

被问到的选手们面面相觑。汉斯环视所有人后，继续说道：

「虽然没艾希伯里那么夸张，但你们也一样难搞。不仅不会好好听从我的指示，还经常在正式比赛时擅自更改事先决定好的作战。有些人甚至脾气火爆到只要意见不合就会拔出魔杖。

不过，即使我们是这样的人，依然确实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想要快乐飞行的欲望。」

汉斯握紧拳头说道。这点毫无怀疑的余地，是现场所有人的核心理念。

「如果把以享乐为优先的选手称作休闲选手，那野雁的成员应该全都是休闲选手中的精英。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明白比起只按照自己的想法飞行，和队友们同心协力飞行会更加有趣。明白各自完成自己的职责并做出成果时，能够感受到的喜悦和充实。

我再重复一次，我不会说团结的队伍能够胜过个人，但可以把事情想得更简单一点，大家试着想像我们所有人组成一只大雁的样子，不觉得我们有办法吞掉那些燕子吗？」

汉斯大胆地笑道。此时，奈奈绪举手说道：

「简单来讲，我们该做的并非配合对手战斗，而是发挥我们最大的长处应战。这就是主将大人想表达的意思吧。」

「响谷，你解释得很好。没错，我们的长处就是享受扫帚团战的贪念。考虑到这点，一开始就采取总攻击，对我们来说是最有趣的选项吗？不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更有趣的作法吗？」

奥利佛察觉问题的本质改变了。他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汉斯将其化为明确的一句话──不对，化为这个团体的主题。

「讨论时再多加一条规则吧──我们要想的并非用来赢得比赛的作战，而是用来享受的作战。

你们都知道为什么吧。因为对我们来说，那就是最强的计画。」

在开了四小时的会后。奥利佛走出社团大楼，在已经彻底变暗的天空下走向竞技场，他在路上看见一名高年级生坐在草地上。

「──队长。」

「嗯，是霍恩啊。」

男子将脸转了过来。他是刚才还在和少年一起面对面开会的野雁队长。两人的相遇并非偶然，奥利佛判断对方是追着自己，刻意先绕来这里的。汉斯对站在自己后面的学弟露出跟平常一样豪迈的笑容。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你难得提出意见，我却做出像把那个意见当成垫脚石的行为。」

「请别在意。我原本就不认为那个意见会通过。」

奥利佛摇头回答。汉斯当然也有注意到他是为了引出更好的意见，才刻意提出那个主意。队长苦笑地想着这位后辈实在是过于体贴，看向夜空轻声说道：

「坦白讲……如果是平常的联盟赛的第一场比赛，就算采用那个作战也没关系。偶尔做一些新尝试也很重要，这也能用来进一步检视所有人作为攻击手的资质。如果要面对的是不这么做就没什么胜算的对手，就更应该采用了。

不过，我们的对手是现在的艾希伯里。能和那么强的扫帚选手对决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她的实力已经达到巅峰，明年就再也看不到了。」

奥利佛也默默点头。不管愿不愿意，只要是魔法师都会发现──那是燃烧生命的身影。无法一直持续，也无法回头。尽管形式完全不同，但少年已经亲身体验过那样的世界有多残酷。

「无论最后的结果是赢还是输，我都不想用那种作战浪费掉能和现在的她一起飞的时间。毕竟──我是彻头彻尾的休闲选手啊。」

队长露出坏孩子般的笑容。奥利佛跟着苦笑，在对方旁边坐下。

「……感觉我和奈奈绪就是被大家的这种地方吸引，才会加入这支队伍。」

「学弟，别说那么让人开心的话，你想害我哭吗？」

队长用大大的手掌拨弄少年的头发。奥利佛露出困扰的表情──同时在心里描绘奈奈绪于之后和蓝燕的比赛中，将负责哪些任务。

他思考着各种状况和可能性，时间就这样来到了三天后的下午一点。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扫帚团战的联盟赛第四战终于来临了！野雁对蓝燕！两队的选手们都准备完毕，分别从东侧和西侧进场了！」

负责播报的罗杰大喊。他今天也看着选手们升空，向坐在旁边的帚术教师搭话。

「老师，你怎么看这场比赛？」

「目前二连胜的蓝燕已经建立了强悍的获胜方式。先让艾希伯里冲进去扰乱敌阵，再让攻击手突击，等击坠几个人后，就立刻发动总攻击。既然他们之前的比赛都大获全胜，今天应该也会采取相同的作战吧。关键在于野雁打算怎么应对。」

随着比赛持续进行，现在已经能大致看出各队的状况和倾向。面对状态绝佳的蓝燕，野雁的选手们将如何应战。观众们关心的主要是这一点。就连蓝燕的粉丝也不例外。希望支持的队伍能有好表现，也想看到精彩的比赛──每个人的心里都同时有着这两种心情。

宣告比赛开始的喇叭声响起。与此同时，两队的攻击手一齐出动，从蓝燕的阵营里冲出一名选手。这个符合大家期待的发展，让观众们兴奋不已。

「比赛开始──！艾希伯里理所当然似的冲了出来！野雁会如何应对！他们有办法对付那压倒性的暴力吗？」

「他们并没有组什么特别的阵形。我本来以为他们有可能一开始就展开总攻击，但看来是没有选择这种作法。希望他们准备了其他手段……」

达斯汀若有所思地看着野雁的布阵。在他的视线前方，艾希伯里已经穿过上前迎击的攻击手们，立刻开始发挥狂战士的功用。她不断袭向眼前的敌队选手，四处飞行吸引他们的注意，展现出完全不将常规和常识放在眼里，精湛至极的空中机动。

「艾希伯里选手独自在敌阵内大闹！这跟之前的比赛是相同的发展！后方的攻击手也开始跟着她行动了！野雁情况不妙！」

「……不。看来并非如此。」

达斯汀低声说道。虽然乍看之下是一样的发展，但他看出了决定性的差异。

「那些选手莫名的冷静。明明被艾希伯里冲进了阵地──他们却一点都不慌张。」

如同达斯汀在播报席做出的猜想。这时候野雁的作战已经开始了。

「好可怕！好可怕啊啊啊啊啊！」

正在被艾希伯里追着跑的选手，几乎是哭着在持续飞行。这名选手擅长活用娇小的体格进行精密的空中机动，所以比较容易躲过速度远胜自己的对手发动的攻击。不过，这也只是稍微延长被击坠的时间而已。

「可恶──！给我停下！」

为了避免发生那样的状况，一名同伴前来支援。梅莉莎从侧面发动攻击，她是个资历和队长一样老的选手。基于稳定的飞行技术和丰富的比赛经验，比起「击坠别人」，她更擅长「不被击坠」。就算对手是艾希伯里也能够撑个几回合。

「……接下来轮到我了。真是的，得好好让她追过来才行。」

此时又来了第三个人参战，他也是老资历的六年级生。某方面来说，他比其他两人更适合负责这个任务。这是因为──他是整个金伯利被艾希伯里击坠过最多次的选手，她的理由似乎单纯是「看他的飞行方式不爽」。

「──从队伍里挑出三名选手，专门负责防守艾希伯里。」

这就是在之前那场会议的后期，野雁的队长在统整了许多讨论过的意见后，提出的具体计画。

「但别误会了。这些人的职责并非击坠艾希伯里，而是充当吸引她注意力的诱饵。具体来说，就是让这三个人轮流给艾希伯里追。把你追我跑的状况限制在这四个人当中，其他人除非自己被盯上，否则不需理会艾希伯里。首先要借此回避整支队伍都被扰乱的状况。」

选手们发出烦恼的声音。他们的表情像在说「虽然道理上能够理解，但还是不太能接受」。

「故意让她追啊。真是个讲究技术的要求……」

「简单来讲，就是让三个人应付艾希伯里，阻止她对其他成员出手吧。」

「虽然可能比击坠她简单……」「但无法撑太久，我们的意图也可能被看穿。」

「不会要你们一直撑下去。这只是比赛初期的作战。撑个四、五分钟就够了。有人有信心能满足这些条件吗？」

队长再次问道。东方少女率先举手。

「在下要试试看！」

「回答得好──但响谷你有别的任务。」

队长干脆地说道。奈奈绪重新坐下后，换站在黑板前面的梅莉莎静静地举手。

「……我试试看。我觉得自己是合适的人选。毕竟我很习惯和艾希伯里较量。」

她说完后，过不久也开始有其他选手举手。

「──那就交给我吧。我经常被她追，所以大概知道该怎么惹她生气，让她来追我。」

「挑衅她的方式还是多一点比较好。真没办法，就让我来负责煽动她的嗜虐心吧。」

随着角色逐渐分配好，队长露出微笑。他再次确认这些成员的个性，才是野雁最大的长处。

「──你们三个都表现得很好。」

侧眼确认队友们做出了符合期待的表现，队长汉斯如此低喃。艾希伯里还没发现自己被诱导──没道理不活用这点。

「进攻！」

他用手势指示其他队友进攻。其他选手见状，无论是攻击手或负责防守的选手都一齐飞向前线。

「……喔！真是令人意外的发展！即使被艾希伯里入侵阵地，野雁依然派出大部分的成员进攻！」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达斯汀从桌上探出身子大喊。赛场上出乎意料的展开，让他看得两眼发亮。

「这下艾希伯里可伤脑筋了。她的其他同伴被迫防守野雁的攻势，无法跟在她后面进攻。这样就算扰乱敌人也没意义。」

如果要让狂战士发挥功用，前提是其他同伴能活用其创造的机会。若其他同伴忙着防守，就无法跟在她后面进攻，只剩下艾希伯里独自留在敌阵内，让她成为无法影响主要战场的「散兵」。

当事人也很快就察觉这个状况。察觉艾希伯里将注意力转向后方的达斯汀，看着她的动作嘟囔：

「没错，你只能选择回头……但这么一来──」

「……啧──」

艾希伯里在察觉自己的进攻没有意义后，就立刻回转打算返回阵地。不过原本正在与人缠斗的她一分心，立刻就被别人从斜上方用击棍攻击。

「────！」

虽然她勉强用自己的武器挡下，但在姿势不稳的状态下接招还是难免受到冲击。艾希伯里的飞行失去平衡，速度和高度也在她努力恢复姿势时大幅下降。就在她失去速度进行低空回旋时，敌队的选手从上方喊道：

「艾希伯里，你想去哪里？」

「我好受伤喔。你的舞伴应该是我们吧？」

「没错。我们都还飞得好好的呢。」

他们是刚才被艾希伯里追着跑的三名选手。原本的猎物脱掉面具展开反击，还在抢到上空的位置后朝这里露出獠牙，打算反过来狩猎自己。这让艾希伯里的嘴角浮现笑意。

「──你们这些飞虫还挺会叫的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野雁的三名选手瞬间转守为攻！他们给了想去支援同伴的艾希伯里选手强烈的一击！像是早就看准了这个机会反击！」

「实际上确实是如此。面对这个状况，艾希伯里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返回自己的阵地。所以当然要趁机展开追击。那三人一开始就透过巧妙的合作吸引艾希伯里，同时等待这个机会。」

达斯汀佩服地说道。三人的手法非常了得，不仅成功吸引艾希伯里的注意力，还隐藏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之后转守为攻的时间点也掌握得非常好。即使从青年组的顶尖选手中挑三个人，也无法做到相同的事情。野雁的选手拥有多样化的个性，这是彻底发挥这项优势的结果。

「一旦被逼到低空并遭人压制上空，就很难再重新加速或上升。在失去扫帚选手的两项优势的情况下一对三，即使是艾希伯里也很吃力。不过如果是她的话，或许还是能撑得过去──」

艾希伯里在处于不利位置的情况下，与野雁的三名选手展开交锋。达斯汀暂时移开视线，望向有许多选手互相缠斗的前线。

「──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马上摆脱那三个人。这段期间对野雁来说是个好机会。」

扫帚团战的交锋原则上是「先下手为强」。原因很简单，因为先行动的人能够先加速。

「唔喔喔……？」「可恶！为什么是我们被进攻啊！」

「一开始就被压制了！来不及加速……！」

基于这个所有扫帚选手都知道的法则，蓝燕的选手被迫在不利的状况下应战。这是因为他们直到刚才，都还在「等待」艾希伯里于敌阵制造破绽。一旦敌人在那之前抢先进攻，他们就只能陷入被动。

「艾希伯里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快点回来啊！」

选手们边对打边抱怨。他们被迫陷入防守──到这里为止都还好。因为他们有预料到敌人可能一开始就发动总攻击，所以有先想好如何防守。问题在于少了艾希伯里的参与。只要她能自由行动，现在就是前后夹击敌人的好机会。

但这个想法害他们陷入更深的泥沼。过于依赖王牌的心态，让他们现在无法抵挡野雁的攻势。两名选手因为无法承受敌人的攻势而接连被击坠，另一名选手在肩膀被击棍擦过后大幅失去平衡，正在被敌人追击，脑海里自己遭到击坠的画面不由分说地出现在眼前。

「──你们在怕什么！」

此时一名选手赶来打跑敌人，拯救同伴。蓝燕的选手们露出惊讶的表情。帮忙抵挡敌方攻击手的人，正是应该在队伍最后面被保护的主将。

「怎么每个家伙都是这副德性……你们什么时候成了艾希伯里的附属品？快回想起我们的队名，以及那个标志的意义！」

男子以锐利的视线环视队友。他当然也有察觉单一王牌选手过强会产生的弊害，以及因此陷入困境（危机）的可能性。所以身为队长，他正在对那些迷失自我的选手们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就是亲自站上前线，让自己的背影成为他们的榜样。

「你们这些家雁别太小看人了……我们的决心跟你们这些玩好朋友游戏的人可不一样。」

既然要提及他们的心态，就必须说明他们队伍的象征。相对于野雁（Wild Geese）等其他全都是采复数形的队名，为什么只有蓝燕（blue swallow）是单数形呢？因为这只燕子代表最强的王牌，同时也用来彰显所有队员都要以此为目标的队伍精神。每个人都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并由这种人组成的团体。这就是蓝燕这支队伍从创立时开始，就一直延续到现在的理念。

「不要等别人！自己亲手开拓自己的道路！我们每个人都是以第一名（王牌）为目标的孤傲飞燕（swallow）啊！」

在听见这个声音并想起了自己的本质后，他们心里已经没有任何迷惘。蓝燕的孤燕们露出凶暴的笑容大声咆哮，朝雁群发动突击。

「──蓝燕撑过了野雁的猛攻！即使被压制到这个程度，他们依然没有被攻陷！真是太难缠了──！」

「队长的激励奏效了。既然士气已经恢复，这点程度的不利还不至于让他们被攻破。毕竟蓝燕里没有软弱的选手。」

达斯汀有些开心似的说道。不过他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消除魔杖的扩音咒语。每当比赛的局势变得敏感时，他都会这么做。这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发言影响到比赛的走向。

「……不过，这个局势和他们预想的状况完全相反。如果不得不集中精神应付眼前的状况，选手的视野难免会变得狭窄。面对这样的状况，无论再怎么老练的选手都无法持续掌握整个赛场的状态。」

说完后，达斯汀瞄了上空一眼。播报席的视野一直都很宽广。因此，他能看见正在激战的选手们看不见的东西。

「于是注意力便会产生死角。例如就算有个特别娇小的二年级生从视野中消失，也不会立刻就注意到。」

在陷入激战的赛场下方的地面。奥利佛正在那里和其他防护员一起防备选手坠落──而他也在看相同的地方。

「──没错，就是那里，奈奈绪。」

没错，独自飞到赛场上空的东方少女，正准备从那里对敌阵发动突击。

「──您的首级，在下收下了！」

她锁定目标后，开始陡然下降。少女将高度转变为速度，一口气加速。在以惊人的气势冲向地面的途中，她的眼里只有主将的首级。

被盯上的目标也直到前一刻才察觉她的气息。男子惊讶地仰望上空。

「──糟糕──！」

但还是太迟了。如今不管怎么做都来不及闪避。奈奈绪挥下的击棍以压倒性的速度逼近蓝燕的队长。这应该是唯一一次能够直接攻击主将的机会──因此无论对方怎么抵挡，都要一击必杀。少女怀抱着这样的决心，以全力的斩击迈向胜利。

「──唔！」

就在这一个瞬间。从观众席中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让她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奈奈绪是瞄准敌方的主将，从高空急速下降。遗憾的是，最后她的击棍以毫厘之差挥空，少女一直到逼近地面的时候才加速回旋。所有观众都屏息看着这副景象。

「唔喔喔喔喔喔！响谷选手从上空发动奇袭！她笔直砍向敌方主将！但很可惜失败了！在这个最关键的场面，就算是她也会感到紧张吗？」

「──不对。」

达斯汀迅速从正在播报的罗杰旁边起身。他将扩音咒语调到最强，用力朝眼前的赛场大喊：

「比赛暂停，是妨碍行为！喂──那边那个从观众席照响谷眼睛的混帐！给我站在那里，一步都不准动！别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睛！」

他指着观众席的其中一个区块。与此同时，一个从这里看过去跟豆子一样小的人影起身逃跑。

宣告比赛暂停的喇叭声响起。在赛场内飞来飞去的选手们一听见那个声音，就接连停止动作。

「──咦，暂停？」「到底怎么了。妨碍……？」

合作压制艾希伯里的野雁三人组也同样停止动作。他们愣愣地停在空中看向播报席，而直到刚才都还在与人激战的蓝燕王牌则是开始回旋。看着那道准备飞走的背影，梅莉莎连忙大喊：

「……啊！等、等一下！都说比赛暂停了──！」

「……啧。做得太过火了吗……！」

害比赛暂停的元凶混在激动的观众中，边咋舌边从观众席跑向出口。

指示他做出妨碍行为的前学生会阵营其实并不在乎这场比赛的胜负。无论赢的是艾希伯里的队伍还是奈奈绪的队伍，她们活跃的表现都会抢走所有的关注，所以两边同样碍眼。因此他们的目的是无论哪一方获胜，都要让那个人在比赛过程中出丑。

艾希伯里在比赛一开始就被压制，妨碍她的意义不大，最后他决定对在升上高空后，就容易预测动向的奈奈绪下手。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在难以被发现的时间点阻碍奈奈绪的视力，但在达斯汀关注的比赛中做这种事还是太勉强了。现在只能趁身分曝光前逃跑。他抱着这样的想法打算逃离竞技场。

「笨蛋，谁会让你逃跑啊。」

几名二年级生挡在出口前面，害他的逃亡计画失败了。

「我都看见了。你用魔杖放出强光，我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你在被达斯汀老师指出来后，就立即逃跑的样子。」

「你这家伙，居然对比赛中的奈奈绪做出那种事……！要是她因此以危险的方式坠落怎么办！」

凯、雪拉、皮特和卡蒂四人生气地举起白杖。人影原本想转身寻找其他退路，但很快就停下脚步。因为一名用浏海遮住一只眼睛的高年级生，拿着白杖挡在他面前。

「真的是完全不会背叛别人的预测呢。你们这种没品的作法，我从上次选举时就不太喜欢了。」

「……唔……」

前面有凯等四人，后面有密里根。被夹击的人影因为无路可逃，只能呆站在原地。二年级生那边还有机会突破──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举起杖剑，下一个瞬间，某人从旁边用击棍打落了他的杖剑。

「──唔？」

接着那人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用力勒紧。出手的人不仅彻底封住对方的呼吸，还让其身体悬在空中，不许他发出惨叫。

「──碍事的人，就是你啊。」

黛安娜·艾希伯里跨坐在扫帚上直接浮在空中，从全身爆发出怒气。她强烈的杀气，让凯他们和密里根都忍不住退缩。人影太晚察觉到这个致命性的失误──在她面前做出玷污扫帚竞技的愚蠢行为，究竟会替自己带来什么样的下场。

「……呃……啊……！」

「去死吧。」

从被握紧的脖子传出脊椎摩擦的声音……比赛中的选手身上既没有杖剑也没有白杖，而击棍原本就不是设计来伤害别人的道具。因此，想杀人就只能空手。艾希伯里以纯粹的杀意执行死刑。她不允许任何抵抗或辩解，直接命令对方去死，人影在翻白眼后，手脚也无力地下垂──

「──艾希伯里大人。到此为止吧。」

一旁响起少女的声音，她将手轻轻放在艾希伯里的手腕上，温柔地提出劝诫。

「在下没事。虽然眼睛刚才有点花，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比赛好像要重新开始。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呢。」

奈奈绪举起击棍，露出坚强的笑容。艾希伯里看见后，也跟着笑了。

「……说得也是。我明明还在跟你比赛，现在不是理会这种蛆虫的时候。」

艾希伯里直接把人扔到一旁的地上。她看也不看那里一眼，直接返回赛场，艾希伯里在高空回旋，大声对正在进行审议的裁判们喊道：

「──裁判，让比赛重新开始吧！考虑到妨碍造成的影响，就让野雁从比较有利的配置开始吧！」

被催促的裁判们急忙开始讨论，不到一分钟就发表了新的配置。奈奈绪的奇袭原本很可能成功，因此最后决定让野雁的选手们在比赛重新开始时，先占有高度优势。两边的队伍都没有异议，选手们迅速就指定配置后，宣告比赛重新开始的喇叭声响起。

「重新开始吧……我要改变舞蹈的风格了。」

艾希伯里的状况也几乎和比赛暂停前一样。野雁的三人再次一齐发动攻击，打算将她封锁在这里。第一个人从正面攻击，第二个人则是打算先观察对手的行动再伺机而动，第三个人则是维持高度待命，借此施加压力。这是一种彻底不让对手获得速度和高度的战术。即使是艾希伯里，也无法靠寻常的方法逃掉。

然而，她原本就掌握了几种非比寻常的技巧。

艾希伯里用击棍卸掉第一个人的攻击。第二个选手看准她的姿势稍微失去平衡的时机，从斜后方发动攻势。如果想躲开这一击，就必须降低高速加速，这会害她的状况变得越来越不利。从艾希伯里背后逼近的梅莉莎，确定自己的队伍又朝胜利更近一步。

「──呼──」

就在她朝对手挥下击棍的瞬间。对方的背影突然下沉并消失，自己的脚也被某种东西缠住。

「──咦？」

梅莉莎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原本收在足镫里的脚踝，被击棍前端的钩子钩住了。顺着握把往前看，就能看见艾希伯里。她巧妙地控制速度和角度，将被击棍钩住的对手拉向自己。

「什么──」「啊？」「不会吧。」

这是名叫挂勾（backhook）的特技。理论上是在追尾战的过程中，由被追的那一方看准彼此速度接近的瞬间使用的招式。在敌人从后方来袭的瞬间，像落羽（featherfall）那样刻意失速让人超前，再用击棍前端的钩子钩住对手身体的某处拉过来。因为就连熟练的扫帚选手都很难办到，所以基本上只会出现在文献里。

「喂……！放、放开我！可恶──！」

梅莉莎提升速度并左右摇摆，甚至晃动双脚想要逃开，但艾希伯里不只是用击棍钩住对手，还运用了魔法剑的技术──拉诺夫流的「吸附刃纹（stick edge）」吸住她的脚。即使梅莉莎想用自己的击棍反击，也很难攻击位于自己正后方的对手。这么一来，其他两人也很难出手。两人的位置过近，所以很难在不波及同伴的情况下单纯攻击敌人。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事实。艾希伯里并非单纯让对手拉着自己。同时还借此逐渐抢走对手的速度。

「已经够了。」

获得足够的速度后，艾希伯里把击棍绕到对手前方横向挥出。这一击命中了胸口，梅莉莎不仅被人从后面抢走速度，还被打得头下脚上坠落地面。

「──你、你这混帐────！」

虽然从底下传来了咒骂声，但艾希伯里根本没空听。透过挂勾抢来的速度，已经足以让她和剩下的两人抗衡。不过，上空已经出现一个新的敌人飞向她。

「──艾希伯里大人，在下要上喽。」

「嗯──放马过来吧。」

女子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她早就预料到这个发展，所以才会在比赛重新开始的同时以强硬的手段夺取别人的速度。艾希伯里感觉自己全身都激昂了起来，全心全力迎击东方少女。

「──响谷选手在比赛重新开始后，立刻掉头飞向艾希伯里选手！两人开始激烈地对打！」

「这是聪明的判断。既然之前的奇袭失败，对手的主将自然会有所警戒。将目标改成击败艾希伯里是很好的判断。毕竟如果让她在这个状况下摆脱那三个人，野雁将立刻陷入不利。」

达斯汀交互看向两个隔了一段距离的战场，同时确定了一件事。等这两个战场汇集在一起时，这场比赛将进入佳境。

「原本的三人已经有一人坠落，响谷加入后再次形成三对一……这里就是比赛的分水岭。他们有办法在局势产生变化前击坠艾希伯里吗？这场战斗将决定比赛的趋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中响起两道呐喊。高速挥出的攻击，在激烈冲突后溅出火花。每对打一次，奈奈绪就忍不住想──这个人真的好强。

两人的条件绝对不是对等的。自己负责关键的一击，另外两名队友负责专心削弱艾希伯里的速度。对打后回旋，回旋后上升──由于他们在这两个环节都会上前妨碍，对手根本无法全力飞行。即使如此，她画出的圆依然大到不输自己。换句话说，三对一才能勉强与她抗衡。

「──如此的厚遇──」

因此，奈奈绪非常感激。感激可怕的敌人、可靠的同伴，以及构成这个局面的一切要素。如果没有他们，自己绝对无法像现在这样战斗，无法度过如此热血又充实的时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在恢复姿势后回旋，急速上升到最高处后再全速下降。她全神贯注地执行每一个动作，同时在心里想着──自己必须全力回报他们。回报在同一片天空下战斗的队友们、在观众席紧张地观战的同伴们、在地上守护自己的防护员、以及拜托自己在空中认真面对艾希伯里的克里夫顿·摩根。

她想回报所有将自己推向这片天空的心意！

「──唔──！」

艾希伯里也明白。对手的攻击中甚至包含了对自己的心意。

所以现在，在经历第六次的交锋后，将她的身体推离扫帚的──或许也可以说就是她自己。

「……啊──」

全身都能感受到久违的飘浮感。那和恐惧不同，心里充满了彷佛从四肢开始变成沙子崩解般的寂寞。如今地上已经没有能够接住她的容器。

这种感觉在她心里唤醒了某个记忆。

「黛安娜，你要铭记在心……这就是你的目标。」

她第一次握扫帚是在五岁的时候。就在她结束充满兴奋和自信的第一次飞行后，父母放了那个影像给她看。

水晶将一名扫帚选手飞行的样子投影到空中。连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极快的速度，瞬间夺走了她的注意力。那和自己刚才那段像在玩耍的飞行截然不同。显现在她眼前的，是将一切都奉献给「快速飞行」的魔法师人生的精髓──那是一种既美丽又可怕的「魔道」。

「你要以此为目标。然后超越这个目标，飞向更高的境界。」

她未经思考就直接答应了。体内流的血驱使她这么做。她原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少女这条命在出生前就被设计成这样。轻量化到极限的身体，在成长后也无法孕育子嗣。艾希伯里这个家系从自己的血统中削除了所有多余的部分，最后终于生出了仅限一代的艺术品。

这个血脉将由其他兄弟姊妹流传后世。她的任务是飞行。甩掉所有的一切，飞向没有人能够追上的地方。

「──唔！」

眼前的影像，让她看见了自己人生的终点。

身体──开始崩解。那位扫帚选手在完成壮烈的飞行并成功破纪录后，全身都被高温烧成焦炭，和扫帚一起化为无数灰烬于空中消散。再也无法踏上大地，直接融入了蓝天。

少女看着空荡荡的蓝天，在心里想着──那个女生究竟去了哪里。

在达成一切融入天空前的那几秒。在那段已经不需要追求任何目标，最初也是最后的时间。

她的心究竟飞向了哪里？

艾希伯里坠落后，就没有再发生什么大转折，当天的比赛以野雁的胜利落幕。

在之后的会议中，奈奈绪被所有队友抛到空中庆祝，等离开房间后，她又和剑花团的同伴们一起开心谈笑，不过在与他们道别后，奈奈绪前往蓝燕的练习场。不出所料，她追求的对手正仰躺在那里的草地上。

「晚安，艾希伯里大人。」

「…………」

「在下可以坐你旁边吗？」

奈奈绪在说话的同时，没等对方回应就直接坐下。经过几分钟的沉默。一直不悦地沉默不语的艾希伯里终于开口：

「……你的技术进步了。没想到会被你击坠。」

「那并非在下一个人的力量。是拟定策略、看准时机、和同伴们同心协力战斗后，才总算获得的结果。」

「即使如此，最后还是由你做出决定性的一击。如果最后参战的是其他选手，我至少还能继续撑下去。」

「如果你不正面与在下对打，应该也办得到吧。」

奈奈绪谦虚地说道。实际上，如果真的只想让队伍获胜，艾希伯里根本没必要和她进行冲突战。艾希伯里大可专心闪躲到同伴过来支援，等摆脱不利的状况后再反击。虽然那样做也不容易，但还是比独自正面迎战三人要简单。

然而，当事人听完后干脆地摇头。

「你自己正面冲过来，却要我丢脸地四处逃窜？这种事我才做不出来。」

艾希伯里不屑地说道。一旁的奈奈绪跟着点头。在全力战斗过后，她现在比谁都清楚那正是对手的骄傲。

「──在下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奈奈绪突然说出这句话，端正坐姿面向艾希伯里。后者瞄了她一眼。

「干嘛这么正式。」

「摩根大人还活着。今晚要不要与在下一起去见他？」

女子顿时惊讶到忘了眨眼。

不过她同时隐约想起一件事。在莱昂西奥交给她的影像中，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原来如此。你的声音也被录进去啦。」

「？」

「没事，是我这边的事情……所以呢？那又怎么样？早就和我断绝关系的防护员无论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虽然后半段说得有点勉强，但前半段是单纯的疑问。莱昂西奥之所以告诉她摩根还活着，是为了动摇女子，希望能借此影响她的表现。这点可以从对方的性格和状况轻松推测出来，但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就与这种想法无缘。所以艾希伯里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

不过，在与凝视自己的视线对上眼后，就算是艾希伯里也发现了。在少女的眼中，充满了后辈对前辈真挚的体贴。

「如果想战胜自己，就必须先了解自己。对艾希伯里大人来说，那就是摩根大人。」

「……我就是我。我自己最清楚自己的事情。」

「不。艾希伯里大人一直在逃避面对自己。」

「……唔。」

艾希伯里在心里感慨。名叫奈奈绪的少女，就是有办法干脆地对她说出这种话，而且说得直接又毫无顾忌。从少女澄澈的双眼只能看到满满的诚意。

这样根本无法躲避，甚至觉得她说得切中核心。不过即使如此，艾希伯里仍摇头回答：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去见他。

只要见到他，我就会变得软弱，想要再次依赖他。那样就没救了。一旦心态松懈下来，就无法踏入极速的世界……无法抵达那个境界。」

「……艾希伯里大人。」

奈奈绪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艾希伯里举起手打断她：

「Ms.响谷，虽然我拒绝了你，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两个星期后，来看我飞行吧。」

「这当然是没问题。」

奈奈绪露出困惑的表情。虽然少女自己没有发现，但她早已达成了和摩根的约定……艾希伯里对透过今天的比赛燃起的斗争心非常满意。正因为如此，她确定就算继续准备也没有意义。

「那天就是我一决胜负的日子。是决定黛安娜·艾希伯里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意义的日子。」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赌上自己的一切挑战自己持续追寻的「魔道」。

挑战刷新扫帚竞技世界纪录的优先权，是依照现有的纪录排序。这个范围不限于金伯利校内，而是整个联合，选手过去的成绩越好，在挑战纪录时就能获得越多特权。

至于具体来说有哪些「特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能够召集水准相近的顶尖选手举办竞技会」。换句话说，就是「让其他扫帚选手陪自己挑战」。当然，只要准备好符合规定的赛道和见证人，就算一个人也能更新纪录，但这终究只是理论，大部分以极速为目标的选手都不认为能办到。根据他们的经验，以及扫帚竞技的历史发展，在同一条赛道上，「有对手时的成绩明显会比较好」。

「……时间差不多了。」

在晴朗到让人觉得残酷的蓝天下。达斯汀·海吉斯抬头看向空中，那里飘浮着他精心准备、擦得亮晶晶的赛道环，这名教师正和其他来见证挑战的学生们一起等待主角的到来。

过不久，那个时刻来临了。一名穿着蓝燕队服的少女踩着悠闲的脚步来到会场。虽然她背上背着扫帚，但没有带击棍。因为接下来要举办的竞技用不到那个。或许是因为如此，她今天不像平常那么杀气腾腾。

察觉达斯汀正双手抱胸看向这里，艾希伯里轻轻举起手向他打招呼：

「老师，你来看啦。」

「那当然。你以为是谁去交涉的。」

达斯汀得意地说道。如他所说，这个挑战会场正是他辛苦准备的成果。即使拥有优先权，要在两个星期内让所有顶尖选手齐聚一堂还是很不容易。除了选手本人以外，还必须跟他们所属的学校和指导者交涉，背后当然也会出现许多必须讨价还价的状况。

以达斯汀的性格，原本应该非常讨厌处理这些事情，但在艾希伯里拜托他举办竞技会后，这位教师就毫无怨言地完成了这些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替自己的学生准备一个完美的盛大舞台。

「谢谢你。」

艾希伯里笑着道谢。她也很清楚眼前这位教师作为一个指导者，到底给了她多么优厚的待遇，以及他平常在背后究竟有多么替她尽心尽力。

达斯汀难为情地别过脸躲避学生的视线，粗鲁地回答：

「校长今天不会来。她说不想害选手紧张……不过我想她一定也在某处观看吧。」

艾希伯里闻言，也跟着看向校舍的方向。没错，怎么可以不看呢。既然之前都特地跑来煽动了，当然必须看到最后。那句「你变慢了呢」，至今仍让艾希伯里记忆犹新。为了永远颠覆那个评价，一定要让她好好看个清楚。

不过，艾希伯里也不认为对方会错过这场活动。她一定正在某处看着这里──在确信这一点后，艾希伯里将注意力转向聚集到这里的人们。从扫帚竞技协会派来的裁判、计时员（timekeeper）、防护员，以及期待看到破纪录的大批观众──最重要的是，来自联合各地的顶尖选手们。

「──阵容真是豪华。」

将这些风格迥异的超一流扫帚选手找来这里的女子，看着他们露出无畏的笑容……现场聚集了全世界前十二名的扫帚竞速选手，当然也包含了第一名的艾希伯里。其中三人是金伯利的学生，剩下九人全都是校外的选手。扫帚竞速的顶尖集团是个狭窄的圈子。所有人都是过去曾在竞技会打过照面的选手，没有人不认识彼此。

「比预期的还要早开始呢。我本来以为会拖到明年。」

「应该会成功吧……都聚集了这么豪华的成员，大家都不能接受白跑一趟吧。」

选手们以锐利的视线回望艾希伯里。女子享受着这种紧张感，干脆地对他们说道：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对各位只有一个要求。

『拿出杀人的气势攻过来吧』。不然就等着死在我手上。」

女子说完这句话后，就直接转身走向赛道。被丢下的选手们一脸气愤，但立刻就换成苦笑。

「……啊哈哈哈哈。自己把人找过来，态度居然还这么差。」

「我可是今天早上才从兰国（兰席尔）赶来。而且我超讨厌会场设在金伯利。」

「不好意思。我们家的选手脑袋里只想着怎么飞得更快。」

「看来是这样。不过，她很明显已经准备好了。」

当中最年长的男选手看着当事人的背影低喃。他的嘴角露出傲慢的笑容。

「别责备她的态度了。反正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其他人都只是自己的垫脚石。」

与此同时，其他选手也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没错，他们都不是单纯的「客人」。既然这是竞技会，表示所有人都有机会挑战破记录，他们也是为此才接受召集。实际上，在过往的历史中，也曾发生过被召集的选手刷新纪录的状况，而且还不只是一、两次而已。

艾希伯里的挑衅，让他们所有人的斗志和干劲都达到了巅峰。达斯汀察觉这件事后，缓缓开口：

「无人缺席。如果没问题的话，就按照预定行程开始吧……第一轮的三个人，请进入赛道。」

他用右手拔出白杖，催促三名选手上场。其中两人立刻跨上扫帚升空，艾希伯里则是先骑着扫帚飞到观众席。

「Ms.响谷，这些给你拿着。」

她从腰间拔出自己的杖剑和白杖，交给和剑花团的成员们一起来这里的奈奈绪。这两把武器是魔法师的象征，同时也是扫帚选手最后的负重。东方少女将对方基于深厚的信赖交给自己保管的东西紧紧抱在胸口。

「……嗯。在下确实收下了。」

「拜托你了。」

艾希伯里说完后，飞向位于空中的起点。在奈奈绪等人的注视下，三名选手排成一列。达斯汀用扩音魔法朝那里喊道：

「都就定位了吧！三十秒后开始！剩十秒时会开始倒数！」

说完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玉石，使其飘浮在魔杖前端。喇叭或哨子的声音不够尖锐，用咒语发出信号又可能害选手对咏唱的声音产生反应，因此通常都是以这种专用的炸裂球来发出扫帚竞速的信号。一旁的裁判负责倒数，达斯汀配合对方的时机将魔力注入炸裂球。

「……3、2、1──0！」

清脆的爆破声响彻蓝天。与此同时，三颗流星一同窜了出来。

扫帚竞速是种非常单纯的竞技。在空中准备数个环做为赛道，选手们必须按照规定的顺序穿过那些环。只要过程中没有发生少穿越环或妨碍其他选手的违规状况，最先通过终点环的选手就是赢家。

这次挑战的世界纪录规定的赛道，内容也相当正统，是由三个直线道（straight）、四个弯道（corner），以及两条连续弯道（winding）构成，然后比谁能最快飞完三圈。与地面的赛道不同，空中的赛道是立体的，因此选手得敏捷又灵巧地朝上下左右飞行。

「呼……！」「──吁──！」

以惊人的速度出发的选手们在直线道完成快到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加速，接着以彷佛视惯性如无物般的方式通过弯道，最后用令人眼花缭乱的空中机动穿过连续弯道。他们不到一分钟就飞完了一圈，然后顺势继续飞下一圈。

第一次看顶尖选手比赛的一般扫帚选手，异口同声地说──太不正常了。

「──第一次结束！时间是多少？」

「2：26：47！」

达斯汀一问，计时员就报出精确的数字。帚术教师眯起眼睛。

「26秒多一点，还不错。第二次要开始喽！除了艾希伯里以外都换人！下一轮的两个人，请就定位！」

除了艾希伯里以外，其他选手不断轮替，前十分钟就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休息十分钟！艾希伯里，回来一下！」

判断该暂时休息的达斯汀宣告比赛暂停，呼唤艾希伯里。艾希伯里回到地上后，几乎是直接倒在他事先准备的长椅上。

「……呼、呼……」

「喝一瓶就好。像吸花蜜那样一点一点喝。」

艾希伯里缓缓喝着达斯汀插着吸管递过来的魔法药。这种魔法药从成分到浓度都是特别为她量身订做。她努力调整呼吸恢复体力时，达斯汀平静地对她说道：

「……目前都还满顺利的。接下来才是关键。要维持集中力喔。」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艾希伯里用牙齿咬烂吸管。达斯汀见状，确信自己刚才说的没错──没错，接下来才是关键。

「──3、2、1──0！」

稍微休息一会儿后，地上的观众们继续看选手们进行第四次的计时。没有人坐在事先准备好的长椅上。

「……我看到都快忘了呼吸……」

「卡蒂，不用勉强一直看。」

卷发少女按着胸口急速呼吸，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好的奥利佛开口劝解。对容易受到他人影响的卡蒂来说，这个景象的刺激性实在太强了。

「……挑战扫帚竞速的世界纪录就是这么一回事。为了这一天持续磨练自己、舍弃所有多余事物的扫帚选手们──全都是在超越极限的状态下飞行。由于过程十分严苛，就算中途有选手死亡也不稀奇。那些人并非坠落而死，而是飞到一半死掉。」

「这已经不是能够开心观赏的活动。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抬头挺胸地看。

这就是魔法师的生存方式，以及赌上一生挑战某个目标的样貌。他们飞行的身影，让我深刻地回想起这个事实。」

雪拉看着扫帚选手在空中展开的战斗，以严肃的语气如此低喃。对这段话百感交集的奥利佛，看向站在旁边的东方少女。

「……奈奈绪，你觉得她能刷新纪录吗？」

虽然没有根据，但奥利佛认为只有她能够推测出结果。奈奈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少年的问题：

「…………现在这样还不够。」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又计时了六次，反覆全力飞行的选手们开始进入第三次的短暂休息。艾希伯里意识模糊地倒在长椅上，达斯汀用力把她整个人抓起来。

「怎么了，艾希伯里！这就是你的全力吗？你的极限就只有这样吗？」

「……唔……唔……」

为了不让她眼睛里剩下的最后一丝光芒消散，达斯汀拼命向她搭话。绝对不能让她失去意识──不然集中力也会跟着涣散，那样一切就结束了。能以如此豪华的阵容挑战刷新纪录的机会，就只有这一次而已。即使之后还有机会，到时候艾希伯里的能力也已经过了巅峰期。必须是现在。她只能趁现在实现自己的目标。

「并非如此吧！怎么可能就只有这样！不可能……！」

不知不觉间，男子已经变得泪流满面。他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根本无能为力，这让身为指导者的他感到绝望。艾希伯里已经连他的声音都快听不清楚，失去所有依靠的意识正逐渐沉入黑暗当中。

「──哈哈哈。终于连教师都被你弄哭啦。」

女子猛然睁开眼睛。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独特笑声，重新将她的心捞出黑暗。

「──摩根……？」

原本模糊的意识和视野瞬间变得清晰。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女子躺的长椅旁边看向这里。

「……看来是勉强赶上了。」

站在人影旁边的「生还者」──凯文·沃克轻声笑道。巨躯在娇小的凯文搀扶下──她的防护员，克里夫顿·摩根确实站在那里。

「──你可以去见艾希伯里大人吗？」

在奥利佛等人于迷宫二层遭遇刺客的那天晚上。奈奈绪在见到前来帮忙的摩根后，就正面提出了这个请求。

「在下明白这是在强人所难──但这样下去，艾希伯里大人将无法在赌上人生的重要场合发挥全力。」

少女非常笃定地说道。对此感到有些在意的摩根反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她的内心迷失了去处。那和目标不一样──人在迈向某个目标时，内心一定会需要一个去处。无家可归的旅程，与漂泊无异。」

说出这段话的少女，早已在战争中失去了故乡。在来到金伯利遇见奥利佛等人，并获得他们的接纳之前，少女曾度过一段不知何去何从的漂泊时期。所以她很清楚。即使本人不承认，但艾希伯里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就连追求归宿的心都被现在的艾希伯里大人视为软弱的象征，打算将其割舍。然而，只要她还是个人，就无法办到这种事……即使如此，在下应该无法将艾希伯里大人带来这里。在下真是太不中用了。」

奈奈绪握紧拳头说道，她当场下跪，将双手放在地上并深深低下头……即使文化不同，这个凛然又端正的动作还是能够明显地传达出她的意图。简单来讲──这个姿势就是她能展现的最大诚意。

「克里夫顿·摩根大人。请你为了你心爱的扫帚选手，再移驾校舍一次。」

男子在苦恼了几天后，终于还是答应了这个请求。

「──我帮不上任何忙。我现在连魔杖都握不紧，就只是个摆设而已。」

摩根淡淡地向久未谋面的旧识说明自己的现状……他一直不离开迷宫是有理由的。除了预防最坏的状况以外，只要待在魔素浓度高的地方，就能一定程度地压抑侵蚀他体内的异界火焰的活性。

待在二层时，他还能保有战斗的能力。不过到了一层，他的状态就会急速恶化，等走出校舍时，他已经无法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正常行走了。就是因为预料到这个情况，他才会拜托凯文·沃克帮忙。生还者干脆地应允，虽然两人路上遭遇了好几次危机，但摩根最后还是勉强在这时候赶上了。

「……即使如此，还是能够改变什么吗？」

说到这里，摩根凝视着艾希伯里。女子在他面前缓缓从长椅上起身。

「──哼。谁知道呢。」

她露出与这句话的语气相反的笑容，跨上扫帚飞向天空。另外两名选手也跟着在起点就定位──察觉情况有变的达斯汀对裁判和计时员使了个眼色，将炸裂球高举过头。

「3、2、1──0！」

倒数完后，第十次的挑战开始了。三道流星被释放到空中。观众们一看见他们出发，就一齐骚动起来。

「──喂，那个……」

「这次飞得好像不太一样？」「是啊。加速的状况不一样。」

留在地上的选手们如此说道。像是在证明他们的说法般，艾希伯里的身影从另外两名选手之间脱颖而出。她飞过弯道进入连续弯道时，选手们发出更加惊讶的声音。

「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居然用那个速度通过？」

「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简直就像水流过水道一样……！」

选手们的表情因为嫉妒和感动变得扭曲。女子的空中机动跟刚才一样强悍又充满攻击性，但这次看起来相当轻松。艾希伯里刚才还像是想要努力摆脱什么，如今那些力道已经全数用在推动她前进。换句话说，就是飞得相当直率。

「……奈奈绪。那是──」

「这样就圆满了。」

奈奈绪点头回应奥利佛。少年心想「果然是这样」。少女一直都在期待「这个状况」。

事到如今，艾希伯里总算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害怕的既不是坠落，更不是死亡。

就连年龄即将迎来极限的压力，以及自己或许无法刷新纪录的不安，都没有对她的心造成致命的侵蚀。不如说正好相反，她一直认为自己办得到。相信自己将一生都投入锻炼后，一定能够抵达那个境界。

──2：20：87。

虽然就连她自己也感到傻眼，但她害怕的是在那之后的事情。在赌上性命飞行并通过赛道后，自己的身体应该会像父母给她看的影像那样迎来极限，并开始毁灭。而她害怕的是──在空中消散前的那几秒。

──2：22：16。

她有预感那几秒应该会非常寂寞。在完成艾希伯里的血统被赋予的职责，通过那个场所以后──自己被留下来的那颗心究竟该何去何从。那颗空虚的心将在不晓得答案，也无法前往任何地方的情况下逐渐消失──这是她唯一害怕的事情。她从小就一直在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抵达那一刻。

──2：23：58。

所以，必须先决定好到时候要去哪里。

艾希伯里只想得到一个地方，但她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还想依赖那个消失过一次的家伙，她对如此软弱的自己感到气愤，所以不自觉地逃避了问题。如果有可以依赖的人，就无法达成目标，而且那家伙早就死了──她不断这样说服自己。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足以让她骗过自己。

但他在迷宫里待了两年，坚强地活了下来。

不仅如此，还有个多管闲事的后辈没有被她骗倒。那家伙明明是个笨蛋，却能够轻易看穿人心。

当这两个人联手的时候──一定就是自己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2：24：37

艾希伯里通过最后的连续弯道，进入最后的直线道。她的视野因为超高速飞行变得极度狭窄，作为赛道终点的最后一道环从前方逼近。──不过，不用担心。她已经不害怕了。即使通过那里，她的心也不会迷路。

她早已决定好要前往哪里。

那个人一直在地上等待自己。

「──呼──」

所以，前进吧。前往这道环的对面。

不需要害怕。不需要犹豫。前往比过去看见的极速，还要再更前面的地方──

2：24：98。

计时者的计时停在这个数字的瞬间。竞技场的一切都陷入沉默。

「……破纪录了……」

达斯汀发出颤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艾希伯里……你是全世界最快的人……！」

在这句话响起的瞬间，观众们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裁判、防护员、计时员，以及其他的观众，全都将手臂伸向天空──只有曾和艾希伯里一同在空中飞翔过的选手们，百感交集地默默仰望天空。对他们所有人来说，这件事相当是一个段落。

「──摩根，成功了。她成功了……」

沃克扶着摩根的肩膀说道。原本担心艾希伯里会像前世界纪录保持人那样，在通过终点的瞬间死亡，但看来这次没发生那样的状况，她在上空持续回旋，缓缓减速。摩根眯着眼睛眺望那副景象，断断续续地说道：

「……哈哈……受不了，真是个单纯的家伙。不过是，多了一个摆设──」

男子开口抱怨，同时在心里想着──幸好自己有再来校舍一次。这都要感谢带自己来这里的生还者，以及把自己叫来这里的后辈──自己已经为了一个伟大的扫帚选手，完成了自己最后的工作。

「──唔──」

就在男子这么想的时候。原本在他体内绷紧的一条线，突然断裂了。

「……不妙……这是……」

男子全身散发出异常的高温，从体内泄漏出来的诡异火焰飘浮在他的周围。沃克在察觉这个状况后，立刻大喊：

「摩根！」

「……前辈，快离我远一点！」

他在大喊的同时推开对方。摩根使出最后的力气，缓步走向没有人的地方……他心里早有计划。男子的目的地是今天已经用不到，上空也没有人的赛道中央。

「……摩根。你……」

达斯汀在目睹男子的状况后，立即明白了一切。摩根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露出最后的笑容。

「……抱歉了，各位。看来──我就到此为止了。

──哈哈……老师……麻烦你──帮忙收拾残局──」

提出最后的要求后，男子的声音逐渐消失。此时，飘浮在他周围的怪异火焰瞬间膨胀──

「摩根──！」

接着变成了一颗熊熊燃烧的巨大炎球。那颗炎球宛如出现在地上的太阳般，连赛道上空的环都被它吞噬。

「──哇啊……！」「唔喔喔……！」

「各位，快退后！别碰到那个火焰！」

奥利佛大声喊道，拼命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景象震撼到的同伴们后退。这个时刻终于到了──面对这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少年内心感到一阵悲痛。

「……摩根学长坠入魔道了。那是他召唤出来后，无法顺利控制的异界火焰。」

少年咬紧牙关说道。光是那彷佛拥有意志般不断晃动的火焰，以及刺痛肌肤的惊人热气，就直接让人感到非常诡异。那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火焰。从侵蚀火焰炉被召唤来这里后，就一直被封印在克里夫顿·摩根体内的火焰，正试图摆脱束缚降临这个世界。它将宿主的所有魔力，全都化为燃烧用的柴薪。

「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明显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老师，我们快点去避难──」

奥利佛努力做出冷静的判断，催促同伴们行动。然而，他身旁的东方少女已经跨上自己的扫帚飞上天空。

「──奈奈绪？」

「奥利佛，你先带大家逃跑……有人在呼唤在下。」

少女低头看向抱在怀里的两把魔杖，如此说道。奥利佛还来不及阻止──奈奈绪就已经全速飞向魔杖的主人。

女子只有稍微挥一下手。她知道这样对方就懂了。对方没有背叛她的期待──女子打完信号后不到二十秒，东方少女就来到她的上空。

「──你要的是这个吧。艾希伯里大人。」

「嗯。感谢你理解得这么快。」

艾希伯里轻轻点头，虽然对方递给自己两把魔杖，但她只拿了杖剑。而且艾希伯里拔出杖剑后，就立刻将剑鞘还给少女。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吗？」

「没有。把杖剑送过来就够了。你也快回去找朋友吧。」

艾希伯里举起一只手说道。奈奈绪露出难过的表情，艾希伯里因此笑了出来。

「别摆出那种表情。替他送终是我的工作。因为他是我的防护员。」

「……在下明白了。」

奈奈绪深深低着头，将想说的话全部吞回去后点头。她在这段期间斩断了所有留恋。等她重新转向女子时──已经换成了用来祝贺和送人启程，既坚定又爽朗的表情。

「艾希伯里大人，祝你有趟美好的旅程──能够认识你，让在下感到十分荣幸。」

「我也一样。Ms.响谷。」

艾希伯里也感慨万千地回应。两人就此道别。奈奈绪在空中回旋后返回地面，只剩下艾希伯里还留在空中。她像是突然想到般，轻抚了一下自己正在骑的扫帚。

「抱歉，只让你陪我到最后……但应该没关系吧？毕竟可以跟我一起飞翔。」

她久违地向从自己第一次知道天空开始，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扫帚搭话。想要飞得更好、更快──在抱着这样的想法持续飞行的期间，扫帚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她的一部分。从扫帚的角度来看似乎也是如此，因此它现在当然也不会有意见。朝她想去的地方飞。对黛安娜·艾希伯里的扫帚来说，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就是最棒的飞行。

做好所有的准备后，艾希伯里飞向更高的高空，同时俯瞰在底下熊熊燃烧的球体。即使身在遥远的高空，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热气。那面厚实的火墙正不断随着时间经过扩大领域，但她还是能隐约透过火墙看见后面的男子。

「……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家伙。才刚久违地露面，马上又变成现在这样。」

艾希伯里不满地嘟囔。她从以前就觉得对方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家伙，同时也在心里累积了许多怨言。艾希伯里不允许对方有任何不满，毕竟他已经丢下自己超过两年。所以──

「放心吧──我马上就会去找你。」

爬升到足够的高度后，她在那里回旋，将身体转向地面。然后，她瞄准熊熊燃烧的球体中心，开始笔直地急速下降。

「──艾希伯里────────！」

察觉了一切的达斯汀，在地上发出惨叫。他非常清楚女子打算做什么──也明白自己根本无法阻止。

即使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高手，达斯汀的专业毕竟还是帚术，无法立即镇压这么大规模的异界火焰。达斯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摩根坠入魔道前砍下其首级，然而他心中的深厚感情，让他无法立刻做出这样的决断。对方是他长年疼爱的学生，而且还是艾希伯里的防护员。看见这样的学生坠入魔道，他只会想要拯救对方──即使早就明白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也一样。

然而，接下来才是问题。即使已经无法拯救摩根，但只要多花点时间，还是有很多方法应付这个状况。其他察觉异状的教师一定已经开始行动了。说得极端一点，校长必定会在十秒以后赶到。无论达斯汀想怎么做，其他老师都会比他先解决这个状况。

所以一切都太迟了。

那个人不可能等。对世界最快的扫帚选手来说，十秒就宛如永远般漫长──！

开始下降后不到两秒，艾希伯里的全身就已经被热气包围。她脑中明确浮现出自己在三秒后冲进火焰，接着身体立刻被烧成灰的景象。

艾希伯里是扫帚选手。她不会处理异界的火焰，而且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选项列入考虑。相对地，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这个问题单纯化──自己离目标有多远，又有多少时间能飞过去那里。

目前能确定的前提，是她的防护员还在火球的中心。毕竟异界火焰需要吞噬他的魔力才能持续燃烧，如果宿主死了就无法吸取力量。即使摩根本人已经坠入魔道，他的存在依然是这个现象的核心。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只要抵达那里，断绝力量的来源就行了。

目标是贯穿他的心脏。限制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赶在自己的身体燃烧殆尽前。

「──唔──」

下降中的身体冲进了炎墙。远比刚才强烈的火焰袭向艾希伯里，瞬间就烧毁了她的眼睛。首先是失去视力，下一刻换声音和所有皮肤的感觉消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艾希伯里持续在炎热的黑暗中飞行，即使五感依序消失，她依然毫不动摇。

她左手握着扫帚，将上半身往前倾，右手则是将杖剑的前端对准前方。

这些一点都不成问题。不管看不看得见，她都一定会飞往「那里」。

飞往最爱的方向。飞往内心在摆脱血统的义务后，最后要去的地方。

飞往会把自己抱到有点痛，某人强而有力的怀抱中！

「──────！」

右手传来了确实的手感。已经化为焦炭的手臂同时碎裂，产生的冲击延续到全身。就连这些感觉都瞬间消失，她明白自己只剩下片刻的时间。

在意识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最后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被一双粗壮的手臂接住。

猛烈的火焰失去了力量。火势急速消退，之前的狂暴就像是骗人的一样。

火焰消失后，在地上留下一大片圆形的痕迹。那一带的东西已经全被烧光，只剩下白色的灰烬，目睹了这一切的魔法师们茫然地看向那里。

「────」「…………」

奈奈绪流下无声的泪水，奥利佛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然后，两人自然地想到了同一件事──那两人的心究竟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答案。不过无论是去了哪里，只有一件事情能够确定。

他们的心──一定与彼此同在。

第六卷 终章

和地面上的骚动几乎是同一时间。在迷宫第一层的「寂静迷宫」，有个少年正哼着歌走在通道上。

「～～♪～～～♪～～～♪」

他是自称转学生的尤里·雷克。最近到处探索校舍和迷宫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虽然他遇到过好几次危险，但仍无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没见过的事物、没听过声音、没闻过的味道、没摸过的触感、没品尝过的滋味──对各种「未知」的疯狂冲动驱使着他不断探索，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冲动是源自哪里。

「……嗯？」

尤里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察觉同一条通道的前方发现了其他人。那人穿着宽松的蓝色长袍，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个哲学家。尤里双手抱胸，试图回想有谁会给人这样的印象。

「呃～～～啊，我想起来了！是迪米崔老师！真巧呢，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老师来迷宫做──」

就在他以天生的亲昵态度向对方搭话时。男子以左手抓住他的脸。

「陷入沉睡（亚母托索姆那姆）。」

尤里的身体随着对方咏唱的咒语抖动了一下，接着四肢就无力地下垂。即使如此，迪米崔仍未放开少年的脸，闭紧眼睛维持相同的姿势。就像是在「从手里抓的东西读取什么一样」。

「……………」

「哎呀。迪米崔老师，你的分魂真的是不管看几次都让人觉得很厉害呢。」

一道悠然自得的声音响起。迪米崔看向斜上方的天花板，一名留着金色纵卷发的男性正以倒立的姿势站在那里。他是金伯利的兼任教师，西奥多·麦法兰。

「将灵魂分成『知』的侧面与『无知』的侧面分开使用……在亲眼看过之前，就连我都无法想像呢。没想到居然有这种像使魔一样的利用方式。」

西奥多在说话的同时从天花板跳下来，站在天文学教师旁边。迪米崔同时放开抓着尤里的手，少年的身体正面朝上倒在地上。纵卷发男子愉快地低头看向昏倒在地的少年，后者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稚嫩。

「这次的分身也很可爱呢。我经常在想，你以前是不是也给人这种感觉？」

「……虽然外表是随便准备的，但人格方面应该差不多吧。因为那是从我身上排除知识和经验后的姿态。」

迪米崔冷淡地回应。他看着自己的一部分，眼神里透露出过于睿智者特有的忧愁。

「知识是束缚。知晓是失去。有些事情只有无知者能够看见、听见或接触──世界上充满了这样的讽刺。这个道理就连在金伯利也适用。

因此我追求『无知』。然后获得了『无知之知』。这都是为了接近真正的全知。」

西奥多抱持着敬畏之心赞同对方的说法。这是一种解决问题的途径。就这方面来说，这位贤者的想法和其他魔法师有本质上的差异。

「再过不久，这双纯真的眼睛就能找到吧。找出达瑞斯和恩里科失踪的真相──亦即我等敌人的真面目。」

在经历了一段不晓得是长是短的昏睡后，尤里在坚硬的地面上清醒。

「……嗯嗯……？」

他搔着头，茫然地起身。在四处张望过后，他发现自己在迷宫的通道上睡着了。他想不起来之前的记忆，所以不晓得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咦？……真奇怪。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行动怪怪的，但没有深究便踏出脚步。少年的脑部经过精妙的调整，就只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会立即消失。

他是迪米崔的分魂兼分身，但其实迪米崔并不是想让他当间谍。就连尤里本人都不晓得自己的任务，他将以无知者才能获得的视点和想法，采取受知识束缚者无法办到的行动，借此解开目前在金伯利蔓延的谜团。

转学生尤里·雷克。带有纯真眼神的探索者。换句话说──就是侦探。

〈完〉

第六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动荡的第二年就这样落幕了。

在教师和学生都为了找犯人和选举筹划计谋时──只有她一个人毫不在意这些事情，专注追求自己的魔道。她以自己的身影，在所有魔法师心里留下一道难忘的光辉。

流星在天空划出一道轨迹后，抵达了终点。本校引以为傲的扫帚选手和防护员搭档的故事在此结束。

另一方面，也有许多预兆在暗示新的动荡。选举、暗斗，以及侦探……金伯利现在有太多复杂的势力。没有人能够正确预测这些势力会如何运作和互相影响，但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到处都充满了新的魔道气息。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脚步──以免不小心坠入深渊。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没公爵千金看要死了

能够获得与风险相应的回报。正因为如此，金伯利学生们纷纷潜入迷宫。

从罕见的动植物、稀有的矿石到远古遗物都应有尽有，迷宫对魔法师来说是一座价值连城的宝库。不管怎么说，资源的密度就是不一样。有时候在迷宫内的一个阶层里，就能取得在地面上需要四处奔波才能收集到的多种物品。

然而，想直接获得这些恩惠，需要具备相符的实力。不仅要确保不会在探索过程中丧命，更重要的是在宽广的迷宫中找到并取得目标物品的能力。分辨药草和毒草、辨别矿床、找出魔兽的痕迹进行追踪，然后有效率地加以狩猎……这些都是必备的技能。反过来讲，只要广泛地精通各种技术，就能从迷宫中获得丰厚的财富。

「……嘿嘿嘿！别想逃，绝对不会让你逃走！」

五年级的帕梅拉·戈顿，就是那种擅长「靠迷宫维生」的学生之一。此刻，她和学弟妹们组成一支小队，在迷宫第三层「瘴气沼泽」追逐名叫玉鳍鱼的猎物。那是一种水陆两栖的魔法生物，鱼鳍能当成高品质的魔石交易。戈顿率领着低年级生，努力追逐靠鱼鳍操控风、如滑翔般在地面移动的猎物。

「它跑去你那边了！就是现在，休！」

「电光奔驰！」

追兵施加的压力，让猎物往左逃跑。在负责驱赶的戈顿等人的诱导下，玉鳍鱼被事先埋伏的学生施展的咒语击中。玉鳍鱼无力地倒下后不再动弹，小队中的两名成员立刻扑上去压制猎物。施展咒语的学生战战兢兢地从树丛里探出头。

「打……打中了吗？」「打中了！抓到了！」「太好了……点点替换！」

其中一名成员按照戈顿教的方法攻击要害将猎物「了结」后，低年级生们高举猎物发出欢呼。──在浅层狩猎时，比起会主动袭击人的魔兽，会谨慎地躲起来生活的生物要更加棘手，而且实际上，栖息在迷宫内的生物大多是这种类型。为了解决掉这只玉鳍鱼，他们已经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在追踪它留下的痕迹。

戈顿笑着看向对猎物感到开心的学弟妹们，开口说道：

「辛苦了。虽然有点重，但把肉也带回去吧。尤其尾巴根部可是稀有的美味，迷宫美食社（常客们）肯定会很高兴喔。」

「咦？这东西能吃吗？」「我可不想吃……」「那些家伙什么都吃吧。」

学弟妹们按照吩咐，将切割好的猎物装进袋子里。当他们背起袋子时，戈顿突然背对着他们说道：

「那么，你们先回去吧。」

「咦？」「学姊不回去吗？」

「我在这层还有点事要办，猎物就交给你们处理了。」

她说完后，轻轻挥了挥手，让困惑的学弟妹们准备开始撤退。确认他们都走远后，戈顿突然开口：

「──那么，利弗莫尔老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眼前的地面突然开始隆起。从泥泞中现身的，是由无数骨头组成的奇妙球体──在球体的另一端，一名宛如邪教神父般充满威严的魔人笑着说道：

「──居然能发现我，你果然是块优质的肉。」

「一开口就这么失礼啊。怎么可以对一个少女说这种话。」

戈顿耸了耸肩回应，同时毫不畏惧地瞪向对手。

「你是想买吃的吗？我可以用公开透明的价格卖你。」

「嗯，你很会处理猎物，所以商品都很美味……但我今天的目标是其他东西。」

利弗莫尔摇了摇头，将目光放在戈顿身上。那道视线穿透她的衣服、皮肤和肌肉，直达位于更深处的存在。

「我要你的第二腰椎──你要开个价吗？」

「别说蠢话了。我的身体可是非卖品。」

戈顿加重语气，同时明白这段对话只不过是倒数计时。

「我说过不卖了。如果你还想拿，就变成小偷了。」

「你说得没错。」

利弗莫尔自嘲着点头，望向刚才低年级生们离开的方向。

「能预料到这个状况并让学弟妹们逃跑，看来你已经具备高年级生的风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也有同感──都升上五年级了，总不能老是这么怕你。」

戈顿在回答的同时……想起自己还是低年级生时也遇过一样的状况。当时拯救自己脱困的男人曾说过──变强吧。下次换你保护学弟妹们了。

「──放马过来吧。就由我这个『生还者』凯文·沃克的弟子，迷宫商人帕梅拉·戈顿来对付你！」

戈顿举起杖剑，以坚定的语气宣告。下一个瞬间，魔人的嘴角浮现可怕的笑容。

「疾风呼啸！」

迷宫商人率先出手。她从魔杖放出的风魔法，被利弗莫尔从容地用骸骨屏障挡下。

「──唔。」

此时，利弗莫尔察觉一件事。戈顿用长袍盖住的脚边──放着一个瓶子。那是她趁两人对话时偷偷放的。瓶子里几乎是空的，可见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用掉了。那么，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在得出答案前，结果已经展现在利弗莫尔面前。一群长着透明翅膀、身体细长的生物飞来聚集在男人身边，让他难以看清周围。在那些生物持续增加的期间，利弗莫尔哼了一声。

「你把香味附在我的骨头上，将翅鱼（skyfish）引来啦。」

「我无法靠实力赢过你，但我比你更熟悉第三层！」

戈顿毫不畏惧地说道。她用一开始的风魔法，将从藏在脚边的瓶子里散发出来的雾状魔法药吹向利弗莫尔。即使咒语的攻击被挡下，风里的魔法药仍顺利附着在男人操控的骨头上。那种药只能发挥吸引虫子的效果，但在第三层的环境中，只要有众多生物聚集在一处，其他生物也会跟着行动。沼泽内的魔法生物接连现身，让利弗莫尔眯起眼睛。

「被喜爱的猎物吸引而来的飞蛇（wind snake），以及来吃飞蛇的长舌蜥蜴（long tongue）……你引发了食物链的连锁反应啊。那么接下来──」

男子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庞然大物从附近的地面窜了出来。那是第三层最大的掠食者泥龙。利弗莫尔骑在蛇龙骨的背上避开袭击，同时佩服地说道：

「──这确实是『生还者』的战斗方式。戈顿，你学得不错呢。」

「掌握环境，与之调和，然后加以利用！这可是生存的基础啊！看仔细了，你的骨头在这里可是非常显眼呢！」

利弗莫尔被迫卷入食物链的漩涡，戈顿则是置身事外，趁机用咒语发动攻击。如今，男人的对手已经不是「迷宫商人」，而是第三层的生态系。面对学妹一针见血的提醒，利弗莫尔的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无话可说，不过──你知道吗？这个阶层以前有个头目。」

男子话音刚落，就发生了异变。附近的地面开始液化并形成漩涡，一副长着锐利尖牙的巨大腭骨从漩涡中央冒出。戈顿迅速后退，同时目睹泥龙陷入漩涡后，被腭骨狠狠咬成两段。这个理应不可能出现在第三层的景象，让迷宫商人大吃一惊。

「……唔……？」

「这家伙以前是这里的顶级掠食者，但现在只剩骨头了──」

情况仍在持续改变。原本早已死亡的头目再次现身，让聚集在这里的生物全都开始逃跑。无论是泥龙或翅鱼，都被吓得四处逃窜──操控头目骸骨的利弗莫尔，独自站在这个再次变得一望无际的空间中。

「──看来这里的生物都还记得过去的恐惧……真是的。如果整日与尸体为伍，就只能看到过去呢。」

男子低声说完后，环视周围。刚才还在攻击他的戈顿已经不见人影──但利弗莫尔没有忽略有个微弱的气息正在远离这里。男子脚边的骨头组合成三只骨兽，奔向沼泽的角落，其中一只咬住了猎物的腿。

「──呃……！」

「形势一旦不利就会立刻逃跑吧？我很清楚你的想法。」

仍骑在蛇龙骨上移动的利弗莫尔，找到了被骨兽们的牙齿制伏的「迷宫商人」。她作为最后抵抗挥舞的杖剑，也被蛇尾打飞。男子跳下蛇龙骨，用左手抓住戈顿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越是拼命挣扎求生的肉，越能留下优质的骨头。就让我取走你生命的一部分吧──戈顿。」

「……利息可不便宜喔……」

即使已经被彻底压制，这位「迷宫商人」的语气仍未示弱。利弗莫尔愉悦地听完这段话后，从容不迫地将杖剑刺进她体内。

几个小时后。第二层的终点，通过「冥府战场」后抵达的洞窟。

「──这次也是直接通过了。真遗憾，只要过关一次，接下来的一年就不能再挑战了。那其实还满有趣的。」

尤里·雷克喃喃自语着，走在阴暗的通道中。对每天都往迷宫深处跑的他来说，直到第三层的中间，都已经是探索过的范围。

「接下来的『图书馆前广场』也很有趣，但一个人去应该会没命吧？邀奥利佛的话，他应该会陪我去……嗯？」

边走边思考的尤里，突然停下脚步。有东西横躺在前面的地上。发现对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制服后，他立刻快步跑过去。

「是人吗？喂～你还好吗？」

因为叫了也没有回应，少年蹲下察看对方的状态。那是一名高年级的女子，昏迷不醒的她看起来脸色苍白。尤里对那张有着醒目大嘴的脸有印象。两人在第一层的摊位见过几次面。

「是五年级的戈顿学姊。看起来没什么外伤……」

尤里掀开她长袍迅速检视了一番，确认没有需要治疗的伤口。然而，他还是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针对这种感觉思考了几秒后，尤里喃喃自语：

「……嗯？她好像被拿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同一时间。在金伯利校舍前方的盛开之路，随着春日暖阳的到来，花朵们开始缓缓绽放。

「──所以啊，我当时对他说『你念错咒语了。不管对普通人的秃头脑袋喊几次生长延伸（普洛哥罗席欧），都长不出头发。因为原本就没播种』。」

在众多妇花面前，一名男子背对着同年级的学生们热切地持续演说。他就是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男子正在表演一出魔法喜剧的经典桥段，但声音和动作都过于僵硬，让人找不到笑点，坦白讲，他的演技十分拙劣。

「──然后，他回答我『原来如此，那下次得好好播种才行。该种什么好呢。最好是能够爬满藤蔓的那种』。我傻眼到不想再理会他，到了隔天早上──」

「啊，已经够了。」「退下吧。好了，下一个。」

妇花们没等男子演完，就毫不留情地做出判断。愣了几秒后，戈弗雷颤抖着肩膀转身离开，然后低着头站在刚表演完、正在一旁观战的蕾赛缇旁边。

「……唔……！」

「你不甘心到发抖吗？」

「……亏我还练习了半年……」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尽全力？」

蕾赛缇冷淡地吐槽。即使没人对他抱持期待，也会在这种时候全力以赴，戈弗雷就是这种男人。这份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没有改变过的笨拙，让蕾赛缇露出微笑。与此同时，她看着眼前的景象说道：

「唉，先不管这些从我们入学时起，性格就很恶劣的妇花……这景象真是让人感慨万千呢。我们这些当初在盛开之路受到欢迎的人，如今也成了施展春天魔法的那一方了。」

与她的语气相反，这段话里包含的意义十分沉重。虽然他们努力在金伯利存活了六年，但没办法做到这件事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在那些缺席的人里，当然也包含了他们无可取代的战友。

戈弗雷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拳头，在脑中想着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面容。

「最后一年，我不奢求太多……但至少──」

男子睁开眼睛宣告，他将一肩扛起学生主席的重责大任。

「──在毕业以前，我不希望再让任何一个人丧命。」

第七卷 第一章 人选（Select）

不想被周围的人小看──虽然程度有所不同，但这是大多数刚进入金伯利就读的一年级生共通的心态。至于要怎么做到，则是取决于他们的性格和手上的筹码。有些人想在课堂上有好表现、有些人在打量吵架的对象、有些人则是胡乱虚张声势，可以说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呵呵呵……」

其中也有人准备了更加引人注目的手段。带着身高比自己高上好几倍的魔兽在校内庭院里散步的少女，就是这种类型的人。露出锐利獠牙的蛇头，以及掺杂在浓密绿毛中的带有剧毒的毒刺，让周围的一年级生纷纷惊讶地睁大眼睛。

「唔喔，那是什么？」

「是翠蛇龙（Peluda）我第一次见到呢。」

「一年级就带着那种使魔……」

一脸从容地听着这些隐约从周围传来的议论声，少女在心里暗自窃喜。──没错，惊讶吧、羡慕吧、害怕吧。承认能使唤这种魔兽的我比你们厉害吧。这样才不枉费我勉强赶在今天之前完成对它的调教。

「──？」

少女想着这些事走过校内的庭院，接着突然在一个转角停下脚步。原来是一个身材壮硕的亚人种挡住了她的去路。少女不悦地对背对着自己蹲下的巨魔喊道：

「……喂，你这只巨魔给我让开。」

「嗯。」

巨魔回头后，一脸困扰地继续站在原地。对方不愿退让的态度让少女怒从中来，她激动地喊道：

「我叫你让开！你挡到我的路了！」

「呜……对不起。现在，这里不能过。」

少女一时语塞──它刚才说话了？说人话？如果是哥布林也就算了，但巨魔有会说话的品种吗？

少女忍不住梳理自己的知识，但立刻意识到这不是问题的重点。重要的是这里是金伯利，周围还有其他学生在看着，自己绝对不能被人小看。基于这个原则，她第三次开口：

「……那……那又怎样！总之让我过去就对了！要不然──」

「喂──！」

就在少女准备命令使魔威吓对方时，一名男学生跑了过来。从领带的颜色来看，他是比少女高一个年级的二年级生。他站到惊讶的少女面前，挺身保护那只巨魔。

「你这个一年级生在干什么！不准欺负马可！」

「唔，丁恩。」

受到保护的巨魔表情平静下来。而少女虽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感到焦急，仍勉强装出冷静的样子回答：

「……我、我才没有欺负它。只是那只巨魔毫无理由地挡住了我的路。这里是校内的庭院吧？我应该有权利带着使魔自由走动吧？」

「它才不是毫无理由地挡你的路！你有好好问过它原因吗？」

「问、问它原因？问一只巨魔？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感到有些头昏眼花的少女试图反驳时，突然出现一道阴影遮住他们，彷佛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等一下──！」

随着某人大声制止的声音响起，一只展开翅膀从天而降的魔鸟──狮鹫豪迈地在他们面前着地。狮鹫锐利的眼神让少女忍不住迅速跳开。

「……咿……！」

「JAAAAAAAAA！」

在害怕的少女旁边，翠蛇龙出于本能地以威吓回应。此时，一个人影从狮鹫的背上跳了下来。晃动着一头明亮褐色卷发的少女，是三年级的女学生卡蒂·奥托。

「不好意思！这里有浇水鼬（pot weasel）在筑巢！我立刻把它们移走！」

说完后，卡蒂指向巨魔的后方。少女跟着看过去后，发现那里确实有个用小树的枝干打造的圆顶形「巢穴」，而且还有几只大小不一、长得像鼬鼠的生物窝在里面。少女总算明白，原来这些以自己种的树木为巢、在这里抚养小孩的浇水鼬，就是巨魔刚才那些举动的「原因」。

连续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少女不禁愣在原地。卡蒂先将那样的学妹放在一边，对在场的另一名学弟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刚才保护了马可吧！谢谢你，丁恩！你真是个好孩子！」

「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丁恩压抑着快被狮鹫的魄力吓得发抖的身体，点头回应。卡蒂倾注的爱情让魔鸟在这一年里成长许多，如今它的身躯已经比少女的翠蛇龙还要大上一圈。丁恩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过去曾经抓走自己的魔兽身影，但因为不允许自己在眼前的对象面前示弱，他全力虚张声势，勉强留在现场。

此时，卡蒂突然将视线转向少女带在身边的翠蛇龙。下一个瞬间，她双眼发亮地冲了过去。

「好厉害，是翠蛇龙耶！是大约五岁的母蛇吧？你的使魔真可爱！」

「可爱……？」

少女哑口无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觉得这只魔兽「可爱」啊？在她的身旁，翠蛇龙仍继续朝卡蒂和狮鹫发出威吓的声音。这已经和少女的命令无关，单纯是出于恐惧的行为。受到它的吼声吸引，周围的学生都聚集了过来。

「喂、喂！不要再叫了……！」

少女焦急地呼唤使魔。既然对方没有敌意，如果无法阻止使魔无意义的吼叫，将有损她这个主人的声誉。然而，兴奋的魔兽完全无视主人的命令。面对持续露出獠牙吼叫的翠蛇龙，少女根本束手无策，就在她无奈地将手伸向腰间的白杖准备施展咒语时──卡蒂伸手阻止了她。

「不要拔杖──对不起，让我跟它谈谈。莱拉也先不要动。」

她指示背后的狮鹫待命后，赤手空拳地走到魔兽面前。少女再次感到大为震惊──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少了魔杖，一旦被这种等级的魔兽袭击，就算是三年级生也无法抵抗。

「JAAAAAAAA……！」

卡蒂以微笑化解来自近距离的威吓，缓缓碰触魔兽的身体。她像是想要安抚对方般，抚摸着陷入惊慌的庞大身躯，以及掺杂着毒刺的绿毛。

「……这孩子不习惯跟人接触呢。但又过度畏惧人类……是不是被人在很短的期间内用强硬的方式调教过？」

「……唔！」

少女的表情变得僵硬──难道她稍微观察了一下，就能看穿调教的过程吗？

「……放心吧，我、马可和莱拉，都不是你的敌人……」

卡蒂轻声这么说时，翠蛇龙也逐渐停止吼叫。面对这个场景，身为主人的少女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然后，她的右手突然被一双手紧紧包住。超出她的理解的对象──她的学姊开口说道：

「我叫卡蒂·奥托，是金伯利的三年级生。请多指教！你叫什么名字？」

同一时间。在校舍一楼的某个角落，才刚结束了一场小争执。

「……哈，就这点程度啊。」

三名学生倒在走廊上，一个跟他们同样是一年级的少年不屑地如此说道。因为看彼此的态度不顺眼──这场架的起因就是如此微不足道，总之只要有借口能打架就好。如果想展示实力，这是最快的方法，只是这次是由少年获胜。

「很弱的话就早说嘛，这样我就让你们三个一起上了。」

「……呜……」「可恶……」

连战三场都无法扳回一城，让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一年级生们不甘心地颤抖着。就在少年面带冷笑地看着他们时──

「打扰了。」

「──啊？」

一道身影从他眼前经过，来到倒在地上的一年级生们身边。来人身材娇小，虽然从领带的颜色来看是三年级生，但无法透过长相和声音判断性别。在皱起眉头的少年面前，那位三年级生开始替受伤的学弟妹们进行治疗。

「你们打架时不需要偷偷摸摸的，但要记得找学长姊当见证人喔。这样因为受伤而无法动弹时，才有人帮你们进行治疗。」

这是以学长姊的立场给予的忠告。然而，觉得这是在侮辱自己的少年，将杖剑指向对方的背。

「前辈，非常感谢你的忠告，但你这样擅自替被我摆平的家伙进行治疗，让我很困扰啊。」

这段话中带刺的发言，让三年级生──皮特·雷斯顿转过头。他隔着眼镜用冰冷的视线看过去，让一年级的少年立刻因为感受到一股出乎意料的压力而退缩。然而──既然已经决定要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就算对方是学长姊也不能轻易示弱的少年，还是选择瞪了回去。

「应该已经分出胜负了吧。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赢家有赢家的权利。他们正好适合让我拿来当剧痛咒语的练习对象。」

「……你想折磨他们吗？」

皮特叹了口气后，以锐利的视线瞪向学弟。

「既然如此，那就不是打架了。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少年一听，就觉得这样正好。他挑衅似的扬起嘴角。

「也就是说……前辈愿意当他们的代罪羔羊啰。」

「随你高兴。前提是你能赢得了我。」

「……喔……」

气氛逐渐变得紧绷，少年开始测量彼此之间的距离。再往前两步，就会进入一步一杖的距离，而对手甚至连手都没放在杖剑上。他确定了一件事──如果现在用咒语攻击，即使对方是三年级生也不会输。

「──电光奔驰！」

少年先发制人地咏唱咒语。杖剑的剑尖迸出电击──下一个瞬间，他整个视野都被刺眼的炙热闪光遮住。

「──呃啊……！」

即使什么都看不见，少年还是胡乱挥舞着杖剑试图后退。他没有砍到任何东西，反而从脖子那里传来一股冰冷的剑刃触感。某人在大吃一惊的少年耳边冷淡地说道：

「你觉得自己攻击的速度很快吗？在我看来，就像是静止的一样。」

「……唔……！你、你这家伙，刚才做了什么……！」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只是瞄准你施展咒语的瞬间，扔出炸裂球而已。」

对手宣告的事实，让少年感到背脊一阵发寒──瞄准施展咒语的瞬间？这表示那颗炸裂球，是在自己咏唱咒语并挥动杖剑的瞬间被丢过来的？不过，少年完全没看见对方的动作──

「如果什么都没看见，表示你现在的实力就只有这点程度。回去重新锻炼吧。」

「──唔，你这家伙──！」

少年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在恢复视力的同时砍向对手。不能被别人小看，如果对方擅长在施展咒语的距离战斗，那换用魔法剑对决或许会有机会──

但就在少年这么想着的时候，杖剑已经从他的手中脱落，掉在走廊上了。

「幸好你找碴的对象是我……要是换成其他人，或许不是挨你喜欢的剧痛咒语就能了事呢。」

「……啊……」

皮特对愣在原地的少年说完后，就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将杖剑收回腰间的剑鞘，继续治疗倒在地上的三人。治疗完后，他便直接转身离开。

「我是三年级的皮特·雷斯顿。不服气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可以依照决斗规则当你的对手。

还有──无论是针对自己或别人，都别小看了在金伯利度过的岁月。就算是普通人出身的我，在这里活过两年后也能有这样的实力。你进的学校就是这种地方。」

「──虽然姑且是有结出果实，但这样算成功吗？」

同一时间。在种植了各种魔法植物的庭园里，凯正在某个角落向教师展现自己培育的魔法植物。光滑的灰色树皮闪耀着宛如上过漆般的光泽，粗壮的树干在中途分成三支，朝三个方向延伸，每根枝条的末端都结着一颗沉甸甸的蓝色果实。庭园的主人──大卫·哈兹华斯观察着整株植物，以低沉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这很正常。了不起，Mr·格林伍德。睽违了五年……终于又有学生能从种子开始，将濒临绝种的青灯树（lantern blue）培育到结出果实了……」

「这是我的荣幸。虽然这家伙挺难搞的，但慢慢花时间陪它相处后，总算是有了成果。」

凯笑着说道。此时，温室的门被猛然打开。闯入温室的，是凯熟识的学妹。

「我、我是二年级的阿普尔顿！那个──听说青灯树结果了……！」

「喔，莉塔，你来啦。你看这个，很厉害对吧。」

莉塔迫不及待地冲到得意洋洋的凯面前，对着他的成果连连点头。在两名兴奋的学生身旁，大卫再次开口：

「……你有把培育的过程记录下来吧？」

「那当然。」

「那么……把你的见解也写进去，整理成论文，在两周内交给我。等我看完后……再来我的工房讨论内容吧。」

大卫说完后，转身离开温室。莉塔目送教师的背影离开后，兴奋地红着脸转向凯。

「……好厉害……太厉害了，凯学长！大卫老师平常很少把人叫去他的工房喔！听说他这个人很难相处……！」

「是吗？在我看来，他一点都不难相处。只是满脑子都只想着魔法植物而已。」

高个子少年耸肩说道。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在我的同伴里，也有一个这种类型的家伙……就这层意义来说，老师比那家伙好相处多了。我原本就喜欢种东西，老师也不会没事就来找我辩论。」

莉塔感到一阵揪心。从凯的语气，能够感受到他对自己提到的对象──抱持着深厚的情感。

「你是在说奥托学姊吧。」

「嗯，她最近很引人注目吧。她总算跟狮鹫混熟了，骑狮鹫时更是开心得不得了。真是的，学弟妹们可是觉得很可怕呢。」

凯继续抱怨，但语气中充满了亲昵。听得十分难受的莉塔，即使知道有点强硬，依然主动打断了话题。

「……我该走了。老师找我有事。」

「嗯，你也有找老师商量研究的事情吗？你在培育什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

「不行。」

莉塔一脸严肃地举起双手制止。这个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凯露出惊讶的表情，莉塔连忙补充说明：

「……那个……其实我上次考试的成绩不怎么好。所以是要找老师讨论课后辅导的事。」

「──原来如此。嗯，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多问问老师吧。难得你很有天分。」

说完后，凯轻轻把手放在学妹头上。莉塔原本想要立刻离开，但最后还是因为舍不得这份温暖的触感而低着头站在原地。

「……好的，学长。我一定……会这么做。」

「你们真引人注目呢。」

刚来到秘密基地的密里根抿了一口学弟妹们奉上的茶后，对他们如此说道。学弟妹们的表现，当然也有传进她的耳中。

「虽然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但卡蒂、凯和皮特最近在各自的领域，都有了判若两人的成长。我这个学姊也觉得与有荣焉呢。」

「我也深有同感呢……看来拥抱得还不够呢。」

「雪拉，别站起来！」「我已经受够你的祝福拥抱了！」

雪拉一从椅子上起身，凯和皮特就立刻逃跑。三人隔着沙发一步步试探距离，在旁边看资料的卡蒂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我很高兴被称赞，但还是没什么现实感……毕竟目前遇到的瓶颈，远比解决的问题多。」

「研究本来就是这样啊，卡蒂。不需要着急，何况虽然你嘴巴上这么说，但已经做出显而易见的成果了吧。」

密里根笑着说道。与此同时，做了两次假动作后试图从旁边脱身的凯，手臂已经被看穿了一切的雪拉牢牢抓住。奥利佛以眼角余光看向被抱住后发出惨叫的凯，点头说道：

「我听说即使有经过调教，狮鹫也很少会让人骑在背上。那是比你想像中还要伟大的成果……特别是这也证明了你的作法是有效的。」

「是、是吗？那样的话，我会很开心。」

脸颊微微泛红的卡蒂，将手中的资料靠在腿上对齐。就在她边整理资料边偷看奥利佛时，坐在旁边的东方少女突然大声说道：

「奥利佛，卡蒂也想要祝福的拥抱喔。」

「等等，奈奈绪？」

「啊，抱歉。是我没注意到。」

被点名的少年从椅子上起身，奈奈绪则是抓着卡蒂的手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奥利佛依照从去年开始的免费拥抱的约定，毫不犹豫地将惊慌失措的卷发少女抱在怀里。

「啊呜……」

卡蒂一被抱住就安分下来，接着奈奈绪也从另一侧将她纳入怀中。在沙发的对面，被雪拉逮到的皮特也落得相同的下场，这样的景象让密里根笑着说道：

「你们现在亲密起来已经毫不犹豫了呢。呵呵，连我都受到影响了。谁要来给我抱一下？」

她趁乱张开双手，但被卡蒂和雪拉狠狠瞪了一眼。密里根沮丧地把手放下，换了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奈奈绪之前很可惜呢。扫帚比试的联盟赛，差一点就能得名了呢。」

「非常抱歉。在下已经尽了全力，但和学长姊们的实力还是有一段差距。」

「奈奈绪，你不用道歉……这次奖金和奖品都有加码，再加上Ms·艾希伯里的事件，前段班的选手们都鼓足了干劲。你个人在经验和技术方面也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还是努力到差一点就能得名了。」

奥利佛连同卡蒂，将奈奈绪也一起抱在怀里后说道。密里根连连点头。

「没错。而且──从我的立场来看，奈奈绪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是指将Mr·沃雷击坠的事情吧？」

雪拉点出对方的言外之意。魔女的嘴角露出狡猾的笑容。

「──坦白讲，目前的情况不太乐观。」

同样位于迷宫第一层，在前学生会派系的据点，「醉师」吉诺·贝尔崔米正在针对选举战的现况进行报告。他以平静的声音报告战局的发展，莱昂西奥只是默默听着。

「目前每一位候选人都未能拉开差距，游离票的动向也难以预测。这样下去，应该会陷入胶着状态。」

「……听到了吧，珀西，你有什么想法吗？」

「……唔……！」

被点名的下一任学生主席候选人，珀西瓦尔·沃雷倒抽了一口气。沃雷跪在莱昂西奥的椅子旁边，被对方用白皙的指尖轻抚着脖子。由煽情的动作带来的恐惧感，窜上他的背脊。在这个状况下──只要对方有那个意思，他的脖子瞬间就会被折断。

「哈哈──别太欺负他了，莱昂。我也有跟她稍微交过手，那个女孩确实不是普通人。而且认真较量时，还会变得更强。珀西擅长的是稳定发挥实力，在本质上就不适合应付那种对手。」

七年级的精灵学生，琦莉姬·雅布修夫插嘴说道。然而，沃雷反过来愤怒地瞪向她。他的表情明显充满了不满，彷佛在说「与其现在替我说情，不如一开始就认真执行任务」。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比起敌人，琦莉姬随心所欲的行动更常扰乱他的计画。

「即使如此，她目前也不是无法战胜的对手。包含竞技经验在内，综合能力应该还是珀西比较占优势。」

「说得也是。实际上，从这次的联盟赛排名来看，也是有得名的珀西表现得比较好。虽然只是结果论，但硬要说败因的话……大概是因为『不能输』的压力让他行动时过于谨慎了吧。」

吉诺自然地帮忙缓颊。莱昂西奥一听，就微微皱眉。

「意思是给他太多压力的我也有责任吗……哼。」

「……啊……」

原本抵在沃雷脖子上的指尖轻轻离开。莱昂西奥刻意不看向正战战兢兢地窥探自己表情的学弟，面朝前方坚定地宣告：

「我不打算推举其他人──珀西，下次一定要赢。」

「……是……！」

凯做的磅蛋糕非常美味这件事，已经逐渐在校内传开。等密里根说明完大致的状况时，所有人都已经配着那个蛋糕把茶喝完了。

「──总之，目前的情势就是这样。虽然无法断定哪一方占优势，但也正因如此，我的存在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意义。」

像这样做出结论后，密里根依依不舍地将盘中剩下的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使魔密里手在桌上来回移动，帮忙收拾餐具。雪拉基于刚才讨论的内容，开口问道：

「最后决定局势的关键……果然还是决斗联赛吗？」

「应该会是这样吧。既然其他方面没有显著差距，能够展现出更强实力的一方就会被选上。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换句话说，只要密里根学姊一路连胜，最后拿下优胜就行了吧。」

「凯，你说得倒是简单。」

密里根不悦地噘起嘴。即使是她，在对上其他高年级生时也很难一路赢到最后。明白这点的雪拉，推测出另一个现实比较可行的目标。

「即使无法拿下优胜，至少也要战胜Mr·沃雷这个主要的对手并拿下不错的名次……目标大概是设在这里吧。你觉得有多少胜算？」

「如果是和Mr·沃雷单挑，我有五成的胜算。不过，金伯利的决斗联赛经常更改规则，最后不一定会是正面对决。特别是这次还宣布奖品和奖金都有加码。坦白讲，完全无法预测教师们会制订出什么样的规则──」

「──这次的赛程安排，就按照这样的规则如何？」

在校舍一楼的会议室内，几位教师正在阅读西奥多自信满满地提出的决斗联赛草案。

「……这内容未免太充实了吧？」

看完这份草案后，炼金术教师泰德·威廉斯率先发问。纵卷发教师微笑着摇头。

「这次的奖金可是有五千万贝尔库，当然不能办得太草率。如果不够热闹，就称不上是祭典了，我说的没错吧？」

「不过，如果把低年级生也卷进来……嘉兰德老师，你觉得呢？」

泰德看向旁边的魔法剑教师，向他求助。沉思片刻后，即使嘴角难掩兴奋，嘉兰德仍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非常有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西奥多笑着点头。泰德见状，立刻放弃反驳。和决斗有关的活动，只要让嘉兰德提起兴致就大局已定了。

教师们达成合意后，一齐看向主位。受到众人注视的校长艾丝梅拉达，严肃地做出决定。

「──可以。明天早上就通知学生们规则，开始准备吧。」

隔天早上，学生会总部内从一大早就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这下麻烦了。」

戈弗雷的心腹、肤色黝黑的七年级生，蕾赛缇·英格威在室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包含她、戈弗雷和提姆在内，所有学生会成员都已经在校舍门口附近的布告栏确认过决斗联赛的规则，然后就立刻赶来总部。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规则。如果想赢，就必须拟订跨年级的作战计画，那些教师到底在想什么？」

蕾赛缇直率地表达疑问。正在思考同一件事的学生会成员当中，只有戈弗雷轻声开口：

「……虽然规模庞大又复杂，但我们并没有因此陷入不利的状况。」

男子将所有疑问搁置在一旁说道。他思考事情的方法一向很单纯，简单来讲──就是自己想做什么，以及自己该做什么。

「不需要把低年级生也卷进来。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迎战并获胜──这样就行了。」

「──这规则也搞得太复杂了吧。」

同一时间，在友谊厅内，奥利佛等六人围坐在桌边，讨论刚刚公布的规则。相同的内容也已经被新闻社整理成特别报导分发，他们用餐到一个段落后，就开始看那篇报导。

「首先，决斗联赛将按照年级分成三组举办，分别是低年级生的二～三年级组，高年级生的四～五年级组和六～七年级组。参加条件是各组参赛者必须组成一支三人小队。之后将依序举办预赛、复赛和决赛，预赛是全员参加的团体竞技，复赛是许多队伍一起参加的混战，决赛内容则是尚未公开。除了一年级生以外，任何学生都能参加……」

皮特淡淡念出规则。奥利佛接着说明：

「……条件较为有利的高年级生将被设定限制条件。例如在低年级生组，如果队伍内有两名以上的二年级生，将依照人数比例获得额外的优势……虽然还有很多尚未公布的细节，但重点在于这次的决斗联赛将是跨年级的团体战。」

奥利佛用手托着下巴轻声说道。──姑且不论高年级生，在低年级生时期，一年的差距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让二～三年级生一起竞争时，自然要设定限制条件。但更让人头痛的是团体战的部分。团体战的资讯量远比个人战多，所以很难预测结果。

「每组的奖金和奖品都是独立的。这表示我们也有机会吧。」

「不如说，每个人都会想要争取吧。毕竟那些奖励的内容可不是开玩笑的。老师们的企图──应该是想把那些平时不太关心这类活动的学生也引诱出来吧。」

凯说出自己的想法，雪拉则是试图推测教师们的企图。然后，她转向两名同伴，表情十分落寞地说道：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必须先把话说清楚……奥利佛、奈奈绪，我这次不能和你们一起组队。」

「喔，是这样吗？」

奈奈绪露出困惑的表情。一旁的奥利佛双手抱胸，推测对方面临的状况。

「……原来如此，西奥多老师是决斗联赛的营运人员……该不会这个复杂的规则也是他想的？」

「你说得没错，这些几乎都是父亲想出来的。所以……我这个女儿的立场有点尴尬。虽然不至于被禁止参赛，但实在没办法和你们这种同学年的顶尖选手，也就是所谓的『冠军人选』组队。毕竟如果我们这队拿下优胜，会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内定好的。」

雪拉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卷发少女缓缓抬起头。

「──凯、皮特。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参赛？」

同桌的五人一齐露出惊讶的表情。和皮特一起被点名的凯双手抱胸，盯着少女的脸说道：

「……喔，你想去拿那五千万贝尔库啊。」

「我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拿得到，但忽视这个难得的好机会，感觉也不太对。」

「真让人意外。你不是讨厌和别人打打杀杀吗？」

「我很讨厌喔。不过──只要还待在这里，就算再讨厌也躲不掉吧。」

卡蒂毫不犹豫地回答。纵卷发少女交互看向三人的脸，若有所思似的说道：

「──原来如此。你想找他们两人组队啊。而不是找我、奈奈绪或奥利佛。」

「……嗯。如果跟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组队，我一定会依赖你们。我想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挑战看看。」

卡蒂如此说道。比起追求奖金和奖品，她更想测试自己和同伴们这两年累积的成果。眼镜少年以眼角余光看向她充满决心的表情后，跟着开口说道：

「坦白讲，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没想到卡蒂会先开口。」

「你们真是干劲十足呢……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怎么可能不奉陪呢。」

皮特和凯各自用自己的话表达同意。看见三人转眼间就组成了一支队伍，奥利佛意识到自己也不能再悠哉下去了。他必须决定自己对这场活动的态度，如果想参加，就要尽快找到队友。

「──米雪拉。方便打扰一下吗？」

就在他思考这些事情时，桌外突然传来声音。六人一回头，就发现一名熟悉的少女和她的少年随从站在那里。少女有些难为情似的，将视线从她呼唤的雪拉身上移开。

「哎呀，史黛西？找我有什么事吗？」

「喂，小史。」

「……我想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决斗联赛的队伍了……如果你已经有人选就算了。」

在费伊的催促下，史黛西一面无意义地用手指玩弄着长袍的袖子，一面断断续续地问道。这一幕让奥利佛露出苦笑。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她的意图。

「去吧，雪拉大人。」

在当事人回答前，奈奈绪就先开口鼓励纵卷发少女。看见奥利佛等四人也跟着默默点头后，雪拉苦笑着静静起身。

凯目送三人走向另一张桌子时，若有所思似的低喃道：

「……原来如此。像雪拉这么有实力的人，会被挖角也很正常呢。」

「没错，这场战斗在组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雪拉和Ms·康沃利斯原本就关系匪浅。既然不能和我们组队，她或许会直接和那两人组队呢。」

在说这些话的同时，奥利佛也开始在心里确定自己的方针。他转向坐在自己旁边的东方少女说道：

「──奈奈绪。如果你打算参加联赛，我想和你一起组队。虽然我不能强迫你……但还是很希望你可以不要拒绝。」

「在下明白了。」

奈奈绪立刻笑着回答。对这个回答感到松了一口气的奥利佛，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如果是同一队的人，双方就不可能会刀刃相向了。奥利佛之所以第一个邀请她，主要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对他来说，这件事比比赛的胜负还要重要。

「──嗯嗯，这表示你们还需要第三个人吧。」

此时，桌外又再次传来声音。因为说话者是大家熟悉的对象，所以没有人感到惊讶，奥利佛和奈奈绪转向声音的方向。那里站着一名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笑容的少年转学生。

「早安，尤里大人。」

「……雷克，你这突然插话的毛病，真的该改改了。」

即使知道是白费唇舌，奥利佛还是姑且提醒了一句。尤里毫不客气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拿着记载了决斗联赛详细内容的特别报导笑道：

「刚从迷宫回来，就发现这么有趣的事情。这里果然不会让人觉得无聊呢。」

「……你也对决斗联赛感兴趣吗？」

「当然啦。我最喜欢各种祭典了。因为能够认识许多人，还能接触到各种『谜团』啊！」

尤里得意地回答。他不在乎高额奖金或稀有奖品，纯粹期待能有新的邂逅。尤里单纯的态度，让奥利佛眯起眼睛，并感到有些羡慕。

「虽然不一定会和你组队……但确实该开始找队友了。」

说完后，奥利佛握住奈奈绪的手，朝卡蒂等三人使了个眼色后离席。他没对尤里说话，反正就算不开口，对方也一定会跟上来。

「去侦察一下吧。我想确认其他学生的动向。」

果不其然，当他们一离开座位，就有一群人跑来邀约。

「──Ms·响谷，要不要一起参加决斗联赛？」

「Mr·霍恩，来我们队里当王牌吧！不行吗……？拜托再考虑一下！」

学生们接二连三地围上来，奥利佛一面拒绝，一面推开那些不肯死心的人前进。这样的场景反覆上演，让尤里吹了声口哨。

「你们两位还真受欢迎啊！不过，为什么都没人来邀请我呢？」

「首先，你的实力还没有传开。至于其他原因……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三人边聊边穿过大厅。奥利佛在充满邀约声的空间中寻找其他同年级的强者时，心里突然产生一个疑问，于是向尤里问道：

「话说回来，你最近在忙什么？还是一样随心所欲地在校内和迷宫内探索吗？」

「虽然也有做这些事，但我现在有明确的目标。我正在调查两个令人在意的『谜团』！」

「谜团吗？」

「没错。主题是『教师失踪事件』和『抢骨事件』！」

尤里竖起食指，高声说道。这副毫不避讳的态度，让奥利佛瞪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在调查教师失踪的事件吗？真是不要命了。连学生会实质上都不敢插手喔。」

奥利佛以严厉的语气谴责对方的鲁莽。面对奥利佛严肃的视线，尤里收起玩笑的态度，挺直背脊认真回答：

「嗯──我当然知道。不过，你们应该也能理解吧？无论别人怎么说，有些事我们就是无法妥协，也无法停止。对我来说，『解谜』就是如此。我也不知道原因，但一定是我体内流动的血，或是我的灵魂渴望这么做吧。」

少年看开似的笑道。奥利佛见状，也只能把责备的话重新吞了回去……别人的生活方式，原本就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事情，尤其魔法师更是如此。

「啊，但你可别误会了。我一点都不想打倒犯人或是惩罚谁。我只是想了解这一切，忍不住想要调查『是谁』、『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又是『怎么做到这些事的』──或者说，那个人『打算怎么做到』。」

「……我知道阻止你也没用。那另一个『抢骨事件』又是什么──」

「喔，找到了。Mr·霍恩和Ms·响谷。」

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对话。奥利佛等人转过身，看见一个陌生的娇小高年级女生站在那里。对方毫无顾忌地走向困惑的他们。

「借我一点时间。我有话要说。」

「呃……请问你是哪位？」

「啊──？你在说什么啊？就是我啊。我们见过好几次了吧？」

被瞪了一眼的奥利佛越来越困惑。对方那身经过大胆改造的制服满是荷叶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如果见过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人，自己不可能会忘记。这么说来，难道是这个人的外貌和之前见面时不同──奥利佛一想到这里，就专心观察对方的脸。虽然他还是没认出对方，但一和对方那双睫毛修长又带着几分锐利光芒的眼睛对上视线后，就突然恍然大悟。

「──Mr·林顿？戈弗雷主席的亲信？」

「所以我才说就是我啊。你干嘛惊讶得像是被雷打到一样……啊，你该不会是第一次看到我这身打扮吧？」

奥利佛连连点头。虽然语气一样，但包含服装和声调在内，对方其他的一切都太像是个少女了。即使是用变身魔法，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变成这样。看着一脸错愕的少年，提姆撅起粉红色的嘴唇，耸了耸肩说道：

「……那真是不好意思。唉，我经常会看心情穿女装。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记住吧。怎么样，很可爱吧？」

说完后，提姆轻轻抛了个飞吻。对方的姿态和举止只能用楚楚可怜形容，但内在却是「毒杀魔」，这样的反差，让奥利佛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但要是被提姆察觉自己的想法，他恐怕会生气，于是少年强打起精神问道：

「我、我明白了。那么，呃──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决斗联赛的事情。我想知道你们会不会参加，还有跟谁组队。现在就快点告诉我吧。虽然你们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回答，但别拒绝啊，不然会很麻烦。」

这段话里充满矛盾，但反正只要一登记队伍，队员资讯就会被公开，所以也没必要对学生会隐瞒这种程度的情报。奥利佛坦白交代了目前的状况。

「……我目前只有确定会和奈奈绪一起组队，至于第三位成员，还在考虑当中。」

「这样啊。那确定后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喔。当然你可以自己决定啦。」

提姆唠叨似的补了一句后，突然抓着奥利佛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在惊讶的学弟耳边轻声说道：

「顺带一提，这只是我在自言自语──这次的决斗联赛，结果可能会对选举产生重大影响。然而，那些教师居然制订了前所未见的规则，导致局势变得难以预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

「要参加就认真点。还有，要好好选择队友。虽然全部都是你的自由啦！」

说完后，提姆用力拍了一下奥利佛的肩膀，重新与他拉开距离。因为奥利佛刚才已经提过奈奈绪的状况，提姆接着看向一旁的尤里。

「你是转学生Mr·雷克吧。你这场选举打算支持谁？」

「我还没决定呢。我打算观察大家接下来的表现，再选一个我觉得最棒的人！」

「……这样啊。早点决定吧。」

或许是原本就没什么兴趣，提姆没有对尤里多加纠缠，留下一句话后就立刻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奈奈绪嘟囔道：

「感觉他的态度很不寻常呢。」

「大概是低年级生组的走向也可能会影响到选举吧……既然密里根学姊已经和学生会联手，支持她的我们，广义上也算是学生会的人马。应该不太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奥利佛点着头说道。从提姆刚才的态度，能够窥见学生会正为了应付前所未有的规则而伤透脑筋。包含这方面的顾虑，奥利佛觉得之后有必要找大哥和大姊确认情况──他这么想着，同时再次环视四周。

「虽然戈弗雷主席的想法也很让人在意，但现在应该先观察同年级强者的动向──」

「你该不会在找我吧？」

这段话还没说完，一道悠然自得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奥利佛重新看向喧闹的大厅，一个面带亲切笑容的高个子少年正站在那里。

「罗西……是啊。你的动向也让人很在意。」

「啊哈哈，真高兴能被你视为强者……但我不太喜欢你身边那家伙。」

罗西语带不悦地瞪向尤里。奥利佛这才想起他们两人合不来。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再次向罗西问道：

「你不可能缺席这种活动吧……我会和奈奈绪组队，你呢？」

「嗯～？听起来你们的第三位成员还没确定。那跟你们组队似乎也挺有趣的。」

「这么快就要背叛啦，你可真有胆识。」

一道低沉又厚重的声音从罗西身后传来，接着他的衣领就被一只大手抓住。即使身体几乎悬在空中，罗西依然毫不愧疚地吐了吐舌头。

「开玩笑的啦，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老大。」

罗西不知悔改地继续说道。一名站在他背后、气质沉稳的少年，和奥利佛对上视线。

「Mr·欧布莱特……你打算和罗西一起组队吗？」

「如果认真想赢，能选的人选自然有限。」

欧布莱特单手拎着队友说道。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罗西也顺势补充道：

「虽然跟你组队会很可靠，但重点是这样就赢不了你了。这次可不会有什么状态不佳或侥幸，我要堂堂正正地赢过你。」

「嗯，上次真是抱歉……我当然会接受你的挑战。」

奥利佛点头回应对方的挑战。然而──他突然在意起一件事。罗西等人已经确定会组队参加联赛，但他们对选举的态度又是如何呢？

「……话说回来，你们两位对选举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政治立场，所以不参与。老大呢？」

「要是我有考虑的余地就好了，可惜我是欧布莱特家的长子。」

欧布莱特耸了耸肩说完后，奥利佛从这个反应推测出对方面临的状况。家族之间的连系和政治立场，限制了他能够投票的对象，这当中根本没有个人想法能够介入的余地──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果异端猎人的名门长子投票给人权派的候选人，光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掀起轩然大波。考虑到这些情况，欧布莱特只能投票给保守派的学生──也就是前学生会派系的某位候选人。

然而，奥利佛在心里思索着──如果是一年级时，那个尚未和自己与奈奈绪交手过的欧布莱特，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这些束缚感到不满，也不会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吧。奥利佛带着某种奇妙的感慨，静静点头。

「……说得也是，抱歉。我应该要能想到的。」

「无所谓。我比较在意能和你们再打一场，其他不过都是些琐事──对吧？我们的队长。」

欧布莱特露出无畏的笑容，看向后方。奥利佛眯起眼睛，看向另一个从那里走过来的人物。

那位和他们同年级的长发少年，举手投足皆透露出良好的教养。奥利佛久违地正面面对这位比罗西和欧布莱特更早──从第一堂魔法剑课就和自己结下因缘的对手。

「Mr·安德鲁斯──你就是第三位成员吗？」

「没错。我早就决定如果要打团体战，就要找这两个人……当然，这都是为了打败你们，拿下优胜。Mr·霍恩和Ms·响谷。」

理查·安德鲁斯一开口就直接下战帖。然而──他一看到呆站在两名宿敌旁边的尤里，就微微皱起眉头。

「……你们的第三名队员不是米雪拉吗？当然，你们没有义务回答我。」

「不，我们还没决定。并不是刻意要隐瞒你，单纯只是还在考虑而已。」

奥利佛先撇开雪拉的考量，坦白交代了目前的状况。因为他明白对方的提问并非出于试探，不如说是希望己方能以万全状态应战。认识了两年多后，他对少年的个性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安德鲁斯点头说了句「这样啊」。站在奥利佛身边的奈奈绪观察了一会儿后，笑着开口：

「安德鲁斯大人，你现在充满了斗志呢。在下已经开始期待之后的比赛了。」

「──这样啊。既然看在你眼里是如此，那我也更有自信了。」

安德鲁斯轻笑着说完后，就转身离开。罗西和欧布莱特也紧随其后。三个对自己实力充满自信的强者联手后，其背影自然会流露出强队的风范。

「让我们在联赛中再会吧。希望你们挑选第三人时，能把这点也考虑进去。不然，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喔。原来我们也能参加决斗联赛啊。」

只要环视友谊厅，就会发现喧闹的不只有三年级生。二年级的丁恩看着新闻社的特别报导说道。同桌的好友彼得·寇尼许开口发问：

「看学长姊们那么兴奋的样子，这次的规则似乎跟往年差很多……丁恩，你该不会想参加吧？」

「当然要参加吧。难得来金伯利就读，当然要趁这种时候累积经验。」

「我觉得你应该没办法和奥托学姊组队喔。」

莉塔低声插嘴。遭到突袭的丁恩夸张地喷出嘴里的红茶。

「咳、咳……！莉、莉塔，你干嘛突然说这种话！」

「啊，抱、抱歉……我只是觉得如果她要参赛，应该会和霍恩学长、响谷学姊或是凯学长组队。」

少女连忙辩解。彼得苦笑着用咒语清理被红茶弄湿的桌子。

「你就干脆承认了吧。大家都知道你很迷恋奥托学姊。」

「才不是那样！我、我只是很尊敬她而已！」

「的确，她花不到半年的时间就驯服了狮鹫，真的是让人大吃一惊呢。拜此之赐，丁恩也越来越难接近她了。」

「我就叫你别再乱猜了……！去年一整年，我受到她很多照顾，也被她保护了很多次。我想让她看到我也有稍微成长。」

「……嗯……我懂这种心情。」

莉塔回想起凯爽朗的笑容，感慨地低喃。光是去年这段期间，她就不知道受到这位学长多少照顾。如果以园艺来比喻，她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被浇水后，已经有了相对应的成长──对受到照顾的人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思索了一会儿后，她笑着转向丁恩。

「一起参赛吧，丁恩。我也想好好表现给学长姊们看。」

「喔～莉塔，你还挺懂的嘛。」

丁恩笑着举起手，莉塔也跟着举手回应。彼得见状，便一脸苦恼地嘟囔：

「我也很想陪你们一起参加，但我对战斗没什么自信……要是再多一个队友，我就能专心支援了。」

他边说边瞄向桌子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加入对话的朋友。泰蕾莎用刀子切开淋满糖浆的松饼，回瞪了彼得一眼。

「……干嘛？」

「喔？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喂，丁恩，别这样挑衅人啦──对了，泰蕾莎，你呢？你会想趁这个机会表现给谁看吗？」

这个问题，让泰蕾莎突然暂停用餐。她也一样很快就想起了某人的身影。

就像扫帚竞技的联盟赛一样，决斗联赛的结果也会对主席选举的结果产生一定的影响。有鉴于此，奥利佛在规则公布的那晚，来到了大哥和大姊的工房。

「──必须让戈弗雷阵营获胜。不过，如果做出组织性的行动，就会被教师们察觉。」

格温站在房间的角落，喂食关在笼子里的使魔们时说道。或许是受到选举战的情势越来越复杂的影响──他的侧脸罕见地透露出一些疲态。

「虽然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但我们的工作就是绞尽脑汁为这种两难的局面思考对策。你只要和喜欢的对象组队，光明正大地以联赛优胜为目标努力就行了。或是就算你不想参加也无所谓。只是希望你决定好后，能尽早告诉我们。毕竟这会影响到我们的应对方式。」

「……我打算参加。面对这种活动，还是表现得大方一点比较好。不过，『想要正常参赛拿下优胜』和『不择手段地确实拿下优胜』，是完全不同的行动方针。我真的只要按照前者的方式行动就好吗？」

「你只要在普通三年级生的范畴内全力以赴就行了。虽然我们多少还是会支援你，但你行动时不需要去考虑这些。」

听完大哥的话后，奥利佛点点头。以普通学生的立场争取联赛优胜，用自己的活跃表现支持戈弗雷──这是他目前能采取的最自然的行动。

「……那我该怎么做？」

一旁突然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奥利佛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泰蕾莎正跪在他旁边的地上。考虑到从规则上来看，她也能参加决斗联赛，奥利佛思索了一会儿。

「──泰蕾莎，你也找亲近的朋友一起参加怎么样……这次的规则，应该会让三年级生和二年级生，都倾向和自己同年级的人组队。我也打算这么做，所以你不用考虑支援我的事情。」

奥利佛对少女说完后，再次转向大哥。刚照顾完使魔的格温也用手帕擦着双手，回望两人。

「大哥，这样安排没问题吧。泰蕾莎在金伯利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为了能够融入环境，还是让她积极参加这类活动比较好。」

「谨遵您的意旨。」

泰蕾莎没等格温回应，就直接开口。看得出来她想在对方反对前，就先把这件事定下来。格温看着她那副直率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这么判断的话，我也没意见……但诺尔，今后在迷宫内行动时，要比以往更加小心。之前Ms·响谷被袭击的事情也是如此，下次或许会换成你变成别人的目标。」

听完大哥的忠告后，奥利佛沉重地点头。他不由得想起和奈奈绪与尤里在第二层战斗过的对手。当时多亏有如今已逝的摩根协助，他们才能顺利脱险，但那断断续续的笑声，至今仍在他的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一段期间，你每次进迷宫，我都会在同一层安排高年级生的同志驻守。不管是我还是夏侬都行，你潜入迷宫前，要记得先通知我们。」

「谢谢你，大哥……那今天晚上就要麻烦你了。」

说完后，奥利佛起身准备离开房间──下一个瞬间，有人从旁边拉住他的袖子。转头一看，刚才还在房间角落整理魔法道具的大姊夏侬，正笑咪咪地站在那里。

「……大姊？」

「一起，走一段路吧。泰蕾莎也一起。」

她轻松的语气，像是在邀人一起去散步。奥利佛当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

如果想放松心情，第二层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里绿意盎然、万里无云，虽然不是真的，但甚至还有太阳。随着持续潜入迷宫，奥利佛也逐渐明白了。对那些埋首研究，不愿浪费时间回校舍的高年级生来说，这里就是用来短暂代替地面的空间。

「──这是弃食草（pepper weed）。」

奥利佛边跟大姊散步，边想着这些事时，泰蕾莎突然跑了过来。她现在没有隐形，手上拿着一株看起来刚从附近的地上拔起来的草。

「熬煮后能用来驱虫，咬下去会觉得很辣。」

「泰蕾莎，懂很多，真厉害呢。」

夏侬摸着她的头夸奖了一下后，泰蕾莎又立刻跑开了。她在附近探索了一会儿，不到一分钟就再次跑回两人身边。这次她手里抓着一只半透明的巨大毛毛虫。

「这是微光蛾的幼虫。可以生吃，但味道很糟。」

「……你吃过吗？」

「吃过。嘴巴里面会变成紫色，然后好一阵子都尝不出其他味道。」

「这样啊……真是宝贵的经验。」

「你要吃吃看吗？」

「下次再说吧。」

少年回答完后，泰蕾莎就丢掉手里的毛毛虫，继续四处乱窜。这与她平常隐匿气息、持续潜伏的样子完全相反，让奥利佛看得有些困惑。

「……她这样是玩得很开心吗？」

「呵呵，很可爱吧。在诺尔面前……她总是会，想要逞强。」

这句话让奥利佛猛然醒悟……与其说是玩得很开心，不如说现在的样貌才是泰蕾莎的本性。平日的沉默寡言，是为了达成密探的职责。在这种不需要受到束缚的时刻展现的举止，才是少女真正的──

奥利佛愣在原地看着泰蕾莎的背影，夏侬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

「……放心吧。她入学后，看起来很开心。也经常……提起朋友的事情。」

这段话让奥利佛感到一丝安慰，并无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夏侬轻声向默默继续往前走的小弟问道：

「……身体的状况，还好吗？」

「……嗯，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动时的不协调感也消失了，状态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这样啊……」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夏侬强硬地打断奥利佛。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让少年紧张得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有多痛……虽然不是全部……但我很清楚。」

「……大姊。」

夏侬用双手捧着奥利佛的脸颊，少年只能呆站在原地。她眼眶含泪地直视着这个小弟，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无时无刻……都在担心诺尔……！」

面对大姊止不住的泪水，少年顿时哑口无言。泰蕾莎不知所措地在两人旁边来回走动──然而，她一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就立刻以密探的身分采取行动。少女一躲进树丛，奥利佛就立刻和大姊分开。

「──喔？」

在两人注视的方向，一个少年拨开树丛现身。在用闪烁着好奇光芒的视线依序打量过奥利佛和夏侬后，尤里·雷克亲切地开口：

「初次见面，学姊，我是二年级的尤里·雷克。奥利佛，你今天的同伴不是平常那五个人呢。」

「你好。我是七年级的，夏侬·舍伍德……你是诺尔的朋友吧。」

夏侬带着一丝落寞的微笑回应……这样就无法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只限于这次，奥利佛有种被尤里的闯入拯救了的感觉，并像是要逃离般的走向他。

「……雷克，你是要去第三层吧。我也一起去吧。」

奥利佛没等对方回答就加快脚步离开，尤里用视线向学姊致意后也跟了上去。即使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森林里，夏侬仍站在原地，持续看着小弟离开的方向。

「──抱歉，我打扰到你们了吧。」

在森林里默默走了一段路后，尤里低声道歉。这个难得的举动，让奥利佛皱起眉头。

「……你本来就经常突然插话吧。为什么这次特别道歉？」

「哈哈，是这样没错──但看到那么寂寞的表情，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尤里指的是夏侬刚才露出的微笑。奥利佛一听，脚步就变得像背了铅块般沉重。他心里涌起一股想立刻跑回去的冲动，但还是勉强压抑下来，转向身旁的少年。

「白天聊的时候，有件事忘了问清楚。你独自调查的第二起事件──『抢骨事件』是什么？」

「喔，那件事啊。呃──说明起来有点复杂，没关系吗？」

奥利佛点头并停下脚步。尤里找了根倒下的树干坐下后，开始说道：

「话先说在前头，『抢骨事件』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目前应该也只有我把这起事件当成『谜团』看待。」

「咦？所以说，只有你知道这起事件吗？」

「嗯～有点不一样。应该说大家都知道有发生这些事，但没人把它当成『事件』来看待比较精确。」

突然听到这种神秘兮兮的说法，让奥利佛陷入困惑，尤里接着说道：

「直接说结论，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是七年级的西拉·利弗莫尔学长。」

「──什么？」

「啊，你见过他吗？真好，我还没遇过他呢。」

尤里兴致勃勃地问道，奥利佛却反而表情凝重地回答：

「……见过几次，都是在不太妙的状况。你应该也知道，他是能以骨头为媒介，施展高难度复合魔法的魔法师。在金伯利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危险人物。」

「嗯嗯，他还有个绰号叫『拾尸者（scavenger）』吧。然后啊，那位利弗莫尔学长不是偶尔会在迷宫里袭击学生吗？其实我前阵子发现了一个刚被他袭击过的受害者。就是五年级的帕梅拉学姊。」

「『迷宫商人』Ms·戈顿吗？我也经常受到她的关照。」

「嗯，她经常在第一层摆摊吧。在那里补充物资很方便，真是帮了大忙呢。」

相较于尤里轻松的语气，奥利佛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如同自己那群人常受到她照顾那样，对许多学生来说，帕梅拉·戈顿是「对大家有益」的存在。然而，利弗莫尔为什么会盯上她呢？

「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不是有个能用来休息的洞窟吗？我之前发现她倒在那里。我照顾她时，听她说是被利弗莫尔学长袭击了。

我简单检查了她的身体，发现她的骨头被抢走了。是第二腰椎──而且还被人细心地换成了能暂时顶替的义骨。她休息了一会儿后，就能自己返回校舍，但状态看起来很差。毕竟脊椎和魔力循环息息相关，所以这也很正常。」

「……骨头被抢走了。」

奥利佛双手抱胸，喃喃地重复这句话。此时，尤里又补充了新的资讯。

「我基于好奇做了一些调查，发现受害的似乎不只帕梅拉学姊一个人。这三年来，利弗莫尔学长袭击了许多学生并抢走他们的骨头。受害学生的状态都会低落一段时间，但经过妥善治疗后都没有大碍。所以应该有很多受害的学生没有向学生会报告吧。」

「……你是怎么调查那些没有公开的受害案例的？」

「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请学生会让我看他们保管的迷宫内事件、事故纪录，再根据那些资料去找受害者问话而已。你应该也有看过那些纪录吧？」

奥利佛总算理解了。他本人也看过那份纪录几次。减少迷宫内的麻烦，是戈弗雷长年的目标，只要直接去借阅，他都会开心地允诺。校内也会定期参考那份纪录，挑出经常发生的事故做成报导。

「利弗莫尔学长用的是以骨头为媒介的魔法。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就算他袭击学生并抢走那些人的骨头，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大家都觉得应该是『要用在某种术式上』。但这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尤里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同时从长袍的怀里掏出一本笔记。那大概是他的调查笔记吧。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尤里翻开其中一页给奥利佛看。

「你看这个。我根据学生会的纪录和从学生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制作了被利弗莫尔学长抢走的骨头清单。一共六十二根。因为很多人没有报案，所以这份清单当然还不完整──」

奥利佛也跟着确认清单。肋骨、锁骨、桡骨、尺骨、胫骨、膝盖骨──由上到下看了一遍后，他察觉一项事实。

「……这是？」

「很有趣吧？没错，全部都没重复。人体约有两百根骨头，如果随机搜集六十根以上的骨头，照理说应该会重复。既然没有重复，表示很可能是利弗莫尔学长刻意避开的。」

尤里笑着说道。奥利佛低声说出由此自然而然导出的结论：

「……他在收集一副人骨……？」

「果然会这么想吧。」

尤里合起笔记本，收进怀里。他的双眼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好奇心。

「这就是我在追查的『谜团』。为什么要抢夺学生的骨头来收集？又打算用这些骨头做什么？啊啊，这实在是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看来你之后打算继续调查下去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嗯，我打算先收集情报和建立假设，然后直接去问本人。根据纪录，大部分的人都是在第三层遭遇利弗莫尔学长，只要在那附近游荡，迟早会遇到他吧。」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这可是在打探并试图揭露对方魔道的核心。更何况对方还是『拾尸者』──这根本是自杀行为。」

奥利佛严厉的警告，反而让尤里表情一亮。

「你在担心我啊。我好高兴！」

「不要高兴！我只是针对你的鲁莽行为提出理所当然的忠告！」

奥利佛加重语气说道。然而，他同时也很清楚──不管说什么，都无法阻止这个少年。少年已经决定好自己身为魔法师的生活方式。对拥有这种觉悟的人来说，死亡的风险根本无法构成妨碍。

所以，奥利佛开始思考还有没有什么方法能阻止少年的自杀行为。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奥利佛终于提出一个建议。

「……你好像对决斗联赛感兴趣。」

「嗯？」

「在迷宫内逼问利弗莫尔学长与自杀行为无异。不过──如果是在校舍的公开场合这么做，风险会小很多。」

奥利佛的这段话，让尤里恍然大悟似的打响手指。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利弗莫尔学长可能也会参加这次的决斗联赛吧。」

「当然，我无法完全肯定。但这次的奖金和奖品都相当豪华，所以有这个可能。比起在第三层闲晃，期待能偶遇对方，这样的作法更有计画性吧。最重要的是……在公开场合比较容易保障自己的安全。」

就算不勉强潜入迷宫也一样有机会。听完这段详细的说明后，尤里点头赞同。

「也就是说，要趁着祭典的热闹气氛达成目的吧。嗯，真是个好主意呢。不过──如果要这么做，我自己也得好好参加祭典吧。

唉，真伤脑筋，我不晓得能找谁当队友。哪里可以找到两个跟我同年级，愿意跟我组队的学生呢！最好是特别可靠的同伴！」

尤里大声说出自己的烦恼，同时偷偷瞄向这里，让奥利佛重重叹了口气──虽然他早有预感，但事情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

第七卷 第二章 开幕（Opening）

决斗联赛原本就是非常热闹的活动，而且这次不仅是在主席选举前夕举办，校方还额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奖金和奖品。学生们没有理由不感到热血沸腾。

教室成了观众席，室内设置了大型投影水晶，即时显示出在校内各处监视的魔像视野。这些准备是为了让人观看以整座校舍为舞台的盛大预赛。走廊的长桌上摆了各种适合站着吃的轻食，学生们一边吃喝，一边自由地在各个教室间移动。

「啊？你这家伙什么意思！」「想打架吗？」

比赛尚未开始，各处就已经上演了突发的争执。负责主持活动的学生会成员会去制止过于严重的混战，这里毕竟是魔境金伯利，只要不逾越底线，基本上做什么都会被默许。如果只是一点小伤，自己就能够治疗，除非真的濒死，才会去找校医。

「……啊……这……这是……」

播报席是设在三楼的大教室。一名女学生表情陶醉地坐在魔法剑教师嘉兰德旁边，她正沉浸在这股预示激战即将到来的气氛中──期待比赛开始的学生们热情地喧闹着，出场前的参赛者们则是紧绷地沉默着。

「……呃……请大家保持肃静。不管是聊天还是互相厮杀都先暂停，安静一下。」

女学生缓缓开口。与扫帚竞技的罗杰·福斯特齐名的播报名人，同时也是校内首屈一指的决斗狂热者──葛琳达·桑德斯的开幕致词，带着惊人的热情响彻校内。

「金伯利的学生们，你们喜欢决斗吗……？我喜欢得不得了。比起日常三餐、熬夜后的补眠、妈妈刚烤好的樱桃派──或是其他任何的一切，我都更爱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啊，我自己当然也会打。昨天有打，今天早上也有打，其实五分钟前也才刚打完。不过，遗憾的是我只有一个身体，实在不够满足自己的需求。

所以，拜托各位，把你们的身体借我用吧。请让我像泡在满满一壶盐里的鱼一样，从早到晚都沉浸在决斗里吧。作为回报，我会讲上一整晚。我会将决斗者的英勇、奋斗、谋略、机智、失败、疏忽、误判──以及由此产生的无数胜利和败北，都毫无保留地全部说出来。就算舌头断了也没关系。反正马上就能治好，我一定会不自觉地一直说下去。

……没错，总而言之，从这一刻开始，这届的决斗联赛正式开幕啦啊啊啊！」

随着宣言一出，学生们的欢呼声响彻校舍。与此同时，在各个教室内的水晶投影到空中的画面里，联赛参赛者们一齐从预赛起点展开行动。葛琳达和嘉兰德立刻开始解说。

「来了来了，二年级生出发了！所有人都朝着藏在校内的『宝物』全力冲刺！面对十分钟后才能出发的三年级生，不久前还是新生的他们究竟能拉开多少领先的优势呢！」

「是啊。首先考验的是从提示中准确找出线索的知识和分析能力。听到决斗联赛就只想到战斗的学生，会在这里吃到苦头。关键在于队伍里是否至少有一个擅长解谜的队友──」

预赛的项目是以整座校舍为舞台的寻宝游戏。二年级生们出发后，首先面对的是耸立在校舍一楼走廊上的圆柱群，以及刻在柱面上的无数碑文。

每根柱子上的文章皆不相同，但内容都充满谜团。丁恩凑近一根柱子，阅读上面的文字。碑文的内容是「随晨雾一同涌现，将针抱入怀中。聚集最多此物之处」。

「……喂！泰蕾莎，你有想到什么吗？」

「在问别人之前，怎么不自己先想想？」

「就是想不出来才问你啊！什么晨雾和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丁恩夸张地歪着头，一旁的莉塔用手指轻轻划过碑文，然后为了避免被其他学生听见，小声地对两位队友说：

「……这应该是在说那个吧。在魔法生物学的课堂上不是有学过吗？骗时妖精的生态。」

丁恩一听就睁大眼睛。他凑近碑文仔细端详，压低声音说道：

「……就是那个！原来是以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为基础出的题目啊！」

「就算是金伯利，也不会在这种活动出学生解不开的题目。时钟愈大，聚集的骗时妖精就愈多……校内最大的钟应该是东边那个。走吧，泰蕾莎！」

莉塔说完后，率先迈开步伐。泰蕾莎跟在后头，坦率地在心里庆幸有这样的一位队友。她平常都没在认真听课，其实她比丁恩更不明白提示的内容。

在众多忙着解读提示的参赛者中，包含泰蕾莎等人在内的几支队伍率先离开柱子。嘉兰德看到这一幕，露出了微笑。

「──有几组已经跑向正确的方向。他们有认真学习呢。」

「看来是这样呢！不过，只要认真听课就能进入下一个阶段，这课题未免太有良心了吧，一点都不符合金伯利的风格！嘉兰德老师，你到底是怎么了，该不会明年就要转去费瑟斯顿了吧？」

「你一开口就这么毫不留情啊……放心吧，这只是决斗联赛的预赛。就算能正确解读提示，没有实力也无法继续前进。」

因为选择了直接穿越建筑物的最短路线，泰蕾莎三人解开提示后不到三分钟，就逐渐接近第一个目的地──耸立在校舍东侧的钟塔。发现长针和短针正指向完全错误的时间，丁恩大喊道：

「──喔，提示说的就是那个吧？」

「丁恩，不行！」

莉塔紧急从后方抓住丁恩的长袍，阻止他继续前进。丁恩猝不及防地往后仰时，一个庞大的身躯拍着翅膀降落在他面前。那是一只全长超过二十英尺，拥有猛禽的头部和翅膀，以及狮子身躯的魔兽。

「KYOOOOOOOOOOOOO！」

「呀啊────！！！！！？」

丁恩像是在与对方的吼声对抗般尖叫。泰蕾莎直接从他旁边经过，专心面对眼前的威胁。

「……狮鹫。」

莉塔像是要保护丁恩般站在他面前，和泰蕾莎一起举起杖剑。魔鸟从高空瞪向三人。

「──第一个障碍登场了！不过，嘉兰德老师，让二年级生对付狮鹫会不会有点太严苛了！就连我也不想和成年的狮鹫单挑啊！」

「不需要打倒它。课题使用的个体都被施展了不杀咒语，所以单纯只是『障碍』。只要能够突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行。这关考验的是判断力和应变能力。」

嘉兰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像说道。面对有时轻易就能毁掉一个村庄的魔兽，这些青涩的二年级生究竟会如何应对──他非常期待看到他们的奋战。

「──丁恩，振作一点！如果移开视线会很危险！」

「喔──喔、喔喔！」

丁恩听到莉塔的声音后才回过神，慌张地举起杖剑。包含泰蕾莎在内，三人首先采取的行动是保持距离观察敌人。泰蕾莎一步步靠近阻挡在钟塔前的狮鹫，当距离缩短到约二十码时，对方发出威吓的声音。这是在表明如果继续靠近，就会发动攻击的意思，可见这只狮鹫负责看守这里。

「……就算跟它战斗也赢不了吧。这下该怎么办啊？」

莉塔困扰地说道。贸然冲上去只会反过来被干掉，但继续对峙下去，很快就会被后面的学生追上。为了通过预赛，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突破狮鹫的防守抵达钟塔。

「……我来引开它。」

「咦？」「喂、喂。」

泰蕾莎从两人中间迈出一步。下一刻，她轻轻挥动杖剑，在自己的大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滴落在地面，让两名队友大吃一惊。

「喂！」「泰、泰蕾莎！」

「──呼──」

泰蕾莎就这样踏入狮鹫的攻击范围。或许是受到伤口带来的疼痛影响，她的动作一点都不像平常那样敏捷。摇摇晃晃的蹒跚步伐，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KYOO……？」

狮鹫盯着泰蕾莎的动作看了几秒后，突然将身子往前倾，朝她伸出前爪。泰蕾莎侧身一跳，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后轻声说道：

「……上钩了。」

「──喔。动作真不错。」

坐在播报席的嘉兰德佩服地低喃着。一旁的葛琳达跟着高喊：

「喔喔，Ms·卡斯腾，突然自己划出一道流血的伤口。不过，狮鹫之后就被她的动作深深吸引住了！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用动作刺激肉食动物的本能，再搭配流血吸引狮鹫的注意力……表现得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

嘉兰德开口解释。发问的葛琳达当然也知道背后的原理，但让观众知道这些事也是播报席的工作之一。魔法剑教师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继续说明：

「……没错。简单来讲，就像是逗猫棒。只要养过猫就知道，用逗猫棒是需要技巧的。Ms·卡斯腾的技巧堪称顶尖，到了让狮鹫忍不住对她出手的程度。」

泰蕾莎边流血边移动的模样看起来很虚弱，彷佛随时都会被抓住。然而，和这个印象相反，她一次又一次地以毫厘之差躲过利爪。当狮鹫沉迷于捕捉泰蕾莎时，就已经落入了她的圈套。观众席的高年级生们，佩服地看着这位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的二年级生。

「KYOOOOO！」

狮鹫发出刺耳的叫声，不断挥舞前爪。泰蕾莎的动作看似非常惊险，但实际上躲得非常轻松，她嘴里嘟囔着：

「……真麻烦。」

以她真正的实力，也就是作为密探的技术，对付一只狮鹫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如今全校学生都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让她无法展现远超二年级生水准的技巧。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最后她只能用这种类似逗猫棒的动作引诱敌人。

「……唔！」

即使不明白泰蕾莎的苦衷，在看见她率先以身涉险后，丁恩用力一拳打在自己的鼻子上。鼻血瞬间喷了出来。以「看见自己的血」为契机，他迅速恢复冷静。

「……莉塔，走吧。现在应该能过去。」

「丁恩，可是──」

「如果狮鹫有反应，我会去引开它。既然不知道提示会不会很难记，还是让你去确认比较好──不、不用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面对狮鹫。」

丁恩逞强地说道，同时用颤抖的手握紧杖剑。他曾因为被卷入某个事件而对狮鹫留下了心理阴影，但仍拼命压抑恐惧不让自己退缩。莉塔见状，也跟着下定决心。

莉塔重新看向前方，目测距离。这里离目的地不到三十码。假如提示跟之前一样是碑文，会需要花五到十秒确认，所以只要有二十秒的时间，就足够回到这里。

「……走吧！」

「喔！」

两人同时蹬地，冲了出去。多亏泰蕾莎吸引了狮鹫的注意，两人完全没有遭到妨碍。丁恩警戒着狮鹫，莉塔将脸凑近他身旁的柱子，迅速确认刻在柱子表面上的文章。

「……黄昏的彩虹……八枝笔……好，我记住了！」

达成目的后，莉塔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此时，狮鹫回想起自己的任务。魔鸟忽视泰蕾莎的引诱冲了过来，莉塔和丁恩一同准备应战。

「唔……！」「有本事就来啊！」

他们判断背对敌人逃跑只会被击倒，于是接连施放炸裂咒语。虽然第一发被躲开了，但瞄准这个动作施放的第二发咒语在它眼睛附近炸裂。刺眼的闪光，暂时剥夺了狮鹫的视力。

「好，趁现在！」

丁恩立刻跑了起来。莉塔紧跟在后，但只有时刻观察周围的她注意到一件事。在他们试图从侧面绕过去时，狮鹫已经高高扬起尾巴，准备攻击跑在前面的少年。

「丁恩，小心上面！」

「喔？」

丁恩慢了一拍才发现，但已经来不及防御或闪躲。莉塔想上前支援，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根本没时间咏唱咒语。

「……唔！」

面对毫不留情地挥下的尾巴，莉塔瞬间做出判断，伸出左臂。某个东西从她的长袍袖中窜出，缠住丁恩的腰。少年被猛然往后拉──同一时刻，狮鹫的尾巴扫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莉塔伸手撑住重心不稳的丁恩帮他站稳脚步，然后拉着队友的手冲了出去。

「……喔、喔喔……？」

「已经没问题了！泰蕾莎也快走吧！」

被点名的泰蕾莎脱离狮鹫的攻击范围，默默跟在两人后面。好不容易获得第二个提示后，二年级生队伍的三人开始跑向下一个目的地。

「──哎呀？刚才从Ms·阿普尔顿的袖子里，好像伸出了某个像鞭子的东西？」

「应该是用了某种道具吧。只要不是使魔或魔像之类的东西，就没有违反预赛的规则。」

嘉兰德轻描淡写地回应播报员的疑问。这种暧昧不清的说法让葛琳达感到有些不对劲，但在她提出质疑前，男子已经转移了话题。

「不管怎样，他们是第一个突破第一道关卡的队伍。真是支不错的队伍呢。虽然有许多惊险之处，但他们有好好地发挥各自长处并互相支援。」

「的确，刚才应付狮鹫的手法非常优秀！那么，他们能够就这样保持领先直到最后吗？」

「这就难说了。课题开始后已经过了十分钟──三年级生们要开始奋起直追了。」

出发的信号一响起，三年级生们就冲了出去。安德鲁斯等三人率先跑在最前面。

「终于轮到我们了。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放心吧。接下来都不会给你时间休息。」

「目标是以顶尖成绩过关，最少要进前三名。不然凑齐这个阵容就没意义了。」

在轻快奔跑的罗西和欧布莱特之间，队长安德鲁斯主动设定门槛。即使只是预赛，他也丝毫不打算敷衍了事。对他来说，这是进入金伯利就读后，第一次认真面对的战斗。

虽然有调整难度，但从解读主办方准备的提示到寻找「宝物」的流程和二年级生没什么不同。抵达刻着碑文的柱子前方时，纵卷发少女轻轻哼了一声。

「原来还有这种类型的课题。小史，你看得懂吗？」

「那当然！我马上就解开给你看！」

史黛西接替雪拉，上前确认碑文。这种课题当然也难不倒雪拉，但他们决定这次要把主导权交给史黛西。一旁的随从费伊和纵卷发少女一起欣慰地看着史黛西认真解题的身影。

尽管三年级生要晚十分钟出发，并解读比二年级生更多更难的提示，但一年的差距还是很大。泰蕾莎等人刚过关不久，卡蒂的队伍就已经抵达校舍东侧的钟塔。

「……负责守卫这里的是狮鹫啊。成年的狮鹫气势果然不一样。」

「啊，这孩子没问题。我来陪它玩就好，你们两个去看提示吧。」

「喔。你就慢慢跟它闲聊吧。」

凯等人同意卡蒂的提议，上前确认碑文。卷发少女干脆地接受了这样的分工，一派轻松地靠近狮鹫，反倒是魔兽显得犹豫且不知所措。这也是理所当然。她早就跟金伯利用来巡逻的每一只狮鹫都交流过了。

「──啊哈哈哈哈！你们看，它让我骑在它背上了！」

「喔喔，看起来很好玩呢！」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依照不同的提示抵达了位于校舍西侧的广场。尤里紧紧抓着迎风奔驰的一角马的马背，发出响亮的笑声，奈奈绪也兴奋地在后面追着他们跑。以眼角余光看着那只和狮鹫一样负责守卫的魔兽，被两人当成玩具的样子，奥利佛独自默默地确认提示并叹了口气。

「它看起来很困扰，要适可而止喔……好，解开提示了。继续前进吧。」

此时，不晓得三年级生队伍已经在急起直追的泰蕾莎等人，刚顺利通过了第三个提示。沿着走廊跑向下一个目的地时，丁恩大喊道：

「──喂，我们的步调还满快的吧？这样应该很快就能拿到宝物！」

「嗯！其他队伍都还没出现，我们或许能抢第一──」

莉塔也乐观地表示赞同时，背后突然传来多人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就发现熟悉的高个子学长已经来到自己身边。凯从旁边看向愣住的莉塔，开口说道：

「──喔，这不是莉塔吗？你们动作真快呢。」

「格林伍德学长？」

「既然出现在这里，表示我们是在依循相同的提示！你们三个才二年级就能通过那些课题，真是厉害呢！」

「奥、奥托学姊……！」

丁恩也惊讶地大喊。这段期间，他们和卡蒂等人的距离持续被拉开，三道背影转眼间就立刻远去。

「抱歉，先走一步了！如果在复赛见面，我们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别太勉强，比起获胜，更重要的是活下来。在金伯利，这才是第一要务。」

皮特留下这个忠告后，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转角处。被学长姊们轻易地逆转，让二年级生们好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地继续朝学长姊们离开的方向奔跑。

校舍内的监视魔像一齐发出尖锐的声音。负责播报的葛琳达，向影像中停下脚步的学生们宣告比赛结束。

「──到此为止！参加复赛的名额已经被通过课题的队伍填满，低年级生组的预赛到此结束！恭喜通过预赛的十六支队伍！特别是两支二年级生的队伍，你们表现得很好！」

「嗯……差距比想像中大呢。或许应该把限制条件定为十五分钟。」

嘉兰德针对这个结果低声嘟囔。葛琳达开始一一介绍通过预赛的队伍，观众们也愈来愈期待将于三天后举办的复赛──

「虽然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但先庆祝再说吧。」

「恭喜大家都通过预赛了！」

预赛结束后，众人聚在谈话室内，将装着苹果气泡水的酒杯碰在一起。先喝了一口气泡水润喉后，卡蒂大大地松了口气。

「啊～幸好预赛的课题不用直接交战！如果是这种类型的课题，来多少都没问题！」

「说得也是。如果正常战斗，我们能不能进十六强都很难说呢。」

「知识和洞察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光顾着战斗而疏于学习的人才有问题。」

「比赛解谜和应付妖怪，真是精彩万分，太有趣了！」

凯、皮特和奈奈绪各自兴奋地抒发感想。雪拉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然后突然改变话题。

「二年级生也很努力呢。特别是通过预赛的两支队伍，其中一支队伍的三个成员都是熟面孔呢。」

「是丁恩、莉塔和泰蕾莎吧！他们三个很厉害呢，我们差一点就要被抢先了！」

「莉塔很厉害喔，不仅认真又有天分，还很有毅力。我也不能再悠哉下去了。」

卡蒂和凯一起称赞疼爱的学弟妹，同时悄悄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在谈话室的角落，雪拉的队友史黛西和费伊没有参与这段热闹的谈话，静静地在一旁休息。卡蒂不悦地嘟囔：

「……他们两个明明也可以过来这桌一起聊。」

「我有试着邀请他们……但他们似乎还有点害羞。」

「唉，无所谓啦。我们姑且算是竞争对手，而且可能很快就会对上，保持距离也是一种策略。」

凯突然一脸严肃地如此说道。卡蒂听见后，缩了一下肩膀。

「……你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说得也是，我接下来也可能会和奥利佛或雪拉战斗呢。」

「如果是十六支队伍的循环赛，就一定会对上吧。不过，这样比赛场次未免太多了。一场团体战耗费的时间和心力远比个人战多，考虑到这些因素，我想真正的联赛应该要等到决赛才会开始……」

「不管怎样，都得做好对上彼此的心理准备呢。奥利佛，给我一点建议吧。要怎么做才能赢过你们？」

「别直接问本人啦……无论如何，既然你们都是认真的，我保证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你想手下留情也行喔。然后关于五千万贝尔库的奖金要怎么分……」

「喂，凯！不可以这样赖皮！」

凯一开玩笑，卡蒂就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此时，奥利佛队的第三名成员尤里，在房间入口目睹这场骚动后就立刻跑了过来。

「哎呀，抱歉，难得你们邀请我，我却迟到了！有位子可以坐吗？」

「虽然可以从其他地方搬椅子过来──不过，雪拉，你差不多该走了吧？」

奥利佛留意着室内另一侧的桌子，同时提醒纵卷发少女差不多该离开了。雪拉点头，轻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说得也是。请坐我的椅子吧，Mr·雷克……那么，我该回小史他们那桌了。虽然我有先跟他们打个招呼，但她应该差不多要闹别扭了。」

「喔，去吧。」、「顺便帮我约他们下次一起喝茶吧！」

在伙伴们温暖的目送下，雪拉毫无忧虑地前往现任队友所在的桌子。为了不让重视友情的雪拉陷入两难，其他五人早已决定在这种时候要推她一把。看着雪拉开始在远处和史黛西交谈，众人招呼尤里坐上空出的座位。

「辛苦了。尤里，和他们两个组队参加预赛后，有什么感想吗？」

「我最喜欢那种解谜活动了！不只是预赛，希望之后还能再继续呢！要是复赛也这么开心就好了！」

尤里坐上椅子后，兴高采烈地说道。相较于对复赛充满期待的他，奥利佛用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在场的三支队伍、刚才提到的二年级生的队伍，以及不意外地通过了预赛的罗西他们的队伍。在十六支队伍中，我们对这五队已经有基本的认识。既然如此，应该要优先调查剩下的十一支队伍──」

他刚说到这里，谈话室墙上就有几处像是张开嘴巴般，开始说话。这是负责监督决斗联赛的嘉兰德发出的通知。其他房间和走廊也一样，男子的声音响彻整座校舍。

「──在此通知晋级复赛的队伍，比赛的分组已经决定好了。第一场比赛将由利贝特队、米斯特拉尔队、埃姆斯队和霍恩队四队进行。比赛详情将张贴在布告栏，请务必确认。再重复一次，第一场比赛的分组是──」

奥利佛和两名队友静静地听着这则通知。得知没有和自己人对上，让他松了口气，但取而代之的是将面对三支陌生的队伍。

「话才刚说完就这样……全都是情报不多的队伍呢。看来会演变成一场难以预料的比赛──」

「──好了，我把通过低年级生组预赛的队伍所有人的简历都整理出来了。」

众人面前都放了一叠资料。预赛结束后不到三十分钟，学生会成员们就在总部的房间里默默浏览记载了十六支队伍，共四十八人的资料。过不久，主席的其中一位亲信，蕾赛缇·英格威开口说道：

「……这结果还不错。虽然在预赛的过程中多少出现了一些意外，但有实力的学生带领的队伍都顺利晋级了。这样也比较容易预测。」

「的确。Ms·响谷的队伍、Ms·麦法兰的队伍、Mr·安德鲁斯的队伍……乍看之下，比较有机会夺冠的就是这些队伍吧？」

提姆·林顿盯着这些资料嘟囔道，他现在是打扮成楚楚可怜的少女模样。其他成员点头同意他的预测后，开始确认选手们的周边情报。

「这三支队伍中，并未获得对现任学生会支持的学生是……」

「安德鲁斯队的所有成员。还有转学生Mr·雷克吧。」

「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都是极端保守的名家的长男吧。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应该很难拉拢他们。」

「先把这三队放在一边，其他队伍的状况怎么样？复赛将会是一场混战，难保强队一定能够获胜。」

「目前明确支持现任学生会的有五队，而支持前学生会的有四队。剩下四队的立场不明……也就是说，最好认为有两三队是敌人。莱昂西奥那群人，在这方面的准备不可能有疏漏。」

学生会成员们在有限的时间内摸索对策。戈弗雷见状，表情有些复杂地双手抱胸说道：

「……如果所有队伍都光明正大地对决，我们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在搭配葛琳达的解说播放过去的比赛影片的期间，庆祝活动简短地结束，众人解散，每个队伍开始各自为三天后的复赛进行最后调整。奥利佛和奈奈绪一起找了间教室活动身体，尤里则是不时偷瞄走廊。

「──利弗莫尔学长还没来校舍吗？」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最有可能的时间还是高年级生组的开赛日吧……不用这样一直盯着看。那个人只要一现身，消息马上就会传开。」

奥利佛右手握着杖剑，在练习拉诺夫流招式的同时回答。他选择和这两人一起组队，有一部分是为了避免尤里做出自杀行为，所以确实会希望利弗莫尔现身。不过──一想像和对方对峙的那一刻，奥利佛就不禁感到背脊发寒。像是为了甩掉这种感觉般，少年迅速挥舞杖剑。

「……先不管这件事，现在的重点是复赛。我和奈奈绪去年跟前年在校内非常引人注目，大家一定程度上都了解我们的战斗方式。这表示对手应该都会针对我们拟定对策，无论在什么条件下战斗，应该都不会轻松。」

「真令人期待呢！」「在下现在就开始兴奋起来了！」

两人像准备要参加祭典般雀跃。奥利佛眯着眼睛看向他们，回想之前和他们一起做的准备。

「──首先，我想确认一下实力。」

在迷宫第一层的小房间里，决定一起组队的三人一碰面，奥利佛就立刻提出这个要求。然而，被点名的当事人却笑咪咪地默不作声，甚至没发现这话是对他说的。

「──嗯？你在说谁的实力啊？」

「别装傻了，雷克，就是在说你。如果不知道队友的战力，根本无法拟定作战。既然要跟我们组队，今天就请你说清楚自己的强项和弱项。」

奥利佛再强调一次后，将脸凑近对方。尤里举起双手安抚他。

「我当然什么都愿意回答──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在迷宫内一起行动时，你应该已经大致掌握我能做到哪些事了吧？」

「我当然有针对那些经验进行分析。你的魔法输出非常高，临场判断力和应变能力都很出色，但剑术和体术杂乱无章到看不出任何套路。然而，你又不是像罗西那样刻意忽视常规。不知道你是怎么锻炼成那样的……如果硬要打个比方，你给我的印象就是个『野生的魔法师』。」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形容得真是贴切！」

「在下也有同感。尤里大人身上有森林深处的味道。虽然不知道他是哪里出身，但想必从小就在大自然中长大吧。」

奈奈绪也说出自己对尤里的印象。听到这里，尤里静静微笑。

「……我父母都是驻守在村落过着悠闲生活的魔法师，所以我几乎没有被灌输什么知识或技术的记忆。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或许如奈奈绪所言，我以前奔跑过的山野就是我的老师。

虽然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但确实也算是很危险。那里栖息着各种魔法生物，每天都会多次遭遇生命危险。不过──奇妙的是，我从来不曾感到害怕。这是为什么呢？」

尤里困惑地说着。奥利佛透过这番话，分析对方度过的那段岁月的本质，就像是在解读一本用陌生语言写成的书籍一样。

「……将透过书本或口头传授的知识限制在最低限度，直接从环境中学习的锻炼方式啊。虽然不是没听说过前例……但这更偏向东方的思想。」

「在下也有试过靠爬山锻炼自己。非常适合用来淬炼内心呢。」

奈奈绪双手抱胸，表示认同。比起抱持特定目的锻炼，不如说是自然地透过所处的环境磨练身心──奥利佛也有大致猜到对方的来历应该会是如此。然而，身为队友，他还想再了解得更具体一点。

「虽然之前也有问过几次，但我想再确认一下……在第二层和袭击我们、隐藏在树丛后方的敌人互相射击时，你曾经说过『只要问了就会知道』。那是在问谁──不对是在『问』什么？」

「嗯～这有点不好解释呢。该怎么说才好。」

尤里闭起眼睛思索。过了一会儿，他指向旁边的半空中。

「……举例来说，假设那里长着一棵树，而且有人躲在树下。我们当然看不见那个人。不过，那棵树知道有人躲在自己底下。这种时候我就会问『那里现在有人吗？』，然后就会隐约感觉到有人告诉我答案。」

「这表示……你能和植物沟通吗？还是寄宿在树里的精灵之类的存在？」

「嗯～到底是怎样呢？感觉两种都不是。」

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的少年苦恼地说道。奥利佛判断不该勉强他继续回答，于是换了个方向询问。

「那么，在周围都是人造物的地方呢？一样能够获得『回答』吗？」

「要看状况吧。有时候会干脆地回答，有时候会一直沉默不语。不过──如果是魔法师亲手制作的东西，通常就算『问了』也不会有反应。这是为什么呢？」

尤里再次对新的疑问感到困惑。看见少年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奥利佛举起手打断他。要是让对方陷入混乱，就本末倒置了。

「想到这里就行了。我有想到几种假设，但现阶段都难以验证……暂时知道这些就够了。抱歉，雷克，一口气问了你这么多问题。」

「咦？为什么要道歉？如果发现了谜团，当然会想要调查吧。不如说，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谜团』！」

尤里恢复平时的笑容，拍了拍奥利佛的肩膀。奥利佛苦笑着再次开口：

「换下一个话题吧……在魔法剑或咒语学的课堂上，不太可能反覆和同一个人交手。到头来──要了解你的实力，还是这么做最快。」

说完后，奥利佛拔出杖剑。尤里察觉对方的意图后，笑着点头。

「原来如此，要比试一下吧！是和奥利佛吗？还是和奈奈绪？」

「两边都各打六场吧。规则是咒语和剑术都能使用的综合战──」

──接下来，他们开始累积能够将三名魔法师变成一支队伍的修练。虽然称不上万无一失，但奥利佛自认已经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力而为，绝对不是在不情愿的状态下迎接今日，所以──

「……看来你们是正确的──」

看着对比赛充满期待、情绪激昂的两名队友，奥利佛微笑着点头。和看中的伙伴一起组队，在尽全力准备后挑战正式比赛，这是应该要好好享受的事情。无论背后包含了多少算计，这都是场较量实力的活动，而不是在赌命厮杀。

在奥利佛调整面对比赛的心态时，奈奈绪得意地转向他。

「嗯，怎么可能不激动呢。到今天为止，其他队伍应该也跟我们一样做了许多准备吧？不晓得有多少策略、技巧和魔法在等着我们。而我们又该如何应付这一切──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感到厌倦呢。」

敌人愈强就愈让人开心。奈奈绪·响谷是个纯粹的武者，她的态度让奥利佛有种彷佛被强光灼烧般的感觉。即使无法变得跟她一样──至少希望自己能够无愧地站在她身边。

没错，不是只有他们做了准备。为了能确实在复赛中获胜，决斗联赛的参赛者们会用尽各种手段。不如说，在赛前「不被看好」的一方更需要这么做。

在迷宫第一层「寂静迷宫」的某个角落。微弱的矿石灯光芒映照出阴暗的空间，一名男学生默默地靠着冰冷的石墙站着。从领带的颜色来看，这位少年应该是三年级生，他略高的鼻梁，以及部分染成紫色的头发都让人印象深刻。

「……喔，来了啊。」

听到从正面传来拍动翅膀的声音，原本看着地面的少年抬起视线。从黑暗中飞出两只蝙蝠，随后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现身。右边三人，左边三人。少年让蝙蝠使魔停在双手的食指上，浅笑着说道：

「不好意思，把你们找来这里。不用那么提防──但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吧。毕竟我们是敌人。」

「既然知道，就别浪费时间，快说正事吧，米斯特拉尔。」

站在少年右侧的三人中，最前面的那名男学生掀开兜帽，低声说道。他身材高大，乍看之下就像高年级生般沉稳，但从领带的颜色来看一样是三年级生。在他的瞪视下，名叫米斯特拉尔的少年耸了耸肩。

「真是急性子呢，Mr·利贝特。你们应该早就心里有底了──大家都看过复赛的分组了吧。」

说完后，米斯特拉尔直接盘腿坐下。然后，他以锐利的视线扫视眼前的六人。

「我就直说了。你们觉得我们有胜算吗？」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站在米斯特拉尔左侧的三人中，其中一人掀开兜帽。一名即使露出脸，眼睛仍被长长的浏海遮住的少女低声嘟囔：

「……视局势如何发展……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喔。跟我想的一样呢，Ms·埃姆斯。」

米斯特拉尔转向名叫埃姆斯的娇小少女，嘲讽似的噘起嘴角回应。

「我就顺便猜猜看你说的『局势』是什么吧。首先，你们会等Ms·响谷的队伍在连战中消耗体力，再趁他们疲惫时趁机获取渔翁之利。先不管细节，大致上就是这样吧？」

这番话让众人陷入沉默。米斯特拉尔继续以轻蔑的语气说道：

「我懂。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那会造成什么结果？没有人会想认真跟他们打。大家都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别人，让比赛变成一场难看的捉迷藏。哈哈，真是让人期待到想哭呢。」

「……米斯特拉尔，你想说什么？」

利贝特不想理会对方拐弯抹角的嘲讽，以平淡的语气直接切入重点。下一个瞬间──从他们的背后传来说话声。

「既然不管怎么挣扎都很难看──」

「──那不如难看地全力以赴。」

米斯特拉尔以外的六人立刻做出反应。其中五人在转身的同时各自朝左右两个方向散开，并举起杖剑，剩下一人毫不犹豫地往前踏出脚步，挥出一剑。剑刃在即将砍下对方脖子前停住。

「喔、喔？反应不错嘛，Ms·埃姆斯。」

「真可怕，原来你一直在装弱啊。从来没看过你在课堂上做出这种动作。」

被埃姆斯的杖剑抵着脖子的人影开心地说道，旁边那个被利贝特等人用杖剑指着的人影也以相同的声音笑着开口。六人一齐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那两人的脸，和他们刚才说话的对象一模一样。

「别那么紧张。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但我可没有违反约定喔。我确实是一个人来这里的。」

坐在墙边的米斯特拉尔笑着说道。利贝特将这段与眼前景象互相矛盾的话记在心里，谨慎地比对三个米斯特拉尔。

「……变化……不对，这是……」

「看起来似乎是分身。而且精密度非常高……但我也不太确定。」

埃姆斯低声说出自己的分析。确认过他们的看法后，站着的米斯特拉尔们依序开口：

「这件事毕竟是我开的头，所以当然应该先揭露自己的底牌。」

「这招还不错吧。姑且是我家的秘传喔。」

外貌相同的米斯特拉尔们用相同的声音，向用杖剑指着他们的埃姆斯等人说道。这个宛如打瞌睡时做的恶梦般的景象，让利贝特皱起眉头，问题的核心并不在于这个景象有多诡异。最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像这样近距离观察──他们至今仍无法分辨出哪个才是米斯特拉尔本人。即使周围的环境十分阴暗，这依然是件非比寻常的事。

「你们当然也藏了一两张底牌吧。我不要求你们全部坦白，但现在也透露一些吧。」

「毕竟如果不知道彼此的能力，根本没办法联手。」

米斯特拉尔的这番话，让埃姆斯收回抵在对方脖子上的杖剑。她朝同伴所在的位置后退了几步，低声问道：

「……简单来说，你的提案就是从一开始就让三支队伍联手，彻底围剿Ms·响谷的队伍吧？」

「棒打出头鸟，这是混战的基础吧。既然只有Ms·响谷的队伍特别强，就算不针对他们，在经历了刚才说的那场难看的捉迷藏后，比赛还是会发展成类似的状况。」

「既然如此，之前浪费的那些时间就太可惜了。我不想毫无意义地和你们互相牵制，他们也不是在我们露出那样的破绽后，还能战胜的对手。」

站着的两个米斯特拉尔轮流说道。然后，坐在墙边的米斯特拉尔也跟着开口：

「先做个约定吧。在Ms·响谷的队伍被淘汰前，我们不会盯上彼此的队伍──如果你们真心想赢，应该没理由拒绝吧。」

米斯特拉尔突然改以严厉的语气说道，这段话让六人陷入漫长的沉默。经过一番思索后，利贝特静静开口：

「比赛外的同盟啊……假如真的这么做，一开战就会是三对一，无论由谁来看，这样的发展都太明显了。你觉得嘉兰德师傅不会怪罪吗？」

「如果放水或打假赛，师傅应该会追究吧。但你们仔细想想，我的提议并非如此。」

「集中攻击强队本来就是混战的常态，我们只是有计画地做得更彻底而已。」

「用尽各种手段全力战斗──那个人不会责怪这种事情。」

三个米斯特拉尔语带确信地如此说道。经过一段沉默的犹豫后，埃姆斯开口问道：

「……我确认一下。在淘汰Ms·响谷队伍的瞬间，我们就会恢复敌对关系。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Ms·埃姆斯，谢谢你这么通情达理。」

「没错。在那之后，就会开始和你们对决。」

「当然，就算你们要换成围剿我的队伍也无所谓。」

米斯特拉尔们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利贝特不悦地哼了一声。

「的确，之后的事情就没有任何保证。不过……在那之前，我们的利害关系确实是一致的。」

说完后，他将杖剑收回腰间的剑鞘。接着，利贝特朝两名队友使了个眼色，对方也简单以点头回应。

「我会操控古式的魔像。视赛场的地形和地质而定，能做到的事情会有很大的落差。所以我能发挥的功用，要根据不同情况来判断。」

他简单说明自己的特殊技能，用来代替回应。利贝特看向一旁的埃姆斯，她点了一下头后说道：

「……我修练过拉诺夫流和利森特流的步法，所以只要不是太单调的地形……无论对手是谁，我都有把握用打了就跑的方式进行干扰……」

「意思是你有办法在发动攻击后立刻撤退吗？就算对手是Ms·响谷和Mr·霍恩也一样吗？」

「我没什么自信……但相对地，我也没有特别不擅长的项目。如果战术上有需要填补的角色，我应该都能够派上用场。」

埃姆斯出乎意料的大胆发言，让利贝特露出惊讶的表情。无论如何，这三支队伍的同盟就此成立，三个米斯特拉尔同时咧嘴一笑。

「你们的表情。」、「变得很不错嘛。」、「这样非常好。」

于是，他们开始讨论如何运用三支队伍围剿强大的猎物。

第七卷 第三章 四方混战（Battle Royale）

一场战斗会在经历什么样的发展后结束，其过程有无数种可能，无论是谁都无法完全预料。尤其是多队混战的情况，即使是初期发生的小小偶然，也可能成为影响最后胜负的关键。

「啊，等等，奈奈绪。那边龙的吐息还在产生效果喔。」、「唔唔唔。」

在决斗联赛预赛结束后，又过了三天。虽然比赛将近，在校舍一楼的等候区，奥利佛的两名队友仍沉浸在桌游之中，看起来毫无不安。

「…………」

当然，奥利佛也知道现在烦恼再多也没意义。只能好好记住大致的预测和对策，之后再根据比赛的实际发展灵活应对。从这个角度来看，在比赛开始前应该要放松才对。两人这样至少比紧张到全身僵硬要好，话虽如此──

「唔，在下把魔像排成一列了。这样就能合体了吗？」

「喔，奈奈绪，干得不错嘛。我来确认一下规则。呃，土魔像合体后的耐久度和攻击力是……」

「……八倍。在这个版本是这样。」

两人开始翻阅厚重的规则说明书，看不下去的奥利佛插嘴说道。他看着盘面上那些外形和尺寸都不尽相同的棋子，继续以疲惫的表情开口：

「亏你们有办法在比赛前玩这种复杂的游戏……」

「过程充满波折，很有趣喔。奥利佛不一起玩这个动态魔法西洋棋吗？」

「……我从第十五版的『冰凉（coolish）』到第二十八版的『隐形（invisible）』都还有在玩，然后就受够了。每隔几个月就更新一次规则，然后每次都会推翻原本的策略实在是太扯了。还是普通人玩的西洋棋规则比较洗炼，也更符合我的喜好。」

说着说着，奥利佛在心里苦笑，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说过一样的话。过去的记忆自然地在脑中浮现。母亲是屹立不摇的无敌冠军，父亲在连败后泪眼汪汪说着「诺尔，我们还是来下正常的西洋棋吧」。他经常烦恼该和哪一个人下棋。

「比赛再五分钟开始。你们先准备一下。」

一名高年级生的声音打断了这段短暂的回想，奈奈绪和尤里也停下移动棋子的手。

「喔，轮到我们出场了。」「在下明白了。」

奥利佛和起身的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此时，从天花板传来一道声音。

「──比赛开始前，再重新说明一次复赛的规则。」

上午十点一到，坐在播报席的嘉兰德率先开口。在监视魔像传过来的影像中，有十二名即将参赛的选手，他对这些人说道：

「比赛形式是四队混战。四支队伍同时进入一个战场后，比赛随即开始。规则是咒语和剑术都能使用的综合战，只要打倒敌对队伍的选手，就能按照人数获得分数，而比赛结束时依然存活的队伍，能够额外获得两分。最后总分最高的队伍获胜。

此外，只要事前有提出申请，也能够使用魔兽和魔像。在想使用但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可以向联赛的营运人员借通用的个体。所以尽管来申请吧。」

这个出借服务主要是为二年级生队伍准备的救济措施。三年级生都会随时备有用来侦察或传令的使魔，但要求所有二年级生都达到相同的水准，还是有点太严苛了。不过，第一场比赛的四支队伍全都是由三年级生组成，所以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忧。

「这是下级生组的比赛，所以不杀咒语当然是全开。咒语的杀伤力也有透过契约限制，不至于造成重伤，另外为了预防落石等意外事故，整个赛场都已经事先施加了不杀咒语。因此，除了身体上的伤害以外，有必要用其他方法让参赛者陷入『受伤』和『失去战斗能力』的状态。选手们的两只手和脚踝，以及脖子上都戴着一个环。」

「就是这个喔！」

在嘉兰德旁边进行播报的葛琳达突然起身，在画面上秀出自己四肢和脖子上的环作为示范。嘉兰德继续解释：

「这个环能够感应到强烈的热气、寒气和冲击等『对身体进行的攻击性干涉』，当这些数值的总合超过一定界线，就会发动咒语──阶段性地让装着环的部位周围陷入麻痹状态。举例来说，当左手的环周围被咒语擦到，整只左手的感觉就会变得迟钝，如果是被直接命中，就会完全陷入麻痹。头部或身体的伤害则是统一由脖子的环发挥效果，在这个情况下，就不是陷入麻痹，而是昏迷──也就是变得失去战斗能力。如果除了脖子的环以外，四肢的环全都被触发，也是一样的结果。」

说到这里，嘉兰德停顿了一下，看向葛琳达。她立刻会意，以惯用的右手拔出杖剑摆出架势。影像开始特写她的右手。

「需要注意的是，即使惯用手被击中，也不会被淘汰。这和一般的决斗不同，是团体战。即使无法使用咒语或剑，只要身体还能动，就能为队伍的胜利做出贡献。希望各位选手能牢记这一点，坚持奋战到最后一刻。」

魔法师原则上只能以惯用手操控魔杖，因此在一般的决斗当中，「惯用手被砍中＝无法施展咒语和剑术＝落败」，但团体战就不在此限。担任诱饵、当队友的盾牌或专心操控使魔──魔法师还有很多能做的事情。

「每场比赛的战场都会从多种地形当中随机挑选，时间限制是一个小时。在规则范围内，想用什么方式战斗都是选手的自由，不过持续潜伏或是长时间逃避战斗，会被视为失去战斗意志，在环发动咒语后会陷入失去战斗能力的状态，请各位务必注意。」

战斗，然后存活下来。在阐明这个单纯的主题后，嘉兰德继续补充道：

「禁止事项包含了以下几点──首先，包含咒术在内，禁止所有可能造成选手死亡或留下后遗症的危险行为。当然，即使没有满足这个条件，也禁止对选手造成无意义或过度的折磨。若发现选手做出类似的行动，将予以警告或处罚，在情节恶劣的情况下，会立即取消资格。此外，赛场上还有负责担任裁判的高年级生。别忘了我和他们会一直紧盯着你们。」

「简单来讲，就是别做会让人扫兴的事情！」

负责播报的葛琳达简单地归纳出重点。嘉兰德默默点头后，她将视线转向坐在旁边的两人。

「除了嘉兰德老师以外，我们还找来了两位下任学生主席候选人帮忙解说第一场比赛！Ms·密里根、Mr·沃雷，在比赛开始前，先各自向观众们说句话吧！」

「我是下任主席候选人，薇菈·密里根。这次很荣幸能够坐在特等席观战，只可惜我和同席的人不太对盘。」

「我是下任主席候选人，珀西瓦尔·沃雷。虽然总觉得旁边很吵，但作为肩负金伯利未来之人，这点程度的苦难，我会好好忍耐给各位看。」

两位候选人立刻开始互相牵制。葛琳达一听就笑着说「气氛好紧张喔」，同时看向桌上的时钟。

「哎呀，转眼间，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下两分钟了！选手们即将进入战场！」

「好，时间到了，快去吧。」

担任营运人员的高年级生催促三人出发。与此同时，挂在房间后方墙上的布被掀开，露出一幅内容是地形险峻的岩石区域的画。奥利佛等人立刻明白这就是通往本次战场的「入口」。

奥利佛转向站在自己身旁、看起来干劲十足的奈奈绪和尤里，下达第一个指示。

「戴上兜帽──你们两个都准备好了吗？」

「当然。」、「在下已经等不及了。」

两人拉低兜帽遮住眼睛，以坚定的语气回应。从他们心里涌出的期待，明显超越了紧张的情绪，根本不需要进一步的激励。不确定是谁先迈开脚步，三人顺势踏入画中。

在黑暗中下坠了几秒后，身体就被抛入一个开阔的空间。三人无声地落地，迅速确认周围的状况。

「……果然跟画的内容一样。」

眼前是一片由散发淡橙色光芒的岩石构成、地形十分险峻的区域。虽然感觉不太到生命的气息，但地面充满了魔法师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的「力量」。不需要详细侦察，奥利佛就察觉了这个地区的特性。

「──第一场比赛的舞台是闪纹岩的矿床地区！这里是运用迷宫的魔法技术，局部重现了实际存在的地形建构出来的战场！关于这一点，拥有丰富团体战经验的两位来宾有什么看法呢！」

负责播报的葛琳达立刻将话题丢给两位来宾。蛇眼魔女微微一笑。

「抽到矿床啦。这是第一次遇到会让人大吃一惊的赛场之一。首先要看能否识破地形的特性，再来是能否将其融入自己的策略并加以运用。就让我们来瞧瞧可爱的学弟妹们的本事吧──」

觉得实际展示一次会比较快的奥利佛，轻轻将魔力注入脚下的地面。那里随即窜出一根石柱，并立刻长到腰部的高度。

「喔喔。」「哇啊！」

奈奈绪和尤里都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对立足点进行加工，是拉诺夫流地之型的基础，但在一般条件下，很难不咏唱咒语就引发这么大规模的现象。简单来讲，这里的地面非比寻常。

「如你们所见，这里的地基是由大量的闪纹岩──一种储存了丰富魔力的魔石构成，在这里使用会对地面产生影响的魔法，效果将大幅提升。例如遮蔽咒语就是如此。反过来说，对抗属性的魔法会因为被地面吸收，而导致威力减弱，这点要特别小心。」

奥利佛在说明的同时，觉得这里真的是个非常独特的战场。对擅长灵活运用地之型的他来说，当然会造成很大的影响，这也让原本就缺乏资讯的敌队动向变得更难预测。在开战前，必须先适应这个赛场。

「虽然用少量的魔力就能引发大规模的现象，但如果没预料到这点，或许会被自己施展的魔法威力吓到。当然，也可能出现相反的状况，这点要特别小心。」

说完最基本的注意事项后，奥利佛刻意不再多说。他觉得比起说明复杂的原理，不如直接让眼前的两人亲身感受会更有效率。因此，他换确认另一件事。

「雷克，你那边的状况怎么样？」

「嗯……感觉状况不太好呢。『声音』非常微弱，不如说几乎听不见。」

尤里将手贴在附近的岩石上，耸了耸肩。看来在这里无法使用他那充满谜团的特技──向自然物发问的「特殊感觉」。因为这里不是自然环境，而是决斗联赛的营运人员准备的人工环境吧──如此推测的奥利佛点了一下头，同时挥动右手的杖剑。

「那就只好正面进攻了──苏醒吧。」

他一咏唱咒语，就有三个影子从长袍中窜出，分三个方向飞向空中。那是模仿小鸟外形的小型魔像。奥利佛放出的魔像高速绕着赛场上空飞行，和主人共享它们看到的景象。

「……唔……」

突然浮现在脑中的多个视野让奥利佛有点头晕，但过几秒就习惯了。闭上眼睛专心观察地形时，奥利佛再次开口：

「……我派出了侦察用的小型魔像。首先要掌握整个赛场的地形，最好还能顺便确认其他三支队伍的大概位置。」

「大家都要探查周围的状况，并玩一阵子的捉迷藏吗？」

「如果遭到袭击，当然会采取相对应的行动，但应该没有人会在缺乏情报的状态下行动吧……队伍之间的相对位置，是这场战斗的关键。如果同时被多支队伍围攻，立刻就会陷入劣势。」

说着说着，少年将杖剑指向奈奈绪和尤里之间。两人察觉他的意图后，各自将自己的杖剑叠上去。与此同时，奥利佛将在脑中整理过的「地图」传达给他们。虽然彼此都需要一定的资质和训练，但魔法师也能够用这种方式进行沟通。

「我把意念传送过去……看得见吗？方位是我随便设定的，先把这里当作是赛场的东南侧。周围两百公尺的范围内没有敌人。地形从外围向中央逐渐升高，正中央有个特别高的山峰。

先隐匿身形，全速朝这里前进吧。」

「嗯，明白了。」、「要布阵就要选择高处，这是战争的基本常识。」

三人互相点头，在设定好一开始的目标后就迅速展开行动。尤里从岩石的阴影处瞄了上空一眼──那里除了营运人员准备的监视魔像以外，还有几个疑似其他队伍放出的小型魔像在飞来飞去。

和奥利佛等人一样，其他队伍当然也陆续在同一时间采取行动。

「矿床啊──看来我们中奖了。」

利贝特队的队长，三年级生尤尔根·利贝特看着刚才捡起来的小石子，低声说道。站在他旁边的两名学生点头回应。眼神像老鹰一样锐利的女学生是卡蜜拉·阿斯马；有着一头浅色卷发的男学生则是托马斯·查特温。他们是利贝特的队友。

「赶紧开始吧。」、「主将，感觉能够大干一场吗？」

「嗯……这里的闪纹岩品质很好，应该能盖得非常漂亮。」

利贝特回答后拔出杖剑，对准脚下，首先要用咒语将一大片地面整平。接着，他开始用从杖剑剑尖发出的光芒描绘某种东西，同时对身旁的两人说道：

「设计图是A─3。你们应该都记住了吧？」

「了解～」、「怎么可能忘记，你都让我们练习多少次了。」

两人立刻回应，并跟着做出相同的举动。他们以附近的地面为画布，逐渐描绘出一个融合了文字和图形、精致又复杂的魔法阵──

「──东南方的霍恩队、西北方的埃姆斯队，以及西南方的米斯特拉尔队都各自开始移动了！他们都直线朝中央的高地迈进！三队从起点到目的地的距离都几乎相同！究竟哪一队能够抢先抵达呢！」

透过配置在赛场各处的监视魔像视野，从观众席也能确认各个队伍的动向。看着朝同一地点移动的三支队伍，密里根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嗯……霍恩队的速度果然略胜一筹呢。奥利佛和奈奈绪当然不用说，但没想到Mr·雷克的动作也不输他们。他去年才刚转来，所以没什么情报，实力也还是未知数呢。」

「哼，又不是只要跑得快就好。在这个条件下，如果想攻占赛场唯一的高地，就必须做好被其他队伍围攻的觉悟。他们有考虑到赛跑完后的事情吗？」

一察觉政敌密里根比较偏袒奥利佛队，身为敌对候选人的沃雷就立刻提出相反的意见。负责播报的葛琳达笑着看两位来宾针锋相对，同时进一步炒热气氛。

「先暂停关注互相竞争的三队，我更好奇东北方的利贝特队！只有他们几乎完全没有离开起点！」

「刻意不抢夺高地也是一种策略……但无法理解他们为何一直待在原地。从他们一直在地面上画图来看，该不会是想在那里布阵吧？」

沃雷双手抱胸，一脸不解。为了避免影响比赛，监视魔像会和选手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所以无法清楚看见他们在地上画了什么。一旁的密里根也跟着纳闷。

「即使想贯彻防守的策略，期待其他队伍互相残杀，那里离战线还是太远了。如果被判断缺乏战意，有可能会失去资格──他们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就这样，从比赛开始已经过了八分钟时。奥利佛等人率先通过险峻的地形，抵达位于赛场中央的山峰。

「轻易就拿下了山顶呢。」

「不能大意。虽然看起来没有埋伏，但敌人很可能就在附近──分隔阻挡。」

奥利佛施展咒语整顿地形，同时以肉眼环视周围。虽然他同时也有派出侦察魔像警戒周围的状况，但为了避免被对手击坠，必须让那些魔像维持一定的高度持续移动，魔像的「视力」也远远比不上魔法师。所以亲自占据高处能够获得更加精确的情报，不仅比较容易警戒周围的状况，还能够让魔像详细探查更广的范围。

「首先要掌握敌队的位置，之后再立刻下山攻击最近的对手。我们的目标是速战速决，将对手一一击倒，不需要拘泥于这个地点。」

奥利佛只想利用地形优势寻找敌人，不打算将这里当成据点。虽然待在高处比较有利，但他想避免被敌人包围。话虽如此，如果敌人一直盘据在这里也很棘手，所以三人在搜索敌人时，也顺便在地面埋下咒物，设置魔法陷阱。实际上只有其中的三分之一能够启动，其他陷阱都是假的，只要能让人觉得「有陷阱」，就能让敌人产生犹豫。矿床刚好也能让和地面有关的魔法发挥出更强的效果。

「……？东北方有一支队伍，但没有过来这里。他们似乎在地上画图，看不出来有什么打算。感觉暂时不会构成威胁……」

惊讶之余，奥利佛还是安排了一具魔像从上空监视敌队。然后，他看向正在分别监视不同方向的尤里和奈奈绪。

「嗯～没看到敌人呢。」

「在下也一样。大家都很擅长躲藏呢。」

听完两人的报告后，奥利佛点头回了一句「没关系」──除非是像泰蕾莎那样的隐形专家，不然很难持续在这个状况下「边躲藏边移动」。既然找不到敌人，就表示他们目前不是「移动得非常缓慢」，就是「静止不动」，可以推测应该是正躲在暗处窥探这里的状况。只要把这一点考虑进去，再搭配地形进行分析，就算看不见身影也能锁定出他们的大概位置。

差不多该出手逼他们现身了。就在奥利佛这么想着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剥落下来的石头碎片，在三人面前沿着斜面滚动。

「唔，地面在晃呢。」、「地震？」

奈奈绪和尤里惊讶地喊道。然而，根本不需要探究原因。在赛场东北方的某个角落，奥利佛派魔像监视的地点，那里的地面正以惊人的气势开始隆起。

「──咦？」

「──完工了。」

利贝特顺利展开术式后低声说道，同时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两名队友的所在位置，已经和刚才大不相同。

急遽变形隆起的地面化为一座高塔，将他们抬到高处，如今那座塔的高度已经超越之前的高峰，能够俯瞰整个赛场。而且，那座塔并非单纯的岩山。不仅内部有空间，侧面也有多扇窗户，适度整平的塔底甚至还设置了用来防御的围墙。在地形险峻的岩石区中，突然出现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要塞」。

「辛苦了。」、「太好了，没有不小心在过程中被压扁。」

卡蜜拉和托马斯手里握着白杖，俯瞰脚下的景色。他们就定位后，刚完成一项大工程的利贝特就直接原地坐下。

「……我休息一下。这个高度应该够了吧。有办法瞄准吗？」

「那当然。」、「已经看见了，他们就在那座小山的山顶。」

两人回应后，开始锁定目标。他们正盯着刚才还是赛场中最高的地点，将魔杖的尖端对准盘据在那里的猎物，高声咏唱。

「烈火燃烧。」、「电光奔驰！」

「──分隔阻挡！」

面对来自「塔」顶的火焰和雷击，奥利佛立刻做出一面防护壁。从防护壁两侧吹来带电的热风，承受着魔法的壁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奥利佛努力掌握在短时间内急遽变化的状况，迅速下达指示：

「是来自东北方的咒语狙击！不要反击，压低身子！」

他用咒语修补防护壁，同时催促奈奈绪和尤里先暂时防守。虽然很想反击──但他们离东北方的敌人实在太远了。这种远距离的咒语战，光是要攻击到对方都很不容易。再加上还要提防其他队伍，目前只能先采取守势。

「──哇，好厉害。那里新冒出了一座塔呢。」

「喔喔，真的耶。没想到会被对手用这种方式抢占高处。」

尤里和奈奈绪发现那座塔后，惊讶地大喊。两人依然一派悠闲的模样，让奥利佛放松肩膀的力气，开始分析目前的状况。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规模，但那应该是魔像筑城吧。」

「──天啊！利贝特队居然大胆地自己盖了一座城堡！靠新建一座塔强行打造出新的制高点，这种手法真是蛮横，不对，应该说是充满工匠气质吧！他们之后就立刻开始狙击位于赛场中央的霍恩队！」

「喔，是魔像筑城啊。Mr·利贝特真有一套。这是古式魔像术的高阶应用呢。」

坐在播报员葛琳达身旁的嘉兰德，发出赞叹。本来以为这位魔法剑教师会继续解说下去，但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两位来宾。密里根和沃雷会意后，立刻开口：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来补充一下吧。现代的主流魔像是从材料到设计都经过仔细推敲，再严谨地组装起来，相较之下，只准备术式的「核心」，直接利用现场材料打造魔像的手法，就被称作古式魔像术。这种作法最大的好处是，只要携带小型核心就能使用大型魔像。」

「坏处则是，魔像的尺寸和性能会受到当地可取得的材料影响。普通的土只能做出普通的土偶，有些地方的地质甚至难以建构出魔像。不过──当然也有相反的状况。

这次就是如此。整个赛场是由富含魔力的魔石矿床构成，对利用当地材料建构魔像的人来说，可说是绝佳环境。在一般条件下，光靠三个低年级生的魔力很难建构出那么大的建筑物。不过如果是在这里，只要施术者有足够的本事就能办到。当然，这还是让他消耗了很多体力。」

如沃雷所说，队长利贝特将战斗交给队友，自己则是暂时休息。毕竟他刚盖好那么巨大的建筑物，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密里根接着说道：

「魔像愈大，就需要愈多魔力才能让它动起来。不过，从以前就一直有一种想法，那就是干脆让它不要乱动。既然魔像的本质是『容器』，就不一定需要手脚。基于这种理念产生的技术就是魔像筑城──也就是魔法师版的速成城池。」

蛇眼魔女像这样做出总结后，嘉兰德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

「你们两个都解说得很好。硬要补充的话──就是要盖出那么庞大的建筑物，光靠将核心埋入地面咏唱咒语是不够的。除了要掌握周围的地质以外，构筑时还要用适合的魔法阵支援，才能避免在筑城的过程中产生结构上的偏移。这件事的难度可不低，但利贝特队在比赛开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就流畅地达成了这项创举。由此可以看出施术者Mr·利贝特的技术水准，以及整个队伍都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无论如何，霍恩队透过机动力取得的地形优势已经被推翻了。这让他们一开始就碰上了难题。如果没有好好应对，一瞬间就会陷入劣势──」

与此同时，在奥利佛等人占据的岩山山脚，另一支队伍也有了新动作。

「喔，利贝特队开始行动了，真是可靠。」

如同奥利佛的预测，罗泽·米斯特拉尔率领的米斯特拉尔队的三名成员，正潜藏在山脚的岩石后方伺机发动袭击。而他们期待的好机会就在眼前。

「我们也不能输，快跟上吧──以吾身为分身（艾芬葛），爆裂欺敌（弗拉鲁布鲁）。」

少年闭上眼睛，开始咏唱。从他的杖尖产生的不定形流体逐渐成形，呈现出清晰的轮廓──过不久，就出现了第二个罗泽·米斯特拉尔。

「分隔阻挡！快下山吧！既然这里已经不再是制高点，留在这里也没意义！」

在来自东北方的咒语猛攻下，奥利佛朝那个方向强化防护壁，同时下达指示。尤里朝反方向踏出脚步。

「嗯～如果要避开狙击，朝西侧移动比较好──」

他边说边从斜坡上探出头确认状况。然而，立刻就有一道电击袭来，在击中附近的岩石后溅出火花，逼得他再次压低身子躲回岩石后方。

「──果然这里也有人。我们被上下夹击了。」

「西北方和西南方都分别有三个人的身影，朝西南方突破吧。」

奥利佛透过搜索敌人时获得的情报决定下一步行动。以岩山作为掩护防御狙击，同时朝西南方移动，在冲下斜坡时顺势突破敌队的封锁──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击倒对手。虽然没想到制高点会突然易主，但透过快攻将对手逐一击破的战术依然有效。

三人定下新目标后，开始行动──但尤里突然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雷克。再不快点行动，会被敌人围攻喔。」

「……嗯……但感觉有点奇怪……」

尤里用手抵着额头，陷入沉默。这让奥利佛也察觉到情况不对劲。

「是那个感觉吗？」

「……大概吧。虽然很微弱，但感觉好像有人在对我说话。嗯……？」

少年困惑地陷入沉思。奥利佛从这段话感受到一丝类似警告的意味，再次环视周围──之前搜索敌人时，应该已经让自己大致掌握敌队的动向。以目前的位置关系来看，朝西南方移动是最妥当的方案。不过，这个判断是否遗漏了什么？

在奥利佛思考的期间，奈奈绪以咒语加强岩壁抵御咒语狙击。即使如此，依然能够感受到强烈的热风袭来，这让东方少女轻声说道：

「真令人佩服。居然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放出威力如此强大的魔法。」

她只是坦率地随口表达赞赏，但奥利佛从中察觉到不容忽视的疑点。

「……不对，太奇怪了。」

「咦？」

「这很不自然。东侧有一队，西侧有两队。西侧的敌人离我们也特别近，但来自东侧的攻击明显更加猛烈。」

奥利佛心里产生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从敌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三队一起集中火力攻击对手的大好机会。每一队都没理由保留火力，为了让占据东北方那座「塔」的队伍能够持续狙击，正常来讲，应该会尽可能将他们引诱到岩山东侧才对。这么一来，西侧的敌人就更需要施加压力。然而，实际上从西侧发射过来的魔法数量明显较少。

应该是有什么不能增强火力的理由。奥利佛一想到这里，就让一具侦察魔像的视线转向他们所在的岩山山顶。然后──看见了有三个身影正以咒语狙击的冲击和爆炸声为掩护，贴在防护壁上。

「──啊！奈奈绪，小心后面！」

东方少女一听到警告就立刻转身。与此同时，一道人影在越过防护壁后笔直冲向她。奈奈绪举起刀，摆出坚定的架势准备迎击。然而──有两道电击跟在人影后方，在同一时间来到她的眼前。

「──唔！」

是完美配合同伴进攻时机发出的掩护射击。面对同时袭来的三重攻击，判断无法全部挡下的奈奈绪立刻做出取舍。她大步往左踏出一步，闪躲来自右侧的电击，并在架开刺向自己胸口的攻击时，挥刀牵制敌人。于是无可避免地──剩下那道奈奈绪决定直接承受的电击，像是被吸过去般直接命中了她的左手肘。

「真是果断的判断，你果然很强呢。」

「电光奔驰！」「疾风呼啸！」

奥利佛和尤里立刻以咒语反击。巧妙地靠步法躲开后，独自进攻的人影轻盈地躲到岩石上。在她跳下斜坡的瞬间，一阵风卷起兜帽，露出底下那张有着醒目长浏海的少女脸庞。

「不过，我先收下你一只手臂了。晚点再见吧──下次我会来取你的首级。」

「Ms·埃姆斯……！」

埃姆斯留下这句话后，就消失在岩山的东侧。因为来自东北方的狙击，奥利佛等人无法轻易追上去。改派侦察魔像去追踪后，少年立刻跑向奈奈绪。她刚才被电击打中的左臂无力地垂下。

「抱歉，左臂被击中了。毕竟实在不能牺牲右肩和胸口。」

「别道歉，是我在搜索敌人方面失误了……因为以为已经掌握了所有敌人的行踪，才会被趁虚而入。既然有三个人从南方绕过来袭击──表示之前确认的敌人有一半是虚假的诱饵。」

奥利佛既懊悔又佩服地说道──他现在已经想通了一切。来自西侧的攻击之所以没那么猛烈，是因为那里原本就只有一队。对手利用假人混淆人数，让人以为有两队人马。然后埃姆斯的队伍再利用他们产生的疏忽，趁着狙击造成的混乱状况从南侧靠近，发动突袭，接着再立刻往东边撤退甩开追击，成功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执行打了就跑的战术。

奥利佛之所以未能察觉这个手法，有几个原因。首先，那些假人极度逼真。分身或幻影的动作通常难免和本尊有别，但在奥利佛的印象中，透过魔像根本看不出任何不自然的地方。这表示对方拥有精湛的操控技术，或是那些假人具备极高的自律性──无论是哪一种，都极具威胁性。

再来是来自东北方的猛烈咒语狙击。光是狙击就已经够难应付了，那同时还发挥了掩护埃姆斯队行踪的作用。只要利用假人让对手误以为已经掌握所有敌队成员的行踪，他们就不会分心去注意理应没有人的南侧。要不是尤里察觉到不对劲，他们最后受到的损害，可能不会只有奈奈绪的一只手臂。

「最麻烦的是，其他三队配合得非常完美……除非有事先讨论过，否则不可能合作得这么天衣无缝。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先联手击溃我们──」

「──三对一啊。虽然在只有一支队伍特别强时常发生这种事，但也做得太露骨了。」

局势急转直下，让密里根皱起眉头说道。一旁的沃雷嘲笑似的耸肩。

「你看不顺眼吗？我倒是很欣赏这种作法。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这才是金伯利生应有的姿态。而且这也没违反任何比赛规则吧，嘉兰德师傅？」

说完后，沃雷看向后方，被点名的魔法剑教师以无言的微笑代替回答。这让沃雷更加得意地对政敌说道：

「如果想避免这种局面，霍恩队事前就应该先拉拢盟友。只要有一队站在他们那边，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事前没有做好准备，表示他们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负──我说的没错吧？密里根学姊。」

面对沃雷挑衅的视线，魔女刻意不加以反驳……除了对胜利的执着以外，魔法师还拥有美学和自尊──但这些话不应该由她来说，而是要由正在战斗的学弟妹们来展现。

「……收到埃姆斯队的联络了。奇袭成功，Ms·响谷的左手受伤了。」

在岩山西侧山脚战斗的米斯特拉尔队，收到了上空的侦察魔像传来的魔力波信号。听到队友的报告后，队长罗泽·米斯特拉尔笑道：

「这表示她没办法再用那招『全斩离』了。哈哈，局势开始对我们有利了。」

「不好意思，在你正得意时打断你，但他们接下来应该会来找我们。你的分身已经被看穿了。」

另一名队友冷静地开口提醒。米斯特拉尔活动了一下脖子。

「这样正好。米斯特拉尔的魔术，连一成都还没展现出来呢。」

同一时间。被三支队伍盯上的霍恩队，正被迫做出选择。

「……他们位置选得真好，无论我们往哪里走，都至少会被两队盯上。」

奥利佛透过侦察魔像的视野确认敌人的位置，低声说道。既然制高点已经变了，继续留在岩山山顶也没有意义。问题是要怎么下山。虽然不想走会被狙击的东侧，但走西侧也得同时对付两只队伍。既然知道敌人已经联手，就更需要逐一击破他们。

在这个前提下，少年决定好行动方针，转向两名同伴说道：

「试着出一些奇招──一口气跳去那里吧。你们两个的身手都很敏捷吧？」

奥利佛看向西北方说道。奈奈绪和尤里会意后点头回应，三人朝着相同的方向排成一列。然后，他们举起杖剑，同时朝脚边咏唱。

「「「直冲天际（库利佩斯）！」」」

奥利佛控制魔力，将三人份的魔法集中在一起。再加上魔石矿床的增幅效果，隆起的地面瞬间将他们的身体往上推。三人借由这股力量奋力一跳，从岩山山顶跃向西北方的高空。

「唔哇，好舒服！」「真是畅快！」

「要开心是没关系，但准备落地了──！减速吧！」

空中旅行只持续了一会儿，地面迅速逼近，他们在最后一刻使出减速咒语放缓落地的速度。他们刻意保留一些速度，顺势冲了出去，跑在最前面的奥利佛大喊：

「上吧！就这样一举击败米斯特拉尔队！」

「明白！」「要赶在埃姆斯队追上来之前，对吧！」

三人简短交谈后各自点头，笔直冲向目标队伍所在的岩石地带。目前各个队伍之间的相对位置，对奥利佛等人来说还算有利。三人在米斯特拉尔队的南侧落地，如果敌人想逃，就只能往北移动。不过，只要朝北方逃跑，就不可避免地会远离位于赛场西南方的埃姆斯队。如果主动孤立自己，就正中奥利佛等人的下怀了。这里的地形错综复杂，所以东北方的利贝特队也无法直接狙击这里。

「……不，他们应该不会逃吧。」

奥利佛轻声低喃──敌人也很清楚这时候逃跑没有意义，侦察魔像的视野里，映照出米斯特拉尔队停下脚步严阵以待的景象。再跑了十几秒后，那就变成了奥利佛等人亲眼目睹的景象。

「……没想到你们会直接跳过来。Mr·霍恩，你真是急性子呢。」

「Mr·米斯特拉尔──」

奥利佛等人停下脚步。他们眼前耸立着许多石柱，三个将兜帽戴到遮住眼睛的人影站在那里。下一个瞬间──三人同时脱下兜帽，露出三张一模一样的男学生脸孔。接着，又多了三个人从左右两侧的石柱后方现身，眼前总共有六个罗泽·米斯特拉尔。

「我已经做好欢迎你们的准备──让我们开始吧！」

六个人影同时展开行动。奈奈绪单手持刀，一旁的尤里惊讶地喊道：

「哇哇哇，他们都长得一样！难道是六胞胎吗？」

「是同时使用了分身和变身！别被迷惑了，分身无法使用魔法！」

奥利佛看穿对手的把戏后如此断言──他已经确认对手能操控极为精致的假人。因此六人当中至少有一半是分身，剩下的「本尊」应该就是米斯特拉尔本人和两名变身成他的队友。

「喔喔，上吧！」「冰雪狂舞！」

在分析的期间，对手已经朝这里使出咒语。奥利佛以对抗属性防御，同时将使用魔法的那个人锁定为「本尊」。然而──对手立刻躲进附近的石柱后方和其他同伴会合，再各自从石柱的左右两侧窜出。奥利佛见状，眯起眼睛说道：

「……原来如此。打算透过频繁会合，让人无法找出『本尊』啊。」

「看来一找到本尊，就要立刻收拾掉才行！」

尤里和奈奈绪笔直冲入敌阵，奥利佛也跟在后面支援他们──这样的举动看似鲁莽，但此时果断进攻才是正确答案。敌人将部分心力用在维持分身上，火力应该会因此下降。只要不害怕，就能靠力量压制对手。

「斩断吧！」

奈奈绪放出切断咒语，一口气砍倒粗大的石柱。她判断既然本尊和分身是在遮蔽物后方互换，不如先破坏遮蔽物。当然如果有机会，也能够直接将敌人连同石柱一起斩断。

她像这样对敌人施压时，尤里也跟着步步进逼。

「有个家伙的脚步声听起来很不自然。如果那是冒牌货……你应该就是本尊吧！」

他一透过观察锁定本尊，就直线冲向对手。奥利佛和奈奈绪以咒语攻击进行掩护，不让其他敌人有机会过去支援。尤里就这样瞬间逼近其中一个敌人。

「──咦？」

他杖剑挥到一半，就不知为何突然停住。眼前那个拥有米斯特拉尔外表的敌人咧嘴一笑：

「嘻嘻嘻──猜错了！」

敌人发出笑声后，随即发出白色的光芒自爆，迸出火花。尤里反射性地往后跳，躲避爆炸的冲击，但同时发出的强光还是剥夺了他的视力。敌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从侧面用咒语攻击毫无防备的他。

「烈火燃烧！」

奥利佛放出的魔法惊险地在空中抵销了敌人的攻击。他立刻和奈奈绪一起站到尤里的两侧，应付接连袭来的咒语，接着大喊：

「电光奔驰──！雷克，你没事吧？」

「我没事！刚才真是好险！」

尤里花了几秒钟恢复视力后，也立刻重返战斗。确认他没有受伤后，奥利佛透过刚才发生的事重新分析敌人的危险性。

「……在分身上设置了自爆魔法啊。Mr·米斯特拉尔，你的手法真是巧妙。」

「能被你夸奖是我的荣幸。」、「随时欢迎打赏喔。」

「那么，哪一个才是本尊呢？」

奥利佛瞪向从石柱间开口挑衅的五名敌人──知道冒牌货会爆炸后，就变得更难进攻了。对手当然也很难发动攻势，但他们只需要争取时间，等埃姆斯队抵达就行了。

不过，从刚才那番攻防已经能大致看穿对手的招式。奥利佛将这些要素一并考虑进去，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一旁的尤里回想起刚才的事后，困惑地说道：

「嗯～真奇怪。我本来以为已经能分辨出哪个人是分身了。」

「是对手刻意让你这么想的。那大概是──」

下一个瞬间。奥利佛话说到一半，就突然转向后方。

「──瞬间爆裂！」

他在转身的同时放出咒语──下一个瞬间，一道人影慌张地从咒语命中的石柱后方跑了出来。在和刚才对峙的米斯特拉尔们相反的方向，突然出现了第七个敌人。奥利佛盯着那个敌人大喊：

「他就是本尊──！奈奈绪！」

东方少女立刻会意并冲了出去。因为奥利佛等人挡在中间，明白无法期待同伴掩护的敌人，做好亲自应战的觉悟举起杖剑。奈奈绪直线逼近，迅速缩短和敌人之间的距离。

「电光奔驰！」

「夜幕笼罩（特涅布里斯）！」

刺眼的电击对上持续扩大的漆黑空间，双方的魔法在正面冲突后互相抵销。敌人立刻往后跳，准备咏唱下一个咒语时──

「呃啊──！」

他的喉咙已经被刺穿。奈奈绪维持施放咒语的姿势，直接穿过魔法互相冲突的空间刺出一击。

「──Ms·响谷的刺击贯穿了对手的喉咙！第一名淘汰者出现了！」

「他误判了距离。大概是以为只要封住对手的全斩离，就能用咒语击中她吧。」

嘉兰德简单说到这里，就瞄了两位来宾一眼。密里根会意后，立刻开口补充：

「雷对暗，非常漂亮地活用了对抗属性的抵销效果呢──我来替一年级生说明一下，即使不用对抗属性，也能够迎击咒语。就像用火焰咒语反击火焰咒语一样。不过，这样双方的魔法就会在没有抵销的情况下互相对抗，双方都无法踏入咒语所在的空间。接下来自然很容易会演变成远距离对射的状况。霍恩队的目标是迅速将对手逐一击破，所以奈奈绪当然会想回避那样的局面。」

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这些技术问题，也是向学弟妹们展现指导能力的好机会。沃雷当然不会让对手专美于前，于是有些强硬地打断密里根。

「相较之下，如果使用对抗属性，魔法的威力就会在冲突的地点互相抵销并减弱。因此，只要双方的火力差距不大，就能跟在魔法后面前进。因为必须看穿对手的魔法属性并即时做出反应，所以距离愈近，难度就愈高，但只要成功就能一口气逼近刚咏唱完的敌人……姑且不论刚才那么做是否适当，她的临场判断力和胆识依然值得肯定。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正常地靠互相射击打倒对手。」

沃雷以有些苛刻的语气做出结论，一旁的密里根则是暗自窃笑。她很清楚。无论嘴巴上怎么说，这位性格认真的政敌都不得不夸奖奈奈绪·响谷刚才的应对方式。

因为平常的她，根本不需要像刚才那样先以对抗属性抵销魔法再使出突刺。用全斩离转移魔法的方向后冲过去砍倒敌人，这才是奈奈绪·响谷原本的战斗方式。不如说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居然在那种情况下，临机应变地使出了平常不会用的招式。这表示即使是这种只在特定情境下有用的招式，她也有好好修练到能够让身体自然动起来的程度。

而珀西瓦尔·沃雷这个魔法师，绝对不会小看这种靠脚踏实地累积的实力。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密里根才对学妹的亮眼表现感到自豪。

「呵呵。虽然大家往往只关注奈奈绪的独门招式，但她也有好好掌握魔法战斗的基础呢。奥利佛不可能让她忽视这方面的锻炼。」

「胜负尚未分晓。刚才被淘汰的人不是Mr·米斯特拉尔。」

沃雷皱着眉头说道。在他注视的影像中，局势正在剧烈变动。

奈奈绪一打倒米斯特拉尔队的其中一人，在奥利佛等人对面的敌人当中，就有两个人同时消失了。

「分身一口气变少了……我已经看穿这个诈术的全貌了。」

说着说着，奥利佛往前踏出一步，米斯特拉尔队也立刻转身逃跑。然而，他早已确认那个方向没有其他敌队。少年毫不犹豫地展开追击。

「追上去吧！」

「嗯！不过，可以边跑边说明吗？我脑袋已经乱成一团了。」

在一旁奔跑的尤里开口问道。以眼角余光确认奈奈绪有从后方追上后，奥利佛开始回答这个问题。

「对手的分身有两种。一种是拥有自爆功能的精致实体分身，另一种是比较容易识破的普通分身。前者应该是由米斯特拉尔亲自操纵，后者则是由刚才那个被打倒的学生躲在暗处操纵。」

奥利佛简单说明重点。也就是说，刚才有米斯特拉尔本人、变身成米斯特拉尔的学生、躲在岩石后方的学生，以及两个实体分身和两个普通分身，总共七个人。只要普通分身和实体分身同时在场，就能让人误以为「更像本尊」的实体分身是本尊──这是利用对手心理弱点的第一道陷阱。

「喔喔，原来如此。所以我把实体分身误认为本尊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有一个人躲在远处？」

「这是某种常规作法，透过显眼的事物或行动分散对手的注意力，再执行真正的计画──在魔法喜剧中也经常使用这种手法，也就是所谓的误导。所以，我事先让一具侦察魔像在上空盘旋，同时留意它的视野，这才察觉有一个人在秘密行动。」

使用迷彩魔法潜伏时，只要一动就会容易露出破绽。察觉可能有伏兵的奥利佛，刻意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让潜伏中的敌人误以为「现在是攻击的好机会」。敌人一行动，他就透过侦察魔像锁定对方的位置，抢先用咒语攻击逼其现身，再由奈奈绪过去给予最后一击。

但同时也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奥利佛本来以为躲起来操纵分身的，是创造实体分身的施术者，实际上却是普通分身的施术者。也就是说，最棘手的自爆型实体分身还剩下一个，操纵它的米斯特拉尔也还在。

「如果他们再次和其他队伍联手会很难应付。早点收拾掉他们吧！」

「明白！」

两人和从后面追上来的奈奈绪会合，继续追击米斯特拉尔队。奥利佛等人在速度上占极大的优势，逐渐缩短和对手的距离。现在应该能解决掉对方──就在奥利佛这么想着，边跑边举起杖剑时。

「──唔！」

下一刻，他突然感到从上空传来一股压力，并迅速往后跳。奈奈绪和尤里也同样做出反应──几乎同一时间，他们面前的地面剧烈爆炸。

「──真伤脑筋。你们居然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我的狙击。」

卡蜜拉·阿斯马举着白杖，在东北方的「塔」顶上低喃。在她的视线前方，当然没有奥利佛等人的身影。双方之间的距离原本就很遥远，何况他们还利用凹凸不平的地形隐藏身影。即使定睛凝视，也不可能看得见。

然而──前提是她只用自己的眼睛看。在猎物的正上方还有其他「眼睛」。

「粉碎岩石（马古努斯），爆裂四散（弗拉葛）！」

她以仰角射出第二发魔法。魔法在中途划出一道弧线后，开始下降，毫不留情地袭向躲在障碍物后方的奥利佛等人。

「……喔，开始了。真亏她有办法只靠魔像的观测进行曲射。」

看着队友射出的魔法轨迹，在离「塔」有一段距离进行作业的托马斯·查特温惊讶地说道。霍恩队从岩山往西跳时，他已经停止狙击来到地面。他对自己的魔法狙击技术也很有自信，但还是做不到像卡蜜拉那样的壮举。

「现在不是看到入迷的时候，得把这边的工作做完……真是忙死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对眼前的地面施展魔法，筑起一面墙。正因为目前远离了战场，才有机会预先替后续的战斗进行准备。

第二发炸裂咒语在奥利佛等人面前降下。爆炸的地点分毫不差，正是如果他们走最短路线追击米斯特拉尔队会经过的地方。

「……居然不用看也能瞄准……！」

对此感到毛骨悚然的少年低喃──这只能说是神乎其技了。首先，他们离东北方那座「塔」很远，就算只是正常狙击也很困难。

实现长距离的魔法狙击有三大障碍。第一是让魔法「抵达」远方，第二是「命中瞄准的地方」，第三是「预测攻击命中时，对手的位置」。如果没有强大的魔法输出和磨练到极致的意念，甚至无法跨越第一关。第二关是要求狙击技术和魔法稳定性兼备，第三关则是仰赖预测的经验和直觉。光这三关就已经算是很大的挑战了，对手还突破了第四关──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以「越过障碍」的方式狙击他们。大概是利用了上空的侦察魔像的视野进行间接射击吧，但无论如何，这技术都非比寻常。

「快散开！」

奥利佛立刻下达指示，奈奈绪和尤里各自朝左右两侧分散，开始奔跑……虽然这样能够避免被一网打尽，但仍不足以应付这个状况。尤里侧眼看向正在思考后续对策的奥利佛，举手提议。

「我来负责防御狙击吧。虽然这样会无法参战，但你们二对二也打得赢吧？」

「……交给我们吧！」

奥利佛干脆地点头──只要有人专心监视上空帮忙防御，另外两人就不用花费太多心力提防狙击。虽然进攻的人手会变少，但米斯特拉尔队扣掉分身只剩下两个人。只要有奥利佛和奈奈绪在，就不用担心战力不足。

于是，三人再次展开追击。虽然负责防御空袭的尤里移动得比较慢，但两队之间一度拉开的距离又再次被缩短。察觉奥利佛等人从背后逼近的气息，包含分身在内共有四人的米斯特拉尔队的其中一人焦急喊道：

「──要被追上了！怎么办，要迎击吗？还是要干脆赌一把，分散逃跑？」

「哈哈，别那么慌张啦。」

米斯特拉尔本尊笑道。愈是陷入绝境，愈能发挥陷阱的功效。

「迎击？分散逃跑？说什么蠢话。这种时候──当然要欺骗对手吧！」

他在宣告的同时展开行动。他们前方有块大小适中的岩石──于是两两各自从左右两侧绕到岩石后方，让人分不清楚分身和本尊后，再次两两各自从左右两侧跑出来。不过，这个情况当然也在奥利佛预料之中。

「奈奈绪，你去右侧！雷克，你跟她一起行动！」

「明白！」「我知道了！」

将其中一边的敌人交给奈奈绪和尤里后，奥利佛作势要去追左侧的两人。然而──在追击的过程中，就在通过米斯特拉尔队刚才用来换人的岩石旁边时。

「电光奔驰！」

奥利佛直视着前方，只靠手臂的动作朝侧面射出咒语。电光在岩石表面炸裂，从被破解的迷彩咒语中窜出一道人影。

「……你这家伙……」

敌人表情痛苦地现身。在假装兵分两路时多增加一个分身，让一个人躲在岩石后方伺机偷袭。对手单膝跪地，证明他未能完全躲开奥利佛看穿陷阱后发出的咒语。

从杖剑上残留着对抗属性的痕迹来看，这不可能是分身。奥利佛慎重地靠近已经受伤且无力逃跑的敌人。

「你这招已经用第二次了。你是本尊吗？Mr·米斯特拉尔！」

一踏入一步一杖的距离，奥利佛就冲上前砍向对手。单脚负伤的米斯特拉尔根本无力抵抗。这次一定能解决对手──就在奥利佛如此确信的瞬间，突然有一道电击从侧面介入。

「──唔！」

奥利佛立刻往后跳，同时放出魔法牵制眼前的米斯特拉尔。趁对手迎击的期间，奥利佛迅速扫视周围。在一颗位于左后方、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岩石上，出现了一个双眼被浏海遮住的娇小女学生。

「真是千钧一发呢。」

茉莉·埃姆斯单手拿着杖剑，微微喘着气说道。奥利佛在提防着对方的情况下冲进岩石后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既然对手比想像中还要早追上，就不该继续穷追不舍。

他开始以岩石为掩护，朝北方奔跑。确认他的气息已经远离后，埃姆斯叹了口气，放下杖剑。

「毫不犹豫就撤退了……他真的从来不会高估自己呢。这点真是讨人喜欢。」

「……哈哈……得救了……」

米斯特拉尔脱离险境后，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埃姆斯立刻赶过去。

「我救不了你的同伴。你的队伍胜算已经相当渺茫──这样你还愿意协助我们到最后吗？Mr·米斯特拉尔。」

她以冰冷的声音发问，将杖剑的前端对准对方。这是以询问的方式下达的命令，米斯特拉尔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回应。

一个大场面结束后，就到了播报席替观众总结战况的时候。密里根双手抱胸，笑着说道：

「──真是场精彩的战斗。不过，实在是不得不称赞霍恩队的应变能力。我说的没错吧？Mr·沃雷。」

她把话题丢给一旁的政敌。嘉兰德代替眉头深锁的沃雷进行解说。

「操纵两种不同性质的分身，搭配变身的同伴扰乱对手，再让事先躲起来的同伴发动出其不意的突袭──米斯特拉尔队的战术可说是十分巧妙。第一次看到就能妥善应对的霍恩队，确实就像Ms·密里根说的那样值得赞赏。」

这段话让蛇眼魔女变得更加得意，趁机大力称赞学弟妹们。

「负责指挥队伍的奥利佛和奈奈绪不同，不是靠当下的直觉找出活路的类型。所以，他在上场前就预测了各种状况……准备了数量多到让人头晕的战术吧。在得知对手会操纵分身时，那个陷阱就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怕密里根会就这样一直说个不停，沃雷苦着脸插话：

「……光靠纸上谈兵，怎么可能如此巧妙地应付各种状况。你到底让那个学弟接受了多少训练？」

「哎呀，你想知道吗？想知道我慧眼独具的指导方法？你也想学吗？嗯嗯嗯？」

密里根不断把脸凑过来，让沃雷露出不悦的表情。另一方面，凯在观众席上苦笑道：

「……她的脸皮还真厚。居然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她的指导。」

「……嗯……我们确实从她那里学到了不少……」

一旁的卡蒂也露出微妙的表情含糊其词。姑且不论实质上几乎是拜密里根为师的她，奈奈绪和奥利佛平常并没有那么常接受密里根的指导。不过，站在支持她参选的立场，现在也不好吐槽这一点。

这段期间，播报席上的政敌们仍在互相交锋。最后沃雷厌烦似的移动椅子，拉开和密里根的距离后强硬地转换话题。

「对霍恩队的评价已经够多了吧……比起这个，Ms·埃姆斯的动作也很出色。她判断用跑的会来不及支援米斯特拉尔队，于是就像刚才的霍恩队那样利用集束魔法，靠跳跃一口气缩短距离。之所以选择独自跳过来，是为了增加跳跃的距离。这份果断也很值得赞赏。」

「嗯，没错。我从比赛初期开始，就觉得她的身手在埃姆斯队中显得格外突出。如此善战的孩子，应该多少会传出一些传闻，但奇妙的是，我至今都没听过她的名字。是在刻意隐藏实力吗？」

密里根也坦率地表示赞赏。之后，负责播报的葛琳达高喊：

「哎呀──Ms·响谷追上了米斯特拉尔队的其中一人！队长Mr·米斯特拉尔有一只脚受伤了，霍恩队大幅扭转了至今的不利情势！各个队伍接下来会如何行动呢？」

米斯特拉尔队有几个失算。其中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一只手臂被封住的奈奈绪·响谷的战力。

「烈火燃烧！」

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后方，米斯特拉尔队的学生判断无法逃脱，于是放出魔法迎击──乍看之下，很容易就能想到使用双手剑作为杖剑的奈奈绪，会因为左手负伤而产生不便。以魔法剑交锋时的剑压会减弱，挥舞杖剑的速度变慢后也会导致进行咒语战时陷入不利。当然，即使是她也无法完全摆脱这些影响。

「冰雪狂舞！」

所以，她调整了战斗方式。她不用咒语和对手互相射击。在接近过程中，她只用最低限度的威力抵销无法闪躲的攻击，将省下来的魔力都用在脚上，维持冲刺的速度。其技术精湛到令人惊叹。听到对手咏唱的第一个音，就立刻辨别出对抗属性并咏唱咒语放出魔法，在确认抵销结果前就直接冲进魔法冲突的地点。这需要超乎常人的判断速度和胆识才能办到。

「电光奔驰……！」

米斯特拉尔队的学生在拼命咏唱咒语时想着：「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一般来说，对抗属性的活用技术对魔法输出愈弱的人愈重要。这是因为──在单纯一对一的状况，魔法威力远远凌驾对手的一方，说得极端一点甚至不需要挑选咒语。既然无论施展什么魔法，威力都不会输给对手，那就应该专注于瞄准和速度。

然而，威力较弱的一方就不同了。他们必须靠其他方式弥补输出的不足。运用对抗属性就是其中一环，即使无法完全抵销，也能透过改变魔法的方向精准地回避攻击。对抗属性的优势在于抵销造成的影响既单纯又容易预测，如果是用其他属性对抗，会很难判断魔法之间将如何互相影响。最后很容易陷入意外遭到余波波及，或是因畏惧而放慢脚步的状况。

最令人惊讶的是，平常的奈奈绪·响谷完全与这种不安无缘。她的魔法输出在同年级中鹤立鸡群，未来的潜力也很被看好。所以，奈奈绪必然很少有机会精准地运用对抗属性，更何况她还有全斩离这个绝技。以她的实力，根本没必要特地练习如何精准地使用对抗属性，至少不需要优先学习这种技术──所有人，包含米斯特拉尔队的成员在内都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他们忽略的事实是她身旁还有一个奥利佛·霍恩。奈奈绪·响谷是在他的严格监督下，奠定了身为魔法师的基础。

「唔……分隔阻挡！」

只要进入她杖剑的攻击范围，就必定会步上同伴的后尘。畏惧这点的米斯特拉尔队的学生，选择使用遮蔽咒语全力防止这个状况。获得魔石矿床的地形效果强化的石墙，在他面前形成厚重的盾牌。

「斩断吧！」

少女的咒语将其一刀两断，这记横砍也连同击中他的身体。

「呃啊──」

判断这是致命伤的颈环发动咒语──在失去意识的前几秒，米斯特拉尔队的学生在脑中思考自己的败因……遮蔽咒语能够抵御大部分的魔法，缺点是从对地面施法到形成墙壁需要一点时间。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过度专注于「快速构筑墙壁」。而匆忙建构的墙壁因为意念不够具体，导致强度不足以抵御切断咒语。

「……可恶……」

米斯特拉尔队的学生轻声咒骂了一下后，仰躺着倒下。奈奈绪谨慎地确认过后，静静将刀尖放下。

「啊，已经解决啦！真不愧是奈奈绪！」

尤里追上后，天真无邪地喊道。因为上空的侦察魔像指示两人先暂时待命，他们停下脚步等待。然后过不到两分钟，奥利佛就从西侧现身。他已经透过魔像的视野确认完这里的状况。

「逃去左边的敌人被我收拾掉了。那边是一个实体分身和一个普通分身。普通分身很快就消失了。」

「唔唔？那最后一个人跑去哪里了？」

「他们兵分两路躲在岩石后方。我看穿后打伤了他的一只脚，但后来遭到Ms·埃姆斯妨碍，没能给予最后一击。」

说着说着，奥利佛看向奈奈绪刚才击倒的对手。那个男学生在失去意识后解除了变身，变回了原本的外表。确认完后，奥利佛抬起视线。

「这个学生也不是米斯特拉尔。用删去法判断，我刚才对付的那个人才是本尊。他还能使用之前的实体分身。之后和其他队伍战斗时，也要继续保持警戒。」

「嗯。不过，他本人应该已经跑不快了。这样还能够增加实体分身吗？」

尤里提出疑问。奥利佛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

「……那么精致的分身，应该需要消耗很多魔力。他的魔力量看起来并不多，顶多只能再变出两个实体分身吧。虽然普通分身就另当别论，但那种分身无法远离施术者。」

也就是说，对手顶多再变出两个有自爆功能的实体分身。确认米斯特拉尔队实际剩下的战力后，奥利佛将注意力转向空中的侦察魔像。一具正在监视西侧的魔像，如今只能看见空无一人的岩石区。

「……埃姆斯队似乎分散后躲起来了。虽然也能直接去找他们，但寻找分散开来躲藏的对手很花时间。而且也可能因为米斯特拉尔的分身而白费功夫，如果东北方的利贝特队趁机移动到赛场中央就麻烦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应该要反过来先对付他们。」

「也就是要先收拾掉射手吧。」

奈奈绪会意后，直接说出结论。奥利佛点着头看向东方。

「只要我们认真跑，就能将埃姆斯队甩在后面──去东边的『塔』吧！」

三人决定好下个目标后，一齐冲出去。然而──跑到一半，奥利佛就低声说道：

「还有一件事，边跑边听我说……透过魔像俯瞰整个赛场时，我发现一件事。这个赛场说不定──」

同一时间，在远方的东侧高「塔」上，霍恩队的动作已经被尽收眼底。一直在等待时机的利贝特队的狙击手，卡蜜拉轻声说道：

「──米斯特拉尔队有两个人被干掉了，他们要来这里了。」

「……果然啊。一个人都没少，有点棘手呢。」

一旁的队友托马斯耸肩说道。他刚从完成在地面上的工作回来。卡蜜拉将视线转向后方，看向坐在那里的队长尤尔根·利贝特。

「主将。你休息够了吗？」

「没问题。直接迎击吧。」

利贝特睁开双眼，静静起身。面对她坚定的声音，两名队友轻轻点头回应。

「熔解崩塌（鲁托姆利姆斯）！」

奥利佛用咒语熔穿眼前的岩壁。他们选择跑过岩石区的低地时，这种类型的障碍反覆出现，阻挡去路。觉得不对劲的尤里开口：

「前进的路上都是墙壁，真难跑。这也是敌人搞的鬼吗？」

「熔解崩塌──！没错。他们大概是趁我们在赛场西侧战斗的期间，整顿地形构筑了防御工事。」

「原来如此……喔，上面也来了。冰雪狂舞！」

尤里用魔法迎击从空中飞来的咒语。因为发射魔法的「塔」就在正前方，所以要应付狙击并不困难，但防御咒语会耗费精神和魔力，也会拖慢他们的脚步。尤里察觉这点后嘟囔道：

「嗯～这条路线在敌人的射击范围内。墙壁也很碍事，要不要干脆从右侧那座岩山的对面绕过去？」

「……不，直接走这条路线吧。只要假装我们想绕路就好。」

说完后，奥利佛往偏右的方向前进，奈奈绪和尤里也紧跟在后。之后没过多久，他们打算前往的「塔」顶就出现两道发射魔法时产生的光芒。

「就是现在，转回左边！」

与此同时，奥利佛突然左转，返回原本的路线。几秒后，两发炸裂咒语落在他们右侧的岩山──岩山的表层开始大范围崩塌。掺杂着岩石和土砂的灰色急流，让奈奈绪和尤里惊讶地瞪大双眼。

「喔喔，是土石流呢。」、「唔哇，如果往那边跑就危险了。」

「看来是事先松动了地基，再用炸裂咒语引发崩塌……我如果站在他们的立场，也会预设对手将以岩山作为掩护逼近，优先在那里设下陷阱。」

奥利佛透过目前的情况，精准地预测了敌人的行动。在稍微为此感到放心的同时，他重新将注意力移回正前方的「塔」。

「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要刻意不回避路线上的阻碍。对手很可能是想把我们引诱到没有阻碍的路线。虽然多少会浪费一点时间，但比起看得见的墙壁，更应该提防看不见的陷阱。」

「嗯～嗯……呼──唔。」

尤里突然加快速度跑到奥利佛旁边，近距离盯着他的侧脸看。奥利佛困惑地问道：

「……雷克。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的脸看，但先看前面吧。」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过──我现在突然觉得能和奥利佛同队真是太好了。」

「这就难说了。至少就这场比赛来说，你算是被我和奈奈绪连累了。」

奥利佛苦笑着说道。他和奈奈绪是害这支队伍被其他队伍围攻的主因，如果选择加入其他队伍，尤里很可能会更有优势。然而──在一旁听两人对话的东方少女笑着摇头：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对吧，尤里大人？」

她的这句话，让尤里露出宛如孩子般的纯真笑容。

「……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世界看起来比平常更清晰。是因为你总是会详细说明各种事情给我听吗？这让我非常开心喔。」

这段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奥利佛一时语塞。他立刻转头背对队友，清了一下嗓子并转移话题。

「……那座塔就在眼前了。抵达后就要立刻攻下那里，请你们绷紧神经。」

「嗯！」「明白！」

两位队友爽快回应，奥利佛也在这时候恍然大悟。虽然被紧张和专注掩盖──但自己或许也正在享受这场比赛。

另一方面，在他们的目的地，位于赛场东北方的「塔」。在塔顶和卡蜜拉一起进行魔法狙击的托马斯，正因为目标的行动不符预期而感到烦躁。

「──搞什么，居然完全没照着我们的诱导行动。真不可爱～」

「既然是由霍恩指挥，情况自然会变成这样，比起抱怨，不如尽可能拖慢他们的脚步。」

队长利贝特冷静地开导队友。敌人原本就是那种谨慎得不能再谨慎的性格，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对手失误，不如说甚至觉得一切都配合得刚刚好。正因为奥利佛会选择最符合逻辑的作法，利贝特也很容易理解对手的思路。

「你们两个再射几发就下去吧。尽可能别让他们察觉你们的动向。」

「好好好。」、「了解。」

两人表情从容地回应。他们信任队长指挥的程度，一点都不会输给霍恩队。

「──唔。已经能看见塔底了。」

奈奈绪察觉前方的地形变化后停下脚步，奥利佛也在让侦察魔像从上空俯瞰后，目睹了相同的景象。原本杂乱无章且充满起伏的地面，现在变成了平滑的碗状凹地，耸立在凹地底部的「塔」，周围被约十英尺高的墙壁紧密包围。奥利佛透过杖剑和队友共享影像后，尤里率先开口：

「塔的周围被墙壁围住了。有看到敌人吗？」

「不，没看到。他们刚从塔顶移动到塔内。」

奥利佛摇头回答。他派出两具侦察魔像仔细监视，但在塔底和侧面的窗户都没看到敌人的身影。虽然也能派魔像侵入塔内，但专门用来搜索敌人的小型魔像一旦在近距离被敌人发现，轻易就会被击坠。如果利贝特队是最后的敌人也就算了，但埃姆斯队仍毫发无伤，他不想冒可能失去「眼睛」的风险。思考了几秒后，奥利佛决定好攻略方针。

「……先越过防护壁前往塔的一楼。如果敌人下来迎击就在那里战斗，但他们也可能固守在塔里。到时候就使用集束魔法攻击塔的地基。」

「喔喔，真是豪迈的战术。」、「听起来很有趣，但感觉有点可惜呢。」

两人同意后，奥利佛压低声音下令：

「……我们从三个角度同时入侵，雷克往左，我往正面，奈奈绪往右。除了迎击敌人以外，也别忘了提防陷阱。」

分散行动，是为了让敌人无法集中火力。确认尤里和奈奈绪分别朝左右两个方向冲出去后，奥利佛也对着正面的墙壁咏唱咒语。

「熔解崩塌──？」

在奥利佛准备熔穿墙壁时，由风形成的子弹贯穿墙壁射向他。他立刻转身躲开，并在目睹墙上那个只有指尖大小的洞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敌人精准地用压缩到这种程度的风弹瞄准了自己。

「唔哇？」「唔！」

从他左右两个方向尝试进入塔里的尤里和奈奈绪，也遭遇了相同的攻击。两人依靠天生的反应速度和优秀直觉躲开后，从墙的后面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辛苦你们远道而来。不过──接下来的路更漫长喔。风弹贯穿（因佩杜斯）！」

「「风弹贯穿！」」

三人一往后跳，墙壁的对面就再次射出精准瞄准要害的魔法。为了躲避这些魔法，奥利佛等人自然地开始沿着墙壁奔跑。

「隔着墙壁狙击……？奈奈绪、雷克，快遮蔽来自上方的视线！掩藏遮蔽！」

奥利佛立刻在头上展开暗幕，两名队友也跟着照做。虽然第一次遇到时吓了一跳，但他在和密里根战斗时，也曾隔墙施展咒语攻击。从敌人的位置判断，显然不是直接用眼睛瞄准。所以只要使用暗幕咒语，干扰上空的侦察魔像观测就没问题──

「──唔！」

然而，接着从少年前后擦过的两发魔法，毫不留情地推翻了他的预测。

「还是瞄得很准……？看来不只是从上方观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奥利佛环视周围寻找答案，在看向脚底时发现了一件事──这里的地面实在过于平坦。即使是使用魔像筑城，也不需要进行这么大范围的整地，不如说这样只会更方便敌人行动。没在据点周围设置魔法陷阱也很不自然。如果这些行为都是有意义的──

「──该不会，这个地面也──！」

霍恩队的三人在墙壁后方陷入困惑。在「塔」的一楼严阵以待的利贝特队的三人虽然无法直接看见，但还是正确地掌握了他们的位置。地板上画了几个显示我方阵地的魔法地图，上面有三个点在移动。

「风弹贯穿！被我们玩弄在手掌心上的感觉怎么样啊！」

「风弹贯穿──！不能大意。他们很快就会看穿我们的手法。」

利贝特低声说道。隔墙发射的咒语，再次从敌人的身边擦过。

「……这个地面也是魔像的一部分！我们正站在敌人的皮肤上！」

奥利佛一边沿着墙壁奔跑躲避射击，一边喊出自己分析出的结论。两名队友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呃──也就是说，这里的地面有感觉吗？这座『塔』能够察觉我们的位置，我们就像在皮肤上爬的虫子一样？」

「这样理解就行了！总而言之，我们的位置完全曝光了！」

奥利佛分享情报时仍在思考──将地面整平，还有不设置魔法陷阱，都是为了提升感应的精密度。既然如此，「塔」可能是靠感应压力、热量或魔力来搜索敌人，但无论是哪一种，确认和应对都很花时间。埃姆斯队应该会在五分钟内从西侧赶来，没办法花那么多时间处理。

「对了，不然我们也用咒语反击怎么样？既然特地用墙壁把塔围起来，表示对手应该是待在正中央吧？随便射几发应该就能打中吧？」

「我也有想过这招，但这里的防护壁内侧和外侧的坚固程度不同。从我们的方向很难像敌人那样轻易打穿墙壁。隔着墙壁互射，明显对我们比较不利。」

奥利佛摇头驳回尤里的提议──虽然也能用曲射的方式攻击，但这样攻击抵达的速度会比直线攻击的敌人慢，对他们不利。奥利佛想先在墙壁上开一个突破口，但那样就必须在同一个地方耗费几秒钟的时间持续施展咒语，敌人毫不间断地射击，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也想过干脆直接跳过墙壁，但敌人应该时刻都在提防这点。很可能只要一探出头，就会立刻被集中炮火攻击。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先越过墙壁，但要是强行突破，只会反过来被干掉。少年开始思考，要如何在这种情况下打破僵局？

「──是哪里的皮肤？」

离奥利佛有段距离的奈奈绪大声问道。她夹带着假动作快速奔跑，躲避敌人的隔墙狙击，奥利佛和尤里同时看向奈奈绪。

「如果这里的地面是皮肤，那会是身体哪个部位的皮肤？是脚背、手掌、额头，还是胸口或腹部？」

「咦？不，我说的皮肤只是一种比喻──」

「唔，如你所说。但如果真的是人类的皮肤，就会有比较敏感或是迟钝的地方。」

奈奈绪皱着眉头嘟囔。这个单纯的意见，意外引起了奥利佛的注意。

「……你说得有道理。」

「风弹贯穿！怎么啦怎么啦，你们已经束手无策了吗？」

利贝特队的成员们单方面地发动猛攻，但下一个瞬间──他们突然停止行动。他们是用显示在地上的魔法地图来代替肉眼观测。而原本在地图上动个不停的三个光点，居然一齐消失了。

「……咦？」「喂，主将！看不到敌人的位置了！」

怀疑是感应失灵的卡蜜拉和托马斯，看向负责这项工作的同伴。然而，利贝特本人无视他们的视线，表情严峻地瞪向防护壁。

「……来这招啊。」

此时，奥利佛等人仍在墙的对面移动。但他们不是在地面，而是用壁面踏步在墙面上奔跑。

「──狙击的精准度大幅下降了。果然只有地面有感觉！」

敌人的魔法连续好几发都打在远离三人的地方，这让奥利佛确定他们采取的作法是正确的。同样在墙壁上奔跑的尤里佩服地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地面不行，那跑墙壁就行了。奈奈绪，真亏你想得到这点！」

「虽然在下其实并不明白，但能知道答案就好！」

为了避免被敌人察觉位置，两人压低声音欢呼，轻快地在墙面上奔跑。这让奥利佛更加确定自己的假设，专注于观察墙后敌人的反应。

「──那些家伙，是在墙壁上跑啊……！」

几道脚步声传入耳中。确定那些声音是来自墙面后，托马斯皱起眉头。另一方面，负责监视其他角度的卡蜜拉向队长问道。

「有办法知道他们是在墙壁的哪里吗？那也是魔像的一部分吧。」

「……没办法。墙面上根本没设置感测器。如果要装，就得重新修改魔像的设计。」

利贝特板起脸回答。他有预料到对手可能会跑上墙壁，但只要从上墙前的反应就能推测出位置。然而，利贝特没料到对手会以墙面作为主要的立足点移动。不仅如此，当敌人的身体和墙壁垂直时，能瞄准的地方就更小了。狙击难度被提升到荒谬的地步，让托马斯发出接近哀嚎的声音。

「好想从上方射击……！喂，不能移动到楼上吗？」

「不可能。在移动时就会被砍。」

利贝特驳回了同伴的提议。即使能从高处看到站在墙面上的敌人，霍恩队也没天真到让他们在这种关键时刻改变配置。目前光是靠三人毫不间断的射击压制他们就很勉强了，一旦火力减弱，敌人立刻就会发现有射手在移动。到时候被他们一鼓作气攻过来就完蛋了。

「笨蛋，别着急。我们还有墙壁挡着，他们也会优先在墙上开洞，到时候再加大火力攻击就行了。」

卡蜜拉的话让托马斯恍然大悟。在三年级的阶段，还很难一面将魔力集中在脚上使用壁面踏步，一面施展二节咒语。为了在墙上开洞，霍恩队必须持续靠近墙壁施展单节咒语，只有这一刻，他们必须待在想挖洞的地方附近。光是知道「大概在哪里」还无法精确地瞄准，但只要提升攻击的火力和数量就行了。

决定好方针后，三人静待时机，接着不出所料，西南侧的墙壁有个地方正因为魔法而逐渐由灰色变成深褐色。卡蜜拉立刻将魔杖指向那里。

「看吧，他们来了──粉碎岩石，爆裂四散！」

「「粉碎岩石，爆裂四散！」」

一发接着两发，总共三发二节咒语从内侧将墙壁炸裂。奥利佛等人在离那面墙有段距离的位置停下脚步，等到确认墙壁损坏后再一起往前冲。

「对手用了三发二节咒语！趁现在穿过去！」

三人越过敌人亲手破坏的墙壁，毫不犹豫地冲进内侧──在试图开洞时，墙的对面也有了动静。他们早就猜到敌人会瞄准这一刻。因此熔解咒语只是诱饵。他们在敌人准备出招时就停止咏唱后退，让利贝特队帮忙开洞。因为无法正确掌握奥利佛等人的位置，利贝特队只能加强火力，使用攻击范围较大的二节咒语──到这里为止都在奥利佛的预测范围内。

然而，突破一面墙壁后──还是无法直接攻击对手。他们一抵达防护壁内侧，就看见第二面墙壁从地面升起。这个出乎意料的景象，让尤里惊讶地喊道：

「唔哇，又是墙壁？」「不只一面吗？」

「别慌，就跟刚才一样！算好时机突破吧！」

奥利佛毫不畏惧新的障碍，率先冲出去──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守护据点的墙只有一面。一次不行，就反覆试两次或三次。他下定决心后，开始和奈奈绪与尤里一起跑上第二面墙。

利贝特队准备了三面防护壁来防卫「塔」。考虑到对手可能看穿地面的感测能力并突破第一面墙，第二面墙的周围埋设了魔法陷阱……但他们终究还是没料到对手会直接在墙壁上奔跑。霍恩队的成员直接从第一面墙的内侧跳到第二面墙上，根本就没踏上地面，不给他们发动陷阱的机会。

再加上利贝特队害怕自己的射击会再次替霍恩队开路，所以产生了犹豫。霍恩队察觉到这点，这次选择自己开洞，转眼间就突破了第二面墙。三人目前驻守在塔的一楼，最后一面墙壁在离他们约十几码的地方升起，感觉到敌人已经逼近，托马斯焦急地喊道：

「可恶，只剩一面了！拜托了，一定要打中啊！风弹贯穿──呃啊？」

卡蜜拉从后面把准备胡乱射击的托马斯踢飞。利贝特队的狙击手举起魔杖，平淡地对趴在地上一脸惊讶的同伴说道：

「冷静点。一旦开始祈求能够命中就完蛋了。这样不如连一发都不要射。」

这句话里充满了平静的热情，透露出她至今累积的修练，以及经年累月培养出的身为狙击手的自尊。

「不要祈求，瞄准吧。无论目标离得多远，动作多快，或甚至根本看不见。只要存在，就一定会产生影子。」

这是她从师傅那里学到的话。那是一位活了千年、至高无上的魔女，卡蜜拉·阿斯马把这句教诲怀抱在心里，将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虽然情况危急，但换个角度来看也不算太坏。敌人离防护壁愈近，她就愈能清楚感觉到敌人的气息。比起眼睛，更应该依靠耳朵。目前最大的线索，就是敌人在墙面上奔驰时的脚步声。

「────」

只要专心聆听，就能听到霍恩队的某个成员，正由下往上地斜斜冲上正前方的墙壁。虽然这些资讯还不足以用来狙击，但大致能分辨出对手正往哪里前进。既然如此──至少有办法在对方的路线上制造一些障碍。

「爆裂贯穿。」

卡蜜拉从魔杖放出炸裂咒语。因为将意念偏向贯穿能力，所以在贯穿墙壁后就立刻在空中爆炸。虽然光是贯穿墙壁就耗费了大部分的魔力，导致威力并不强，但如果前进的方向出现爆炸，敌人就一定会做出反应。何况在用壁面踏步奔跑时，无论是突然改变方向或减速，都会干扰到步法。最后的结果，就是身体会重新受到重力的影响──无可抵抗地坠落地面。

脚边的魔法地图显示出一个光点。在这一刻，即使隔着厚墙，她仍确实捕捉到猎物的身影。

「狂风聚集（佛尔提斯），席卷肆虐（因佩杜斯）！」

她立刻将杖尖对准空中，放出一道杀伤范围偏横向的强风。猎物首次来到这么近的距离，而且还因为刚落地而重心不稳，不管怎么做都无法闪躲。卡蜜拉深信攻击已经命中，墙面被精准地挖出了一个椭圆形的洞。

「……打中了吗……？」

墙对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托马斯警戒着其他方向，以眼角余光看向洞的对面。本来以为会看见倒在地上的敌人──然而，卡蜜拉先一步得知了答案。

「──呼。」

在那里的人是奈奈绪·响谷。她单膝跪地，握在右手的刀对准前方，眼里的斗志看起来丝毫未减。这个景象直接说明了卡蜜拉刚才那一击的结果。

「……真有一套。」

卡蜜拉忍不住发出赞叹……她的狙击接近完美，确实值得自豪。魔法的速度和威力当然不用说，时机也无可挑剔，让对手难以闪躲或防御。如果这样都还失败，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手早已预料到会在落地的时候被狙击，所以从脚离开墙面时，就已经开始咏唱用来抵销攻击的二节咒语。

「「瞬间爆裂！」」

两个人影迅速从卡蜜拉打穿的洞冲出来。奥利佛和尤里穿过最后一面防护壁，用咒语牵制敌人，然后迅速朝左右两个方向分散，开始逼近对手。奈奈绪从两人中间跟上，卡蜜拉在确认防线失守后，高声大喊：

「快走啊，主将！」

「「抱歉了──！分隔阻挡！」

姑且留下一面小型防护壁充当掩护后，利贝特转身逃跑。如果在这个距离三对三战斗，他们绝对没有胜算，事到如今，也无法期待能够全员撤离。因此，只能让一个身负任务的人逃跑，留下两个人断后。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分工。

卡蜜拉平静地举起魔杖，托马斯也站到她身边。之前的慌张就像是骗人的一样，托马斯现在的表情非常冷静。虽然刚才的狙击未能击倒东方少女，但彻底消除了同伴的动摇。

「抱歉，我恢复冷静了。」

「这样啊。配合我发射魔法。」

两人冷淡地交谈。奥利佛和尤里从左右两侧绕过来，但「塔」的支柱和利贝特留下的防护壁还能够抵挡一阵子。他们已经没在想防御被攻破后的事，两把魔杖都只用来瞄准奈奈绪·响谷。魔法师的直觉告诉他们，即使一只手臂已经负伤，她仍是应该要最优先击垮的敌人。

「烈火燃烧。」「冰雪狂舞！」

两人等对手接近后，就默契十足地咏唱咒语发动双重攻击。即使用对抗属性抵销前方的魔法，也会立刻被后方那个属性相反的魔法击中。奈奈绪全力冲刺后，就无法朝左右闪躲。她无法独力防御的攻击已经近在眼前。

「烈火燃烧！」

看穿这一点的奥利佛，从旁边施展咒语抵销后方的魔法。奈奈绪用对抗咒语抵销前方的魔法时，尤里同时放出的电击已经贯穿托马斯的胸口。卡蜜拉将狙击用的白杖换成杖剑，但奈奈绪已经顺利逼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刀划过对手的身体。

「刚才的射击非常精彩。」

「谢谢夸奖。」

两人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简短交谈，接着环的咒术立即启动。霍恩队确认托马斯和卡蜜拉接连倒下后，立刻开始追击剩下的敌人。

「──唔！」

奥利佛露出惊讶的表情。利贝特没有防备紧追而来的对手，将杖剑对准脚边。他正位于一楼的正中央，也就是相当于「塔」的地基中心的位置。少年心中涌出一股接近确信的预感。

「──解体吧（迪艾库堤斯）！」

敌人咏唱出符合预期的咒语。地板随之塌陷，吞噬了利贝特，以那里为起点，裂缝从支柱持续蔓延到天花板。崩坏的影响迅速扩展到上层，城塞魔像才盖好不到一个小时就崩塌了。

「塔」崩塌后，地面满是瓦砾。卷起的沙尘让人连几码外的景象都看不清楚，一名少年四处张望。

「──对手居然自己引发崩塌了。你们两个没事吧？」

说话者是尤里·雷克。城塞魔像毕竟是座大型建筑物，要花一些时间才会完全崩塌，所以里面的人还来得及在被瓦砾吞没前逃到外面。然而──三人在崩塌时各自朝不同方向逃跑，因此尤里无法确认其他两人的安危。考虑到埃姆斯队可能已经来到附近，他也无法大声呼喊同伴。

「朝上空的魔像发射魔力波……不，这样也不行。因为看不见上空的状况，只能大范围地发出魔力波，这样也会被敌人的魔像发现。嗯～该怎么办──」

「……雷克，我在这里……」

就在他烦恼着该怎么和同伴会合时，附近意外传来一道声音。尤里惊讶地转向声音的方向，看见一座高高堆起的瓦砾山。朋友熟悉的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

「……我的手……被瓦砾夹住了……」

「奥利佛？你等一下，我马上把瓦砾移开！」

尤里急忙跑过去。他想立刻用咒语帮助同伴，但在开始之前，必须先确认对方是怎么被埋住的。尤里蹲下来，从瓦砾的缝隙观察里面的状况。

「──咦？」

他在这时候「听见了」声音，在思考前就先往后跳了。与此同时，一把剑从内侧将瓦砾打飞，直逼他的喉咙。尤里惊险地用杖剑架开这一击。

「唔哇？」

「……被挡下啦。」

从瓦砾里面现身的人影后退一步，保持着一步一杖的距离和尤里对峙。面对用浏海遮住双眼的少女──茉莉·埃姆斯，他总算了解状况并开口：

「Ms·埃姆斯……你会模仿别人的声音吗？真令人惊讶。」

尤里以悠哉的语气表达惊讶。埃姆斯从脚尖开始慢慢缩短距离。

「虽然你也很令人费解，但没时间了──Mr·雷克，请你在这里退场吧。」

「好～来打吧！」

少年干脆地点头。面对强敌来袭，他反而欣然迎战──

「──雷克，你在哪里？快点回答！」

「尤里大人！你在哪儿啊～！」

同一时间，奥利佛也在沙尘里四处奔走，寻找同伴。他刚和奈奈绪会合，已经不太需要压低声音，所以选择优先呼唤应该就在附近的少年会合。此时，两人突然听见了线索。那是有人踩到瓦砾的声音。他们立刻朝那个方向跑。

「──喔──」

最后，他们看见了那个景象。尤里的双眼因为好奇心而闪闪发亮，但脖子底下的景象却和那副表情极不相称。埃姆斯的杖剑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口。

「尤里大人！」「……唔！」

奥利佛等人立刻举起杖剑，埃姆斯用因为环的咒语而失去意识的尤里当盾牌牵制对手，接着推开他往后跳。奥利佛和奈奈绪本来还想追击，但两条从敌人背后飞来的电光击中他们的脚边。

「──虽然是勉强赶上，但终于解决掉一个人了……这样至少还有一点胜算。」

埃姆斯如此低喃，在她的后方，依然弥漫着浓密的沙尘，奥利佛看见有两个新的人影从那里现身──看来他们跟之前一样，让行动速度较快的埃姆斯先过来，之后再让另外两名队友跟上，完美地抓住了尤里被孤立的瞬间。

奥利佛和奈奈绪摆出架势，埃姆斯保持一定距离和他们对峙，瞄了已经崩塌的「塔」的残骸一眼。

「话说回来，你们居然这么快就击败了做好万全准备的利贝特队，表现得真是精彩。」

「……包含来不及和他们会合这件事在内，也在你们的计画之中吗？」

奥利佛出言讽刺对手，试图在沙尘消散前争取一点时间。少女听见后露出微笑，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没错──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你太高估我们了。实际上的顺序正好相反。我们没想到在你们尚未出局前，就有其他队伍被淘汰了。」

因为刻意隐瞒也没有意义，埃姆斯语带自嘲地揭晓实情。对他们来说，要坐收渔翁之利还太早了。他们并非刻意拖延和利贝特队会合的时间，单纯是真的没赶上。就连先走一步的埃姆斯，都是在塔崩塌的时候才抵达，根本无法介入之前的战况。

「话虽如此，Mr·雷克已经退场了，Ms·响谷的左手负伤……虽然不是最佳局面，但也不是最坏的状况。

这段开场白说得有点太久了。那么──如同之前的预告，我来取你们的首级了。」

以这段大胆的宣言为信号，埃姆斯队开始行动。奥利佛和奈奈绪在逐渐消散的沙尘中迎战。

「分隔阻挡！」「斩断吧！」

霍恩队先发制人。战斗一开始，奥利佛就在前方做出一面墙，奈奈绪冲到墙后，隔墙使出切断咒语横扫敌人。他们利用曾让利贝特队吃尽苦头的战术，发动突袭。埃姆斯和另一名队友一听到咏唱就立刻闪避，但剩下的那位成员，大腿还是被魔法斩击划伤。

「唔……！」「喝啊啊啊！」

脚环的咒术随之启动，为她的右脚带来等同实际伤势的麻痹感，速度因此变慢的她，根本无法应付迅速逼近的奈奈绪。埃姆斯紧急介入两人之间，帮忙挡下奈奈绪的刀，奥利佛随即对同一个对手放出咒语，但被另一名队友抵销。埃姆斯队的三人勉强脱险后，重新和对手拉开距离。

「抱歉，小茉……！」

「无妨……不过，果然就算三对二还是很难打赢呢。」

埃姆斯在第一回合的交锋就看出劣势……霍恩队的两人互相依靠，将彼此的实力发挥到极致，反倒是必须掩护同伴的她，难以发动凌厉的攻势。在一名同伴的脚受伤后，这样的状况只会更加恶化。

如果继续像这样打下去，他们绝对没有胜算。冷静地做出这样的判断后，埃姆斯想出一个对策──然后开始为了实现这个计画做准备。

「……那么，Mr·米斯特拉尔，请你献上最后的烟火吧。」

「……嘿嘿……」

在赛场西侧的岩石后方，远离目前的主战场的米斯特拉尔发出笑声。一只脚受伤的他，已经无法参战或赶往现场。不过──这当然不表示他无法介入战斗。

「反正魔力也快见底了。就一口气用光吧！」

米斯特拉尔像是要激励自己般大喊。他竭尽最后的力气，脑中浮现出刚抵达战场的两个分身的视野。

两个人影同时从瓦砾堆里冲了出来。奥利佛和奈奈绪立刻察觉有东西从南侧逼近。

「唔──」、「来了啊！」

要捕捉到对手的行踪并不困难。毕竟那些分身只能趁这个时机介入，之前的魔像筑城，已经将崩塌的「塔」周围的魔石全部吸收，现在这一带的视野变得非常开阔。在和埃姆斯队交锋时，奥利佛也谨慎地避免被敌人诱入复杂的地形，同时防范来自各个角度的袭击。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战斗的主导权，所以有余裕这么做。

「我来警戒分身！你专心压制埃姆斯队！」

「明白──！」

两人毫不犹豫地前进。那些分身应该只能在靠近敌人后自爆，而且速度也远远比不上奥利佛和奈奈绪。只要他们还在追击采取守势的埃姆斯队，就不太可能被分身追上，而且只要埃姆斯队一后退，他们就能轻松地回头解决那些分身。现在的局势，已经没有诈术介入的空间。

「嘿嘿──」、「──你们果然会这么想。」

米斯特拉尔的分身们暗自窃笑。此时，战况出现了变化。埃姆斯队的两名成员留下队长，迳自跑向南方。这个举动让奥利佛皱起眉头。

「是要兵分两路……和分身会合吗？」

明明就算三个人一起上也会被压制，却还进一步分散战力──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不仅会被逐一击破，就算顺利和分身会合，也无法像米斯特拉尔队那么有默契。不对，就连能否顺利会合都很难说。少了埃姆斯在近距离支援，他们一下子就会被奥利佛等人击败。

「「好戏开场啦！」」

奥利佛等人基于合理的判断，决定去追埃姆斯以外的两名成员。然而，米斯特拉尔的两个分身同时在他们眼前爆炸。突如其来的自爆，让奥利佛感到十分错愕，但他一看到大量黑烟扩散开来，就改变了想法。

「……是烟雾球吗？」

米斯特拉尔让两具分身携带的魔法道具，在自爆的同时启动。黑烟乘着爆炸的气流迅速蔓延，埃姆斯队的两人笔直冲进其中。奥利佛立刻修正自己的判断。虽然可以直接追上去，但到时候他们也会陷入烟雾中。

「陷入烟雾会很麻烦，先攻击埃姆斯吧！」

「明白！」

奥利佛等人立刻改变方向，朝北方奔跑──此时最需要避免的状况，是追着敌人进入烟雾时，被埃姆斯从背后攻击。既然如此，最好能先解决她。虽然对手尚未展露真正的实力，但只要和奈奈绪联手，就不可能会失手。

奈奈绪原本跑在前面，追击两名朝南方逃跑的敌人，所以改以位于另一侧的埃姆斯为目标时，前后的位置就会颠倒。也就是说，现在变成奈奈绪隔着一段距离，追着领头的奥利佛跑。

这个队形本来没什么问题──但下一刻，一面墙壁从地面升起，将两人阻隔开来。

「──什么？」「奥利佛！」

在奈奈绪的前方，奥利佛的后方，突然多了一面墙壁。两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停下脚步，埃姆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直接朝眼前的奥利佛砍去，并在两人交锋时，对远方的同伴大喊：

「──就是现在！」

「「烧灼地面，覆以炎热！」」

从南方折返的两名埃姆斯队的成员抓准时机放出魔法。两发二节咒语袭向被墙壁挡住去路的奈奈绪，就算是她也只能选择回避。她一离开墙边，就变得离墙后的奥利佛更远了。少年将埃姆斯的剑刃推回去，咬牙喊道：

「……是利贝特干的好事吧……！」

「果然被你看穿了。」

少女语带讽刺地称赞对手。奥利佛已经超越惊讶，甚至感到佩服了。为了在这场比赛中打倒他们，其他队伍事前究竟拟定了多少策略。

「……应该已经被看穿了吧。」

在离正面交锋的奥利佛和埃姆斯不远的地下，有一个宛如墓室般的狭小空间，躲在那里的利贝特疲惫地放下刚施完咒语的魔杖，喃喃自语。

「反正魔力也耗尽了……解决掉他吧，埃姆斯。」

他一边低喃，一边凝视眼前的墙壁。画在墙上的魔法地图，和他在「塔」里迎击霍恩队时使用的地图很像。不过，上面显示的地点并非已经崩塌的「塔」的防护壁地区，而是从那里往东边移动一段距离的地面上，也就是奥利佛等人正在战斗的地方。在三支队伍的合作下，才终于将他们诱导到这个决战之地。

考虑到作为阵地的「塔」可能被攻陷，利贝特队事先做了一些准备。首先是塔的自毁功能──这当然是为了利用崩塌和敌人同归于尽。第二是位于地下的避难空间──这是只有在特定位置命令塔自毁的施术者能够进入的逃生通道。利贝特就是用了这个才能躲在这里。

第三则是特地在离「塔」有段距离的地方设定的城塞魔像的感觉领域，以及用光点标示出感测到的对象的魔法地图。这些准备，让他即使身在地下也能掌握战况。他目前所在的空间离地面不远，只要借助魔石矿床的力量，就能咏唱一些咒语对地面造成影响。利贝特刚才用魔法地图确认其他队伍成员的位置，施展魔法。虽然不知道每个光点各自代表哪个人，但他试着根据目前的战况，观察地图上的动态进行推测。

他不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拆散霍恩队，会对比赛结果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无论结果如何，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刚才的咒语已经耗尽利贝特的魔力，他现在甚至没有余力自己挖洞返回地面。接下来只能期待埃姆斯队的表现，等待营运人员前来营救──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将背靠在墙上。

「……咦……？」

下方突然传来强烈的震动，将利贝特往上推──接下来，他全身被一股熟悉的飘浮感包围。

在地面发光并强烈震动后，他的身体开始被吸向天花板。此刻，奥利佛和埃姆斯已经开始交锋。

「呼──！」「喝啊──！」

双方的杖剑抵在一起，互相推挤。两人利用反作用力拉开距离后，立刻开始咏唱。

「烈火燃烧──疾风斩裂──电光奔驰！」

「冰雪狂舞──凝聚不动（普洛伊贝雷）──夜幕笼罩！」

双方已经连脚都没踏在地上，因此这场战斗等于是停下脚步互相射击。无数魔法在空中冲突抵销，这段期间，两人逐渐往天花板坠落。激烈交火之余，两人让身体上下反转，调整姿势准备着地──

「「减速吧！」」

在即将落地时咏唱减速咒语。两人一着地就往旁边翻滚分散冲击，再迅速起身握着杖剑对峙。从地面掉落的岩石如暴雨般倾泄而下，再次陷入对峙状态的两人，至今的应对方式就像在照镜子般一致。

「了不起──看你的反应，你也早就察觉了吧？」

「嗯……因为被狙击时，需要广泛地观察赛场状况。」

面对埃姆斯的提问，奥利佛警戒着周围的状况回答。相较于之前战斗的岩石区，他们现在站的天花板几乎没有起伏，呈平缓的碗状。某人发动了大规模的颠倒魔法，让这里的地形变得上下颠倒。

虽然是突发状况，但并非完全无法预料到。前提是要知道金伯利学园喜欢这种大规模的机关，并在观察赛场的地形时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最不自然的一点就是魔石矿床分部的规律。因为有施加伪装，所以无法一眼就看出来，但只要从上空观察，并在地图上用线标出岩石区隆起的部分，就会浮现出某种图形。也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我有预料到应该会在比赛后期启动。不过，或许是受到Mr·利贝特使用大量魔石建造塔的影响，有一部分的魔法阵未能确实生效。没想到会像这样被分成上下两区。」

「奥利佛！」「小茉！」

从上空传来的声音，是出自仍待在地面的奈奈绪和埃姆斯队的两名成员。相较于奥利佛和埃姆斯，他们在颠倒魔法发动时，都待在离「塔」的残骸较近的地方，因为那里在魔法阵失灵的范围内，所以他们仍留在地面。不过，正在对峙的两人没有余力看向上方的同伴，只能直接对他们喊道：

「不要进入颠倒魔法的效果范围！不然会在坠落时被狙击！」

「不需要掩护我！你们去对付Ms·响谷！」

两人指示队友专注在自己的战斗上。此时──一个学生混在从头上掉落的石头里，坠落在他们附近。是连同地下的空间一起被吸到天花板的利贝特。奥利佛以眼角余光看向因为坠落的冲击启动颈环咒语而陷入昏迷的他，轻声低喃：

「Mr·利贝特……他的魔力果然已经耗尽了。是把最后的魔力用来拆散我和奈奈绪了吧。」

「看来是这样呢。他和Mr·米斯特拉尔都努力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埃姆斯开口慰劳两人，这让奥利佛想起刚才提起的另一个人……将大量魔力都用在分身上的米斯特拉尔，现在或许也在西侧天花板的某处陷入昏迷。即使没有失去意识，也可以肯定他已经没有余力介入战局了。

「为了回报他们的辛劳，我要趁队友们拖延Ms·响谷的期间，和你做个了断。」

埃姆斯在做出这项宣言的同时，改变架势。她散发的气息变得更加犀利，刺痛着奥利佛的肌肤……四支队伍在经历漫长的战斗后，如今战况已经变得相当单纯。简单来讲──能在这里砍倒对手返回地面的那一方，将赢得这场比赛。

面对彷佛随时都可能冲过来的对手，少年也稍微将重心往前倾，做好应战的准备。

「居然在这时候选择正面交锋……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呢。」

「如果对手是Ms·响谷就没办法这样了。幸好我的对手是你。」

埃姆斯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虽然她的态度就像在说眼前的对手实力比东方少女差了一截，但这完全无法激起奥利佛的怒火。他反而苦笑着回应：

「真是无谓的挑衅呢，Ms·埃姆斯，这实在不符合你的作风。」

他以这种方式暗示自己没打算争取时间，等奈奈绪在上面解决另外两人。即使不用这种言不由衷的言行牵制，他也不会逃避这场单挑。埃姆斯一察觉对手这段话的意图──嘴角那抹刻意装出来的笑容便瞬间消失。

「……失礼了。请忘了我刚才的失言。」

话音刚落，就突然来了一阵风吹起她长长的浏海。底下的双眼闪闪发亮，鲜明地透露出疯狂的气息，嘴角也扭曲地上扬。

「……唔！」

「作为补偿──就让你见识一下吧。埃姆斯的魔剑。」

与刚才的肤浅演技截然不同，那是奥利佛已经在这个魔境（金伯利）目睹过好几次的面孔。深信自己将会获胜的傲慢。浮现在她脸上的，是货真价实属于魔法师的笑容。

「──赛场的机关居然在这时候发动了！范围扩及整个赛场的颠倒魔法，将几名选手吸到了天花板！这场比赛到了后期，依然充满波折──！」

已经兴奋到极点的葛琳达替观众们进行播报。来宾席的沃雷无视那样的她，皱着眉头关注比赛。

「那些事都无所谓……倒是沙尘未免太严重了。这样根本看不清楚天花板上那几个人的状况。」

他代替观众们表达不满。在监视魔像传回来的影像中，于颠倒魔法发动前笼罩地面的大量沙尘持续落下，遮住了理应正在天花板上对峙的奥利佛和埃姆斯。从观众席的各处陆续传来嘘声，嘉兰德困扰地搔着头说道：

「这是我的失误。本来发动颠倒魔法后，应该不会让视野变得这么糟糕……但因为Mr·利贝特大范围地干涉了地面，导致地面上多了超出预料范围的瓦砾和沙尘。包含魔法阵部分失灵的状况在内，这些都是未来必须改进的地方。」

魔法剑教师承认了营运人员的缺失。另一方面，来宾席的密里根表情严肃地凝视沙尘的深处。

「真遗憾没办法看见呢。这场对决──应该会在沙尘消散前分出胜负。」

首先，可以确定那应该不是魔剑。这是奥利佛在和埃姆斯对峙时，心里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理由很简单，如果那是魔剑，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当然，他不可能也用魔剑对抗。他的魔剑只能在不会被周围的其他人看见，而且确定要杀死对手时使用。这场比赛在各方面都不符合条件。

第二个想到的是，对手应该也不是在虚张声势。根据在于队友尤里已经被她打倒了。不管用什么样的招式，要确实砍中那个直觉和灵感都和怪物一样的少年并非易事。奥利佛在比赛前的练习中对此深有体会，尤里能够轻松躲开自己没看过的招式。即使遇到出乎意料的攻击，他的身体也会基于莫名其妙的原理做出反应。

话虽如此，尤里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实际上，奥利佛和奈奈绪在练习时也曾多次击中他。但大部分都是在尤里的体力被长时间的对打消耗殆尽的情况下，很少能在初期阶段就立刻分出胜负。只要身体的动作还跟得上那莫名其妙的直觉，恐怕连高年级生都会对尤里的难缠程度感到讶异。然而，埃姆斯一瞬间就击倒了尤里。

奥利佛没有全程目睹两人的对决。不过，从当时的状况判断，两人应该很快就分出了胜负。在「塔」崩塌后，奥利佛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他们，但他甚至没听见两人使用咒语互相射击或刀剑交锋的声音。奥利佛推测两人快则只交手一回合，慢则数回合便分出了胜负。

对手有办法在几回合内就击败尤里。从这个事实来看，即使那不是魔剑也值得警戒。接下来要思考的，是那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招式。

「…………」、「────」

奥利佛利用踏入彼此攻击距离前的短暂空档进行观察。眼前的埃姆斯摆出的架势，是利森特流的中段「电光」。这是他的熟人雪拉常用的架势，考虑到她和尤里的那场战斗，许多要素都符合之前的分析。

奥利佛是在他们分出胜负的瞬间赶到现场，当时尤里已经被从正面刺穿胸口。这表示尤里未能挡下或躲过对手的攻击，就这样被从正面刺中。说到有可能办到这种事的架势，所有人都会先想到在以迅捷的步伐和犀利的突刺为特色的利森特流中，以最快着称的「电光」吧。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击败尤里，都能合理推断那招的「速度」应该很快。从之前的战斗来看，埃姆斯的流派同时结合了拉诺夫流和利森特流，这一点也和情况相符。

由此推导出敌人的王牌──应该是高速突刺。当然出招的速度有其极限，所以可以合理地假设那应该是种掺杂了精湛假动作的突刺招式。奥利佛拥有关于第二魔剑的知识，但还是无法应付那招，所以他一开始就决定忽视这个可能性。

「……呼……」

重视攻守平衡的拉诺夫流中段，在对上「电光」时无法抢得先机。因此，关键在于他能否正确应对自己预测的那一击。这个反应的精准度，将决定奥利佛的胜负。

不能太晚对突刺做出反应，但也不能太早被假动作诱导。从呼吸到重心移动，就连眼神都不能放过，他仔细观察敌人的一举一动。不能错过将在下一个瞬间出现的攻击征兆──而且还要确实做出反击。虽然这就像在走钢丝般，不容许丝毫失误，但这是通往胜利的唯一路径。

「……唔……」

说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难如登天，这让他甚至觉得有点想吐。他开始怨恨自己只有两只眼睛。要看穿如此高超的动作，就算瞪大两只眼睛也不够──

──你看，你老毛病又犯了。

在因为过度专注而引发的耳鸣当中，伴随着一股揪心又让人想哭的怀念，那个声音突然在耳朵里响起。

──啊～别哭了别哭了。这也没办法，所有人多少都有这种毛病。这不是焦急就能改善的问题，如果误以为已经改善又更危险。连艾德到现在都还不太擅长。就慢慢调整吧。

奥利佛还记得。明明想做到和她一样的事情却办不到──这让当时的他感到非常悲伤和不甘心。他现在还能清楚地回想起那双温暖的手把自己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时的触感。

──不过啊，诺尔，你一定要记住这点……当魔法师真正被逼到绝境时，最后该依靠的不是「眼睛」，而是自己的世界本身──

母亲的声音推了他一把。紧张的情绪随之消散，奥利佛停止注视眼前的一切，专注于感受自己的世界。他毫无保留地在那个世界里展开自己的一切。

心里没有任何恐惧。所以──他半睁着眼睛，让视野脱离自己的意识。

「──啊──」

他在扩展开来的自我当中，感觉到有个坚硬又锐利的东西在移动。奥利佛不是靠眼睛，或是其他五感捕捉到那个东西。要掌握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事，原本就不需要透过感官。关于自己所掌握的那片领域，魔法师将其称之为「自己」。

「──好慢。」

他立刻察觉自己的误解，让身体依照感觉行动。左手按住对手的手腕改变剑尖的方向，右脚朝对手侧面踏出一步，用杖剑划过对手的脖子……动作不需要很快，只要比对手快一点就够了。

在刚才移到意识之外的视野中，埃姆斯到现在才正要使出突刺……这让奥利佛感到背脊发凉。如果现在依然睁大眼睛，他一定会在注视对手的状态下被刺穿胸口。

「……了不起……」

从近距离传来声音，对手的身体无力地往前倒下。刚才移到旁边的视野总算回到原处，奥利佛看见了被自己砍倒的少女身影。

「可怕的剑术……这场胜利是我的骄傲，Ms·埃姆斯。」

奥利佛严肃地说道。除了向少女苦练的剑术致敬，他也在心里感谢对手让自己再次听见母亲的声音。

奥利佛在击败埃姆斯后，回到地面和奈奈绪会合，之后局势就再也没什么剧烈的变化。失去王牌后，埃姆斯队的两名成员根本无法和霍恩队抗衡，不到两分钟就接连被淘汰。此时，仍勉强在赛场西侧的天花板幸存下来的米斯特拉尔，也倒握魔杖举手投降。

「比赛结束──！四队中有三队淘汰，由幸存的霍恩队获胜！虽然比赛后期发生了让观众看不到部分战况的意外，但所有选手都毫无疑问地奋战过了！可以说是和复赛的第一战相称的精彩对决！」

播报席的葛琳达激动地替比赛做总结。密里根立刻跟着附和：

「嗯嗯。虽然霍恩队最后撑过了围攻，但其他三队的作战也同样值得肯定。利贝特队靠魔像筑城颠覆地形，埃姆斯队靠突袭干扰对手，米斯特拉尔队则是利用分身和变身拖延对手的脚步。包含在比赛初期就拿下奈奈绪的一只手臂在内，整场比赛的发展大致上都对他们有利。」

「即使如此，霍恩队还是没有被击垮，主要是因为他们精准地应对并迅速展开行动，不给其他队伍会合的机会。无论是一开始和米斯特拉尔队的战斗，还是之后和利贝特队进行的射击战，只要他们再多花一点时间，埃姆斯队就会介入战斗吧。这么一来，情况就会变得相当严苛。」

嘉兰德双手抱胸，分析霍恩队获胜的原因。他看了来宾席一眼，沃雷一脸不悦地开口：

「……我认同霍恩队的应变能力。话虽如此，难免还是让人觉得他们背负了不必要的辛劳。比起在三对一的情况下惊险过关，透过事前协调营造出二对二的状况，应该会轻松不少。我得再次强调，这是他们的傲慢导致的结果。」

「嗯～过度推崇场外战术也不太好吧？这次是因为活动的热闹气氛才被默许，如果在平常的决斗联赛做得这么露骨，应该会被警告吧。虽然对胜利执着是好事，但别忘了这场比赛的目的是让学生们互相切磋磨练彼此的技术。」

面对来自邻座的反驳，沃雷本来还想回嘴，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当成输不起。在明白这点的情况下，密里根暗自窃笑。不管怎样──她指导的学弟妹的队伍在这场激战中获胜了，这让她得以展现身为下任主席候选人的存在感。

救援中途淘汰的学生们的行动也顺利进行，比赛结束后过了三十分钟，所有参赛者都已经撤回校舍。校内所有人都在聊比赛感想时，尤里在临时设置的休息室的床上睁开眼睛。

「……咦？这里是哪里？」

「尤里大人，你醒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在一旁等待自己醒来的两名队友。逐渐理解状况后，尤里从床上坐起身，开口问道：

「奥利佛、奈奈绪，比赛结果怎么样？」

「其他队伍全灭，是我们获胜了。直到最后都是场硬仗呢。」

奥利佛传达队伍获胜的消息后，稍微松了口气。尤里听见后，双手撑在床上转身面向奥利佛。

「这样啊，我们赢啦。啊──既然如此，你应该看过Ms·埃姆斯的那招了吧？非常有趣呢！眼里的她明明没动，现实的她却在缓慢行动！」

「你已经看穿她的招式了吗？」「你们在聊什么啊？」

奈奈绪一脸困惑，旁边的奥利佛惊讶地瞪大眼睛──尤里随口说出的内容，直接道出了埃姆斯王牌的本质。

简单来讲，那招性质上接近幻术。在「让敌人看见与现实不符的景象，做出错误对应」的效果上是一样的。不过，这招背后的机制令人惊叹不已。

这是因为无咏唱的领域魔法，理论上无法做出那么复杂的幻影。就连米斯特拉尔队在制造分身时，都需要咏唱单节咒语，而且只要出现在对手面前，就会因为不够精致而被一眼看穿是冒牌货。按照常理，「用幻觉欺骗敌人」这种手法需要相对应的准备，因此在以魔法剑交锋时，很少有人会使用幻术。然而，埃姆斯的王牌颠覆了这个常识。那么，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答案很简单。她并非制造出和现实不同的幻觉，而是借由延迟对手看见的现实达到替代的效果。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在领域魔法的范围内，让所有光的速度都变慢。这让对手晚一秒才能看见埃姆斯的动作，她则是趁这段期间缓慢使出突刺。这是因为如果动作太快，对手可能会透过脚步声和气流变化等视觉以外的情报察觉不对劲。奥利佛之前说的「好慢」，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奈奈绪不断追问，奥利佛只好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整理好告诉她。东方少女兴致勃勃地听完后，开口询问最重要的关键。

「原来如此。那么，奥利佛是怎么破解这招的？按照刚才的说明，看在你的眼里，埃姆斯大人的动作也确实有延迟吧？」

「嗯，没错……所以，我当时没有依靠视觉。所有魔法师都拥有自己的世界，也就是能依靠在领域魔法的范围内掌握的现象，追踪对手的行动……就算不依靠五感，也能大概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也是这样吧？」

奥利佛张开双手，展示着自己的「领域」说道──之前也有多次提过，魔法师对「自己」的认知和普通人大相径庭。最显著的例子，就是每个人都拥有的「领域」。这等同于能够施展领域魔法的范围，魔法师通常会将范围内的部分也视为「自己」。

能够掌握发生在自己内部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说得极端一点，在感知这个范围内发生的事情时，甚至不需要用到五感。视本人的素质和训练程度而定，也能够提升这种知觉的精密度，到了高手的境界，甚至能够数清背后的雨滴数量。就像奥利佛的母亲那样。

「埃姆斯那招的巧妙之处，除了延迟光速的意外性以外，还利用了架势和出招前的言行，诱导对手将注意力放在视觉上……一旦认为对手将从『电光』的架势使出高速突刺，任何魔法师都会全神贯注地试图看清那个动作。这些已经是陷阱的一部分。既然她的魔法会让光本身变慢，那无论再怎么定睛凝视，都不可能看清埃姆斯的动作。等注意到时，胸口已经被刺穿了。」

奥利佛先暂时说明到这里。虽然听得愈来愈兴奋的奈奈绪还想继续追问那场战斗的细节，但奥利佛举起手安抚她。

「等等，奈奈绪，先回归正题……我还是想不通，雷克。你当时明明看穿了Ms·埃姆斯那招的原理，为什么还会被击倒？」

「嗯，这个嘛……我太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小心忘记闪躲了。对不起！」

「不小心忘了？这可不是说声抱歉就能解决的事！你知道自己先倒下后，害我们吃了多少苦头──」

奥利佛准备开始对毫无悔意的尤里说教。此时，有人从休息室的入口冲了进来。纵卷发少女在房间角落发现三人后，立刻露出开心的表情。

「奈奈绪、奥利佛、Mr·雷克！真是精彩的胜利呢！」

「喔喔，雪拉大人。」、「哎呀──」

雪拉没等对方回应，就冲过来抱紧奈奈绪和奥利佛。这个比平常还要热烈的拥抱，让尤里发出羡慕的声音。

「啊，好好喔。雪拉，你不抱我一下吗？」

「等两年后我再考虑吧。」

雪拉紧紧抱着朋友，用脸颊磨蹭着他们说道。过了几十秒后，她总算心满意足地释放两人，重新转向尤里。

「……不过，你也很有一套呢。我确实也对你有兴趣。你到底是怎么锻炼出那种身手的？」

「嗯～有很多方法……好好吃、好好玩、好好睡，果然还是这些吧！」

「我又不是在问你保持健康的秘诀。」

面对竖起拇指回答的少年，雪拉叹了口气。已经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装傻还是天生少根筋。纵卷发少女停止询问，转身回到朋友们面前。

「如果你们三个身体都没事，就一起去观众席吧。下一场比赛差不多要开始了。」

「嗯──是卡蒂他们的比赛吧。」

奥利佛跟着点头回应。虽然他的比赛已经告一段落，但朋友们的战斗才正要开始。

「……好、好紧张喔。」

比赛开始的时刻逐渐逼近。队伍被带到休息室后，卡蒂双手按着胸口低喃。一旁的凯轻拍她的肩膀说道：

「别那么紧张，放轻松一点吧。反正队伍多半都比我们强。」

「这也未必吧。」

一道声音尖锐地响起。皮特一面检查手头上的魔法道具，一面接着说道：

「这是魔法师的集团战，而且还是混战……要比较的『实力』可没那么单纯。」

「……哈哈，你变得真可靠呢。」

凯用手拨弄眼镜少年的头发，但被皮特轻轻拨开。此时，站在房间入口的高年级生开口催促，要三人准备进入赛场，他们互望了彼此一眼。

「时间到了──走吧。」

「嗯。」、「好，去大闹一场吧！」

三人将杖剑重叠在一起说道，然后就冲进了挂在房间后方墙上的画里。坠入黑暗几秒后，脚底突然踩到柔软的草地。湿润的空气滑入鼻腔，三人环视着周围这片开阔明亮的景色。地面上长着低矮的草木，四周环绕着一片水域。

「……这里是……」

「感觉是个悠闲的地方呢。」

凯随口表达感想，卡蒂却立刻跑向附近的水面蹲下。水面很平静，不仅看起来非常透明，而且还很深。少女用手舀起一些水，试着舔了一下。

「……是淡水。」

「──所有队伍都已经抵达了第二场比赛的赛场！这次的舞台是湖水地区，在巨大的湖泊赛场中，密集分布着许多浮岛！除了大家熟悉的嘉兰德老师以外，这次还找来了Ms·英格威和Ms·雅布修夫来帮忙解说！哇，气氛好糟糕啊！」

上一场比赛密里根和沃雷坐的位子，这次换成了两名高年级生。与此同时，蕾赛缇·英格威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投影出来的战场。

「……这个赛场是怎么回事？对还没学会湖面踏步的二年级生太不利了吧。」

「蕾赛缇，别皱眉头了，这样太糟蹋你英气凛然的脸庞了。」

坐在旁边的精灵七年级生，琦莉姬·雅布修夫以黏腻的语气向她搭话。蕾赛缇不容分说地用右手抓住对方的下巴。

「闭嘴。别再开口了。不然就给我把呼吸、眨眼和心跳都停下来。」

「如果来宾都不说话，我们会很伤脑筋！」

葛琳达发出接近哀嚎的声音，让蕾赛缇不悦地放开琦莉姬的脸。另一方面，嘉兰德回应了学生刚才提出的疑问：

「Ms·英格威的担忧很有道理。不过放心吧，我们有好好针对年级差距准备限制条件。」

男子在说话的同时，挥了一下白杖。他的声音顿时响彻战场。

「──这里是播报席的嘉兰德。战场内的学生们，听得见吗？」

卡蒂等人侧耳倾听从上空传来的声音。过不久，嘉兰德继续进行说明。

「如各位所见，这次的舞台是湖水地区。不用说，这对能够使用湖面踏步在水面上移动的三年级生非常有利。因此，在此宣布三年级生的限制条件。

你们周围的湖泊里栖息着许多魔法生物。不仅种类很多，其中还包含了会袭击人的生物。不过，这些危险生物只会袭击参赛的三年级生，绝对不会袭击二年级生。」

皮特用手托着下巴思索──这个限制条件比想像中还要严苛。二年级生可以专心应付学生之间的战斗，三年级生却必须时时警戒魔兽的袭击。

「当然，那些生物也跟你们一样施加了不杀咒语。这就是这次的限制条件。请各个队伍在这个条件下，以胜利为目标奋战──说明就到此为止，期待各位的表现。」

说明结束后，战场陷入一片沉默。凯迅速躲进附近的树丛里，轻声说道：

「……喔，开始了吗？话说，这和奥利佛他们的那场比赛差很多呢。」

「无论如何，得先掌握周围的状况。」

皮特从长袍里拿出侦察魔像放到空中，这已经是刚开赛时的基本流程。奥利佛用的魔像外形像鸟，他的魔像则是类似蝗虫之类的昆虫。让魔像在空中探索了几分钟后，皮特用白杖在空中画出简易地图，开始说明这里的地形。

「……这里比较偏赛场的西北方。是湖里的六座小岛之一。虽然起了一点雾，但还不至于看不见远处。目前还没发现敌人的身影。」

既然附近没有敌人，就不用急着移动吧……皮特，你有办法探索水里的状况吗？」

卡蒂看着蓝色的水面问道。皮特听了就笑着说道。

「交给我吧。我的魔像是水陆两用。」

皮特说完就在脑中下达命令，三具在空中飞行的魔像当中，有两具改变轨道潜入水中。它们同时将翅膀变形成能划水的鳍，开始用像鱼一样的速度在水里移动。这是学习魔道工学的皮特独创的设计。

虽然可视距离不像空中那么长，但多亏水质清澈，还是能看得很清楚。皮特继续让魔像在水中探索，同时将白杖伸向一旁的少女。

「卡蒂，把魔杖叠上来。我把使魔的视觉传给你。」

「嗯。」

将魔杖叠在一起后，两具魔像的视野传进卡蒂的脑中。同时获得多个视野的资讯，让少女的头脑混乱了一下，但她平时也有受过同样的训练。她主动闭上眼睛，专注于从那两个视野获得的资讯。

「……二瘤蛙的蛋……枪鱼群……棘昆布丛……里面有六眼水蛇……原来如此，是这种类型啊……」

卡蒂一面观察生态系，一面频频点头。过了约二十秒后，她睁开眼睛做出结论。

「……这里是凡妮莎老师打造的吧。整体设计完全符合她的个人兴趣。」

「喔。这种事情能看得出来吗？」

「毕竟都和她对抗了两年，想不知道也难。」

卡蒂露出复杂的苦笑。但下一刻，就立刻换成无畏的表情。

「不过，就这次来说，或许还不错呢。这个赛场可以利用。」

「──唔喔……！」

在两名队友的注视下，丁恩战战兢兢地站上水面，然后溅起水花并沉下去。泰蕾莎冷淡地对连忙爬回陆地的他说道：

「……够了。我已经明白了。」

「等、等一下！再让我试一次……！」

「放弃吧，丁恩。因为我也办不到。」

莉塔安抚似的说道。二年级生大多都还没学会湖面踏步，除了泰蕾莎以外，这队的成员都无法在水面上步行。他们无法像三年级生那样行动，这让莉塔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无法在湖面上行走果然会很不利。在最坏的情况下，可能要让泰蕾莎单独行动……」

「我是无所谓，但这样你们一下子就会被解决掉。」

泰蕾莎不屑地说道。这句话让全身湿透的丁恩低头陷入沉默，过了几秒，他突然再次转身跳入水中。

「丁恩？」

莉塔惊讶地看过去。丁恩和从水里冒出的气泡一起浮上来，只让头探出水面说道：

「既然水面上不行，就从水里移动。我可是很擅长游泳的。」

泰蕾莎和莉塔互望了彼此一眼──的确，在这种条件下，这招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同一时刻，安德鲁斯、罗西和欧布莱特三人的队伍也已经观察完地形，开始进行下一步行动。

「──顺时针移动，逐一解决其他对手，没意见吧？」

安德鲁斯提出极为简单的方针。欧布莱特和罗西听了便同时耸肩。

「随你高兴。反正不管怎么做，结果都一样。」

「我有意见。我比较喜欢逆时针。」

安德鲁斯无视刻意唱反调的罗西，率先走在前面。其他两人跟在他后面，他们的表现大方到像是在晴天出门散步一样。

「不用耍任何花招。看到敌人就直接打倒，仅此而已。」

安德鲁斯队首先采取的动作和其他队伍截然不同，在观众席掀起一片哗然。

「──喔喔，在四支队伍当中，只有安德鲁斯队完全不隐藏行踪就开始移动！真是大胆！」

「他们有把握自己在这个战场上是最强的一队吧。聚集了三名强者的队伍果然大胆。」

「的确！你们两位怎么看！」

葛琳达向两位来宾征询意见。蕾赛缇双手抱胸，注视着他们的行动。

「我同意师傅的看法……不过让我感到有点意外的是，居然是由Mr·安德鲁斯当队长。以这个组合来说，感觉应该会是由Mr·欧布莱特担任才对。」

「哈、哈──没这回事。他今天的表情很棒喔。连我都忍不住想舔他的脖子了，所以肯定没错。」

琦莉姬突然喘着气说道。旁边的蕾赛缇勉强压下想踹她脸的冲动，默默将椅子从琦莉姬身边移开。

安德鲁斯队采取了顺时针绕战场一圈，逐一击倒遇到的每个对手的大胆方针，其他队伍当然很快就注意到他们的动向。

「……喂。你看他们。」

最先接近他们的，是一开始的位置就离安德鲁斯队很近的队伍──由三年级的马库斯·鲍尔斯担任队长的鲍尔斯队。虽然有先透过侦察魔像观察到他们的行动，但亲眼目睹后，依然令人惊讶。

「安德鲁斯队的那三个人是认真的吗……」

「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躲藏。完全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队友们在水边的树丛里说出这样的感想。过不久，安德鲁斯等人从鲍尔斯队前方约一百码的地方通过，后者立刻开始尾随。

「就这样躲起来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和其他队伍开战，就施放咒语攻击吧。」

「尽可能让他们多尝点苦头，发出悦耳的惨叫吧。」

「你傻啦，有空想这种事，不如把心思花在统一或分散属性上──」

鲍尔斯对队友的坏心眼感到傻眼。此时──在他的视线前方，安德鲁斯忽然拔出杖剑──

「风槌击打。」

头也不回地就直接反手放出咒语。以爆发性的威力放出的风之炮弹，迅速跨越百码的距离，直接命中鲍尔斯队的三人躲藏的树丛。

「呃──」、「──咦？」「哇，等等。」

因为实在是猝不及防，其中一人在被风压击中腹部后，就翻着白眼昏过去了。另外两人还愣在原地时，对手又接连朝这里放出炸裂咒语。直到爆炸的冲击传到脚边，他们才总算回过神并认清现状。

「被──被发现了。」、「不妙，快逃吧！」

「喔喔，局势进展得真快！Mr·安德鲁斯的咒语攻击，让鲍尔斯队的Mr·奎克被淘汰了！他们没发现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所以来不及躲开！」

「直到放出咒语之前，Mr·安德鲁斯都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意图，虽然这也很厉害，但欧布莱特搜索敌人的技术更是惊人。如果是第一次看到那个使魔，应该会觉得很棘手吧。」

嘉兰德佩服地说道，他咏唱咒语暂停追踪鲍尔斯队的画面，放大其中的一个地方。出现在画面上的小型昆虫，在观众席掀起一片哗然。

「……是蜜蜂吗？而且体型非常小。」

「那东西不错呢。很巧妙地融入了战场的生态系。就算有一两只在身边飞，也不会注意到吧。」

蕾赛缇和琦莉姬也注视着画面说道。嘉兰德继续补充说明：

「愈小的使魔愈不容易被发现。但尺寸愈小，身上的感官性能就愈差。不同于其他队伍使用的侦察魔像，一只小蜜蜂能够收集到的资讯极少。Mr·欧布莱特为了弥补这一点，同时放出了几十、几百只使魔，并透过整合所有资讯特定出敌人的位置。」

「真是优秀的搜索技术！不愧是出身于异端猎人的名门！其他队伍光是想要躲藏起来就很不容易了！」

安德鲁斯用来解决鲍尔斯队成员的魔法发出的炸裂声，很快就传进了卡蒂等人的耳中。两人看向负责搜索敌人的皮特，眼镜少年回答：

「……动手的是Mr·安德鲁斯他们。那些人正光明正大地走在东北方的岛上。」

「连躲都不躲吗？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机会呢。偷偷接近他们吧。」

「先别急着行动！」

凯本来打算在树丛中移动，但一听到卡蒂的声音就重新蹲下。一旁的卷发少女盯着空中说道：

「刚才有蜜蜂从那里飞过来。虽然可能是我多心了，不过……」

「蜜蜂？」「那不是这个战场的生物吗？」

「小型蜜蜂通常不会飞那么高。而且，你们看一下周围的植被。没有能让蜜蜂采蜜的花吧？」

皮特和凯闻言便环视周围，发现附近确实没什么会开花的植物。然而，要不是卡蒂特别指出来，他们就算看见蜜蜂也不会觉得不对劲吧。因为信任卡蒂分析生态系的眼光，皮特开始思考她看到的「蜜蜂」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蜜蜂大小的使魔很难操控……但如果是欧布莱特，或许就办得到。而且他以前也操控过穿刺蜂。」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一直躲着吧？这样要怎么移动？」

「蜜蜂的视力不怎么好，只要别在它们靠近时移动就行了。一边注意周围的状况，一边行动吧。记得要好好压抑魔力。」

三人互相点头后，开始谨慎地移动。这段期间，皮特持续用侦察魔像观察敌队的动向，然后向两人报告：

「……安德鲁斯他们换去另一座浮岛了，而且看起来还是没有要隐藏行踪的意思。看来他们的方针应该是顺时针绕战场一圈，然后依序打倒遇到的敌人吧。」

「意思是叫对手尽管放马过来吧。正合我意。」

「凯，不能中了他们的挑衅。要打就要用埋伏的方式。而且还要在对我们有利的地方进行准备。」

卡蒂将各种要素纳入考量，开始拟定计画。我方的战力、敌人的状态、地形条件，以及周边的生态系──她从自己眼中的世界，找出自己独有的想法。

「……嗯，计画大致成形了。你们两个听我说。」

之后过了约五分钟。安德鲁斯等人为了从所在的岛前往下一座岛而踏上湖面后，看见对岸上有三个人影。

「──唔。」

虽然距离还很远，但他不可能认错那三个人。是凯、皮特和卡蒂。他们斗志昂扬地阻挡在前方的样子，让罗西吹了声口哨。

「是小卡蒂他们呢。没想到他们居然没有躲起来，直接现身了。」

「哼。看他们几个的表情，打起来应该会比刚才的杂碎们有趣。」

欧布莱特的嘴角浮现笑意。下一刻，从对岸传来咏唱声，几秒后，一股强烈的冲击在他们脚下的水面炸裂。

当然，播报席也立刻对两队的开战做出反应。

「安德鲁斯队在横渡湖面时被奥托队突袭了！他们究竟有没有胜算呢？」

「干得不错呢。首先是出手的时机，安德鲁斯队目前将许多魔力用在湖面踏步上。从地面发动攻击的奥托队在火力方面占优势。安德鲁斯队应该会想快点渡过湖面吧，但Ms·奥托等人看准了这点，朝他们附近的水面施展了炸裂咒语。晃动的水面会提升湖面踏步的难度，除了移动速度变慢以外，还会消耗更多的魔力。」

嘉兰德说明卡蒂等人发动攻击的依据。想打倒实力在自己之上的对手，最重要的关键就是如何在对我方有利的情况下开战。

「奥托队趁对手脚步变慢时，继续朝他们发射炸裂咒语。即使想用对抗属性迎击，也会因为水面不稳而很难瞄准，但要是选择闪躲，又会进一步干扰水面。即使是安德鲁斯队，也很难颠覆这个劣势。」

「奥托队活用地形，拟定了稳健的作战计画！安德鲁斯队选择正面出击，果然还是太轻率了吗──！」

与此同时，湖面正因为卡蒂等人的轰炸而持续晃动，但安德鲁斯等人表现得十分冷静。

「我从右边绕过去。」、「那我从左边。」

说完后，他们兵分三路。聚在一起只会让所有人都受到晃动的水面影响，所以分散是很正常的判断。因此，卡蒂等人也早就预料到了。

「敌人兵分三路了！欧布莱特从左边，罗西从右边上岸！」

「嗯──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了。」

凯笑着咏唱咒语。目标是他所在的浮岛两侧的岸边──也就是从地形推测出来的敌人登陆地点。凯发出的咒语一命中那里的土壤，就一口气长出茂盛的树木。事先埋在那两处的器化植物急速成长，转眼间就化为布满荆棘的障壁，阻挡在罗西和欧布莱特面前。

「……唔。」、「哎呀，被看穿啦。」

被挡住去路的两人露出不悦的表情。无论是要绕路或用咒语扫除障碍，都需要花一点时间。卡蒂等人趁两人登陆受阻的时候，集中火力用咒语攻击安德鲁斯。独自留在晃动的水面上，让他成了绝佳的目标。

然而，安德鲁斯在此时采取了出乎卡蒂等人预料的行动。他从长袍内拿出一个长度大约是身高的一半、表面光滑的板子，将其放在水面上，然后双脚踏了上去。

「──疾风推进（因佩杜斯）。」

伴随着咒语的咏唱声，他开始在湖面上疾行。安德鲁斯乘着风在水面上滑行时的速度，和刚才根本无法比拟。瞄准他的咒语全部落空，直接打在水面上，少年还利用因此产生的波浪在水上急驰。卡蒂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唔！」「那是什么？是在冲浪吗……？」

「别停止攻击！快准备下一波！」

皮特指示同伴继续用咒语攻击。安德鲁斯以灵活的动作躲过所有攻击，持续逼近三人所在的浮岛。

「喔喔喔喔喔！Mr·安德鲁斯居然停止在水面上步行，改靠冲浪移动！他开始以华丽的动作穿梭在攻击咒语之间，朝浮岛前进了！」

这样的发展，让观众席也兴奋了起来。嘉兰德看着影像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真有趣。在水面不平稳的状态下，确实用那种方式移动比较好。虽然如果不是非常擅长操控风，根本没办法做到。」

「名门安德鲁斯果然名不虚传！奥托队该如何应对呢！」

接近岛屿到一定程度后，安德鲁斯保持一段距离持续闪躲咒语。此刻，卡蒂等人已经明白要打中他非常困难。

「好快……！」「看来就算继续攻击也无法击倒他。」

「趁他们还没上岸，快撤退到岛中央吧！」

三人放弃在岸边迎击，朝岛的深处撤退。此时，凯在岛的左右两侧设置的路障被炸飞。两道人影从容地走在飞散的木片当中。

「真会给人添麻烦。」、「啊～总算踏上地面了。」

欧布莱特和罗西突破障碍，成功登陆了。安德鲁斯抵达正面的沙滩后跳下冲浪板，与队友会合，罗西笑着看向他：

「你冲浪的样子真帅，下次也教我怎么冲浪吧。」

「这可没你想的那么方便。大部分的时候，用扫帚会比较快。」

安德鲁斯随口回应后，继续前进。卡蒂等人撤退到岛中央后，双方隔着约五十码的距离互相对峙，安德鲁斯宣告：

「我们这边的劣势已经消失了。不好意思，Ms·奥托，我们要速战速决了。」

「……这就难说了。」

卡蒂严肃地回应。安德鲁斯等人举起杖剑准备攻击对手，但背后的湖面突然窜起数个水柱。与此同时，还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唔。」、「咦，不会吧？」

罗西回头后忍不住大喊出声。身高约七英尺，长长的大嘴里长满利牙。十几只长得像用双脚走路的鳄鱼般的魔兽，正准备登上浮岛。

「什么？这时候居然有一群挺背鳄登陆了！安德鲁斯队意外地遭到奥托队和魔兽夹击！」

「──Ms·奥托真有一套呢。居然能透过观察地形预测到这种地步。」

嘉兰德笑着说道，并重新修正对卡蒂·奥托这个学生的印象──目前正在战斗的所有队伍当中，最深刻理解这个战场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卡蒂看着位于安德鲁斯等人后方的魔兽，低声说道：

「……只要依照魔法生物学的知识好好观察周围的环境，很容易就能推测出这个场地的顶级掠食者是什么。」

「……啧──」

「生长延伸！」

一发现对手打算从正面突破，凯就立刻朝地面放出咒语，再次做出树木路障。这个两面夹击的局势也在他们的计画之中，所以事先当然也有在这里埋下器化植物的种子。凯躲在树木后方大喊：

「不好意思，我们可不想和你们正面互砍。」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战斗方式……来放手一搏吧。」

他们毫不留情地从路障后方发射咒语，攻击前后都被封住的三名敌人。与此同时，魔兽们也展开袭击，安德鲁斯等人被迫当场应战。罗西跳着躲开长腭的撕咬，露出凶狠的笑容。

「哈哈──你们果然厉害，不枉你们在奥利佛和小奈奈绪身边待了那么长的时间。」

在表达感想的同时，他朝张大嘴巴袭向自己的魔兽嘴里放出咒语。流入体内的电击，让魔兽往前倒下陷入昏迷，另一只魔兽接着从后方冲过来，但罗西踢了那只魔兽的下腭一脚后，就直接用它来抵挡凯等人的咒语攻击。

「……不过啊。我们之前也没在偷懒。如果以为这样就能占上风──可是会吃苦头的喔！」

罗西自信满满地说道。安德鲁斯站到他前面下达指示：

「……我来负责防御咒语，你们两个去收拾魔兽。」

「不过是一群杂碎，根本就不算什么──」

欧布莱特也和罗西一样显得游刃有余，但在这个瞬间，一道娇小的人影从魔兽群中冲了出来。欧布莱特惊险地躲过瞄准自己脖子的一击后，看见对手立刻又躲进了魔兽群里。他只有隐约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身影。

「电光奔驰！」

卡蒂等人又从另一个角度发射其他咒语。用对抗属性抵销袭向自己的咒语后，欧布莱特不悦地说道：

「──有其他杂碎混进来了。这下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

观众席的人们清楚看见局势突然演变成三队混战。

「原本一直躲在水里的卡斯腾队，居然在这时候混入魔兽群中参战了！他们漂亮地利用了『魔兽不会袭击二年级生』的限制条件！」

「他们也只能趁这个时候参战了。奥托队当然也有预料到会有其他队伍介入，所以才赶在安德鲁斯队淘汰更多人前发动快攻。目前的位置关系也很好。安德鲁斯队彻底成了集中攻击的对象。」

嘉兰德称赞卡蒂等人的策略。然而，他观看战况的眼神却变得更加严肃。和一开始夹击对手时相比，魔兽的数量已经减少到剩下约一半，然而──

「即使如此……那三人依然没有被击溃，真了不起。」

即使事先设置的陷阱几乎都完美地发挥了效果，敌人的人数依然没有减少。这个事实当然让奥托队的三名成员感到焦急，但幸好他们暂时还能依靠路障防守。因此先被逼入绝境的，是混在魔兽群里持续进行着惊险战斗的二年级生们。

「……呼、呼……！」

说得更精确一点，就是莉塔。虽然对泰蕾莎来说，隐藏身影伺机攻击根本是家常便饭，但对莉塔来说并非如此。是因为泰蕾莎巧妙地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莉塔才能够跟着参战，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应该早就被击败了。不对，实际上这也只是迟早的事情。随着魔兽的数量减少，她愈来愈难隐藏自己的气息。

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就在她这么想时，欧布莱特为了躲开泰蕾莎的攻击而失去平衡，导致背后变得毫无防备。同伴帮忙制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破绽──面对这样的机会，她根本别无选择。

「……趁现在……！」

这个距离可以刺中。因为之前的咒语攻击都被挡了下来，莉塔决定穿过魔兽群直接从背后攻击欧布莱特。深信能够得手的莉塔，手里的杖剑在敌人面前停下，对方及时反击，沉重的冲击贯穿她的腹部。

「──上钩了。」

「呃……！」

欧布莱特以锐利的眼神看着莉塔说道。这是他以前对奥利佛用过的招式，利用长袍隐藏身体动作使出的后踢──拉诺夫流的「隐蔽之尾」。刻意露出背后的破绽，就是为了使出这一招。

「全身麻痹──哼，是身材比较高大的那个啊。小的那只比较好拿，不过算了。」

欧布莱特单手举起被追加的咒语彻底击倒的莉塔，用她的身体对准魔兽。魔兽们立刻变得不知所措。他利用了魔兽「不能攻击二年级生」的限制，把莉塔当成盾牌。然而，这个举动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影响。

「什么──你这家伙！居然敢这样对莉塔！」

「啊──凯，不行啦──！」

看不下去的凯不顾同伴的制止，越过路障冲向欧布莱特。拿低年级生当盾牌的行为，超出了他的忍耐限度。何况莉塔还是他平常疼爱的学妹。

「哼。」

欧布莱特将莉塔扔向朝自己冲过来的凯。凯当然不可能躲开，只能立刻用单手接住学妹，与此同时，一阵冲击贯穿他的背脊。

「这个举动很符合你的风格。但不行啊，这可是战斗呢。」

「……罗西，你这家伙……」

罗西刺向对手门户大开的背，在他耳边低语。在最后朝罗西咒骂了一声后，凯就抱着学妹失去了意识。

「──这招真是太狠了！Mr·欧布莱特，毫不犹豫地用倒下的二年级生当盾牌驱除魔兽！看不下去的Mr·格林伍德跳出路障，但面临无情的反击遭到淘汰！」

「魔兽不会袭击二年级生，他也没有无故折磨学妹，所以不算违规。能利用的东西都要利用──虽然看似冷酷，但这在实战中是正确的选择。我个人是很想表扬Mr·格林伍德试图保护学妹的行动……但在这种状况下，那样做还是太轻率了。」

嘉兰德表情严肃地说道。另一方面，他正在关注的战况也开始出现关键的变化。

「人数减少后，压力就减轻了。包围网已经失效──安德鲁斯队要脱离现场了。」

凯和莉塔已经被淘汰，魔兽的数量也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事到如今，安德鲁斯队已经没必要继续留在岛中央战斗。

「──不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了。去隔壁的岛吧。」

「哼。」、「了解！」

安德鲁斯等人摆脱包围，朝岛的西北方奔跑，然后从悬崖跳向湖面。然而──他们一落水，两发炸裂咒语就击中了他们周围的水面。咒语并非来自背后，而是他们准备前往的隔壁浮岛岸上的两个人影。

「现在才来啊。这时候攻击也太晚了吧。」

「这群胆小的杂碎。」

罗西和欧布莱特不悦地说道。在最开始的交战就失去一名成员的鲍尔斯队，选择在此时发动攻击。但错过安德鲁斯等人在岛上被包围的时机，现在才参战未免太晚了。三人完全没感受到任何威胁，持续在晃动的水面上前进。

「──唔？」

此时，水里突然伸出手抓住走在最后面的欧布莱特的脚踝。他靠脚力和湖面踏步抵抗被往下拉的力道，但受到水面晃动的影响，就算是他也要花几秒钟的时间应对。这让敌人有时间追上他们。

「「瞬间爆裂！」」

卡蒂和皮特出现在三人刚才跳下的悬崖，朝前方发射咒语。罗西和安德鲁斯立刻选择闪躲，但脚被人从水里抓住的欧布莱特没办法这么做。

「啧。」

他瞬间做出判断，在咒语尚未抵达前放弃抵抗，让自己被拉进水里。水面窜出两道水柱。罗西和安德鲁斯在晃动的水面上变得重心不稳，悬崖上的三人从中看见了胜算。

「趁现在──！」

卡蒂、皮特和泰蕾莎同时使用壁面踏步，冲下悬崖和对手一决胜负。相较于因为咒语而晃动的水面，悬崖表面虽然崎岖，但仍算稳定。立足点稳定的一方，在战斗中更占优势。他们在冲下悬崖的期间就能施展咒语，但踩在晃动水面上的安德鲁斯和罗西就不同了──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强风招来（因佩杜斯）！」

「──唔！」「咦──？」「──唔！」

安德鲁斯一咏唱咒语，一阵往下吹的强风就将卡蒂他们三人推向前方。他并非单纯从杖尖放出强风，而是透过吸引周围的气流，从悬崖上招来一阵风。卡蒂拼命在崖壁上稳住脚步，在这种状态下很难用咒语瞄准对手。

「喔喔喔！」「──呼！」

皮特和泰蕾莎则是改变了作法。他们顺着那阵风从悬崖跳向水面，砍向罗西和安德鲁斯。皮特瞄准因为波浪而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的罗西，打算用利森特流的「英勇刺击」一决胜负。

「──嘿咻！」

在突刺落空的同时，皮特的腹部遭受强烈的冲击。罗西以大幅后仰的姿势将双手撑在水面上，倒立着踢了皮特腹部一脚。

「……呃……！」

「可惜啊，皮特。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就不妙了。」

用双手在晃动的水面上施展湖面踏步，然后大胆踢向空中的对手。这是需要过人的直觉和胆识才能完成的壮举。被踢飞的皮特背朝下地沉入水中。

「唔……！」

「攻击很犀利。你是二年级队的王牌吧。」

另一方面，安德鲁斯挡下了泰蕾莎在做出两个假动作后挥出的一击。她再次拉开距离打算伺机而动，但眼前的敌人平淡地断言：

「──不过，从第一击失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论你们怎么挣扎都输定了。」

他话音刚落，准备进攻的泰蕾莎就被来自后方的电击打中。

「──呃……」

少女倒下后，浮在水面上。击倒她的男子，从后方的水面探出上半身。

「居然想把我拉进水里……真是的，这个杂碎只有胆量是一流的。」

欧布莱特说完后，用湖面踏步站上水面，一个二年级生背朝上地浮在他旁边的水面上。是已经昏迷的丁恩。虽然他一度靠潜水奇袭将欧布莱特拉进水里，但对手可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击败。

「皮特！」

跳下悬崖的卡蒂冲向浮在水面上的皮特，把他拉上水面。虽然安德鲁斯等人有能力阻止，但如今已经没必要那么做了。他们等奥托队的两人重新站上水面后，才将杖剑对准两人。

「比我预料的有趣多了。皮特，回去好好锻炼再来吧。」

「……可……恶……」

欧布莱特以这段话作为饯别。三人一齐放出咒语，已经无力抵抗的卡蒂和皮特就这样同时失去意识。

「啊啊，Mr·雷斯顿和Ms·奥托淘汰！虽然他们顽强抵抗，但仍难逃败北，奥托队和卡斯腾队就此全灭了！」

「虽然过程中有些失误，但包含这些在内，这仍是每支队伍尽力后的结果。这次应该要坦率地称赞撑过那波猛攻的安德鲁斯队。」

嘉兰德在比赛结束前，就直接对比赛做了综合评价。安德鲁斯队在击败卡蒂等人后，就立刻前往下一座岛，然后轻松击败了鲍尔斯队剩下的两名成员。告知比赛结束的钟声响起，负责播报的葛琳达宣布结果。

「剩下两个人的最后一支队伍，也在刚才全灭了！……安德鲁斯队一个人都没少，光明正大地获胜！」

同一天晚上。各自经历了激烈的比赛后，剑花团的六人聚集在位于迷宫第一层的秘密基地。

「──奥利佛、奈奈绪、雪拉，恭喜你们通过复赛！我们输掉了，可恶啊～！」

包含自暴自弃地大喊的卡蒂在内，所有人拿着桌上的苹果气泡水互相干杯。虽然有赢家也有输家，但雪拉还是立刻称赞朋友们的表现。

「请你们三位有自信一点。你们的计画很棒，比赛也打得很好。就连嘉兰德老师也有称赞你们。」

「雪拉说得没错，你们真的很努力了。只是对手太强了。不只是罗西和欧布莱特，Mr·安德鲁斯──他的战斗方式也很让人惊讶。」

奥利佛坦率说出感想。一旁的奈奈绪也跟着用力点头。

「没错。他全身上下都充满斗志，而且动作从容不迫，如果没有刻苦修练过的自信，绝对无法做出那样的动作。如果用在下的方式来形容，今天的安德鲁斯大人非常有武者风范呢。」

「没错，理克很厉害呢──！啊，不对……呃，理克确实很厉害……但卡蒂、凯和皮特在比赛中展现的修练成果，绝对不会输给他们──」

雪拉想要称赞青梅竹马的活跃，但同时也替朋友们的奋战感到开心，这让她一时混乱到陷入词穷。然而，这些话连一半都没传到卡蒂等人的耳里。三人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失误。

「……都怪我……要是我当时没有忍不住冲出去……」

「……主要还是因为我实力不足……要是能在比赛后期解决罗西，我们应该还有胜算……」

「……真要说起来，战斗方针是由我定的……啊～真是的，好希望时间能够倒流……！明明现在就能够想出更好的计画……！」

三人的语气都充满悔恨。朋友们的反应，让奥利佛挺直背脊。

──因为他明白这些朋友没有一个人想要被温柔安慰。

「你们都想听比鼓励更有建设性的话吧……我明白了。那么，我就讲得严格一点吧。」

奥利佛说完后环视周围，将视线停留在高个子少年身上。

「凯。就跟你想的一样，你跑去救Ms·阿普尔顿的判断实在太轻率了。如果那是实战，你早就和她一起被击倒了，甚至还会让卡蒂和皮特面临生命危险。你的死活不会只影响你一个人，希望你能明白那关系到同伴的生死。」

「唔……」

凯咬紧牙关低下头。接着，奥利佛转向坐在旁边的眼镜少年。

「皮特，你反省的地方有点偏了。在比赛后期使出「英勇刺击」是不错的判断。在那个局面如果无法减少敌人的数量，就没有胜算，在那样的条件下赌一把很合理。问题在于之前在岛上的攻防。你应该有发现自己因为太想让咒语命中敌人，导致攻击变得单调吧？」

「……唔……！」

皮特一听，就握紧放在腿上的拳头。接着，奥利佛看向最后一人，也就是卷发少女。

「卡蒂，你在掌握赛场生态系后加以利用的计画非常出色。同年级的其他人应该都办不到这种事吧。不过──如果硬要说有哪里不足，就是你没有充分利用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有利局势。坦白讲，遇到那种状况──我会用二节咒语将敌人连同魔兽一起打倒。」

「……那是因为……！」

这个残酷的指责，让少女顿时语塞。即使非常能够理解她的感受，奥利佛仍继续说道：

「我懂，你有考虑过，但最后还是没那么做。即使咒语的杀伤力有受到限制，你也不想让魔兽们因为被卷入自己的战斗而受伤吧。不过──和凯的情况一样，假如那是实战会怎么样？如果因为不想牺牲魔兽而未能击倒敌人，最后可能会害死同伴……当然，如果你有把握在真的上战场时会采取其他行动的话就无所谓。然而，你现在有那样的觉悟吗？」

这个问题，让卡蒂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奥利佛同时看向她和她左右两边的同伴，眯起眼睛说道：

「从今天的比赛可以看得出来，你们身为魔法师，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甚至到了让我和雪拉都感到惊讶的程度……正因如此，看着你们的身影，我愈来愈确定一件事。你们总有一天都会以某种形式，以魔法师的身分面临赌上性命的战斗。

我不希望你们到那时候还会迷惘。无论敌人是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都一样。」

少年怀着真挚的情感说道。三人感受到这段话包含的重量，在一段漫长的沉默中，仔细咀嚼少年的话。

奥利佛在他们面前叹了口气，接着突然起身。

「自以为是的说教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我的检讨会。」

「……咦？」「嗯？」「喔喔？」

在困惑的朋友们面前，奥利佛拿着白杖转向黑板，开始在上面奋笔疾书。卡蒂惊讶地张着嘴巴。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都是在检讨和指责自己的不足之处。

「这些全部都是──！我在今天的比赛中！犯下的失误！除了一些轻微的疏忽以外，我还犯下了难以置信的失误！我想你们在观战时一定也有发现！现在轮到你们了，把我当成沙包，尽情指出我的错误吧！不对，拜托你们这么做吧！」

奥利佛以恳求的语气大喊。明明朋友们已经那么努力了，自己却还单方面地对他们说教，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雪拉最先察觉他的这种想法，于是率先笑着开口：

「……你从头到尾都在依赖奈奈绪和Mr·雷克的应变能力呢。说好听一点是信赖他们，但那样真的能算是在指挥队伍吗？」

「唔……！」

这个如愿以偿的犀利指摘，让奥利佛发出呻吟。看着两人的互动，卡蒂也战战兢兢地举手说道：

「……那、那我也提出一点……呃……米斯特拉尔队的分身，很容易就能区分是不是本人吧？所以我观战时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们会应付得那么辛苦……」

「咦？等等，卡蒂，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从一开始就有办法分辨吗？」

「嗯、嗯。普通的分身只是空壳，而做得比较好的分身，肌肉的动作非常不自然吧？用双脚行走的动物，身体结构应该要再更复杂一点吧？」

卷发少女像是觉得理所当然般说道。她无意间培养出的眼力，让奥利佛惊讶得合不拢嘴。凯看到他的反应后，也笑着补充：

「你刚才一直说如果是实战会有什么结果，但你最后还不是也照自己的喜好乱来。和Ms·埃姆斯的那场单挑，真的有必要吗？虽然我没看见战斗过程，但先和奈奈绪会合应该会比较轻松吧？」

「唔……！可、可是，对手也有警戒这种状况！考虑到回到地面时的风险，那应该不算是不合理的判断……！」

「我反而比较好奇打败米斯特拉尔队的两个人后，为什么要放着埃姆斯队不管，跑去打利贝特队？不管怎么看，你都把攻略城塞魔像想得太简单了……不对，你是被Ms·阿斯马的狙击吓到了吧。不过，你也知道在那个距离下，只有她一个人能够精准地狙击吧？只要派雷克去应付就行了，所以不需要那么害怕吧？」

「呃啊……！」

皮特的话像突刺般贯穿奥利佛的胸口。这些指摘逐渐发展成讨论，最后转为对两场比赛的详细分析。即使严厉的评论毫不留情地来回交锋──但那依然是一段温馨到让人揪心的时光。

第七卷 第四章 暴君（Tyrant）

低年级生组的所有复赛顺利结束，隔天终于轮到高年级生组的预赛。画面上显示出刚从迷宫第一层的起点出发的四～五年级生们的身影，负责播报的葛琳达像是在宣告重头戏即将开始般大喊：

「低年级生们的激烈战斗结束后，高年级生组的比赛终于开始了！预赛要比的是大家熟悉的迷宫越野跑！从第一层开跑，目的地是第三层的终点！首先，获得五分钟让步的四年级生们正率先起跑！」

「如果要衡量综合实力，到头来还是这个项目最适合。此外，和低年级生们的预赛不同，高年级生们在这时候还不能组队。如果高年级生连这种程度的挑战都需要同伴帮助，那可就伤脑筋了。让步是五分钟，这是因为随着年级升高，前辈和后辈之间的实力差距必然会缩小。当然，还是会分成四～五年级生和六～七年级生两组。」

「已经出发的四年级生们，把迷宫第一层「寂静迷宫」当成是自家后院般奔驰！看来他们的身体早已记住通道变化的规律，根本不需要思考！不过，这可是决斗联赛！即使是第一层，也不是哼着歌就能通过的简单关卡！」

正如葛琳达所言，在第一层顺利前进的领先集团，在经过第五个岔路时突然一齐停下脚步。那里的通道被换成了一条呈螺旋状扭曲的奇特圆筒状通道，整条通道持续向下延伸，并蜿蜒地蠕动着。

「──啧，是洞窟魔像。」、「看来无法直接通过。」

学生们注视着从墙壁涌出的无数魔像和魔法陷阱低喃道。不过，没有人因此退缩。他们各自握着杖剑，迎向阻挡在前方的障碍。

同一时刻，在观众席上。奈奈绪指着投影到空中的相同景象喊道：

「唔，奥利佛。那是我们之前也有走过的东西吧。」

「嗯，没错。但当时是借助戈弗雷主席的力量……」

身旁的少年点头回应，同时回想起追着被恩里科掳走的皮特潜入迷宫时的事情。他们当时的状况也非常惊险，但跟高年级生正在通过的洞窟魔像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魔像和陷阱宛如云雾般源源不绝地涌出，加上整条通道都在不规则地蠕动，让人很难站稳脚步。就算是现在的奥利佛和奈奈绪，也不见得有办法通过。

「……第一层就这个样子。不愧是高年级生组，难度果然非常高。」

「好厉害……要是进了第二层，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雪拉和卡蒂紧张地看着画面。而接下来出现的景象，果然没有背叛她们的期待。

四～五年级生的领先集团，在穿过洞窟魔像进入第二层后，目睹了熟悉的「喧闹之森」被略带红色的白色浓雾笼罩的景象。

「──哇！」、「……喂喂喂……」

就连高年级生们都捂住口鼻停下脚步。整座森林看起来烟雾弥漫，是因为空气非常混浊，第二层的魔法植物大肆散发的花粉，造成了这个现象。这些花粉当然有害，在这个浓度下，如果毫无防备地冲进去，就算几秒内就醉倒也不奇怪。

「糟透了。即使是最严重的时期，应该也不至于如此。」

「需要用能摒除花粉的呼吸法，而且视野还很差。」、「这样很难加快速度。」

重重的恶劣条件，让高年级生们开口咒骂。此时，雾气的另一端有几个气息在蠢蠢欲动，发出低吼声。察觉前方有障碍的学生们一起举起杖剑。

「当然，还会被魔兽袭击！」「你先请吧！」「你上啦！」

冲进第二层的四～五年级生们互相推托，全都不想走第一个。此时，隐藏在花粉中难以辨识外表的魔兽群开始袭击他们。

「领先集团进入第二层了！他们马上遇到浓密的花粉风暴！这实在太惨了！」

「虽然这个关卡很像在找麻烦，但希望大家也能思考遇到空气状况不佳的状况时要如何应对。在找哈兹华斯老师商量过后，他就帮忙制造出这样的状况。这个关卡考验的是过滤毒气的呼吸法，以及在这种状态下和魔兽战斗的灵活应变能力。这在异端猎人的现场是必备技能。」

「不管有多少理由，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啊──！但不愧是高年级生，他们一边咒骂一边从容地在花粉中前进！真是壮烈！这个景象，就是本校被人讥讽为异端猎人培训学校的原因吧！」

「喂喂喂。」

播报员以学校本身为题材出言讽刺，让嘉兰德露出苦笑，但观众席上却爆出一阵笑声。从男子还在当学生时起，这里就没有任何改变，这才是金伯利的活动应有的样貌。

第二层超乎想像的严苛景象，以及高年级生们从容突破的果断动作。这两者都让观众席的低年级生们看得目不转睛。

「──哈啾！呜……光看就让人觉得鼻子痒。」

「啊哈哈哈！我也是我也是！」

凯打了个喷嚏，旁边的尤里也揉着鼻子笑道。而皮特则是一脸正经地问道：

「排毒呼吸法啊……奥利佛，你会用吗？」

「会是会，但如果毒气浓度太高，会很难完全排除。简单来讲，就跟之前遇到惹香时一样。只能设法尽快脱离花粉区，但如果因此加快步调，可能会让呼吸变乱并影响到呼吸法。真是两难。」

「如果没把精神、技术和体力都修练到一定程度，会很辛苦呢。我是办得到啦。」

一名走到他们身旁的金发少女如此说道。奥利佛看向她的侧脸。

「是Ms·康沃利斯啊……虽然有点晚了，但恭喜你晋级决赛组。」

「不要悠哉地祝贺别人啦，你也是竞争对手吧。话先说在前头，这次我们会赢。」

史黛西指着少年如此断言。这种态度，让待在她背后的少年随从──费伊·威尔诺克叹了口气。

「明明跟你说过不要用这种挑衅的语气……抱歉，Mr·霍恩。我们看过你们的比赛了。我和小史从比赛前期就一直感到佩服不已。」

「我才没有感到佩服，那点程度的事情，我也办得到！」

「史黛西，适可而止吧……奥利佛，请你原谅她。这孩子在面对自己认同的对手时，总是会变成这样。」

雪拉温和地打圆场。她现在是站在和史黛西等人一起组队参加联赛的立场。一想到这对有血缘关系的姊妹过去的状况，看见她们的关系逐渐修复，让奥利佛坦率地露出笑容。

雪拉的劝诫让史黛西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她凑到奥利佛耳边说道：

「你和响谷是没什么问题……但决赛时要叫那个转学生认真一点打喔。他那捉摸不定的态度，让人看得很烦躁。难道是故意的吗？该不会是藏了什么秘密武器吧？」

「…………唉，请你随意想像吧。」

少女以眼角余光看着正在观战的尤里问道，奥利佛只能含糊其词地回答。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才刚对尤里说教过。在不满的史黛西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前，奥利佛将话题拉回比赛。

「领先集团即将通过第二层──重头戏快要登场了。」

「──唔喔。」、「咦？」

第二层的终点「冥府战场」。高年级生本来应该很熟悉这个地方，如今却像是初次造访般发出惊呼。两支骸骨大军互相对峙──一望无际的不死步兵、骑兵和魔兽兵部队并排在一起。这种压倒性的规模，真的可以说和平常完全不同等级。

领先集团一到，宣告开战的铜锣声便立即响起，两军同时发起进攻。魔兽兵冲刺时卷起一阵沙尘，骑兵迅速朝两侧展开，跟在后面的步兵也组成一面长墙开始前进。四～五年级生们决定先远远眺望这个景象。

「真夸张。到底有多少骸骨士兵啊。」

「说不定有破万喔。这明显是我看过的最大规模。」

「有办法让其中一方赢吗？我们这边也需要一定的人手吧。」

「放心吧。后面的人会陆续过来。」

其中一人侧眼看向后方确认，开口说道。这段期间，又有新的学生穿过森林和领先集团会合，人数一下就超过了三十人。集团人数持续增加，一名女学生耸肩说道：

「……快点决定方针并采取行动比较好吧。这样之后才来的人，就只能顺势参战了。」

「前面的人先随便决定吧。例如要先击垮哪边，以及之后要换攻击哪里。不用定得太详细。」

「听到了吧。你想大出风头吧？下任主席候选人。」

学生们的视线集中在领头的五年级生身上，那人正在神经质地用手帕擦掉脸上的花粉──珀西瓦尔·沃雷接受众人的请求，举起杖剑。

「──好吧。棋子们，按照我的指示行动。」

经过短暂的准备，四～五年级生开始介入这场规模前所未有的战役。奥利佛好奇地看着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开始瓦解敌军的阵形。本来以为每个人都会各自照自己的意思行动，但包含阻挡、牵制和突袭在内，他们不仅分工明确，还展现出极佳的默契。

「……进攻方式意外地稳健。看来是有人在指挥。」

「应该是Mr·沃雷吧。因为领先集团一直由他那批人独占。」

旁边的雪拉补充说道，奥利佛也点头同意。既然是多人一起赛跑，如果想在这种情况下掌握主导权，参赛者就必须设法让自己持续待在领先集团中。如果周围的人都是自己的同伴就更理想了。纵卷发少女佩服地看着完美地执行了这一切的沃雷。

「真是出色的调度。比起个人战，他的能力或许要在这种大规模的战斗中负责指挥，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以魔法师来说，算是相当罕见的类型呢。」

「但他事先就协调好了吧？这样那些人的步调当然会一致吧？」

「我刚才说的也包含那些协调手段在内。要让这所学校的学生按照自己安排的流程行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你为例，这样好了……你试着想像要求罗西和欧布莱特做同样的事情看看。」

「那也太难了……不如叫我去驯服狮鹫还比较简单一点。」

凯一听见奥利佛的比喻，就露出气馁的表情。这段期间，战况仍不断变化，加入战斗的四～五年级生们正一步步地逼近敌军的将军。因为沃雷已经先透过指挥掌握了局势，后续的学生们根本没办法干扰他。虽然也有许多现任学生会的支持者参加预赛，但在目前的阶段，这个年级目前是莱昂西奥派系略胜一筹。

「──到此为止！已经有规定的人数抵达终点，预赛到此结束！恭喜各位晋级复赛！很可惜没晋级的人就尽情懊悔吧！不管再怎么哭闹，一切都要怪你们实力不足！」

第三层的终点一被封锁，负责播报的葛琳达就宣布比赛结束。即使对象是高年级生，她的评论依然毫不留情。她连看都不看那些不悦地离场的预赛淘汰者，立刻针对下一个程序进行说明。

「因为要整顿赛道，六～七年级生的预赛将在两小时之后开始！规则基本上一样，但赛道的难度会比四～五年级生更高！让我们一起期待金伯利最高年级生们的表现吧！」

两小时后，六～七年级生们聚集在迷宫第一层，等待预赛开始。同样是高年级生，和斗志昂扬的四～五年级生不同，这些人的气氛乍看之下十分平静。有些人甚至还在谈笑风生──但反过来讲，这表示他们早已习惯随时从日常生活切换成互相杀戮的状态。在升上这个年级前经历的种种危险和磨练，让他们自然而然地塑造出这样的心智。

「──别因为是预赛就大意了。」

堪称最高年级代表人物的学生──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以宏亮的声音喊道。身边的学生会成员当然不用说，他这么做是为了让其他学生也能听见。

「不对，我收回前言。给我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千万不要以为难度只会比四～五年级生的赛道高一点点。」

「唉，说得也是。」

「我很清楚那些教师的品味有多糟。」

他的亲信提姆·林顿和蕾赛缇·英格威点头赞同后，将注意力转向旁边的集团。他们是正在等待比赛开始的莱昂西奥派系。除了教师们准备的课题以外，对他们也同样不能掉以轻心。到了这个年级，禁止直接妨碍对手的规则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安慰。

感受到两人的视线后，莱昂西奥哼了一声，他身旁的女精灵则是露出阴森的笑容。

「别这样瞪着我嘛，蕾赛缇。我不会妨碍你们。规则上清楚地禁止了这种行为吧？」

「我还没蠢到相信你会遵守规则。要是你敢乱来，我会不经警告直接开火，仅此而已。」

蕾赛缇直接用这句话结束对话。这场竞技允许参赛者对无视规则袭击别人的学生展开反击，视他们的行动而定，或许会引发一场无视竞技的全面战争。然而，这么做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目前戈弗雷等人和莱昂西奥等人这两大势力正处于分庭抗礼，互相牵制的状态。

蕾赛缇等人像这样默默施压时，一个用浏海遮住一只眼睛的魔女探头现身。

「俗话说西瓜偎大边。可以让我一起同行吗？」

「当然可以。你也是学生会的棋子。怎么能让你在这种地方被淘汰。」

蕾赛缇轻轻点头回应，薇菈·密里根趁机加入了他们的势力。身为下任主席候选人，密里根很可能会成为别人妨碍的目标。比赛时有没有待在戈弗雷等人附近，对她来说可是有天壤之别。

两大势力固守阵营等待比赛开始的样子，让提姆不悦地说道：

「……双方都防守得这么严密，应该很难进行妨碍吧。」

「主席担心的应该不是那个，而是更加不同层次的问题──」

密里根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将视线移向后方。其他学生也同时一齐看向某处。那里站着一名宛如邪教神父般充满威严的七年级生。

「──气氛真是紧张。你们几个还在争吗？」

「……雷克，你的目标来了。」

一名魔人在开赛前悠然地出现在六～七年级生当中，奥利佛等人也从观众席确认了这件事。尤里从座位起身，紧盯着画面：

「他就是利弗莫尔学长啊。嗯，跟我听说的一样呢。看起来好有气势。」

「虽然是我自己说的话，但没想到他真的出现了……」

奥利佛表情严肃地低喃。旁边的尤里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嗯～好想快点跟他说话。我该去哪里等他？」

「别急，按照规则，预赛结束后，所有学生都要先回校舍。到时候再向他搭话就行了……即使事情进展得不顺利，也千万别闯进现在的迷宫。」

奥利佛再三叮咛。他以不逊于比赛期间的认真态度，持续思考要怎么防止尤里做出自杀行为。

在亮度彷佛突然变暗的迷宫第一层，最先展开行动的是前学生会派系的首领莱昂西奥。他像是对待老友般，亲切地向利弗莫尔打招呼。

「喔，利弗莫尔，你来啦。难得你会参加这种活动。」

「只要有我想要的东西，不管哪里我都会去。」

男子干脆地回应。这个回答让戈弗雷皱起眉头。

「你也盯上了龙心结石吗……校长这次准备的诱饵可真够大呢。」

「你们则是把对选举战的影响放在第一位吧？动机真是不纯。」

利弗莫尔讽刺地回应，此时，嘉兰德透过监视魔像宣告比赛即将开始。蕾赛缇率先拔出杖剑。

「闲聊到此为止……要开始啰。」

过不久，倒数计时的声音开始响起。预料到两大势力一开赛就会争夺领先，不属于任一阵营的参赛者退到后方，避免遭受牵连。学生们开始互相进行各种牵制──

「三、二、一……开始！」

但比赛一开始，戈弗雷就将杖剑对准脚下，将所有算计化为无形。

「凝聚火焰，熔解贯穿！」

比赛才刚开始，男子放出的灼热火焰就在六～七年级生的脚下炸出一个大洞。没等到热度消退，戈弗雷和同伴们就毫不犹豫地跳进洞里。其他学生慢了一拍后，才跟着跳进去。一开赛就出现这种重大转折，让负责播报的葛琳达高喊：

「这──这招真是太大胆了！戈弗雷主席居然无视通道，直接打穿了地板！他该不会真的要走最短距离前往第二层吧？」

观众席上顿时一片骚动。奥利佛看着相同的景象，扶着额头说道：

「……他的火力还是一样夸张……不对，比以前更令人惊讶了。居然能靠蛮力突破迷宫的框架。」

「虽然很厉害……但是不是有点太强硬了？以他的实力，就算不这么做也能轻松通过预赛吧？」

凯对这种作法感到纳闷。此时，皮特接着说道：

「不，不对。其他学生也能利用他挖出来的捷径，而且他看起来也没打算阻止……这表示他不是为了让自己获胜才这么做。」

戈弗雷等人穿过一开始打穿的洞抵达其他通道后，就开始往前跑。莱昂西奥很快就追上他们，对跑在这群人前方的男子搭话：

「──戈弗雷，你这作法可不太体面呢。你忘了迷宫越野跑的原则是『不进行非必要的破坏』吗？」

「这次就先忘了这条原则吧……我心里有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戈弗雷瞄了后方一眼回答。其他学生正透过他开通的路线追了上来。此时，跑在莱昂西奥后面的前学生会阵营的炼金术师，吉诺·贝尔崔米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你并不是想缩短时间，而是不想让后续的学生分散开来。」

「哈、哈──有什么关系。我完全不在意。就算要大家手牵手一起融洽地抵达终点也无所谓。」

蕾赛缇侧眼瞪向大笑的琦莉姬。这段期间，戈弗雷在发现下一个捷径地点后举起杖剑。

「如果是我多虑了，我之后会针对自己的无礼向大家道歉……不如说，我更希望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凝聚火焰，熔解贯穿！」

他在地上炸出今天第二个大洞。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跳进洞里，看来这是他们事先就决定好的路线。

「……这、这对播报员实在太不友善了！主席的蛮横作法让比赛进展得太顺利，根本没什么看点！嘉兰德老师，是不是应该要禁止选手破坏通道啊！」

工作被抢走的播报员葛琳达发出哀嚎，魔法剑教师苦笑着回答：

「这实在让我无言以对……但反正到了这个年级，应该也不会在第一层卡关。而且这次联赛的核心概念是『规则尽量宽松』。」

「即使如此，这世上没什么比没事做的播报员更令人哀伤了！这样我到底该怎么继续播报下去啊！真希望主席能多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六～七年级生以接近犯规的方式突破──应该说是直接跳过了第一层。在领先和殿后的选手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的状态下，他们即将面临下一个障碍。

「──进入第二层了。如果只需要把森林烧掉并直接前进，那就轻松了──」

在树丛中快速奔跑的戈弗雷等人，突然在这时候停下脚步。因为在他们即将进入的森林上空，盘旋着一群体型和翅膀都比他们熟悉的鸟龙还要大上好几倍的龙。男子皱起眉头。

「……居然在这里配置了翼龙。这样跟第五层有什么差别。」

「往好的方向想，至少没有大地龙。」

「谁知道呢。总觉得森林里应该还有其他难搞的东西。」

提姆看着茂密的树林说道。虽然第二层的森林向来生意盎然，现在却弥漫着令人不安的骚动气息。刻意用显眼的翼龙引人警戒，让更棘手的障碍潜伏在森林里──这很像是金伯利的教师们会有的想法。花了几秒钟思索对策后，戈弗雷决定像第一层时那样，采取直接破坏一切的方针。

「没办法了……提姆，散播毒气吧。」

后方的学生们一齐骚动了起来。收到命令的提姆露出凶恶的笑容，打开腰间的包包。

「就等你这个命令──所有人都摒住呼吸后退！」

在他开口提醒前，所有人都已经先这么做了。提姆随即用双手往上扔出八个瓶子，那些瓶子在抵达最高点时破裂，化为烟雾在空中扩散开来。后方的戈弗雷等人立刻将杖剑对准那里。

「疾风呼啸！」

「「「「「疾风呼啸！」」」」」

他们操纵的风化为上升气流，将雾气送上天。原本悠哉地在空中飞来飞去的翼龙很快就受到影响──刺耳的惨叫声响彻第二层。

「──『毒杀魔』散布了毒气！哇，真是太惨了！看到几只同伴中毒后直接头下脚上地坠落，其他翼龙在空中犹豫不前！地上的树木也跟着开始枯萎！提姆·林顿，你到底散布了什么东西！」

「就算是一流的炼金术师，也很难调配出对龙有效的毒……我记得以前听达瑞斯这样抱怨过。『明明连调配蚊虫叮咬的软膏都不会，却只有在调制毒药方面天赋异禀，实在是太恶毒了』。嗯，这大致上算是称赞吧。」

播报员发出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的哀嚎，嘉兰德边叹气边做出评论。虽然学生们逐一破坏教师准备的课题，但他心里觉得这样也好。和接下来即将面对的障碍相比，翼龙只能算是前菜。

几颗玻璃球再次于学生们的上空炸裂。那些内容物乘着他们操纵的风，追随着提姆之前散布的毒素扩散。戈弗雷等人在毒性已经被中和的范围内继续奔跑。

「──主席，如果洒毒前就预设要找我帮忙善后，下次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吗？」

洒出解毒剂的炼金术师，吉诺·贝尔崔米轻声抱怨。看着大量散布在枯树间的魔兽尸体，戈弗雷笑着回答：

「抱歉，Mr·贝尔崔米。在校内也只有你能好好应付提姆的毒了。」

他如此评价对方。要不是有校内的顶尖炼金术师吉诺在，戈弗雷也不会下达如此大胆的指示。但这让提姆不满地说道：

「真是多管闲事。我这次准备的毒比较温和，根本就不需要别人帮忙善后。就算有人不小心吸进去也不会怎样，顶多发高烧加痛苦挣扎个五天就会痊愈。主席，我很温柔吧？」

「嗯。提姆，你就是这点需要改进呢。」

「哼。真是粗俗到让人头晕的作法，但能牵制翼龙就算了。」

一旁的莱昂西奥不悦地说道。琦莉姬凑到他身边低语：

「……就这样让他们掌握主导权没关系吗？」

「虽然不怎么有趣……但直觉告诉我，现在采取不有趣的作法才是对的。」

莱昂西奥耐人寻味的回答，让琦莉姬陷入沉思。戈弗雷等人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穿越森林后，没有减速就直接攀爬巨大树。毒雾牵制了翼龙和魔兽的行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妨碍他们的脚步。他们轻松越过树顶，直接沿着粗壮的树枝往下冲，在即将通过第二层前，蕾赛缇开口说道：

「……就快到冥府战场了。连四～五年级生都是那样的规模，大家可别大意了。」

「不用担心啦。我有准备能有效溶解骨头的毒。」

提姆拍着腰间的包包轻松回应。他们和后方学生之间的距离依然和在起点时差不多，就这样继续跑了几分钟后──各自跑在集团前方的戈弗雷和莱昂西奥，突然尖锐地喊道：

「「──停下来！」」

两大集团一齐停下脚步。后方那些不属于任一阵营的学生们，也因为察觉异常而配合他们的脚步。领头的戈弗雷等人严肃地注视前方，让他们停下脚步的元凶转过身来。

「──喔，你们来啦。比预期的还要快呢。」

魔法生物学的教师，凡妮莎·奥迪斯开口说道。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白衣，而是一件露肩的朴素服装，就像接下来要出门慢跑一样。

「……凡妮莎老师……？」

「我正好刚做完热身运动。那就直接开始吧。」

凡妮莎举起双手，一面伸展一面说道。这句话，让戈弗雷不由得注意到她身后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在四～五年级生的预赛期间，那里还有超过一万名骸骨士兵。本来以为预赛结束后，那些骸骨士兵会花两个小时的时间重整阵形，或是进一步强化军队，等待下一批访客。然而，最先抵达那里的是──

「……不好意思，老师。你的意思是？」

「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这样应该不会不够资格吧？」

这番发言就如同宣告死刑一般。戈弗雷咬紧牙关。他之前的「不祥预感」，以最糟糕的方式实现了。

「……莱昂西奥。不对，在场的所有人。只限于现在，让我们忘记所有的对立吧。」

男子以沉重的语气说道。没有人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并非基于脑袋或理智，他们的身体和本能感受到，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位女子──正是「死亡」的化身。他们和女子背后的那堆白骨，如今只有一线之隔。

「大家都明白吧。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在这里终结──！」

凡妮莎的身影一出现在画面中，负责播报的葛琳达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老师，这是……」

「…………」

被问到的嘉兰德沉默不语。他感受着观众席的骚动，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情。

「──关于六～七年级生的预赛，让凡妮莎负责比赛后期的关卡吧。」

某天下午。金伯利校长对被叫到校长室的嘉兰德下达的命令，让他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校长，请等一下，这句话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她战斗。让她威胁到所有高年级生的性命。让所有人都认真应战。」

男子本来以为这道命令应该不会是字面上的意思，但艾丝梅拉达直截了当地如此断言。嘉兰德望向背对窗户站着的金伯利魔女，握紧拳头说道：

「……是想逼凶手现身吗？透过生死关头的危机，剥下他们的伪装？」

「重新进行评估。判断哪些学生拥有杀害教师的实力。」

魔女如此回答。这次的决斗联赛，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准备了天价的奖金和奖品。她心里的逻辑非常简单。半吊子的课题根本测不出最高年级生的实力，因此要准备最糟糕的障碍。

「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让她发泄压力……最近凡妮莎管理的魔法生物接连遭到袭击，她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趁这个机会，让她大闹一场吧。」

嘉兰德还在思考该怎么反驳时，校长又补充了一个理由。男子确实也有同感。凡妮莎·奥迪斯最近单方面地遭到神秘敌人攻击，她不可能一直这么安分下去。在那以某种形式爆发前，确实需要适当地让她发泄一下。问题在于──

「如果让她大闹一场，有可能不死人吗？」

嘉兰德说出内心的担忧。他很清楚，无论和迷宫深处的何种魔兽对峙，都不会比陪凡妮莎·奥迪斯发泄压力更加危险。即使双方都明白这个道理，校长仍冷淡地回答：

「她还是分得清楚食物和学生的差别。真正需要担心的──是高年级生不小心把她逗得太开心的状况。」

「──说起来好像有什么规则来着？啊～对了。试着让我失去行动能力，或是狠狠给我一击吧。好像还有其他琐碎的规定，但我已经忘了。这样比较简单易懂吧？」

说出草率到称不上课题的条件后，凡妮莎毫不犹豫地走向六～七年级生的集团。她简单扫视所有人的脸后，丢下一句话：

「那么──你们可以承受我的拳头到什么程度呢？」

学生们一听到这个问题，就同时散开。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将凡妮莎团团包围，虽然看起来像是在以多欺少，但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保险手段。也就是说──就算有人死掉，也不会一次波及到太多人。

「……唔喔喔喔喔喔……」

戈弗雷透过操纵魔力循环，解放体内的储备魔力。看见他全身燃起蓝色的火焰，凡妮莎笑着说道：

「好久没看到你认真起来了。很好，就该这样才对。」

「烧除净化！」

「烧灼闪耀！」

「「「「「「「「烧尽一切（佛尔提斯），不留灰烬（弗朗马）！」」」」」」」」

戈弗雷和莱昂西奥率先出招，其他学生也跟着一齐施展咒语。面对这波集中炮火，凡妮莎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闪躲的意思，威力足以让一个人灰飞烟灭的魔法，就这样全部打在她身上。

「嘿咻。」

某个东西从火焰和闪光中跳出来。在学生们勉强认出那个身影的瞬间，一个刚放完咒语的女学生的身体已经被打飞出去。断裂的四肢宛如墓碑般插在地上，原本站在她旁边的学生们被染成一片红色。

「──呃……」

只剩下上半身的女学生无力地吐出鲜血。凡妮莎维持刚挥完巨大右拳的姿势，从被烧掉的衣服底下露出散发钢铁光泽的皮肤，她以悠闲的语气说道：

「抱歉，刚才不小心打太大力了──我想起来了。你们的身体很脆弱呢。」

「「「「「「「「压垮碾碎（伊库斯托堤托尔）！」」」」」」」」

没有人发出哀嚎或惨叫，反而一同咏唱咒语。足以将一栋房子压缩成拳头大小的压力，压制着凡妮莎的行动。从第一个牺牲者身上能够获得两个情报──首先是众人一同施展的魔法无法对敌人造成任何伤害，再来是敌人的速度可以快到眼睛跟不上的程度。因此绝对不能让敌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原则上不能使用会影响视野的魔法攻击。即使没有人负责指挥，所有人还是都明白了这点。

「哼，该怎么说才好。这让我想起潜入海里几万英尺时的事情呢。」

即使承受着宛如深海水压般的强大压力，凡妮莎仍在没有咏唱任何咒语的情况下，哼着歌往前走。虽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但所有学生都早已预料到这个情况。

「「「「「熔解流动（鲁托姆利姆斯）！」」」」」

咒语将凡妮莎脚下的地面化为流沙，让她开始因为自己的体重下沉。她双手抱胸，看着自己的双脚沉到接近膝盖的位置。

「喔～这边才是主要的目的啊。想得真是周到。」

「「「「「刮起沙尘（因佩杜斯）！」」」」」

从地面产生的沙子一口气包住凡妮莎全身。但这还只是开始。学生们继续施展咒语，让以凡妮莎为中心的地区全部化为持续旋转的沙海──

「那──那是在做什么？」

在陷入沉寂的观众席中，凯惊讶地看着这个超越自己理解的景象。奥利佛目不转睛地凝视画面，补充说明：

「……是集束咒语的应用。将大范围的地面化为流动性高的流沙，再让许多人朝同一方向对那些沙子施力，让那些沙子像漩涡一样流动。这是需要所有人都是高手才能施展的招式。」

「相对地，这招能够非常有效地限制对手的行动。无论凡妮莎老师力气多大，都很难在持续流动的沙子中找到立足点。如果连头都被埋进去，甚至无法咏唱咒语，这样她应该就没办法逃离──」

雪拉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下来。她看见了。有个东西从高年级生们造出的沙海外侧的地面冲了出来。

背后有东西爆炸了。等他们察觉到这件事并转身确认时，已经有两个学生失去了一半的上半身和惯用手。

「──什么──」、「……唔！」

与此同时，他们看到了那个景象。沿着脊椎长出来的锐利背鳍、位于双脚前端的厚实尾鳍，以及由一只手臂变形而成的巨大下腭。那只异形正是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生物的凡妮莎·奥迪斯。

「好久没在沙子里游泳了。真是不错的运动。」

在她说这段话的期间，已经用不到的鱼鳍和下腭迅速收缩回去。学生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已经利用那些部位游出了由沙子形成的漩涡。

但他们已经没时间惊讶了。即使摆脱了沙子的束缚，她身上仍有些部位尚未变回适合在地上活动的状态，几名学生趁机举起杖剑砍向凡妮莎。他们分别从正面、侧面和背后三个方向，同时攻击她的要害。这波攻击足以将一般的对手杀死三次，但最后全都被凡妮莎的身体弹开，连皮肤都无法划破。

「什么？」「剑对她没用……！」

「哈哈，想要互砍吗？」

凡妮莎笑道。将用来在沙里游泳的鱼鳍收回背部后，她的背上又长出了好几只前端带有锐利刀刃的手臂。她利用那些比起人类或野兽、更像螳螂前肢的手臂应付学生们的杖剑，以精确无比的动作将他们的攻击全数架开。

「唔、喔……！」、「退、退后──」、「呃！」

其中一人反击失误，在被拦腰砍成两段后倒下。接下来换凡妮莎悠闲地追击剩下两个勉强幸免于难的学生。她从背上长出六只刀刃状手臂，将两只人类的手臂抱在胸前。

「你们的武器真钝，还是我的爪子比较利呢。」

「喔喔喔！」

此时，一个来自侧面的攻击命中了凡妮莎的太阳穴。那是蕾赛缇·英格威在经过两次虚空踏步后，从空中使出的踢击。装在脚尖的刚铁本身的重量和硬度全数转变成破坏力，在激烈冲突后发出宛如用木头撞钟般的沉重声响。

「踢得不错。但有点太轻了。」

依然屹立不摇的凡妮莎笑着说道。从脚一路传到肩膀的麻痹感，让蕾赛缇咬紧牙关想着自己到底踢到了什么东西。她试着利用踢击的反作用力拉开距离，但两只刀臂袭向她的背部。

「「强推！」」

戈弗雷和莱昂西奥用咒语进行掩护，各自让一只刀臂偏离轨道。惊险落地的蕾赛缇准备进行下一个行动时，站在远处的两名炼金术师互说道：

「……提姆，全力上吧。我会帮你收拾残局。」

「用不着你说──！」

提姆扔出的瓶子在空中炸裂，吉诺利用风操控内容物散布的方向。这些毒无论毒性或浓度，都远远胜过刚到第二层时使用的毒。所有学生一齐后退时，能够侵蚀所有生命的死亡毒雾涌向凡妮莎。

「是林顿的毒啊──我来试试～！」

面对这幅景象，她用力吸了口气。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周围的气压急速下降，周围的空气连同毒雾在内，全都被她吸进了肺里。凡妮莎花了几秒钟默默品味体内的毒雾后，舔了一下舌头说道：

「嗯～味道有点偏甜。再来一份吧。」

「这个怪物……！」

提姆以接近惨叫的声音咒骂。就在凡妮莎将他和吉诺当成下一个猎物，准备展开行动时──无数宛如大树般的「树根」从周围的地面窜出，在缠绕上她全身后紧紧勒住。

「啊──？」

凡妮莎惊讶地低头看向层层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树根」。花了几秒钟厘清状况后，她看向唯一一个混在学生们当中蹲下，将杖剑刺进地面的人物。

「这是巨大树的树根吧。琦莉姬，难得看你使用精灵魔法呢。」

「这招用起来很累，不太适合我呢。」

琦莉姬叹了口气说道。众所皆知，精灵这个物种对植物有极高的亲和力，这和远古时期的「神」赋予他们的权限有关。巨大树也同样是古老的物种，所以他们和这种术式的契合度极高，只要施术者运用得当，就有可能引导其快速生长。

「哎呀──？」

巨大树的树根前端抓着猎物快速伸向空中。凡妮莎在离地面约一百英尺的地方挣脱束缚，开始从空中坠落。地上的学生们趁她顺着重力下坠时，一齐将杖剑指向她。

「趁现在，别让她落地！忘却重量（库拉比托）！」

「「「「「「「「忘却重量！」」」」」」」」

学生们在密里根的指挥下放出咒语，让凡妮莎的身体停留在空中。然而，他们立刻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负荷。学生们咬牙苦撑，感觉就像是在支撑一座山。

「好、好重……！」「撑住！就算魔力耗尽也别让她掉下来！」

「喔，这次换用浮在空中的方式限制我的行动啊。虽然这招还不错……」

原本仰躺着浮在空中的凡妮莎，一个转身就将双手伸向地面。她的手臂瞬间伸长到超过一百英尺，并用跟着变大的手掌牢牢抓住地面。

「但这点距离连翅膀都不用长，一伸手就摸得到了。」

她一将自己拉向地面，密里根等人的咒语就立刻被更强大的力量破解。凡妮莎以最短距离从空中返回地面后，她站立的地方突然被一道巨大的影子笼罩。

「……好久没构筑这么大的东西了。」

一名男子站在骸骨士兵们的残骸当中。在他背后的上空，一只体型不输巨大树的白色大蛇昂首挺立。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条白蛇全身都是由大量人骨构成。西拉·利弗莫尔用自己的术式，将被凡妮莎打倒的一万多名骸骨士兵的残骸组合起来。

「虽然是东拼西凑的劣质品，但形状还算完整──吞噬她吧，世界蛇骨。」

「哈，这只不错。看起来很耐打──！」

凡妮莎开心地主动迎击体型远比自己庞大的巨型骨蛇。她握紧右拳，从拳头到肩膀的肌肉和骨骼都从内侧开始逐渐隆起。变得极不平衡的巨大右半身，蕴含着无比庞大的力量。

「看招！」

凡妮莎挥出一记强劲的右勾拳，狠狠打在逼近自己头上的大蛇脸上。那拳将蛇头打成无数骨头碎片，传导出去的冲击让蛇身各处都开始崩坏。只用一击就将利弗莫尔的大作打到濒临崩坏的她，在挥完拳后仰天大笑。

「哈哈，不好意思！打太大力了──」

她兴奋地大喊时，左右两边的侧腹就传来一阵刺痛。与此同时，两道气息与她擦身而过，凡妮莎惊讶地俯瞰自己的身体。

「……啊？」

她发现身上多了两道从正面延伸到背部的刀伤。在离凡妮莎约二十码的地方，戈弗雷和莱昂西奥举着杖剑并肩站在一起。

「……我在右侧躯干砍出了约一英寸深的伤口。你呢？」

「我是在左侧，深度差不多……看来瞄准她大动作攻击的瞬间是正确的选择。」

两人互相报告成果后，皱起眉头。第一次成功造成的伤口还远远称不上致命伤，就连这伤害是否有效都很难说。最重要的是，同样的方法没办法再用第二次。

「……喔。这是被砍伤的痛楚来着啊。

哈哈，太久没体验到这种感觉，害我困惑了一下。」

凡妮莎笑着拍打自己的伤口，然后转身正面看向两名七年级生。周围的学生们紧张地看着这副光景，下一刻，她全身的骨骼开始逐渐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还想再跟你们多玩一会儿呢──」

「到此为止了，凡妮莎老师。」

她的身体突然停止变化。从飘浮在空中的监视魔像传来嘉兰德的声音，打消了凡妮莎的兴致。

「我应该有说过禁止全身变化。更重要的是，我判定刚才那两击算有效。用你的方式来说，就是已经『狠狠地』给了你两击。依照竞技规则，请你立刻撤退，让学生们通过那里。」

「……喂，嘉兰德，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不起，可以对我发号施令了？」

凡妮莎透过魔像瞪了回去。她的全身重新开始变化，从背上长出不知道是骨头还是角的突起。

「好不容易炒热气氛，怎么可以现在撤退呢。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们也这么觉得──」

「小凡，不可以这样喔。」

一道宛如喉咙受伤的羊般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与此同时，某个黑漆漆的东西靠在凡妮莎的两侧肩膀上。从彷佛将最深沉的夜色进一步熬煮过的漆黑当中，浮现出一张略带稚气、非常苍白的少女脸庞。

「……蒂亚。」

「我知道你很开心，但小路说得没错。再打下去会有人坏掉吧。」

咒术教师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在她耳边如此低语。与此同时，她用阴暗的双眼环视学生们。

「如果玩具坏掉了，小凡自己也会伤心吧。你看清楚。他们都是只要好好珍惜，就能玩很久的孩子。对吧──各位？」

少女的笑容，让学生们害怕到背脊发凉。她的声音、动作和表情，无一不散发着诅咒的气息。不如说过来阻止凡妮莎失控的她，反而让学生们觉得是第二个威胁。

「……哼。」

正因为如此，直到看见凡妮莎在她的催促下解除全身的变化，开始恢复人形时──学生们才总算觉得自己度过了生死关头。

「真扫兴。随你们高兴吧。」

「呵呵呵～我喜欢听话的小凡。」

凡妮莎转身返回校舍。瓦蒂亚贴在她的背上，跟着从学生们面前离开。目送两人离开的学生们的头顶上，突然飘落了无数散发白色光芒的羽毛。现场同时响起了嘉兰德的声音。

「那些羽毛会掉在于这次战斗中表现优异的人身边。得到羽毛的人可以继续前进，没得到的人先在原地等待五分钟后再出发。请医护人员们尽速回收无法行动的伤患──说明到此为止。」

嘉兰德说完后，担任医护人员的学生们从第三层的方向赶来，开始熟练地救治伤患。几乎所有伤患都身负重伤，大部分的人身体已经残缺不全，但只要大脑和心脏没事，魔法师就不会轻易死亡。确认没有学生的状况严重到那种程度后，戈弗雷用力叹了口气，放下杖剑。

「……看来──」

男子本来要放心地开口。然而──来自背后的冲击打断了他。

「你一确认直到最后都没出现死者，就露出破绽了呢，戈弗雷。」

戈弗雷惊讶地回头，发现西拉·利弗莫尔站在那里，将手里的杖剑刺进自己的背部。他没有放过戈弗雷在死斗结束后露出的微小破绽。

「──利弗莫尔，你这家伙。」

利弗莫尔从大喊的戈弗雷背上拔出杖剑，后者当场跪倒在地。他冷冷地低头看向杖剑剑尖，那里插着一块血迹斑斑的白色物体。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你的胸骨果然很棒呢。」

「戈弗雷！」「你这个混帐在干什么──！」

蕾赛缇和提姆目睹这起暴行后，激动地冲了过来。周围的学生会阵营的学生们也跟着一拥而上，但利弗莫尔干脆地转过身。

「我事情办完了，先走一步。」

说完后，他立刻冲进通往第三层的洞窟。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毫无迟疑，因为他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参加这场祭典了。

和凡妮莎登场时不同，观众席掀起了一阵骚动。像是要代替大家表达心声般，负责播报的葛琳达用颤抖的声音大喊：

「──Mr·利弗莫尔刺伤主席的背，然后逃跑了！这明显违反了规则！那个拾尸者到底有什么企图！话说，既然要中途退出，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参加啊！」

葛琳达兴奋到变回平常的语气，但没有人责怪她。旁边的嘉兰德也一脸严肃地对现场的学生们下达指示。另一方面，在观众席看着这副景象的尤里，像是想通了什么般轻声低喃：

「──原来如此。他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决斗联赛的事情。」

这段话，让奥利佛握紧拳头。如今，那个魔人出现在祭典上的企图已经昭然若揭。

「……原来他是在等主席露出破绽，这样才能抢走主席的骨头……！」

「──提姆，别追了！要是偏离赛道，你也会失去资格！」

追着利弗莫尔来到第三层的前段时，蕾赛缇制止了快要脱离赛道的同伴。对方早已脱离赛道，所以无法一面参加比赛一面追踪。察觉对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选在这时候动手后，蕾赛缇懊悔地咬紧牙关。

「……唔……」

另一方面，戈弗雷正扶着她的肩膀，勉强继续前进。他的呼吸和魔力循环都乱得不成样子。蕾赛缇向一脸痛苦的他问道：

「戈弗雷，他对你做了什么！「应该不是只有抢走骨头而已吧？」

「……他还抢走了……我一部分的灵体……」

戈弗雷勉强挤出声音回答。骨头是肉体的基础，和灵体有着紧密的连结，所以只要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就能透过其中一方干涉到另一方。这么一来，伤口就会变得相当难治。被抢走的骨头可以重新长出来，但灵体的损伤就没那么容易修复了。

「……可恶的利弗莫尔，居然做出这种无聊的事情。」

在赛道的前方，莱昂西奥以眼角余光确认戈弗雷的状况，不悦地咋了一下舌。直到吉诺以眼神提出劝诫，男子才像是想要甩掉烦躁的心情般加快脚步。

〈完〉

第七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以热闹的祭典喧嚣作为号炮，第三年就这样开幕了。

在魔境度过了两年的时间后，少年和少女们都成长到令人刮目相看的程度。然而，在这段期间不是只有他们六人在认真修练。三年级是低年级组的最后一年，在这时候确认大家的修练成果，不管是谁都会充满斗志吧。

另一方面，高年级生的状况就不太一样了。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无法像学弟妹们那样全心投入祭典，所以忙得不得了。如果还是站在管理所有学生的立场，就更是如此了，在拼命应付教师们的想法时，应该会在不知不觉间疏于防范自己的背后吧。而趁对方露出破绽时出手，也是本校学生的拿手好戏。

一抢到想要的东西就退出祭典的拾尸魔人，究竟在策划些什么？让侦探渴望不已的答案，这次依然深藏在迷宫当中。

所谓的尸体，就是过去的凝聚。在面对那样的事物时，人们往往会想要退缩。为了避免不小心被拉进那个世界──请各位也要好好将自己的性命抱在怀里。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将时间拨回到六年前的春天，在那一年的入学典礼上。

“——哦。这就是传说中的杰克老翁吗？”

盛开之路上走向校舍的新生队列熙熙攘攘。一位男生在途中停下脚步，仰望这条路的重头戏，樱花古木。背后站着一大群从入学前就有来往的跟班，他本人也语气骄傲自大，可以看出他出身名门。

“我之前还想，若是庆祝我入学时没有盛开，就踹它一脚——”

“您还看得入眼吗？”

“嗯，勉强足以鉴赏。看来不用弄脏鞋子了。”

学生满意地点头回答跟班的提问，继续一动不动地眺望杰克老翁。但是，旁边一个焦躁的声音冲进了他耳朵里。

“喂，别杵在那里。碍事。”

“后面都堵上了。你没长眼睛吗？”

跟在队列后方的学生抱怨。这也难怪，他们现在所处的是通往校舍的唯一一条路，所有新生都要走过。如果是边走边赏花的程度也就算了，停下脚步看入迷的话会阻碍通行。若是带着大批跟班就更是如此了。

但是，造成问题的男生厌烦地瞥了一眼瞪着他的新生们，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你们才是没长眼睛吗？那边让出路来了，随你们走。”

他说着用视线示意，那是他和跟班们后方，留出的一块勉强可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狭小空间。学生们听到他的话额头浮现出青筋。

“……你说的路，该不会是指那个缝隙吧？”

“你是要让后面的所有人，都特地为了你们缩起肩膀，排成一列通过吗？”

后面的新生们的表情更加险恶了。然而挡着他们的路、承受他们敌意的男生却疑惑地歪过头。

“弱者不就是那样生存的吗……难道你们直到今天才知道？”

他大言不惭地说。不仅不反省自己的行为，反而嘲笑对手的无知。这句话成了决定性的一击，学生们明白对话没有意义，各自拿起白杖。

“……居然在走进校门前就被人挑衅。”

“打断他的鼻梁当伴手礼吧。”

他们也是金伯利的新生，不可能不理会同年级学生的侮辱。男生的跟班们也同时做好准备，现场的气氛一触即发——就在这个时候。

“……唔哦?!”“噫——！”“什……！”

队列后方突然发出惨叫。学生们惊讶地看过去，只见“某个东西”将人浪从正中央分开迎面走来。那东西在惊慌后退的学生们头顶上露出一半，一眼看上去似乎是个黑色细长的箱子。

“““……唔……?!”””

穿出队列露出下半部分时，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背着几乎比他高一倍的棺材的少年。他每前进一步，鞋底都会重重地撼动大地，呼吸虽然剧烈但一丝不乱，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看也不看路边争相绽放的花朵。不一会儿，他走到了在杰克老翁面前冲突的学生们身边。

“——『让开』。”

在简短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向左右让开了路。不管是堵着路的少年，他的跟班，还是对他们显露敌意的学生们。作为魔法师的本能都同时告诉他们——这是不能和他争斗的对手。

少年就这样光明正大地从争斗的旋涡中穿过，周围的新生们全都和他拉开距离，他依旧一步步地前进。这时——他背上棺材突然发出声音。那是这世上只有他能听到的少女的声音。

“差不要到校舍了吧。西拉，你和其他新生好好打招呼了吗？第一印象很重要哦？”

“嗯，没想到那些肉还挺听话的。”

“喂，不要把别人叫做肉！我之前就说过了吧，你这样会交不到朋友的！”

少年把说教当做耳边风，走过校门时，眼前耸立着一个要塞般的建筑物。这就是他接下来要上的学校。面对那壮丽与阴郁并存的威容，少年嗅出了和自家不相上下的尸臭——他低声自言自语地如实说出这个印象。

“……简直就像是坟墓。”

他这样说着，嘴角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因为他一眼就能确信，这里是与自己的探求相称的地方。

“还不赖。不管是肉还是骨，看来都很有寻找的价值——”

第八卷 第一章 夺还作战Planning

“——哼。你这还真是被搞得相当狠呢。”

“……唔……！”

金伯利校舍一层的医务室。这里是校医吉塞拉·索内菲尔德的领地，现在正有一位男生带着苦闷的表情躺着手术台上。他是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

“你大意了啊戈弗雷。如果不是被抓住了非常没有防备的时机的话不会变成这样吧。”

“……无言、以……”

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的时候，索内菲尔德校医正随意地在他切开的胸腔里摸索。这模样常常会被比喻为廉价饭馆的厨房景象，她的患者总会品尝到案板上的生肉的心情。金伯利学生以平均较早学会治愈魔法著称，据说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不想去医务室”。

“肉被切开了没关系。骨头被挖走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得好好保护灵体才行啊。变换形体迪佛尔马提欧。”

她将沾满血的左手从伤口里拔出来，用右手的杖剑指着手边的白色石块咏唱咒语。那东西在魔法的作用下立刻改变形状，不一会儿就形成一根骨头的形状。那是和戈弗雷体内失去的胸骨尺寸分毫不差的相同形状。

“总之先给你装个义骨。——你是老主顾了，应该知道吧？”

听到这敦促他做好心理准备的话，男生咬紧牙关。——从新生时期起，戈弗雷受医务室照顾已经不止一两次了。因此他基本明白校医各种的做法。比方说——她很少会使用麻醉。

“……随时都，可以……”

戈弗雷在完全理解的基础上回答。索内菲尔德校医翘起嘴角，左手紧紧抓起义骨。

“回答的好。你可以大叫——但是不要咬到舌头哦！”

她就这样挥下左手戳进伤口，将义骨咔嚓一声嵌入失去了骨头的部位。字面意思的直达骨髓的冲击传开，喉咙中就要窜起的惨叫，戈弗雷全部咬碎在牙间。

索内菲尔特校医结束处置在窗边吞云吐雾的时候，几名学生敲门进入医务室。领头的一位是学生会的老资格成员蕾赛缇·英格威。

“——戈弗雷的情况怎么样，索内菲尔德校医？”

校医被她问到也不回头，对着窗外大大吐出一口烟，然后在烟雾中淡淡地回答。

“……被抽走的骨头我做了替代品安上了。灵体伤则没法这么简单就治好。不是特别大的缺损，所以不至于治不好，不过大概要两个月才能痊愈。”

蕾赛缇等人听到回答沉下脸。要两个月才能痊愈——在现在选举即将到来的时势下，这个时间实在太长了。更何况现在正处在决斗联赛途中。

“灵体缺损期间无论如何都会影响魔力运用。那家伙大概几天就能活动了，但是战斗力会下降一大截。咔哈哈哈，你们也不容易啊。”

“有什么马上能治好的方法吗？”

蕾赛缇没有理会带着挑拨的话，直接提问。顿时，校医在窗边转过身，用夹在左手指尖的烟草前端指向眼前的学生。

“你早就知道了吧？——把被抽走的骨头拿过来。灵体也连在那上面。那样的话我五分钟就让他恢复原状。”

蕾赛缇对她的断言点点头。这位校医的处置虽然还不温柔，但她描述患者状态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夸张。治得好就是治得好，治不好就是治不好，会死就是会死。因此——既然她说拿来骨头的话五分钟就能治好，那就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知道了，近日必定取回。”

蕾赛缇干脆地回答，转身和学生会的同伴们一起离开医务室。然后她一边快步走过走廊，一边说。

“——紧急召集。”

“……感觉……出大事了呢……”

在结束观战的学生们议论纷纷的谈话室中，卡蒂回想着造成这样的原因的场景低声说。围坐在同一张桌边的凯抱起胳膊沉吟。

“预赛之后好像立刻就送去医务室了。戈弗雷主席有没有事？”

“……不知道。不过，至少不是轻伤。”

“如果要拖比较长时间才能痊愈的话，不只是决斗联赛，连选举也会有重大影响。希望是我杞人忧天……”

雪拉平静地说着，将红茶送到嘴边。六人带着严肃的表情沉默下来，这时脚步突然传来声音。

“呃，不好意思在严肃的时候打扰你们——奥利佛，奈奈绪。”

“什么事，雷克？”“怎么了，尤里大人？”

“你们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按着我？”

尤里被奥利佛和奈奈绪左右压着身体说。他趴在地上，奥利佛牢牢固定着他的肩膀和双臂，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如果放开的话你看上去会立刻冲进迷宫。……稍微等一会儿。在校舍与利弗莫尔学长见面的计划虽然出了问题，但我正在思考下一个方法。”

“嗯，我等。我会乖乖等着的，希望你们差不多能放开我了。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地板又硬又冷。”

“啊，尤里大人。您动得太厉害的话肩膀会脱臼的。”

“奈奈绪，你太用力了。绞得太用力了。你听，刚才关节嘎吱响了。”

奥利佛不理会下面传来的抗议，思考起来。——现在总之要等高年级应对。对戈弗雷主席的偷袭虽然是意料之外，但由于这项暴行，西拉·利弗莫尔与学生会敌对了。高年级肯定会做出反应。至少在那之前要压制住尤里才行。

结果，没过几分钟，他的预想就实现了。小鸟使魔们从窗户飞进谈话室，在天花板上飞来飞去，一个接一个地向室内的一部分学生丢下信件。不一会儿，它们也来到了奥利佛他们头上。

“哦——”“这是什么？”

六人各自收下落下来的信，被按在地板上尤里头上也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张便签。奥利佛环视四周，稍远处桌边的史黛西和费伊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雪拉开封查看内容后皱起眉头。

“是学生会要求我们去报道。……不过，为什么会给我们这些三年级的？”

“……总之去看看吧。”

“那么，尤里大人就由在下扛着。”

“走着去！我也一起走着去！”

奥利佛等人来到信息上指定的教室时，那里已经有许多人先到了。他和雪拉扫了一眼座位上的面孔，立刻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是决斗联赛的复赛出场者吗？”

“似乎是以那些人为中心的呢。没有看到里克的队伍，应该不是全部……”

“哦。你们果然也被叫来了啊，霍恩队。”

他们一边观察一边走进教室，这时房间一角有人向他们搭话。奥利佛看着那位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一本正经的男生疑惑了一瞬间，但看向他高鼻梁的面孔时终于认出了对方。

“……是Mr.密史脱拉啊。这么说可能有些没礼貌，不过你和比赛中的印象完全相反呢。”

“那种笨蛋一样的情绪怎么可能一直保持得住。我原本是喜欢安静读书的。”

“……这么一说，确实是经常在图书室看见的面孔。”

皮特盯着对方仔细观察。于是密史脱拉也耸耸肩。

“是Mr.雷斯顿啊。你啊……还好你看得快，不过拜托你不要一次拿走二三十本啊。特别是魔工相关的专业书。找不到半截的某一册时基本都是堆在你面前。”

“啊——抱、抱歉。我以后会分次归还。”

“哦，拜托你了。书本是大家的财产嘛。”

正想着他居然会说这么有良知的话，结果密史脱拉干脆地将视线从奥利佛他们身上转开。看来他一开始就不是来找茬，单纯地是看见认识的人来打个招呼。奥利佛感觉扑了个空，这时又有其他学生从旁边走来。

“您们果然也被叫来了啊。”

左右带着两位同伴，用刘海遮着双眼的女生站在那里。和密史脱拉不同，这边没有看错的余地。奥利佛也转身正对她。

“Ms.艾姆斯……”

“您好，Mr.霍恩。”

艾姆斯恭敬地打招呼。奥利佛看着她稍微考虑了一下，决定稍稍抱怨一下。

“……上次的比赛从结果来说给了我一次很好的经验，不过不管怎样三对一还是让人胆寒。不论是团体战还是个人战，希望下次能够和你一对一较量。”

“您希望的话我乐意奉陪。……反正我对您已经没有任何要隐瞒的东西了。”

艾姆斯这样回答的时候嘴角露出自嘲。奥利佛立刻明白她是在说比赛最后披露的杀手锏。他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两位女生从艾姆斯左右走上前来同时瞪住他。

“哟哟哟。不过是侥幸赢了一次，别得意忘形，Mr.霍恩。”

“就是就是！下次绝对是小敏赢！”

艾姆斯队的两人露骨地找茬。奥利佛更加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但在他旁边听着的奈奈绪突然表情认真地抱起胳膊。

“嗯，确实。如果你们所有人都有和艾姆斯大人同等的实力的话，我们的胜利也就危险了呢。”

““咕哈！””

说出这话的东方少女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但是两位女生像是被巨大的刀刃横扫了一样气得跺脚。艾姆斯叹了口气插入两人中间。

“两位，请冷静一点。……对不起，我的同伴无礼了。真是丢脸，看来我之前有些太惯着她们了。”

“呜呜呜呜～”

“对不起～。小敏，我们这么弱真是对不起～”

两位女生含泪抓着艾姆斯。看着她们三个人，奥利佛感觉有些欣慰。——她们应该是早就认识了吧。可以略微看出一点近似主从的联系，应该是反映了她们家族之间的关系。

艾姆斯抚摸着两位同伴的头安慰她们，同时突然向前环视了一下。

“啊啊，另外——Mr.霍恩、Mr.雷克、可以的话还有Mr.雷斯顿。您几位可以在近期分别和我一起吃个饭吗？”

“？我没什么意见……是想交流赛后感想一类的吗？”

突然的邀请令奥利佛感到惊讶。看到他的反应，艾姆斯刘海下的嘴角突然露出微笑。

“那么，就用这个做口实吧。……我出生于只有历史悠久却毫无名气的家族，差不多该为找对象做准备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在这种气氛下，奥利佛连忙挡在前面藏起眼镜少年。

“雷、雷克随你处置。但是皮特不行。”

“……不，虽然我本来也没想去，但是为什么是你在拒绝？”

“这种事还早。”

“所以说，这话为什么要你来说。”

背后传来皮特的吐槽，但奥利佛顽固地不愿离开他面前。艾姆斯看着他们轻轻哼了一声。

“失敬，看来我太过性急了。……那么，下次有机会再来邀请各位。”

艾姆斯干脆地退下转身，于是两边的两个人也丢下“给我记住！”“没有月亮的晚上要小心哦！”一类的狠话跟在后面。奥利佛等人看着她们三人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上来就这么步步紧逼啊。不过毕竟是这种时期，我们也马上就是高年级了。”

“……唔……”

凯虽然惊讶但表示理解。他听到小声的低吟看向旁边，只见卷发少女不满地鼓起脸颊。

“？你为什么鼓着脸，卡蒂？也没有人被抢走啊？”

“……只有凯的名字没被叫到。”

“啊？……啊，说起来确实呢。很遗憾，看来我入不了她的眼。”

“怎么，你就那么想被叫到?!”

“我才没那么说！所以你是在生什么气啊！”

凯被少女逼近，疑惑地后退。这时——雪拉突然抬起一只手制止他们的对话。

“打闹就到此为止吧。……看来要开始正题了。”

在她视线前方，一位高年级登上讲台，奥利佛等人也赶紧坐到座位上。用锐利的目光环视聚集在教室里的三年级学生们，学生会的老资格黑皮肤女生开口。

“——我是七年级的蕾赛缇·英格威。因为戈弗雷正在治疗中，在他回归之前由我临时担任代理主席。……恐怕有很多人因为这次的突然召集感到困惑，但我首先要感谢大家能够前来。”

蕾赛缇首先道谢。然后面对依旧紧张的学弟学妹们，她继续说。

“为了消除大家的不安，我事先声明，学生会不会强迫你们做任何事。因此，接下来要进行的终究只是协助请求。只不过，我希望你们明白，这是极其切实的请求。此事关乎整个金伯利的未来，和你们这些戈弗雷的支持者也绝不是毫无关系。”

不管内容是什么，看来是可以选择接受或是拒绝。三年级们因此放下心来，认真倾听蕾赛缇的话。

“我从现状开始按顺序说明。戈弗雷负伤的经过想必各位都知道，他的伤势只要花些时间就能治好。不过，这样下去的话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痊愈。这件事非常不理想。虽然主席的任期所剩不多，但他还有需要完成的工作。”

不需要说明“工作”是什么，所有人就都理解了。回顾金伯利的历史，决斗联赛的冠军演讲对选举结果会产生重大影响，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甚至可能成为当选的决定性因素。戈弗雷如果想让继承自己志向的学生担任下届主席的话，就无论如何必须赢得这次的决斗联赛。对戈弗雷的支持者来说也是一样的。

“只有一个方法能让他的伤迅速痊愈。——那就是取回被西拉·利弗莫尔抢走的骨头。同时，这也是各位被叫来这里的原因。”

终于说出的那个名字令三年级们紧张起来。一位坐在坐席一角的学生开口说。

“也就是说，你想让我们协助夺还主席的骨头？”

“是的。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叫来这里的学生有两个基准。第一个是戈弗雷的支持者。第二个是决斗联赛的复赛出场者——也就是三年级的实力上层。明确地说，这是我们认为在迷宫内活动时‘可以构成战斗力’的人。”

果然是这样，奥利佛接受了。安德鲁斯他们队没有被叫来是因为不符合第一个条件，而二年级队伍则是单纯地判断为不构成战斗力。

事情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艾姆斯平静地举手。

“……这真是光荣。但是我能请问一下，面对利弗莫尔学长这样实力高强的对手，为什么要特地动员我们低年级？我认为平时这种问题都是在学生会或是高年级内部解决的。”

“这个指责虽然刺耳，但答案很简单。——我们希望避免高年级之间因为争夺戈弗雷的骨头而直接争斗的事态。直说的话，那样会死人。因此有必要让大部分高年级留在校舍以示不参加搜索，同时也用来监视对抗势力的高年级让他们‘不要进入迷宫’。为了避免双方都不愿见到的全面战争，对方也已经同意了。

另外，以下届主席候选人为中心，也有必要警惕在比赛当天之前遇到『意外事故』。再加上学生会的日常业务——必然地，能够派去夺还骨头的人员就很有限了。”

虽然装傻说是意外事故，但简单来说就是前学生会阵营的妨碍活动。奥利佛想象着现在这个瞬间也在水面下进行的炽烈攻防，不禁感到背脊发凉。他不禁回想起去年扫帚竞技时发生的事情。

“因此能够参加搜索的高年级人数有限。主要是由于搜索范围较广，仅靠这些人员难以实行作战计划的可能性很高。于是我们就想借用诸位的力量。你们理解事情经过了吗？”

蕾赛缇停下话头看着学弟学妹们。她确认没有人提出疑问后，开始讲述更加深入的内容。

“当然，仅靠这些判断材料还不充足。我接下来会加以补充。

首先——虽然刚才为了方便起见使用了‘战斗力’这个形容，但我不打算向诸位提出‘与利弗莫尔直接战斗’之类离谱的要求。期待各位的主要是扩大搜索范围，进一步地说是由此对利弗莫尔的行动制造压力。诸位经历了团体赛，应该能够理解这一点吧。”

在追逼猎物时，棋子越多越好。在之前的比赛中被三队围攻吃到苦头的奥利佛队自然不用说，其他队伍也已经切身感受到这个事实了。若要与西拉·利弗莫尔直接对战，在场的三年级全都实力不足，但在此基础上完全专注于监视和支援的话，至少可以期待他们大幅度提高搜索效率。

“再加上，我也不打算只让诸位前去搜索。具体来说，一组的编队是四人，其中必定会包含一位负责领队的高年级。领队可能会更换，不过大致上可以认为是决斗联赛的队伍加一位高年级组队。这样可以将搜索中的风险降到最低，同时在关键时刻高年级即使拿自己做肉盾也会让诸位逃走。”

也就是说三个人加在一起才被当做是一人份，不过奥利佛从中看出了学生会明确的判断力。不管事情多么紧迫，都绝对不会将学弟学妹们推上风口浪尖——蕾赛缇·英格威将这个信念放在中心，继续说。

“期限是从明天晚上开始最长三周。关于搜索的对象范围——也就是迷宫内利弗莫尔的潜伏地点，当然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眉目。但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在诸位表明参加之前我不会明说。只能说是：危险程度相当于三至四层，可以预想到死灵的威胁比魔兽更多。害怕鬼怪的人也许还是拒绝这个请求比较好。”

蕾赛缇笑着加上了最后这句话。这句话中没有半点玩笑，而是在问学弟学妹们是否知道该如何面对死灵。在战斗手法之前，精神安定是最低条件，心中空隙多的人会轻易被他们『拉过去』。若是被附身发了疯，有时本人越厉害反而越麻烦。

三年级们默默衡量着事件的危险性和自己的实力。密史脱拉表情复杂地低声说。

“毕竟是那样的对手，冒险有什么回报——虽然想这样说，但是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吧。如果主席无法回归，为难的反而是我们。”

“应该二话不说地协助呢。如果不想明年以后的金伯利比现在更危险的话。”

史黛西也跟着他表示同意。她的家族康沃利斯也是有名望的世家，但她靠着模仿主家麦法兰的嫡子——也就是雪拉这个名义，得以支持戈弗雷。蕾赛缇听了两人的发言突然笑了。

“你们能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不用担心回报。你们不是学生会的成员，若是没有任何回报就让你们参加有危险的作战就太自私了。……最重要的是，期待魔法师的善意或良知来请求协助，在金伯利何止是凄凉，简直就是恶心。”

蕾赛缇耸耸肩说，然后干脆地继续。

“所有人有补贴五十万，成功报酬五十万。戈弗雷的队伍在联赛获胜之际，会再追加五十万贝尔库。这金额虽然不能和联赛的冠军奖金相提并论，不过比起零花钱应该多少靠谱一些。再加上——在参加作战期间，诸位可以得到高年级领队的丰厚指导。在接受指导的人来看，这也许会有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吧。”

三年级们沉吟。即使搜索没有取得结果报酬只有最低额度的五十万，以三周所得的报酬来说也很高了。密史脱拉队的一个人又直截了当地问。

“……不是空头支票吧？”

“当然。”

蕾赛缇立刻回答，她咏唱咒语，脚边的布袋里飞出几个钱袋。它们在空中散开，发出金属摩擦声落到三年级们的面前。学生们打开来，看到里面装满了金币。

“要参加的人就收下这些，不参加的人就放下离开。想要多点时间考虑的人可以在决定后来学生会总部领取。我以戈弗雷和学生会的名义保证，即使拒绝也不会有任何惩罚。……不过连这也得是现在的学生会在明年还存在才能谈得上了。”

蕾赛缇一边说一边将白杖插回腰间。装着金币的袋子以超出本身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三年级们的手上。

“作为判断材料最后加上一点。——以经验丰富的我们看来，『西拉·利弗莫尔没有坠入魔道。』也没有近期会坠入的征兆。因此他现在依然毫不动摇地维持着理智，要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取决于各位。……疯狂的野兽和冷静的野兽哪个更危险，无法轻易推测出来。更何况我们接下来还要追逼他。”

直到最后都不掩盖风险。奥利佛认为这是现学生会的诚意，同时也是愚直。在金伯利这个魔境里，他们的做法太过良心。政敌帕西瓦尔·沃雷批判的正是这一点吧。

“……”

少年心想：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志向应当得到继承。奥利佛将这个想法和钱袋一起抓起收进怀里。此时，他和讲台上的蕾塞提对上目光，她突然微笑了。

“我能提个问题吗，学姐？”

同样毫不犹豫拿起金币的尤里大声说。蕾塞提看向他。

“什么事，Mr.雷克？”

“我根据调查，认为利弗莫尔学长长年以来是在收集『一人份的骨头』。以此为基础——您对那个人的行动原理或是目的有什么能想到的吗？”

这个发言让室内骚动起来。蕾塞提皱起眉头反问尤里。

“……我第一次听说。能问问你是根据什么得出这个推测的吗？”

“我从学生会的记录中整理出被利弗莫尔学长袭击的学生，在能做到的范围内拜访这些人向他们打听。列举出他们被夺走的骨头部位后，发现没有一个重复的。具体来说大概是这样。”

尤里从怀里取出一沓纸，挥动魔杖送到讲台上。蕾赛缇接到并阅读内容，她的表情渐渐严峻起来。

“……被摆了一道啊。那家伙夺走别人骨头实在太过理所当然，我们甚至都没想到要将其视作问题。没想到居然有这样露骨的规律。”

她一边低声说，一边用拳头敲自己的头。通读完资料，她再次看向尤里。

“这些情报会由我们确认后转交值得信赖的死灵术的有识之士分析。你的问题要在那之后才能回答，不过非常感谢你Mr.雷克。……话说回来，你居然能从这么多人口中打听出这么深入的事情。”

“我自然是经过了耐心顽强的取材。虽然大概有八次差点被杀。”

“好脸皮。这件事结束后到学生会来，我会好好使唤你。”

蕾赛缇坏笑着劝诱。她在此打住话题，笔直地看向三年级们。

“虽然增加了一个意外的情报，不过我们要说的到此为止。详细作战计划会在后续只传达给表明参加的人。另外，回答的期限是明天的正午。

现在收下报酬的人，在那之前改变心意的话也不要犹豫来退还就是。不会有任何人嘲笑或是责备你们。请各位务必谨慎判断。”

奥利佛他们走出教室，晚饭时前往友谊厅的时候，在那里看到了正在进行选举活动的密里根。她的演说告一段落，来到学弟学妹们的桌边，从他们口中得知利弗莫尔搜索的事情后猛地站起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轮到我出场了！”

密里根干劲满满地说，一位女生从背后架住她。那是在萨尔瓦多利一事中结下缘分、现在正在帮助密里根进行选举活动的莉涅特·康沃利斯。

“你傻啊！你是最容易被盯上的下届主席候选人吧！在这个时期深入迷宫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而且除了复赛对策以外你以为你还有时间揩油吗?!一个不小心的话下一场可能会对上埃切巴里亚啊！”

“不要！这些孩子由我来教！我要好好锻炼他们让他们变强，在决赛多多活跃！然后就又能看到Mr.沃雷不甘心的表情了！”

“这、这家伙，真是厚颜无耻……！完全尝到摆出师父面孔的甜头了……！史黛，来帮帮忙！帮我拉住这个笨蛋！”

“真是没办法，雪拉，我稍微离开一下哦。”“我也来帮忙。”

史黛西和费伊加入帮忙，三人用蛮力拖走了手舞足蹈的蛇眼魔女。凯目送他们，低声说。

“……哎，要密里根学姐来终究是不可能的啦。”

“虽然遗憾，但是这样比较妥当。明明是为了让学生会阵营的候选人当选而行动的，到头来却让候选人遇到危险的话，就鸡飞蛋打了。”

奥利佛点头同意。这时眼镜少年明确地说。

“比起高年级，问题是我们自己。——要参加那个作战吗？”

被问到的所有人互相看了看。在他们之中，已经下定决心的奥利佛率先开口。

“……我已经收下了报酬，打算参加。即使不提选举的事情，戈弗雷主席对我也有几项恩义。这是个偿还一部分的好机会。”

“我想见利弗莫尔学长所以当然要参加。”

“故交前辈的切实请求。在下作为武人岂能推脱。”

尤里和奈奈绪也毫不犹豫地跟上。皮特的视线转向纵卷发少女，她也点头。

“史黛也是这么打算的，我也会参加。Mr.威尔诺克应该也一样。”

“总结一下就是你们两边都是所有人都确定参加。也就是说只剩我们没有决定了。”

凯的话总结了问题。皮特转向他，卡蒂抱着胳膊思考。

“我希望戈弗雷主席早日痊愈……但是我们参加这个作战真的没问题吗？不会拖后腿吗？我们确实勉强进入了复赛，但是战斗水平还是比不上奥利佛和奈奈绪啊……”

“也没有那个必要。英格威学姐也说了，缺少的不是战斗力而是搜索的人手。如果依旧实力不足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邀请我们了。……说实话，我想去。总额一百五十万贝尔库的报酬已经很有魅力了，另外我对高年级的指导也有兴趣。”

皮特表现出兴趣。卡蒂虽然同意他的说法，但是还有些下不定决心。

“那就决定了。我们也去。”

没想到，高个子的少年猛地推了她一把。卷发少女惊讶地转头看他。

“等、等一下，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决定吗？我和皮特也就算了，凯并不怎么缺钱吧？不用勉强配合我们……呀?!”

凯不等少女说完就绕到她背后，用双手随意抓揉眼前的卷发。在慌张的卡蒂身后，少年撅起嘴巴。

“有什么关系嘛，钱多总没有坏处吧。……这样就说好了。”

“为、为什么要揉我头发?!”

“感觉有点焦躁。”

凯说着总算放开对方的头，卡蒂喊着“讨厌啦！”整理被他揉乱的头发。奥利佛微笑着看着他们的互动，突然用手托住下巴。

“……我在意的是前学生会阵营的动向。他们不可能会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管，不过那边恐怕也同样人手不足。这样一来，刚才没有被叫去的三年级队伍，恐怕现在也——”

“——以上就是搜索利弗莫尔，并『抢在学生会之前』夺还戈弗雷骨头的计划。有人要提问吗？”

校舍三层。和奥利佛他们的集会不同的教室里，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以基本相同的目的召开了集会。坐在他面前的，同样是以决斗联赛复赛出场者为中心的三年级们。蕾赛缇没有邀请他们参加作战，也就是视作莱昂西奥一方的支持者。在比赛中和奥利佛他们激战的利伯特队和打败卡蒂他们进军决赛的安德鲁斯队也包含在内。

在听了协助请求和整体说明后，坐在后发的三年级客客气气地举手。

“姑且问一句……这件事，是强制参加的吧？”

“对你们的要求始终是自愿协助。不过我认为此时拒绝并不明智。”

“那我就拒绝。我对选举没有任何兴趣。这种事希望你们在背后自己随便搞。”

坐在最前排将脚翘在桌子上的罗西用不逊的态度正大光明地说出不满。在许多学生流下冷汗时，讲台上的莱昂西奥突然笑了。

“你当然可以随意。不过——你的队友们如何呢？”

说着，他看向坐在罗西旁边的两个人。其中高大的那位——约瑟夫·欧布莱特用淡淡而透着达观的声音回答。

“……我参加。既然不是别人而是埃切巴里亚的请求。”

“不愧是欧布莱特的嫡子，和野狗不同，明白事理。”

莱昂西奥微笑。他当然知道——对方不是没有拒绝，而是不能拒绝。埃切巴里亚是保守派的世家，和同样倾向的欧布莱特关系密切，在许多领域都相互协作。以约瑟夫·欧布莱特现在的立场，不允许轻易说出有可能导致两家关系恶化的回答。

“你呢，Mr.安德鲁斯。能够看在同样是世家的情谊上爽快地提供助力吗？还是说——你也要尝试无用的吠叫呢？”

莱昂西奥从讲台上走下来，缓缓走在座位之间，在一位少年身边停下脚步。安德鲁斯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声开口说。

“……我会帮忙。不过，期限到高年级复赛结束为止。那之后我要集中精力准备自己的决赛，即使没有得出成果也必定会退出。我的队友当然也一样。”

他在表示协助的同时，在不能退让的部分也加上断然的条件。莱昂西奥欣赏学弟的反应，翘起嘴角。

“止步于微微露出獠牙吗？你很有前途。”

将视线从他看好的对象身上移开，莱昂西奥再次转向前排的罗西，向着他散发出不高兴的后脑勺问。

“他们展现了气概。——我再问一遍，你呢，Mr.罗西？你要一个人夹起尾巴回去吗？”

咂舌的声音大声响起。既然两位队友都参加了，罗西也一个人拒绝请求也没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协助搜索早日完成目标还更为积极。莱昂西奥也是知道这些才做的挑衅，罗西吐口水似的回应。

“……没办法，我也奉陪。不过相对的我有一个条件。我们组的领队——绝对不要你来当。”

“这可真是遗憾。越凶暴的狗越有驯服的价值。”

莱昂西奥一边走回讲台一边低声说。罗西听到他的声音感到一阵寒气，默默地换到了后一排的座位上。

莱昂西奥向学弟学妹们说明完离开教室，走在走廊上时，一个影子偷偷靠近他的背后。那个影子将洁白的手搭在男生的肩上在他耳边问。

“——没想到，变成对你非常有利的情况了啊。想必是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精灵五官立体的脸上露出阴沉的笑容。同时莱昂西奥伸出左掌狠狠拍打旁边的墙壁，散发出蜘蛛网一般的裂缝。

“……简直就是捡到了从天上掉下来的胜利。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无聊？”

“哈、哈。……那么我干脆再深挖一下你不高兴的原因吧。如果利弗莫尔盯上的你，现在的情况就会完全反过来——你是不是这么想？”

“不是。即使在那个情况下遭到偷袭，我也不会犯下骨头被抽走的错误。戈弗雷原本也应该是这样的。”

莱昂西奥立刻否认。齐丽格思考了一会儿他的话，啪的一声拍手。

“啊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是这么想的：戈弗雷之所以没能避开偷袭，是因为他想要保护那里的所有人——甚至还包括你自己。”

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莱昂西奥的右手消失了。以无法看清的速度拔出的杖剑刀刃刺穿长袍的布料碰到齐丽格的右肩。

“注意你的言语，邪鬼álfr。我非常不高兴——甚至只不过是迁怒都会随手砍下一根胳膊。”

“好啊。区区一两根胳膊，作为你那表情的代价还算便宜的了。”

女生毫不犹豫地说，用陶醉的面容盯着莱昂西奥的脸。得知他表露的感情会取悦对方，男生立刻消除表情，将刀刃收回鞘中。啊啊——齐丽格发出遗憾的声音，再次将手放到莱昂西奥肩膀上。

“即便怒不可遏，依旧优先选举战的胜利，这是你的优点。……就这样阻止戈弗雷回归，取得联赛胜利，以这个结果助力帕西当选。这样没问题吧？”

“那还用说。……迷宫内的指挥全部交给你负责。你可以暂时忘记联赛。只要戈弗雷不出场，我和吉诺两个人战斗力就足够了。”

男生淡淡地回答。他虽然执着于和戈弗雷的因缘，但为了选举的胜利，能利用的东西都要彻底利用——这些棋盘外的谋略也包括在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的风格里。如果比赛前就能打败，就说明戈弗雷不足以成为和他对等的敌手。莱昂西奥这样想着将无法消化的感情暂时压下，集中于眼前的问题。

“能够单纯地先拿到骨头是最理想的……但若是因为利弗莫尔的抵抗无法实现的话，对学生会一方的妨碍尽可能停留在间接的范围内。如果做得太露骨的话，可能会引起反感失去票数，而且最重要的是会伤害到帕西的人望。”

“我知道的。我们不过是要替戈弗雷拿回他被偷走的骨头，对吧？虽然结果上可能会还得晚了一点。”

齐丽格说得无比大言不惭，莱昂西奥哼了一声。——现在这个时点上，戈弗雷的支持度本身没有受损。在和凡妮莎·奥迪斯的战斗中他展现了不愧于学生主席之名的战斗姿态，现在学生之间反而更多的是对从背后偷袭他的利弗莫尔感到反感。但是，如果莱昂西奥他们抢先取回被偷走的骨头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这个结果无疑会展现出学生会离开了戈弗雷这个领导人就能力不足，同时也证明了帕西瓦尔·沃雷当选的未来中新学生会的实力。

“选举战也接近了尾声。我不会叫你行动时完全不要依照你那恶趣味，但别搞错了优先顺序。……齐丽格，唯独这次要给帕西带去好消息啊。即便这和你有多么不般配。”

莱昂西奥用前所未有的沉重话语下令。齐丽格听到后嘴角歪成新月形——下个瞬间，她的身影像迷雾一样从男人身边消失了。

第八卷 第二章 死灵王国Kingdom

下午七点，金伯利校舍一层的教室。昏暗房间的墙上挂着大镜子，镜子前并排站在几个人影。

“——全员参加。首先对你们的决断表示感谢。”

站在镜子前的七年级女生蕾赛缇·英格威说。现在她面前不止有以提姆为首的同属学生会的成员们，先前出席集会的三年级们也悉数到场。虽然分属三组，但剑花团的成员也都在其中。

“因为人数较多，每一组先分头前往目的地。即使派出这么多人，在迷宫内的活动原则依旧是分进合击。若是许多人一起行动的话，会给迷宫环境造成不必要的刺激，结果更容易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事。请各位牢记。那么出发。”

蕾赛缇干脆地告知，各组的领队也轻轻点头，其中一半人带领三年级跳入镜子里，另一半走出教室前往别的“入口”。和卡蒂、雪拉的小组要在这里分头行动，奥利佛最后和她们交换视线，互相约好会平安。这时蕾赛缇走过来。

“霍恩队的三个人，今天由我来做你们的领队。我看过你们比赛中的动作了，期待你们能有相应的表现。”

“愿尽绵薄之力。……不过英格威学姐，复赛的准备没关系吗？”

“如果第一场比赛就会遇到埃切巴里亚的话我也不会来这里吧。不过并没有遇到，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机会。”

蕾赛缇无畏地笑着说，转向大镜子，奥利佛、奈奈绪、尤里三人也跟在她身后进入迷宫。在黑暗中下落几秒后，他们被丢进熟悉的昏暗空间里。

“喝！”

蕾赛缇的回旋踢在几乎同时扑过来的魔犬身上炸裂。看到魔兽脑浆迸裂被击飞的样子，奥利佛回想起之前的高年级联赛预赛，在两重意义上颤抖了。——凡妮莎·奥迪斯用头接了『这一击』居然什么事也没有吗？

“——小心点。为了预赛这里的环境大幅度调整过，因此魔兽们也很兴奋。”

“哦哦。精彩的踢击。”

奈奈绪佩服地说。蕾赛缇看一不看一眼魔犬的残骸，径直跑起来，三人跟在她身后。他们在一层快步奔跑的时候，奥利佛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

“……你和戈弗雷主席是同门吗？”

“你发现了啊。眼神真好。”

蕾赛缇咧嘴一笑。她见学弟学妹们还有余力，便一点点加快移动速度，同时回答奥利佛的问题。

“与其说是同门，其实不过是我稍微指点过他的程度。——这是我家代代相传的体术，最早似乎是源于普通人的武术。当然，已经和魔法剑技术折中，打造成适合实战的体系了。”

原来如此，奥利佛理解了。——从她比雪拉还深的肤色中，可以看出她的祖先源于异大陆。以腿法为中心的独特武术也是那里传来的吧。

“在你这个正统的拉诺夫流看来，恐怕是非常邪道吧。不过在和魔法师对战时，这个还挺有用的。之前三年级的罗西大概就是看上了这一点，缠着我让我教他。我按照他的愿望把他踹倒了五六次，他就满意地回去了。”

“……明白了。”

听到朋友的名字奥利佛叹了口气。……他能感到罗西正以惊人的速度学会库兹流，但同时，看来他也在切实打磨自己擅长的邪道。之前比赛中对皮特使出的在水面上的倒立踢也是源于这里吧。看来今后他会越来越难以对付。

即使在频繁交谈，也没有人提醒，奥利佛他们就能在奔跑中避开散落在通道里的魔法陷阱。在此期间，蕾赛缇逐一观察学弟学妹们的动作，观察他们技术的方向性和与自己招数的相性。

“和响谷的术理也咬合不到一起。这种招数要教的话……不如说是你，雷克。”

“呃，是这种感觉吗？”

被点名的雷克一边跑一边灵活地扭转身体使出飞踢。他即兴模仿蕾赛缇刚才踢飞魔犬的动作。这种招数使用身体的方法和基础三流派有本质的差异，但他的再现程度异常高。蕾赛缇眯起眼睛。

“差不多……不过你学得还真是快得让人恶心。你基础的流派是什么？”

“没有！硬要说的话是在野山上跑来跑去时学会的身法！”

“哼……？虽然听不懂，不过大概是比起技术更像是感觉的妖怪那类吗？不错，看来你有继续磨练的价值。”

蕾赛缇露齿一笑。看到她似乎很中意尤里，奥利佛悄悄放下心来。……尤里本人虽然天真无邪，但他的性格在来往时很挑人。有的时候会像罗西那样一见面就讨厌，不过幸好这位学姐看来不会。因为这是他们接下来要一起钻过死线的人。

“在三层之前不管出现什么你们三个人应该都不太会输。……不过，从四层开始就不一样了，光是强也不足够。”

“……我们要去的地方比四层还深吗？”

奥利佛带着不安询问。如果要去到比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更深的地方，不仅目的地的危险度会大幅度上升，同时也必须面对“图书馆前广场”的试炼。他曾经借助迦利和罗伯特的力量通过那里，但现在的成员无法做到同样的事。必须考虑其他战术。

收到奥利佛要求说明的视线，蕾赛缇嗯了一声。

“这个问题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从前提知识说起，这个迷宫并不是从上到下的一条路。除了从一层到二层、从二层到三层这样纵向的连接以外，某些楼层还存在『横向的分歧』。”

“嗯？意思是构造像蚁穴一样吗？”

“可以那么想象。不过——这迷宫本来就很宽广，就算是金伯利，也无法将众多分歧全部管理好。若是判断好处较少、或是和成本不匹配的地方，经常会被封锁、放置。那些地方俗称是迷宫的‘废弃区域’。”

四人说话时也没有放缓脚步，不久便走出石制的通道踏入二层“喧闹之森”。从这里开始，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巴，暂时都沉默而慎重地赶路。若是平时的二层，他们早已习惯，但现在为了预赛从深层带来的魔兽说不定还有剩下的。他们一边细心注意，一边穿过郁郁葱葱地森林。

“……比预想中要平静啊。”

奥利佛估量着周围的气氛说。……看来教师们也细心注意修复环境，除了各处有二层魔兽争夺地盘以外，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异常。在配置强力魔兽时，大约是将他们这些原本的居民暂时赶到别的地方了。奥利佛也不知道他们是用来什么手段，不过那个凡妮莎·奥迪斯的话也许只要大吼一声就行了。

从巨大树上下来后，二层也只剩少许。树木密度也逐渐降低，蕾赛缇判断不必再担心偷袭，再次开口。

“那我继续说明废弃区域。——那些地方学生基本不会进入。因为即使进去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但是……有一部分例外。他们会用自己卓越的魔法技术，将遭到废弃的广大空间改造成符合自己爱好的盆景。”

他们穿过所有人都突破过了的“冥府战场”，在蕾赛缇的带领下进入三层的湿地。前进的方向和去往四层时明显不同，奥利佛他们也察觉到这是前往分歧的路径。蕾赛缇背对着学弟学妹们继续说明。

“利弗莫尔正是其中之一。那已经不是工房之类的级别了。我们发现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了他的王国。……只不过，除了那家伙以外没有一个活人，是无数死灵居住的王国。”

奥利佛想象了一下咽下口水。他联想到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支配下的三层景象。异形的合成兽张扬跋扈，驱赶了原生魔兽，空气中充满了令人发疯的惹香，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和那一样的领域，利弗莫尔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彻底打造而成。那该有多么可怕。

拨开生长在湿地边缘的茂密草木，对面是一个黑暗的洞窟静静张开大口。蕾赛缇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奥利佛三人也跟在后面。

“嗯？”“哎呀，是死胡同啊。”

经过几个岔路走了五分钟左右，他们遇到了一面墙。难道是中途走错路了吗——不等学弟学妹们冒出这个想法，蕾赛缇就对着那面墙挥动杖剑，

“炸裂破碎弗拉葛！”

一口气击穿。不是暗门之类时髦的玩意，只是单纯地用蛮力在墙上开了个洞。伴随着烟尘，和至今为止性质完全不同的沉闷空气一下子涌入，在皮肤接触到的瞬间奥利佛的直觉感受到了：从这里开始是魔人的领地。

他们各自拿着杖剑，进入孔洞的另一边。于是——在好似月光的白光均匀照射下，无数白骨代替草木散落在灰色的茫茫荒野上。在四人背后，他们钻过的孔洞自行合上，堵住空气流出，接着便是完全的无风。这场景超越了阴森恐怖，没有现实感，让奥利佛他们感觉像是从此岸踏入了彼岸。

“——做好准备。『入国审查』马上就要开始了。”

蕾赛缇低声说，三人听到后立刻进入临战状态。散落在地面的白骨开始颤抖，然后又同时动起来互相组合在一起，迅速构成了一个形状。挡在他们前方的，是体长接近三十英尺的三个头的魔兽——三头犬Cerberus的骨骼。

“和魔兽或奇美拉完全不同。你们知道要瞄准哪里吗？”

挡在前面的蕾赛缇悠然地抱着胳膊问。奥利佛快速观察对手的外观后回答。

“……不能指望出血和内脏损伤，因此要害应该是作为驱动基础的骨头。这个个体的话打断背骨应该会比较有效。”

“『暂时是』正确答案。——我钻进怀里吸引注意力。你们可以慢慢瞄准，不过不要打到我的后背哦！”

蕾赛缇简短地结束说明开启战端。她切入后，奥利佛、奈奈绪、尤里也跟着前往各自的位置——为了向他们展现彼岸的公理，仿佛是在责备生者的傲慢，没有生命的三头犬令人厌恶的咆哮响彻四方。

同一时间，其他组也陆续进入废弃区域。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烈火燃烧弗朗马！”

皮特和凯瞄准骨兽的背骨射出魔法。咒语的选择是想要通过温度差使其变得脆弱。担任他们领队的“毒杀魔”提姆·林顿在心里为他们的表现姑且给了及格分，同时不慌不忙地开关着腰间小包的盖子。

“切……！我很不擅长当学弟学妹的保姆啊！又不能随便撒毒！”

和他的纠结相反，学弟学妹们听到他的这句嘀咕后，更加下定决心要在他撒毒之前解决了。不过，这当然并不简单。凯蹬地的时候，脚底传回的地面触感一点也不湿润，完全干燥。

“土地太贫瘠，无法使用器化植物……！你那边能叫来吗，卡蒂?!”

凯一边确认自己擅长的领域之一被封锁，一边问背后的同伴。从开战起就一直在地面上画魔法阵的卷发少女停下手，点点头。

“……没问题。这里的话，能连上。”

卡蒂带着确信说。她在魔法阵前缓缓跪下，开始咏唱。

“过来吧，马可，莱拉。——沿路而来西克伊图尔。”

由咒语启动的魔法阵发出光芒，接着喷出风来。在这无风的荒野中产生的风，正是证明了那里连通了一扇通往别处的“门”。卡蒂画的魔法阵现在已经化为连接两个不同地点的桥梁，两个影子渡桥而来。那是用厚厚的铠甲和金属锤子武装起来的巨魔马可，和背后装着骑乘用鞍的狮鹫莱拉。

“——什么嘛，你这不是有很棒的棋子吗？为什么不在联赛里面用它们？”

提姆哼了一声问。卡蒂承受着大量使用魔力后的脱力感回答。

“……这些孩子不适合潜伏。我也不愿意一开始就带去当做诱饵。”

巨魔和狮鹫在少女的两旁踏响大地上前。卡蒂和它们之间用使魔的契约连接了通道，通过暂时扩张这通道便可以像这样召唤出来。当然相应地消耗也很大，但在现场直接叫出大型使魔的优点足以弥补它了。

“另外，请你订正一点。——这些孩子不是棋子，是我的朋友。”

骨兽挥舞这尖锐的爪子肆虐，两个影子在它的脚边来回奔跑。其中一个是高年级领队，另一个是三年级的罗赛·密史脱拉。趁敌人注意力集中在追他们两人的时候，另外三人从爪子的攻击范围外瞄准背骨射出咒语。看见骨兽巨大的身体摇摇晃晃起来，真正的密史脱拉咧嘴一笑。

“——呀哈！真是可爱，随随便便就能被骗了！”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今天是这个模式啊。”

“以正常的情绪怎么可能和这种可怕的东西打架！我小时候可是连看到老妈工房里的骨骼标本都一惊一乍的！啊，可怕可怕，想盖上毯子睡觉了！”

他嘴上说着，对欺骗敌人的分身的操纵也一点也没有落下。高年级领队也一边战斗一边觉得这个帮了大忙。看上去的人数增加，令挡在前面的她的负担大幅度减少。更重要的是和学弟学妹们的真身不同，分身不需要保护。

尾巴高高举起使出横扫一击。三年级女生弯腰躲过，用反击的一闪将形成骨兽尾巴的骨头从根部附近斩落。贾斯敏·艾姆斯侧眼看着失去了长尾巴这个最大武器的骨兽，低声说。

“看来并不比活体时更强。……虽然我也没有自信。”

“小敏很强哦！”“我们最棒了！”

两发炸裂咒语打断背骨给了最后一击，两位队友站到艾姆斯两边摆出炫耀的姿势。在发出胜利欢呼的她们背后，高年级领队指着崩塌的骨兽说。

“不好意思在得意的时候打搅你们，还没结束呢。……棘手的部分从现在才要开始。”

在他指着的前方，一度散架的无数骨头再次开始组装。折断的背骨顺势变成两根支柱，艾姆斯斩落的尾骨也组合到一起，形成了两只新的骨兽。艾姆斯两侧的两人瞪圆了眼睛。

“啥?!”“那是什么！耍赖啊耍赖！”

“……原来如此，骨头重新组装变成其他形态。这样确实棘手。”

骨兽用四脚蹬地扑向猎物，罗西灵活地躲开它的猛攻。他的手法和决斗联赛预赛中泰蕾莎做过的类似，不过由于他本人明显毫无干劲，动作更加富有挑衅意味。

“——啊，完全提不起干劲。现在我的心，比这骨头还空荡荡。”

“说得好像平时有内容一样。——爆炸破碎弗拉葛！”

欧布莱特瞄准空门打开的侧腹射出咒语，直接命中，击飞了一部分肋骨。但是，这是原本应对瞄准背骨的时机。安德鲁斯一边接替罗西担任诱饵，一边推测同伴故意没有那样做的意图。

“……看出会变形，所以事先削减骨头吗？”

“和生前的样子相比，不必要的骨头明显太多了。如果随便打倒让它增加数量的话也很麻烦。”

“怎样都好，随你们便。”

三人互相点头继续战斗。从远处观望他们情况的高年级——齐丽格·阿尔布舒赫从开始到现在完全没有在战斗中出手。她连建议都不说一句，只是用直勾勾的视线观察学弟们的动作。

“全都是优秀的孩子啊。哈、哈——真是让人心痒。”

女生舔了舔嘴唇，安德鲁斯他们也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比起眼前主动发起袭击的敌人，背后站着不动的同伴更可怕——这是他们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入国审查”在各个地方同时发生，因为是第一次正式和骨兽战斗，花了些时间观察，因此每组都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结束战斗。

奥利佛组的对手是三头犬。经过一次变形和两次破坏，敌人已经变成完全不会动的骨头山了。蕾赛缇抱起胳膊轻轻点头。

“——初战这样很足够了。非常好。”

奥利佛听到及格的评价微微放心。另一方面，奈奈绪已经将视线从倒下的敌人身上转向灰色的荒野，她嗅了嗅。

“……没有生命的气味。但是——却能强烈地感觉到某种生活的气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哦，你能感觉出来吗？这里确实很特别。不过——比起用语言解释，还是亲身感受更快一些。”

蕾赛缇说着，将背囊重重地放到地上。她打开盖子将手伸进去，从里面连续取出四个看起来是某种生物的头盖骨的白块。拿出来的东西的体积明显比背囊的容量大，是因为用压缩术式将它们用魔法“折叠”了。

“你们三个，先戴上这个。”

“嗯嗯？这是猴子的骷髅吗？”

“是用咒语加工过的魔猿尸骸。学姐，这有什么意义——”

奥利佛接过头盖骨，将视线转回蕾赛缇身上时，她已经在自己头上戴上了同样的东西。上下颚之间可以窥见锐利的目光。

“我说过的吧？这里是特别的。在坟墓中，生者比死者更稀有醒目。那么我们也假扮成死者的话就会轻松许多。”

听到这个说明，奥利佛也点头心想原来如此。就像穿上绿色和茶色的衣服融入森林里一样，这个头骨在这里是一种环境迷彩。虽然看上去略显奇特，但若是戴上这个就能减少被死灵敌视的风险的话也就无法挑剔了。

奥利佛想通了，戴上头盖骨，突然有人轻戳他的后背。他回过头，只见已经戴上了头盖骨的奈奈绪摆出手腕开始不自然地下垂的姿势，吐出舌头。

“奥利佛，奥利佛。好恨呀～”

“怎、怎么了？我做了什么惹人恨的事情吗？”

“在在下的故乡，幽灵是这样冒出来的。好恨呀～”

“哦，这样啊。在我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呢？唔嗯，我倒是见过混在树果之中垂下来的脑袋。”

尤里也戴着头盖骨轻描淡写地说出可怕的事情。蕾赛缇确认学弟学妹们都打扮好了，重新背起背囊，耸耸肩。

“不过也就只能起个心理作用罢了。使用魔法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暴露生者的身份，即使不用，这种伪装也骗不过高级使魔。……不过，这里也有很多不是利弗莫尔直接操控的杂乱亡灵。不如说那种占一大半。如果不避开不必要的战斗的话，不管有多少魔力和体力都不够用。”

也就是隐秘行动的探索。这样展示了接下来的方针后，蕾赛缇带头走上灰色的荒野，奥利佛他们也跟在后面。

“要寻找那家伙，首先需要线索。那就先去城镇吧。”

“城镇?!”

听到意想不到的单词，奥利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反问。蕾赛缇的侧脸咧嘴一笑。

“有什么可惊讶的？死人也是人。人聚集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形成城镇？”

卡蒂组先一步确认了这句话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

“——这、这是什么……”

“城镇”突然出现在灰色荒野中，入口直接与主干道相连。大量死者在路上漫步，路两边排列着简易摊贩或露天小摊，里面都站着死者店员招呼着死者客人，装满货物的骨马车在死者们之间穿行。从入口眺望这场景的凯表情抽搐。

“……真是热闹啊。我也想混入其中呢。如果不是客人和店员全都是骸骨的话。”

“看来不会袭击我们，但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是在买卖东西吗？死人之间……”

皮特睁大眼睛观察交易的情况。摊贩卖的是形状大小各异的石头或枯木，客人用来支付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死者的价值观，但他们买卖的东西本身似乎没有意义，只不过是通过这样的往来让行为本身成立。

在困惑的学弟学妹们旁边，提姆低声说。

“……死灵这种东西，要利用的话管理起来很麻烦。如果只是想袭击某人的话，只要煽动怨灵就行了，但是让它们待命的时候反而必须要使它们情绪安定才行。若是疏忽了这一点，就可能诅咒失控，或者反过来变得稀薄被其他个体吸收。

如果只有几只的话可以直接管理。但是若要处理这样庞大的数量，就必须准备专用的环境才行。为此利弗莫尔那混蛋居然将整个废弃区域都改造了。改造成死灵们悠闲放松的地方。”

皮特抱着胳膊陷入沉思。确实，这样可以解释眼前“城镇”建立的原因。但是更根本的地方还有无法忽视的疑问。卡蒂将它说了出来。

“……稍等一下。那这些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亡灵，就算是那位学长，我也不觉得他能够从外面带进来。之前在‘冥府战场’我也思考过同样的事情……”

没有生者的话也就不存在死者。不论是眼前这些不知名的死者们，还是在战场上不断重复着永不结束的战斗的骸骨士兵们，曾经应该都和卡蒂她们一样“活着”。这是和魔兽之间决定性的不同。

“我就直接问了。这些人是哪里的什么人？”

卡蒂笔直地向着提姆的侧脸丢出问题。提姆看着往来的死者，淡淡地回答。

“想到这里的话也就能得出结论了吧？——没法从外面带进来。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些家伙原本就在这里。”

“……死灵王朝Parsch的居民……”

奥利佛从高台上俯瞰着和卡蒂她们面对的不同的“城镇”，说出记忆一角浮现出的单词。蕾赛缇听到后微微笑了。

“真是佩服。考古学也在野雁队著名防护员的防守范围之内吗？”

“我只是知道一些关于金伯利创立前的零散知识而已。……不过，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迷宫原本也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遗迹，因此里面有那时的居民也很自然。”

奥利佛继续分析眼前的景象。另一方面，旁边的尤里抱着胳膊歪过头。

“嗯嗯……？不过灵魂能停留那么久吗？感觉放着不管的话过一阵子就会升到不知道哪里去的样子。”

“原则上是那样没错。但是被特别强烈的执念或术式束缚住的情况则不一样。……他们一定是后者。比起停留，更像是不被允许逃离。生前的魔法契约将他们的灵魂拴在这里。……估计是当时的魔法师施展的。”

“——真是可怜。”

奈奈绪用她特有的耿直说出了心中涌起的感情。奥利佛也几乎怀有同样的心情，但他努力严厉地告诫了自己。——不管过去的经过如何，现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无疑足以称为死地。不能让同情钝化刀刃。他这样说给自己听，像是要挥开纠结似的开口。

“……看起来所有亡灵都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损，几乎没有留存自我了。……不过，街道却崭新得奇怪。从建筑样式来看，似乎并不怎么古老……”

“嗯，那些是利弗莫尔为死灵们建造的。我听说在他来之前，这里还要更加凄惨。作为磨损到失去自我却依然无法升天的亡者们的聚集地。”

魔人一边在迷宫中夺取生者的骨头，一边又在这里花费漫长的时间为死者建造居所。奥利佛相像着他的模样，又产生了新的疑惑，他抱着胳膊沉思。

“……看不出他的目的。那个人花了这么多功夫用死者再现古代王国，到底想做什么？这和他夺取学生的骨头也有关系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么多，也没有必要知道。不管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要做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夺回戈弗雷的骨头。”

蕾赛缇抛开学弟的疑问。这个判断以她的立场来看理所当然，但奥利佛的情况有些不同。不知道利弗莫尔的目的，就意味着无法阻止尤里的失控。

在思索的少年身边，蕾赛缇将视线从“城镇”上移开，环视周围。

“虽然死灵们没有留下自我，但并不是所有的都是这样。棘手的反而是那些例外。跨越了超过千年依然留存下来的执念，光是想象就觉得强烈了吧？”

这句话将奥利佛的意识一口气拉回来。进入这里后立刻战斗的骨兽不过是小小的前戏，还有比它厉害得多的死灵——蕾赛缇的话是这个意思。而且不只一个而是多个。

“那些东西出现的时候一定要所有人一起应对。处理不了的话就和附近的组汇合，或者暂时撤退。……不过，不会那么频繁地遇到的。学生会过去在和利弗莫尔的小冲突中，打倒过相当数量的强大个体。就算是那家伙，也没法轻易补充。”

“嗯嗯……也就是说，这个‘王国’相当宽广，但是强大的棋子不足以全部守住。那么利弗莫尔学长也不会放着重要的战斗力揩油。肯定会挑选重要的地方配置它们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雷克看出本质说。蕾赛缇点点头。

“你们真是替我省下解释的功夫了。——就是这样。理论上只要跟着‘特别厉害的死灵’走就能接近利弗莫尔。当然他应该也配置了假货，不过既然棋子的总数有限，应该不会太多。”

这同时也意味着基本无法避免和强大死灵战斗。奥利佛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对戈弗雷来说这种现场是家常便饭。而想到他今年就会毕业，明年就会升为高年级的自己便不能畏缩。

“虽然也可以东奔西走寻找强大的死灵，但是有一个更快的方法能够达到同样的目的。特地来到能够俯瞰‘城镇’的高台就是为了这个。——你们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给个提示：是你们前不久刚被别人用过的招数。”

奥利佛立刻想到这个谜题的答案，拔出白杖举起来。见他将白杖笔直指向“城镇”的方向，奈奈绪和尤里也明白过来了。他们也各自拿起白杖瞄准同一个地方。

“……我对这个距离的咒语攻击没有自信。用华丽的光和声音引出来的感觉可以吗？”

“哈哈！没问题，我不打算强迫你们模仿Ms.阿斯穆斯。不过你们要记住，实战中也会有这种情况。这也是我的讲座之一。”

蕾赛缇一边指导学弟学妹们，一边也用白杖瞄准。原本就很锐利的双眼眯得更细，里面透出仿佛猛禽的目光。

“恐怕立刻会有反应。要正确计量出从哪个方向，相隔多久出现。——岩石破碎马古努斯　炸裂四散弗拉葛!”

“““岩石破碎马古努斯　炸裂四散弗拉葛!”””

为了引出强大的死灵，卡蒂组也向“城镇”进行魔法攻击。不等看完总计四发炸裂咒语的结果，提姆就催促学弟学妹们行动起来。

“——快，别傻愣着！赶紧移动！这是狙击的铁则！”

“呜呜，对不起……！明明只不过是安稳地生活着……！”

“现在是悠闲地感到罪恶感的时候吗！一不小心的话我们也要成为它们的同伴了！”

卡蒂还在哭哭啼啼，凯冲着她的后背大喊。这种方法确实令人心里不好受，但是既然这里是利弗莫尔的领土，那么那个“城镇”里的死灵们也可以说是他们潜在的敌人。现在不是该模棱两可地放水的时候。卡蒂也点头继续跑。

“——有什么来了。”

但是，在朝着下一个潜伏地点移动的时候，眼镜少年突然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说。卡蒂和凯什么也没感觉到，但女性身体的皮特有魔力感知精度更高的倾向。仿佛是表示他的感觉正确一样，提姆几秒后停下脚步。

“这种皮肤像针扎一样的感觉……哈哈，你们签运真好。出来了一个超厉害的。”

他话音刚落，剩下的两个人也注意到了逼近的魔力威压。四人看向的地平线上开始升起烟尘，不一会儿出现了超过二十头骨马。那些全都是死灵骑着的骨骑兵，但提姆的视线完全集中在跑在先头的那一骑上。

体格比其他骨兵大五成。身上的板甲即使经过风化依旧留有大将风采，手中握着又长又大的斧枪。带着头盔的头盖骨的眼窝里，燃烧着死后依然没有消失的火炎。那是跨越了悠久时光的对战斗的执念。

“谢了啊，能在我参加的第一天露脸。……四年级的时候没有收拾掉你一直是我的遗憾。这样就能一身轻地交接了呢——！”

提姆兴高采烈地打开腰间的小包。卡蒂、凯、皮特三人和干劲满满的<毒杀魔>拉开一大段距离，也拔出杖剑准备迎击逼近的威胁。

另一方面，奥利佛他们先一步进行了同样引诱。他们离开射击地点并潜伏在沙砾中，过不久上空便有“某个东西”和成群的骨鸟一起现身。它和之前的那些骨兽明显不同。那是一个穿黑衣的影子，让大型骨鸟的勾爪抓着肩膀瞪视地面。它身体的两处长出蛇来，普通人眼鼻的地方没有脸而是个黑色旋涡，折让奥利佛的脖子竖起鸡皮疙瘩。

“……无貌古人Zahhak……！”

“是这个名字。有人说它们是古代魔法师的末路，但真相不明。它们有时在这种古代遗迹中徘徊，也有时会作为‘舶来者’从异界出现。包括正确的分类在内，现在依旧有很多谜团。”

蕾赛缇加以说明。奥利佛上次见到这个对手，还是在一年级，讨伐达瑞斯之前。他之前就考虑过也许会有一天在迷宫中遇见，但没想到有人能将它收做使魔。从中可以看出西拉·利弗莫尔这位魔法师的水平之高。

“不过，打倒它的方法非常明确。那个个体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正好适合拿来从头到尾教你们应对方法。……首先用二节炸裂魔法击坠那些骨鸟。第一击配合我的咒语。”

听到这句话三人点头，奥利佛估量着接下来要攻击的对手的战斗力。……包括搬运无貌古人的个体在内，大型骨鸟有五只。小型至中型大致数来有一百二十只左右。它们看上去不怎么厉害，不过骨鸟们非常有可能互相组合变成强敌。为了集中注意力对付无貌古人，有必要第一击就打倒尽可能多的跟班。

“与强敌战斗时的讲座一。——动手前一定要预想中途有新的敌人介入的可能性。在此基础上设置时限。现在的话大概是五分钟。即使死灵们从‘城镇’涌来，在这个时间内结束战斗的话就有充裕的时间撤退。”

上空飞来的骨鸟逐渐接近咒语的射程距离，这期间蕾赛缇也在继续指导。因为预想到了敌人的索敌范围，与“城镇”拉开了一定距离，在新的敌人参战前多少有些时间。在此基础上，五分钟内没能打倒的话就立刻撤退。奥利佛他们理解这是比起胜率更注重生还率的安排，在沙砾中举起杖剑。

“接着说讲座二。——一定要抢下先手。岩石破碎马古努斯　炸裂四散弗拉葛!”

“““岩石破碎马古努斯　炸裂四散弗拉葛!”””

四发炸裂魔法向上空射出。无貌古人也在同时注意到他们四人，但那时再开始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大范围的爆炸将许多骨鸟卷入其中，翅膀被击碎的大型个体连带着无貌古人一起开始下落。

“好，发动魔法阵！之后散开继续对空射击！”

蕾赛缇立刻朝着落下地点跑去。同时奥利佛、奈奈绪、尤里将杖剑指向地面的三个位置咏唱咒语——他们发动事先设置好的魔法阵，用半圆形的结界围住掉下来的无貌古人和蕾赛缇周围一带。这不是多么坚固的结界，但配合奥利佛他们的对空射击，足以暂时击退骨鸟们。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它们妨碍蕾赛缇的战斗。

三人一边击落俯冲下来的骨鸟们，一边将一部分意识转向她的战斗。不用说，蕾赛缇·英格威的战斗演示现在才要真正开始。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喝啊啊啊啊！”

蕾赛缇的第一招是起风咒语。但是——这一招虽然兼做假动作，但实际上并不是用来攻击敌人的。她在将要跑过的空间制造气流，自己乘上去实现超出敌人预期的加速和方向转换。她用回旋踢横扫刚刚着陆姿势不充分的无貌古人。敌人连忙展开黑色屏障想要防御，但蕾赛缇的踢击贯穿了防御正中肩膀。她追赶者被击飞的无貌古人，又开口说。

“讲座三。不能允许敌人重振旗鼓！一度得到的主导权要掌握到最后！”

她就像自己说的那样，在无貌古人起身前连续用踢击攻击。乍看上去是在乱踢，但其实巧妙掺入了扫腿，彻底不让敌人姿势安定。另外只要有破绽，就用右手的杖剑攻击要害，那刀刃刚才正好浅浅地划开了脖子。

“不要和对方互射或者互砍！要持续单方面地碾压！至少要准备三种从第一击派生出来的‘逼死’模式！”

“……！”

奥利佛咽下唾液。——教导中的实战性多到可怕。虽然许多地方都无视了魔法剑的常识，但只有决定胜负的重要地方必定会确保毫不动摇。她是在正确理解常套的意义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技术和实际情况柔软的打破它。

“完成了呢。”

奈奈绪用独特的说法低声说。但奥利佛也理解了她的意思。那是指在常套之外找出并磨练出了自己的风格。罗西会向她请教的原因，奥利佛此时痛切地明白了。

“喝！”

蕾赛缇向头部使出跳跃后回旋踢，无貌古人弯腰躲过。跟在这故意使出的大动作攻击后面，『反手握着的杖剑』将无貌古人的左臂从根部斩断。奥利佛看到后唔的沉吟了一声，表情抽搐。……隐藏在踢击动作中向上斩，确实非常难以躲避。但是原本反手握杖一般是投降的信号。虽然有些流派中会将这一招作为所谓初见杀的“阴招”，但她甚至都没有这种意识吧。她只是用了“能用”的招数而已。

也许是认为一根手臂的战果已经足够，蕾赛缇终于停下了单方面的攻势。她将杖剑换回正手，和敌人拉开距离，向着背后的学弟学妹们说。

“——看到了吗？这就叫做抢占先机。你们击落的骨鸟们，加上我斩落的一根手臂——从起点开始就已经有了明确的差距。”

面对这明显的结果，三人也只有点头。她所说的这些不是从书本中得来的知识，而是亲身钻过数不清的死线而培育出的方法体系。

“我从复赛的比赛中就强烈地感受到，你们有太过享受战斗的毛病。实战的理想是‘让敌人什么也做不了’。在这个意义上我对其他三队的战略评价很高。”

“唔。这正是兵法的正道啊。”

奈奈绪佩服地点头。蕾赛缇在她们面前和无貌古人对峙着，又瞥了一眼上空。……也许是被咒语攻击牵制住了，剩下的骨鸟们都在上空盘旋，没有下降的意思。它们总不可能是害怕被击坠，应该是判断用蛮力无法突破结界，在等待机会。虽然多少有些令人不舒服，但至少还能继续将它们和无貌古人分开一段时间。蕾赛缇这样认为，进入讲座的下一步。

“好，交换。我已经削减了它的战斗力，作为你们现在的练习对手来说刚刚好。充分利用时间抓住战斗的触感。有危险的时候我会插手——“

“你的教师模样已经能登大雅之堂了呢，<扑杀魔knocker>。”

她和学弟学妹们交换，正准备走出结界，眼前突然响起意料之外的声音。奥利佛睁大了眼前。……无貌古人的脸上没有能称作嘴巴的部位。但是有个曾经听过的低沉男声穿过它脸上漆黑的洞传来。蕾赛缇皱着眉头回应那个主动搭话的东西。

“……是利弗莫尔啊。真是惊讶，没想到你居然在这个阶段就打算对话。”

“咕哈哈哈——没什么，因为看起来实在太欣慰了。和那个<血染>迦利并称的校内疯狗，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相当优秀的学姐范儿呢。”

“你的目的就是来挖苦我吗？那么没有意义，赶紧结束吧。”

蕾赛缇冷冷地推开。相反，黑暗深处的魔人呵呵低笑。

“放心吧，那只是顺带的。难得你要指导别人，我却来泼冷水，就先打个招呼。

变换形体迪佛尔马提欧。”

咒语的话音刚落，四人面前的无貌古人便全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变形。蕾赛缇看着它骨骼重组长出新的手臂，咬紧牙齿。

“真是服了。你这家伙——终于连无貌古人都重组了吗？”

“毕竟事关最高年级的面子嘛。一直用现成的没法给学弟学妹们做榜样啊。”

不久，变形结束，无貌古人从体格到魔力都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威胁。魔人的话语还在继续。

“无貌古人也是古代死灵术的产物。也可以说成是失败的续命术——总之详细的内容就去阅读我之后发表的论文吧。如果你们能活着回到校舍的话。”

利弗莫尔的声音到这里就停止了。蕾赛缇瞪着无貌古人毫不放松。

“……情况变了，你们三个都去负责支援。未知的敌人是风险最大的。必须永远以最高警惕来面对。”

“明白。”“真遗憾，明明看上去很有趣呢。”

奈奈绪和尤里也点头面对新的敌人。这时，无貌古人的后背透出苍白的光，它背后浮起一个一人环抱大小的球体。

“……浮起了光球……？”

和一年级时康沃利斯浮起的假月亮相似。奥利佛仔细观察，但看不出有任何攻击性能。在惊讶的他眼前，浮起的光球无声地在无貌古人背后移动。

“退下！”

它的光照出的无貌古人的影子，唰地伸向四人脚边。蕾赛缇同时发出警告，奥利佛他们也立刻向后跳。影子里顿时刺出许多刀刃组成枪林。蕾赛缇看穿真正的威胁大喊。

“是影渡！注意，会通过影子发动进攻！”

“用光照会怎样？洁白照耀露米娜！”

尤里用直觉应对。白光照亮地面，抵消了影子。

“虽然单纯但是看来有效。那么就从四个方向围住——”

蕾赛缇刚准备做出应对，这时光球分裂成无数个升到上空，在高处重新汇合。绕到下面的骨鸟们在地面落下无数影子。

“——看来没有这么简单。利弗莫尔那家伙，真能搞。”

蕾赛缇俯视着地面上交错着的无数影子，啧了一声。不过，在这个瞬间，她已经做出了决断。蕾赛缇一边用咒语的光推开影子一边说。

“……讲座四！风险超出允许范围就立刻撤退！只要能生还就还有无数次机会！”

“明白，我来保障退路！——洁白照耀露米娜！”

奥利佛带头奔跑，用杖剑向背后射出光，尤里和奈奈绪跟在后面跑过影子无法进入的范围。

蕾赛缇负责殿后，用咒语牵制无貌古人，看准和对手拉开距离的瞬间，四人全都骑上扫帚。他们从空中撤退，蕾赛缇用余光瞪着迅速远离的无貌古人。

“迎击比想象中更激烈。这样看来，其他组现在也——”

“——喂喂，那是什么啊。”

提姆静止在了将要从腰包里取出下个毒瓶的姿势上。以站在他和卡蒂等人面前的武将为中心，尚未打倒的骨骑兵同时开始汇合——不，是合体。骨马们强韧的腿维持原样，无数的骨头形成车夫台，上面载着骨骼完全融合的武将上半身。左右装备的又长又大的骨刀，是为了在冲锋时扫过往左右跑的猎物。它的模样已经不是骑兵，而是异形的战车了。

“一段时间不见，你风格变得太多了吧。……好奇怪啊。死灵应该超级不擅长学习新东西才对——”

“GYUAAAAAAAAAAA！”

伴随着武将的怒吼，战车开始前进。马可站在前卫的位置上保护卡蒂、凯和皮特，但就算是全副武装的巨魔，被那东西冲锋也无法平安无事。从上空攻击的狮鹫莱拉也被武将挥舞的斧枪牵制。实在是超出学弟学妹们的能力范围了——提姆这样判断，单独冲出去打算吸引敌人注意力。

“巍然耸立马古努斯　阻挡遮蔽库利佩斯！”

从侧面射出的咒语命中他前方的地面，在那里隆起的岩山挡住了战车的冲锋。提姆惊讶地转过视线，只见一位七年级举着杖剑站在那里。

“……有统帅的怨灵群体吗？一段时间没见，利弗莫尔的死灵术又更加深化了啊。”

格温·舍伍德用平静地声音低声说。他背后又出现四个人，径直跑向卡蒂她们。

“你们四个都没事吧！”

“雪拉?!”

卡蒂的表情顿时明亮起来。雪拉、史黛西、费伊三人是和夏浓·舍伍德一起行动的。因为夏浓从根本上不适合战斗，所以只有这一组有兄妹两人一起做领队。看到突然出现的同伴，提姆歪了歪头。

“嗯？你们为什么来这里？预定要在更晚一些才汇合吧？”

“我判断提早一些比较好。这里有太多没听过的声音了。”

格温一边不断咏唱咒语阻止战车，一边直截了当地回答。另一边，妹妹夏浓护在学弟学妹们面前。

“……站在，我后面。没关系。我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不，不用了。”

但是史黛西和费伊主动向前走出，穿过她两旁。少女拿着杖剑毅然地瞪着敌人。

“很感谢您替我们带队，但我们并不是要您保护。……现在人数也足够。放着不管也很吵闹，『我们打倒那个吧。』”

她勇敢地说，旁边的随从少年笑了。史黛西淡淡地命令他。

“费伊，你去扰乱。我和雪拉会射中大子弹。”

“包在我身上。”

费伊点头，史黛西高高举起杖剑，接着说出咒语。

“新月浮现露娜图姆。”

通过咏唱浮现在她头上的是新月形状的苍白光源。费伊直视那里，身体开始变化。下半身的肌肉隆起扩张，长出锐利的爪子从内侧刺破靴子，毛发倒竖起来，嘴里能够看到獠牙——在这里停下了。不，是阻止了。

“……呼……”

少年在部分变身的状态下反复深呼吸控制自己。提姆看着他的样子沉吟。

“狼人体的阶段变化。……比赛中看到时我也吃了一惊，再看一遍依旧会怀疑自己的眼睛。还能使用咒语的话，几乎没有先例吧。”

“……会不会疼，Mr.威尔诺克？”

雪拉从背后关心地说。费伊听到后，比平时更带有野性的脸上咧嘴一笑。

“虽然想说不疼，但那是骗人的。不过——我更感到骄傲。看门狗就是这种东西，Ms.麦法兰。”

这无比清爽的回答展示出本人的觉悟和感情，雪拉也点点头和他们并排站在一起。格温看着学弟学妹们的这个样子哼了一声。

“看来再阻止你们就有些不知趣了啊。……好吧，就在这里打倒它。但是绝对不要贸然行事。如果不小心让学弟学妹死掉的话，夏浓会哭的。”

他表情认真地说出玩笑似的话。三人偷偷看向话中的人物，只见夏浓就像他哥哥说的一样，双眼湿润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

“……不要，勉强……”

“……啊啊，啊啊真是的，知道了！我知道了！不会勉强的！”

史黛西熬不过她，赶紧保证，同时费伊用大幅度强化了的腿部力量蹬地。他利用机动力吸引战场的注意力的样子，让卡蒂、凯和皮特也不由自主地燃起斗志。

“我们也不能输。……那么，该怎么处理那个大块头啊。”

“我当然会加油，但是我不会让马可和莱拉胡来。他们已经受了不少伤了。”

“呜？我还，很精神，卡蒂。”

“KYOOOOOOOOO！”

马可关心地说，上空的莱拉也配合着英勇地吼叫。提姆咧嘴一笑，左手攥着大一圈的毒瓶。

“有干劲是好事。那么我们去宰了它吧！”

中断和无貌古人的战斗撤退后，蕾赛缇她们继续在上空骑着扫帚飞了超过十分钟。奥利佛觉得这样行动实在太肆无忌惮了，向着飞在前面的学姐的后背说。

“——这样没关系吗？已经飞了很久了。”

“没关系，反着已经被捕捉到一次了。在回地面重新潜伏起来之前，先在上空看一遍地形。似乎和以前来的时候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

蕾赛缇毫不犹豫地回答。要徒步走完这广大的地形，时间再多也不够用，这个方针很合理。奥利佛在意的是敌方的准备。在这种状况下，那个魔人不可能懈怠了防空。

在他警惕着周围的时候，奈奈绪关注着其他的要素。东方少女盯着自己骑着的扫帚说。

“……天津风的速度没有平时快。这里的空气似乎不太好。”

“是啊。虽然空气中的魔素浓厚，但质量太过偏向于‘停滞’。死灵们是无所谓，但并不适合我们和扫帚吸收。要注意魔力和体力的消耗。”

蕾赛缇解释学妹注意到的事情。她的指示总是简单准确，面对问题能够明快地立即回答，而且最重要的是彻底关注生还——她作为领队的优秀程度毋庸置疑。因此奥利佛他们也相信她，让她掌握方向。

“但是，即使算上这一点，扫帚的机动力在这里也足够有效。因为死灵无法骑扫帚。能用匹敌扫帚的速度飞行的东西，在利弗莫尔的骨兽中也只有很少一部分。只要注意那些家伙——”

蕾赛缇说着大胆飞行的根据，突然停下话头。其他三人也立刻明白了原因。在他们骑着扫帚飞行的前方，出现了三个影子在同一个高度飞行。

“——说着就来，翼龙骨也出来迎击了。要开始魔法空战的讲座了！”

蕾赛缇宣布，一口气加速，奥利佛三人也跟在后面。——他们虽然是第一次在空战中面对翼龙，但都知道战斗的基本要领。第一是不能吃到也许会即死的吐息，第二是不能过分在意那一招而放慢速度。即使手上拿的不是击棍或是对手变成了死灵，空战的基本都不会变。只要空中机动胜过对手，自然就能取胜。己方人数更多也很有利。

双方都不打算让路，因此第一回合自然是正面战。这是重要的一瞬间，其结果可能会影响到后面的走势。翼龙们会用突袭或啃咬试图击落对手，而奥利佛他们则要用没有多余动作的轨迹回避攻击，同时找机会用咒语反击。一般来说瞄准的不是坚韧的胴体而是容易贯穿的翼膜。熟知这些理论的蕾赛缇飞在前面最先和敌人撞上。

“——唔?!”

就在她轻松躲过啃咬擦肩而过的时候，翼龙背上挥出刀刃向她发起袭击。蕾赛缇连忙用杖剑做盾牌挡住，但她被斩击压制，空中机动也动摇了。和其他翼龙擦肩而过的奥利佛看着这场景流下冷汗。

“英格威学姐！”“你没事吧！”

“……没问题！目光不要离开敌人！”

蕾赛缇立刻修正紊乱的飞行轨迹继续飞。奥利佛他们还没来得及放下心来，就看到了刚才给了她意料之外一击的对手。那骸骨武者模样的异形骑在翼龙骨背上，长着三头六臂，举着又长又大的长柄刀。

“““SYURAAAAAAAAAAA！”””

它发出可怕的咆哮，和两只翼龙骨一起滑翔，加速后划出弧线再次开始上升。蕾赛缇侧眼看着它的模样啧了一声。

“居然是死灵龙骑兵？利弗莫尔那家伙，还有这种麻烦的后招……！”

“轮到在下出场了呢！”

奈奈绪看出自己的任务提高扫帚的速度飞在前面。蕾赛缇向着她的后背大喊。

“等等，响谷！不能配合对方的长处——”

“让她去吧！天空是奈奈绪的领域，英格威学姐！”

奥利佛遮住制止声主张。蕾赛缇听到他的意见，向地面瞥了一眼。——下面是没有多少起伏的平坦荒地。即使将战场转移到那里，也无法期望能利用遮蔽物。

“降落也一样麻烦啊。……好，那个龙骑兵就交给响谷！霍恩，你一边保持速度一边注视响谷的情况！雷克，我们去对付另外两只龙！交战时要注意不要让它们妨碍响谷的战斗，并且迅速击落！”

“明白！”“知道了！”

四人决定好任务分配，开始行动。重新取得高度并转弯后，蕾赛缇和尤里向两只翼龙射出咒语吸引它们的注意力。那两只应声散开，奈奈绪和龙骑兵形成了一对一。在第二次交锋前，翼龙的颚骨中漏出黑烟。

“唔！”

奈奈绪看出那是吐息的前兆，连忙转向左下。同时翼龙张开大口，从中喷出漆黑的瘴气，染满了空中。后方的奥利佛咽下唾液。虽然在变成死灵后吐息的属性和生前不同了，但都是中了就不能轻易了事。奈奈绪用缠在刀上的对抗属性抵消没有完全躲过的瘴气余波。

“““SYURAAAAAAAAAAA！”””

龙上的骸骨武者瞄准这个瞬间挥动长柄刀。斩击藏在瘴气中袭来，奈奈绪赶紧歪过身子躲开，这下才完全度过了交锋。她感受着略微擦过的瘴气在皮肤上造成的刺痛，哼了一声。

“那个吐息不好惹啊。那么，该怎样瓦解呢？”

这是个难题。为了回避吐息而大幅度偏转轨迹的话，飞行就会变得勉强，导致速度下降。虽然可以用对抗属性抵消，但是那样冲进吐息里的话，又会在视线不好的状态下遭到骸骨武者的长柄刀袭击。用一把刀应对两个攻击并不容易，在思考方法的时候双方结束转弯，下次交锋又逼近了。

“——呼！”

接近的同时骸骨下巴里放出吐息。奈奈绪在抵消的同时压下帚头，冲向死灵龙骑兵的正下方。她看出从骸骨武者的骑乘位置，无论怎样挥动长柄刀头无法够到翼龙的肚子底下。然而，

“““SYURAAA！”””

穿过瘴气帷幕的瞬间，『骸骨武者上下颠倒的脸』和长柄刀一起向她袭来。奈奈绪连忙用刀架开，但还是被远远弹开损失了不少速度。东方少女一边修正飞行轨道一边佩服通过180度回转上下翻转来应对穿裆的敌人。

“——被看穿了啊。看来普通的方法是行不通了。”

“不要急于分出胜负！响谷，这是你的坏习惯！同伴的辅助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同样在空中战斗的蕾赛缇甩来斥责的声音。奈奈绪听到后反省自己的战斗方式。

“确实。刚才实在太过快而不精了。”

她低声说。必须迅速解决战斗前去援助别人——她在故乡的经验都是以少数战斗力撑过败仗，使这种心态沁入她的身体。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她想起来了，这是和可以依靠的同伴一起去收获胜利的战斗。

“——那么。就用『三步将死』吧。”

她无意识中解开束缚着自己的枷锁，为了准备下次交锋，再次加速。

“……对，奈奈绪。这样就好。”

奥利佛仰视着上空点头。他注视着开始采取正确战斗方式的搭档。

“不需要用互相推测来抓住毫厘之差的胜利。一开始就没有那个必要。——在这片天空中，你比任何人都快。”

之后的发展基本和他的预测相同。经过两次交锋拉大速度差距，将其中一部分转化为『高度』，奈奈绪万事俱备，『从上方向下斩向』死灵龙骑兵。位置关系和刚才钻到肚子底下时正好相反，原因非常简单。在高速飞行过程中无法向正上方喷出吐息，如果强行回转的话长柄刀就又够不到了。

“SYURAAAAAAAAAAA！”

对于正面对攻来说，速度差也太大了。骸骨武者看出不利，丢开长柄刀，六只手分别从腰间拔出新的武器。是刀刃大幅度弯曲的镰剑。那已经不是用来对攻的武器了，而是以同归于尽为前提想要勾住对手。然而，

“风锤横扫因佩杜斯！”

挡在前方的六把凶刃，全部被奈奈绪裹挟着强风的一刀扫开。从骸骨武者到翅膀的背骨一口气砍成两半，死灵龙骑兵头朝下坠落了。

“干得好！继续打倒剩下的！”

蕾赛缇大喊。奈奈绪击落了强大的龙骑兵，敌人只剩两只翼龙骨了。他们两人负责一只，费不了多大力气。顺利打倒那两只后，蕾赛缇立刻将扫帚向地面下降。

“咦？要在这里下去吗？”

“我有些在意那个龙骑兵。它和刚才操纵影子的个体都颠覆了好几个死灵术的常识。从残骸中也许能发现什么。”

四人时隔几十分钟再次回到地面时，一开始被击落的龙骑兵由于坠落的冲击散架了一半，一动不动。但是——蕾赛缇举着杖剑慎重靠近的时候，三头六步的骸骨兵被奈奈绪从本体切下的一部分拿着折断的镰剑用缺少骨头的身体动了起来。蕾赛缇立刻踢碎它，然后顺势开始观察残骸。

“……果然，不是简单地骑在上面。翼龙骨和骸骨兵的背骨是连接在一起的。有点像奥菲莉亚的合成兽……”

其他三人也陷入沉思。骸骨武者不是“骑”在翼龙上，而是以背骨相连的形式“长”在上面。当然不可能有原本就是这副模样的生物。

“……这是……”

蕾赛缇解体了翼龙部分的骨骼，在生前长着心脏的部位发现了奇怪的骨瘤。她用杖剑切开，里面是一个小指尖大小的骨片。蕾赛缇将它浮在杖尖，四人仔细观察。

“……这既不是翼龙的也不是无貌古人的。明显是人骨，而且还是比较新的。我认为这是某种术式的核心。”

“人骨？那难道说。”

“很遗憾，从部位来看不是戈弗雷的。……这种魔力的触感我有印象，恐怕是利弗莫尔自己的骨头。但是还不知道这个具体是起什么作用……”

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她用咒符将那骨片层层包住收进口袋里。他们四人都没有深入学习过死灵术，现在没法进一步分析。蕾赛缇转换心情开始下一个行动。

“不管怎样，我们在短时间内进行太多战斗了。有必要在疲劳对战斗力产生影响前休息一下。——去其他组确保的据点吧。”

先重新潜伏起来然后在地面上走了两小时，奥利佛他们平安到达了目的地，前线据点。穿过施加了迷彩伪装的入口钻进地下，一只熟悉的巨魔迎接了他们。

“马可。你是门卫吗？”“是卡蒂召唤来的吧。你有没有受伤？”

“嗯。奈奈绪，奥利佛，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依次和马可拥抱。这是，传来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奥利佛转过身，夏浓猛地抱住了他。

“诺尔！”

“大、大姐……！我都说了不要在别人面前突然抱住我……！”

“哼。不在别人面前就可以啊。”

和堂姐完全相反的嘲讽声音钻进奥利佛的耳朵。他毫无抵抗地被夏浓紧紧抱在胸前，同时看到卷发少女抱着胳膊瞪着自己。

“卡蒂……”

“奈奈绪、Mr.雷克、英格威学姐，你们辛苦了。我这就泡茶，不过奥利佛应该不需要吧？看起来已经被大姐姐慰劳得很足够了呢。”

卡蒂噘着嘴单方面宣告，然后扭过头快步走开。奥利佛在堂姐的怀里不知所措，这时三位朋友和卡蒂交换走了过来。

“放心吧。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你的那份也会准备的。”

“凯、雪拉、皮特……”

“卡蒂有时候会和Ms.舍伍德奇怪地较劲呢。明明是平时一直关照的人。”

雪拉为难地微笑，皮特耸耸肩哼了一声。奥利佛千辛万苦想要让堂姐放开自己，这时蕾赛缇从背后攥住他的肩膀。

“霍恩，讲座有一个重要的补充。不要把感情纠葛带进现场。……你明白吗？我现在是挖出了好几个想要永远埋藏起来的记忆尸骸，带着吐血的心情对你说。”

“铭、铭记于心……”

大概是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过去吧。奥利佛被对方的目光压倒，反复点了好几次头。此时夏浓终于解放了堂弟，领着他们走向休息处。那里准备了简朴的桌椅，<毒杀魔>正坐着喝茶。

“哦，霍恩队加一。你们那边没人死吧？”

“你才是加一。我当领队的时候怎么可能出纰漏。倒是你，没有让毒牵连到学弟学妹吧？”

“没有哦，所以实在是难搞啊。因为这些家伙都基本没有抗性。如果是学生会成员的话稍微让他们吸进去一点也没事。”

“没有一个人是自愿变成那样的。”

蕾赛缇一边照常和他互相挖苦一边坐下，奥利佛他们也坐到周围的椅子上。他环视四周，只见休息处的一角史黛西正在热心地诊察赤裸着上半身的费伊。他轻轻抬手打招呼，两人也同样回应。

不一会儿，卡蒂给每人拿来了茶，凯又将大盘差点放到桌子正中央。看到自己面前也好好地放了杯子，奥利佛放下心来。所有人心情平复下来后，蕾赛缇放下杯子开始说。

“那么，到了交换情报的时候了。——我们这边的成果是掌握了整体的大致地形，还有与经过未知调整的无貌古人和死灵龙骑兵交战。我们击退了后者，从残骸中得到了猜测是利弗莫尔本人的骨片。”

“那么有一只是夹着尾巴逃跑了喽。逊毙了。”

“杀了你哦。”

“开玩笑啦，带着三年级的时候当然不能乱来了。我们这边也基本一样。两组联手打倒了一只大个怨灵，拿到了一个骨片。一开始以为是以前战斗过的个体，但中途变形成了别的东西。顺带一提战斗中奥托的两只使魔和Mr.威尔诺克出了超多力。”

“哦！”“是吗？”

奈奈绪和奥利佛听到活跃事迹，看向当事人，但卡蒂刚才挖苦过，扭过头不看他们两个。于是他们转向另一位被提到名字的人物，那位当事人被史黛西抓住手腕留住了。

“喂，费伊！不要瞎动！都不好诊察了！”

“已经看得够多了的吧，史黛……。差不多该让我穿上衣服了。”

这场景令奥利佛他们不禁莞尔，但蕾赛缇将话题回归正轨。她面对揭开符咒并排摆在桌上的两个骨片，表情严肃地抱起胳膊。

“要关注的应该是这些骨片吧。利弗莫尔夺走别人的骨头是家常便饭，但我不记得曾经在使魔里发现过他自己的骨头。这也许能成为寻找他目的和所在地的线索。”

“我也有同感，但是我们之中没有人能分析死灵术的咒物吧。现在在现场的其他组里有吗？”

提姆的话让蕾赛缇也皱起眉头思考起来。这时，夏浓静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个——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唔。你能看出什么来吗，夏浓？”

蕾赛缇将桌子上的两个骨片拉过来。夏浓走到她身边，用指尖抵着骨片闭上眼睛。

“……嗯……能看到……”

在场的人中大部分都无法理解她的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但是奥利佛知道。如果有人能从骨片中读取线索的话，那一定就是她。

“……『转给你们』……把魔杖，相交。所有，想知道的人……”

夏浓微微睁开眼睛，将白杖伸向桌子中央。其他人也疑惑地将自己的白杖与她相交，奥利佛当然也一样。

“……唔……！”

瞬间。仿佛五感有一半被涂抹殆尽似的，别人的鲜明记忆展开了。

晴朗的秋日。傍着平静地大海，在沙滩上不停走着。

光是这样的话应当是舒适地散步。但现在每走一步，鞋子便深深陷入沙子中。前进时要时常注意不让重心偏离，脚步仿佛行走在山路上的挑夫。

“——哎呀，在海岸边慢慢散步果然好棒。波涛声令人心情舒畅，海风吹得舒服，贝壳闪闪发光漂亮极了！”

“……我也有同感。如果不是背上背着个死沉的棺材的话。”

少女明快的声音突然响起，少年夹杂着炽热的呼吸回应。他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大棺材。现在他被迫进行如此苦行，原因全都是“它”。

“喂喂，西拉，视线太低了！走的时候后背再挺直一点啊！一直盯着脚边，完全看不到天空！碧海必须永远和蓝天搭配才行。这是基本中的基本哦?!”

共享视觉的“它”抱怨。这实在太不讲理，令少年表情扭曲。

“还要再让我挺直后背……？你这家伙是不是其实早就变成恶灵了？”

“啊哈哈哈，没错！不瞒你说，我就是附在西拉身上的怨灵背背妖怪！现在才发觉已经晚了。你的后背早就是我的指定席位了！”

少年将夸耀胜利的声音当做耳旁风，继续在“它”期望的海边散步。——确实，现在抱怨也已经晚了。因为这副重担，他已经背到背上了。

“——仔细看吧。这就是你要继承的‘棺’，西拉。”

那一天。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着一个直立的棺材。一位高大的老人在它面前向少年宣告。但是——和那声音中的重量相反，听到这话的当事人反应平淡。

“……早就看腻了。曾祖父大人每天都背着呢。”

“嘎哈哈哈！这倒也是！不过你就当是固定流程听着吧。一个‘棺’总是有一个背负者——根据这个规矩，作为曾孙的你将从我手中继承这个。……虽然已经背了很久，但我也老得差不多了。腰要受不了了。”

老人拍着自己的腰说。少年心想这个老头怎么会有这种可爱的问题，但终究不会说出口。老人轻轻抚摸棺材。

“你的任务，第一个就是保护这个棺。而最重要的是，总有一天要将里面的东西平安取出。……第二个任务我没能实现。真是不甘心。”

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悔恨。少年心中惊讶，但依旧严肃地点头。

“我明白利弗莫尔的使命。可是，要我继承那个的话，那边的棺呢？”

他视线转向旁边，除了他将要继承的那个之外，墙边还排列着好几个相同的棺。老人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你好奇吗？……那么去摸摸看吧。”

于是少年走近棺材。他轻轻触摸其中一个。

“——根开始发霉手裂裂裂开了全是哭声好烦消失吧扭曲了心好痛疼的是谁腿在哪里我的腿拜托给我风拜托要粉碎哦谁在那里——？”

诅咒般重复的话语通过指尖流进身体，他像摸到了烙铁一样缩回手。

“……唔……！”

“看来你听到了。……那些棺啊，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行了。虽然都施加了慰灵来悼念他们，但即使打开也得不到任何东西了。刚才说的‘保护’，也包括努力不要让交给你的棺变成那样。”

少年屏住呼吸。老人招手将他叫到原本的“棺”前。

“结缘已经完成了。来吧，触摸棺材打个招呼。这家伙已经等不及了。”

走近俯视，依然觉得它和刚才摸的棺材没有任何区别。少年虽然完全提不起劲，但死灵术师害怕死者的话就一切都无从开始。他下定决心伸出手。

“太慢——————————了！”

紧接着响起的第一声，神清气爽地背叛了少年的各种预想。

“真是的真是的你怎么这么慢！我等得都累瘫了！让我等这么久，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有可能是家族灭亡了！不要让死人感到不安，否则就会开始了哦？怨灵倒计时要开始了哦?!”

吵死了。和死灵必带的诅咒或怨念完全无关，就是普通地非常烦人。少年的第一印象完完全全就是这样，而接下来的声音又毫不留情地强化了这个印象。

“不管怎样，你就是这一代负责背我的人吧……不对，是守卫吧。我很了解你哦，西拉。因为我一直都通过道格拉斯的眼睛看着呢。

我是法乌。原本应该更长一些带着各种头衔，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叫我的时候就简单地叫法乌就行了。很高兴能这样和你说话。啊，不过我还一句话都没听到你说呢！

那么。虽然还有很多要说的，但总之先从最重要的开始吧。——我非常喜欢散步！所以你也要变得非常喜欢！不要疏忽了锻炼腿脚！”

宣言大声响彻。就这样，少年和他今后要长年背负的棺，结下了缘分。

“——刚才的是。”

追忆结束，所有人睁开眼睛。蕾赛缇带着惊讶的表情看向其中一位同伴。

“是利弗莫尔的记忆吗？难道说——夏浓，这是你从这骨头里读取出来的吗？”

被问到的夏浓微微点头。她哥哥格温补充说明。

“原理很简单。就和戈弗雷的灵体和骨头一起被夺走一样，这块利弗莫尔的骨头上也连着他本人的灵体。而灵体是信息的集合。夏浓可以靠着所谓降灵或附身的延伸来读取那些信息。”

“……真的假的啊。灵体完整的幽灵也就算了，这种连个狗屁自我都没有的小碎片也可以？你到底能以什么水平操纵灵体啊……”

提姆歪着头来回看向骨片和夏浓。蕾赛缇表情严肃地抱着胳膊。

“没想到接触到了可怕的信息啊。……刚才那些恐怕是深入利弗莫尔的魔道核心的记忆，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该轻易得知的。另外，和那家伙说话的老人也令人在意。那是道格拉斯·利弗莫尔——比较近期的‘跨越二百年’失败而死去的大魔法师吧？”

蕾赛缇蕾赛缇嘀咕。不过，她将这些想法暂时放到一边，回到正题。

“最大的谜题是利弗莫尔从曾祖父那里继承的‘棺’。……不过那东西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都可以任务它和那家伙的行动原理相关。”

“那也是死灵吗？感觉超级有精神地在说话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啦。虽然意识那样清晰的很少见，但老爷子也说了要小心注意不让它变成怨灵。问题是它是哪里来的，是谁的幽灵。”

尤里和提姆各自说出自己的疑问。蕾赛缇哼了一声。

“光靠这些什么也说不好，但情报增加的话自然就能看出事情的轮廓。那些情报可以从利弗莫尔的骨片中读取，而骨片则由死灵中特别强大的个体持有。这样一来……”

“继续狩猎强大死灵的话，自然在情报方面也能接近利弗莫尔学长。事情一下子简单了呢。”

雪拉说出结论。蕾赛缇托着下巴检讨这些内容。

“也不是没有可能是扰乱用的假情报……但鉴于夏浓能力的特殊性，可以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跟着强大死灵走的方针也和当初的计划没有矛盾。

方针确定了。优先狩猎那些强大的死灵，回收它们持有的利弗莫尔的骨片。——放飞使魔，传达给其他组！”

魔法师们得到指示行动起来。他们的脚步离魔人又进了一步——。

第八卷 第三章 少年与棺Boy and Coffin

“——啊，真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在正因为和入侵者的攻防而喧嚣不已的死灵王国一角。设置在地下的据点中，罗西正和两位队友围着篝火，灵巧地单手倒立。他的嘴里掉出抱怨。

“虽然是无可奈何的工作，但唯独和利弗莫尔学长的死灵打架我还挺期待的呢。结果正经打了的只有一只门卫。那之后就是‘遇到强力死灵也不要战斗直接逃走’。这样有什么乐趣啊。”

“……应该是比起我们的搜索，更着重于拖慢学生会的搜索吧。减少死灵数量的话，他们也就相应地变得轻松。那么自然是放着不管比较好。”

安德鲁斯用带来的茶具认真地泡着茶，淡淡地说。在他对面，欧布莱特豪爽地咬碎烤好的司康饼。

“现在没有接到直接妨碍的指示，就还算好了。最糟糕的情况，也要考虑到在决赛前就在这里和霍恩队撞上。”

“哼。那种事我坚决抵制。”

说着，罗西已经不用手，而是用头顶倒立，然后像陀螺一样转起来。安德鲁斯盯着热水里逐渐打开的茶叶，低声说。

“即使重点是妨碍对面，现在的情况也过于被动了。恐怕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使了手段吧。……不过手段的内容也大致能想象得到。”

同一时间，一位高年级正准备使出他想象中的那个手段。

“哈、哈，来了来了。——喂，那边的同学。”

数百只骨鸟组成的鸟群在上空飞来飞去。前学生会阵营的齐丽格·阿尔布舒赫也不警惕任由它们飞在头上，对着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说。不一会儿，那里站起一个没有脸的干瘦身体，对她散发出杀气。那是刚才奥利佛他们战斗过的无貌古人。

“我不是打算和你打。你连一下利弗莫尔，一小会儿就行。”

面对随时会扑过来的对手，齐丽格却开朗地向它搭话。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无貌古人给出了回答。正确地说，是操纵它的魔法师。

“——什么事，邪鬼。”

“呀呀，利弗莫尔。不要这么刻薄嘛，我可是难得地想要帮你一把才来找你的。”

齐丽格嬉笑着前进，把脸伸近无貌古人。仿佛那漆黑的洞里，有正在对话的对方的脸。

“你夺走戈弗雷骨头的那件事，莱欧觉得扫了兴，很是生气，但我则不然。托你的福，选举战变得大幅度有利，我反而要谢谢你呢。”

“那就滚开。我还舍不得分出来监视你的大棋子呢。”

“哈、哈。这样看来，就算是你也烦恼于棋子不足了。”

齐丽格笑了。从利弗莫尔现在要一个人对付所有入侵者的现状中，不难想象到他有多繁忙。她在此基础上提议。

“给你个好消息。——这里有一个特大的大棋子。顺带还有几个有活力的小棋子。试着利用一下如何？”

“马上就提出来了啊。你们还真是不会违背预期。”

“喂喂，这反而应该是你主动提议吧？毕竟我们明显利害关系一致。你想用戈弗雷的骨头做些什么。我们不希望戈弗雷取回骨头。我们不合作反而不自然吧？”

齐丽格主张这简直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而利弗莫尔在使魔对面哼了一声。

“你想扯他们的后腿，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随你们怎么两败俱伤。”

“所以我都说了不要这么刻薄。即使以同一个方针行动，有没有你的援护，情况完全不同。最少希望能够被排除到这里的死灵们的攻击范围之外，可以的话希望能组成共同战线。比方说和这个帅气的无貌古人。”

说着，齐丽格像舔舐一样观察使魔的全身。利弗莫尔像是在警惕她的视线一样让无貌古人退后一步，淡淡地推开对手。

“到了这时候，你以为我还会依靠别人？如果认真想要交涉的话，至少让<醉师>来。和你没得谈。”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应该明白，即使拒绝，结果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反正你是打算让这一只一直跟着我吧？”

齐丽格看出难以说服，改变了方针。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对方会点头，也没有那个必要。

“学生会的那帮人和我同时露出后背的话。你会先袭击那边非常明了。那么就不需要口头约定了。我相信你哦，利弗莫尔。”

“没有比这个词更不适合你的了。”

丢下这句话，利弗莫尔的感觉突然消失了。齐丽格俯视着同时回到影子里的无貌古人，开始着手下一步。

*

离开两拨势力相互激战的迷宫。地表的校舍里也有一场战斗正要开始。

“……呼……”

决斗联赛复赛的其中一个准备室里，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正静静地集中精神。离比赛开始还剩几分钟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两位队友像是踢破教室门一样出现了。

“——我们回来了！”“状态怎么样，戈弗雷！”

提姆和蕾赛缇同时说。被问到的男生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地回答。

“……可以行使的魔法威力大约是平时的十分之一。二节以上控制起来有危险不能用。每次咏唱咒语时灵体伤都会产生剧痛。”

“也就是说？”

蕾赛缇催促他总结。戈弗雷无畏地翘起嘴角。

“状态绝佳。——走吧！”

““哦！””

几乎在三人汇合的同时，房间深处的绘画上盖着的布被摘下，三人直线冲进画着森林的画里。

“——各位，现在终于要开始了，决斗联赛复赛六七年级组！四五年级就已经是可以收门票的级别了，但到了这个级别，比赛内容本身说是对外保密也不为过了！居然能够看到金伯利最高年级的怪物们倾尽奥秘战斗的样子，我们多么幸运啊——！”

紧接着四五年级的比赛，转播格伦达用不知疲惫的劲头大喊。她盯着水晶投影出的数个画面，立刻开始说明。

“不杀咒语当然是半施展，决赛场地是森林地带！最受瞩目的队伍当然是戈弗雷队！不用说，他们当然是头号夺冠热门，但大家对前两天那混……不对，Mr.利弗莫尔偷袭主席恐怕还记忆犹新！有传闻说那时候受的伤伤未痊愈，不知会给比赛带来什么影响?!”

“虽然什么都不好说，但他本人是打算赢下来的。都写在他脸上了。”

嘉兰德看着画面中学生主席的侧脸微笑。这个不是高手才能看出来的，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印象。不管是戈弗雷还是他身边的两人，一点也看不出心虚的样子。

“那么，现在介绍嘉宾！从三年级到五年级一个人都捉不到，于是紧急叫来了水嫩嫩的二年级！对这场比赛你们怎么想，Mr.崔佛斯和Ms.埃切巴里亚！”

“我、我希望戈弗雷主席获胜！”

接到话头的二年级学生丁恩·崔佛斯慌忙开口。这次是从突破预赛的二年级队伍中各请一人做嘉宾，而莉塔和泰蕾莎都出去了，所以他被半强制地拉来了。

在明显紧张的丁恩身旁，另一位嘉宾哼了一声。那位留着金色长发的女生是前学生会的首领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的亲妹妹，菲莉西亚·埃切巴里亚。

“她问的是你对比赛发展的看法，不是你的愿望吧。……虽然这样说对不起主席，但他恐怕无法避免不利情况吧。不管受伤衰弱的传闻是真是假，只要有可能性，就足以作为围攻他的根据了。”

菲莉西亚从立场上和心情上都支持前学生会阵营，她的评论自然对戈弗雷很严苛。被她出言讽刺的丁恩却意外平静地点头。

“……是啊。会是一场严苛的战斗，我也有同感。”

“——？”

意想不到地反应令菲莉西亚皱起眉头。这时实况转播格伦达再次开口。

“从可爱的学弟学妹们那里获得激励的时候比赛开始了！各队要如何行动呢！”

“——唔。”

在树林中注意到了什么发出短小声音的瞬间，蕾赛缇和两位队友一起将杖剑指向头顶咏唱咒语。紧接着猛烈的热浪砸过来，将周围的树木一扫而空，附近变成了一片烧光的原野，只有三人周围还留下一小片。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的他们上空，三位魔法师悠然地站在树上。

“——在那里啊，戈弗雷队。”

“不会让你们捉迷藏的。我们要用快攻打倒你们。”

敌方队伍在比赛开始的同时发动快攻。戈弗雷他们当然没有做出会暴露位置的举动，但对手同样是比赛经验丰富的最高年级。只要知道了自己队伍和组成同盟的其他队伍的初始位置，根据经验就能猜到剩下队伍的位置。

率领队伍的七年级男生俯视着举着杖剑的戈弗雷等人，哼了一声。

“枷锁真是多到令人痛心啊。光是戈弗雷的伤势就令人痛恨了，这个规则下林顿的毒也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够使用。蕾赛缇，你能说是万全的状态吗？应该是刚刚和林顿一起从迷宫里冲回来的吧？”

“话真多。不是要快攻打倒我们吗？”

蕾赛缇平静地回答。敌方队伍的三人听到后咧嘴一笑，向着正下方跑下站立着的树。

“即使衰弱嘴上也不服输啊。……好吧，这就送你们一程！”

“哦哦，开幕后不久，埃弗拉队便冲向了戈弗雷队！理所当然一般地用三节咒语改变地形，不愧是最高年级！学生会的三人要怎样迎击他们?!”

“会很难打吧。现在四处都在传戈弗雷受伤，他们队在混战中应该是需要慎重寻找胜机才对，但现在这样也无法实现了。和状态万全的其他队伍冲突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暴露他们目前的战斗力，那样的话更会加速被围攻。”

菲莉西亚在格伦达的转播后加上评论，然后看向旁边的少年。

“从第一步开始形势就明朗了。很遗憾，看来不是你期望的发展呢，Mr.崔佛斯。”

“……虽然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面对菲莉西亚的讽刺，丁恩毫不焦躁，紧紧盯着最高年级的战斗，疑惑地歪过头。他的反应打乱了菲莉西亚的步调。她本以为对方是会轻易接受这种挑衅的人。

“为什么呢？我完全无法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个人输掉的样子。”

“你说什么？”

这句话无法置之不理，菲莉西亚再次将意识集中到比赛上。战斗初期和她预想的一样，被抢下先手的戈弗雷队遭到地方队伍压制。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暗夜包裹特内布利斯！”

戈弗雷的咒语挡住袭来的魔法，勉强将威力更高的攻击转向旁边。一眼就能看出在力量上不如对手。看到这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平时的他身上的情景，敌方队长埃弗拉的嘴角凶恶地翘起。

“勉勉强强才能用对抗属性撑过去啊。你那开玩笑一般的火力已经不见踪影了呢！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面对接踵而来的咒语攻击，戈弗雷只能一直防守。埃弗拉最大限度利用火力优势步步紧逼，同时还继续挑衅。

“你是在争取时间等待同伴帮助吗？我无所谓哦，随你怎么露出丑态！”

他用语言煽动对手，但内心却和举止不同，非常冷静。在他看来，戈弗雷在这个状况下能使用的手段大致可以分为两种。要么是像他刚才说的那样用咒语战争取时间等待同伴帮助，要么是下定决心踏入魔法剑的间距。他以两种都能对应的形式以逸待劳。考虑到抵消的同时冲进来的情况，在刚刚射出咒语时最为警惕。

“——?!”

但是，接下来的现实发生在他的警惕范围下面。以剧烈抵消的魔法做掩护，戈弗雷沿着紧贴地面仿佛爬行一般的轨道冲进敌人怀里。

“勇、勇猛一刺?!不对，那已经是前扑了！可是那么低的位置根本无法瞄准要害——”

“不，不对。”

魔法剑师父否定了格伦达用直觉做出的分析，队操纵投影水晶的学生做出指示。画面上放大出扑向敌人脚边时戈弗雷的双手，观众们顿时叫了出来。『右手上没有杖剑。』

“在扑过去之前将杖剑归鞘，用空下来的双手抓住对方的左脚腕按住。——现在是他的间距。”

脚腕被抓住了。在对手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戈弗雷已经以抓住的地方为支点滑进了敌人的左斜后方。埃弗拉的表情扭曲了。他被抢占了惯用手的正对面，无论怎么挥动杖剑都碰不到戈弗雷。

“……唔……！放开！”

首先必须改变姿势。埃弗拉做出这样的判断行动起来，但他的身体突然向旁边跌倒了。

“什……?!”

“不放。”

戈弗雷扫腿将对方拉到地面上，紧接着便从旁边扭住。埃弗拉慌忙想要抵抗，但他伸出的左手却一下子沉进了变得泥泞的地面里。男生惊愕地睁大眼睛。

“下沉墓土……?!你明明放开了魔杖，是怎么做得的——”

他连忙想要挥动杖剑抵抗，右手却被紧紧抓住。埃弗拉看着近在眼前的戈弗雷，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动作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在进行怎样的攻防！”

格伦达混乱地大喊。用双手抓住，用身体压住，用腿夹住——现在这个瞬间，戈弗雷依旧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在对手身体上行动着。观众们都看呆了，嘉兰德立刻加上解说。

“这是过腿。将寝技的技术和重心控制、领域魔法组合在一起，针对对手的每个动作加以反击。Mr.埃弗拉的一举一动都都要注意正确与否，每次失误都会被拖进不利的姿势。“

“可——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Mr.戈弗雷在扭住对手之前将杖剑归鞘，现在两手都是空着的！就算是没有咏唱的领域魔法，惯用手没有握着杖剑的话也大半都无法使用吧?!”

嘉兰德再次指示放大，画面中映出了“那个东西”。抓着对方右臂的戈弗雷右手——他的手心里有一个全长和手掌宽度差不多、要称作魔杖实在太短的棒子。

“握在手心里的魔杖——俗称也叫做‘掌杖’，是非常短的隐藏魔杖。一般装在惯用手的手腕附近，必要时握入掌心使用。用和吸附刃纹相同的要领吸附在手掌上的话，即使张开手指也不会掉落。

当然，那么短的魔杖无法使用咒语。但是只用来控制领域魔法的话，勉强足够了。双手都用来进行寝技的攻防，同时还能使用领域魔法——也就是在紧贴状态下的攻防中，能够确保一根胳膊的优势。”

这些技术和学生们所知的魔法战斗实在相距甚远。观众们都说不出话来，而嘉兰德平静地继续解说。

“……寝技的攻防在魔法剑技术逐渐洗练的过程中，是在早期就被舍弃的领域。我们的做法原本应该是在被拖入那种状态前就想办法解决。也就是说，Mr.戈弗雷做的事情已经不在魔法剑的范畴之内了。”

魔法剑师父一边说一边心想：没想到在他监督的比赛中，偏偏能看到这个。

“从概念产生到今时今日，有几个针对魔法剑的根本性反命题曾经被提出。所谓的杖剑不要论就是其中的代表，而另外还有一派人士这样主张。——既然我们已经学习普通人拿起了剑，那也就不必再拘泥于那个剑了。不管是魔法还是剑术，是徒手互殴还是抓住扭打，作为求胜的手段都是同等的。

那就是魔法格斗。……是基于和魔法剑不同的思想而形成的另一种魔法战斗方法！”

寝技的攻防总有终点。经过几十秒的较量，戈弗雷和埃弗拉的战斗到达了那个终点。

“……嘎……！咕、唔……！”

戈弗雷的双臂从侧面环住敌人的脖子，利用长袍的领口勒住颈动脉。埃弗拉拼命抵抗想要将他勒晕的手臂。他握着杖剑的惯用手被敌人的右腿缠着压住，能够用来抵抗的只有一只左手。但那只手也被加在对手的胸口和自己身体中间，有一半被无力化了。如果他双腿自由的话还有办法，但之前的攻防中他的左腿中了下沉墓土，膝盖以下都埋在地里，只剩一条右腿根本无计可施。

“……你、你丫……！这也算是魔法师的战斗方法吗……?!”

“不对。这是『对付魔法师』的战斗方法。是学生会为了和你们战斗培育出来的。”

戈弗雷一边手臂用力勒紧即便回答。在之前的攻防中，他在地面上的活动比对方激烈好几倍，全身都沾满了泥土，但神奇的是，他不觉得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对劲。对艾尔文·戈弗雷来说，从以前开始，胜利就是这样抓住的。

“……切……——唔咕?!”

和提姆对峙的学生看不下去同伴的状态，正要将意识转向那里——这个瞬间，一股强烈的麻痹从左腿爬上来。他惊讶地转向脚边，看到了地面上开出的小洞，以及将尾巴刺入他腿部的蝎子使魔。看到对手连忙踩扁使魔，提姆咧嘴一笑。他刚才抓住敌人意识的空隙放出使魔，让使魔从地底发动奇袭。

“你想连同伴一起打倒？胆子不小，居然在我面前分散注意力。”

他没有天真到允许敌人东张西望。蕾赛缇当然也一样。面对打算一有机会就像戈弗雷发射咒语的对手，她不断缩短间距，决不允许对方得逞。

“你可以试试将杖尖从我身上移开。如果你有自信不会因此脑袋被踢破的话。”

“……唔……”

即使等待也没有支援的动向。埃弗拉明白到无法指望同伴帮助，在被勒晕之前下定了决心。

“哦——哦哦哦……！”

在因为缺氧而变得稀薄的意识中，埃弗拉挤出死力操纵领域魔法。眼前燃起的火炎灼烧脸颊、自己皮肤烧焦的气味钻进鼻子——但戈弗雷眼睛都不眨一下。脸被烧烂的程度，对他来说都不知道算作伤害。

“——嘎——！”

最后的抵抗结束，埃弗拉的身体软软地失去了力气。准确地说是在被勒晕前一刻圆环咒语发动使他昏迷了，不过总之结果都一样。戈弗雷见胜负已分，立刻放开对手站起来。他用三分之一被烧烂的无比可怕的面容瞪向剩下的敌人。

“这样就是三对二了。……两位，在其他队伍来之前结束吧。”

“当然了，主席。”“哼。被你抢先一步了。”

“——烙印在眼睛里吧，诸位。这就是学生会。”

以为学生从观众席的一角站起来，严肃地开口说。那是下届主席候选人薇菈·密里根，今天她不是作为嘉宾，而是作为观众注视着比赛。

“戈弗雷主席背负着巨大的劣势战斗着。单纯比较战斗力的话，在同一个场地中战斗的其他最高年级学生们都要高于他。……但是，请各位试想一下。这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的吗？

答案是否。因为他从入学金伯利的那时起就一直处于同样的状态。从他还是连火焰咒语都控制不好的无力的一年级时起，他的周围就充满着怪物般的高年级。……你们应当也还记得。当我们入学这里时，心中是多么的不安，仿佛一个人被丢进了装满猛兽的笼子里。”

听到魔女的话，所有人都想起自己那时。虽然有程度差异，但在场的学生中没有一个人不曾知道那感觉。知道戈弗雷当上主席前的金伯利的人就更是如此了。密里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对这种环境看不下去，组成了自警团开始进行保护其他学生的活动。那是实在太过微小的灯火，在他们活动的初期，挡在他们前方的敌人永远比他们更厉害。艰苦的战斗已是家常便饭。品尝了无数苦涩的败北，但每次钻过死线时都变强一些，一点点增加志向相同的同伴——然后必定会继续挑战下一个更加强大的敌人，一次都没有停下过脚步。”

她选词择句，振聋发聩地说。即便如此，密里根也知道她话中的内容没有任何夸张。她自己一直在旁边看着，有时也亲自协助。魔女知道现学生会走到今天的过程中经历的苦难日子。那是说不完道不尽的岁月，但是硬要简单总结的话，那就是——。

“诸位，不要忘记。他们一直都在和比自己更强的敌人战斗。——为了保护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学生们的后背闪过一到不可思议的麻痹。所有人都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握紧了拳头。

“……打头阵的居然搞砸了。”

“赶紧汇合吧。现在还能靠着人数优势搞定。”

当然，盯上戈弗雷队的不只有埃弗拉队。不如说，这场比赛也和奥利佛他们那时一样，其他三队都在比赛外组成了同盟要围攻他们。

最先冲过去的埃弗拉队的工作不是获胜，而是在和其他队伍汇合之前在不减少人数的前提下争取时间。即使在一人出局的现在也还有效。

但是——为了汇合而突进的队伍，突然被火炎之波从旁边攻击了。三人连忙用对抗咒语撑过去，摆好架势瞪向摇曳的火炎对面。

“……我说。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那边的队伍原本应该和埃弗拉队一样，在打倒戈弗雷队之前是合作关系。他们抗议地看向刚刚发起袭击的对手，但对面的三人大言不惭地回应。

“嗯，不一样。因为我们改变想法了。”

“要恨的话拜托去恨一上来就搞砸的同伴吧。”

两边的两个人轻飘飘的回答。接着中间的一人耸耸肩上前。

“怎么说呢。虽然背后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动作，但这简单来说就是庆典吧？……果然还是要跟上那些在会场正中央舞动得最热烈的家伙们啊——！”

*

“唔嗯！这里也不是啊！”

在死灵王国一角发现的厚重的灵庙似的建筑。他们总之先踢散围在周围的死灵们入侵到内部，钻过许多陷阱不断前进，终于到达的中央房间放着一个煞有其事的棺材，但那也只是个空壳。率领奥利佛他们的领队华丽地仰起身大喊。她是卡门·阿涅利，稍晚一些加入搜索的六年级死灵术师。

“建筑样式是古代的，我还觉得这里有希望呢。居然一个线索都没有。若想让我们白跑一趟，好歹放点金银财宝啊。”

卡门用后仰的姿势看着学弟学妹们说，奥利佛报以苦笑。这个人和死灵术师的头衔相反，非常诙谐，有时不知该怎样应对——不过在现在这样白跑一趟的时候，她的开朗确实令人感激。

“不行不行，焦躁的话就正中那家伙的下怀了。为了有效利用时间，我来讲解一下死灵术吧。首先，你们掌握的死灵术的特征是？”

卡门一边原路返回一边开始讲座。奈奈绪和尤里听到这个问题面面相觑，先由奥利佛说出普通的回答。

“……是咒术的相邻领域。还有，它是一种比起现代、在古代更加发达的魔法技术吧。”

“真棒。特别是后者，是与这里直接相关的知识。那么另外两位，你们知道为什么死灵术在古代更为发达吗？换句话说，为什么在现代没有得到发展？”

卡门要求所有人平等地回答。奈奈绪和尤里思考时候按顺序回答。

“……是因为死者只有供奉不足才会跑出来闹鬼吗？”

“和现在比起来，从前这种死者更多？因为饥荒或者战争一类的。”

两人说出自己的推测，卡门啪叽一声双手打了个响指。

“真棒。供奉不足说的一点也没错。不如说，死灵术本身就是有效利用‘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升天的灵魂’的技术。”

卡门一边解释，一边用魔杖指向一个来时踢散的死灵的头盖骨，让它浮在空中，配合着自己的发言让下巴吧唧吧唧地开合。奥利佛不禁思考起这个算不算是幽默，而卡门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继续解说。

“即使人死掉，也不会减少劳动力。说的直白一点，这就是古代死灵术的好处。在魔法产业革命之前的生活中，你们明白这有多大的意义吗？现在所谓的亚人劳动者，那些哥布林和巨魔的职责，原来都是由死者承担的。在那个时代，生者的数量和死者的数量共同决定了国力的强弱——那是死灵术的全盛期。”

细致的语气让奥利佛他们自然而然地听得入迷，三人各自用想象力描绘卡门诉说的遥远过去的社会形态。

“当然，这样的死灵文明也有许多问题。第一个就是死灵的操控非常敏感。他们基本上都是由于负面的执念而留在地表的，因此放着不管的话只会成为危害活人的东西。所以在许多情况下，死灵术都是在安抚诓骗他们。

不过，运用时间拖长的话，这件事也会变得困难。死后经过的时间越长，死灵就越会变得不安定，诅咒也会增加。变成那样的怨灵已经像是饥饿的猛兽一样了，如果不由专门的魔法师细心注意着管理的话马上就会失控。而且自我变得单薄的话，会立刻与周围的死灵汇合。如果无法阻止这个连锁反应，你们知道结果会变成什么吗？”

卡门再次抛出问题。奥利佛低声念出脑海里浮现出的答案。

“……大祸maelstrom……”

“没错。过去存在过的死灵文明，大半都是在规模超过某条线后那样毁灭的。也许可以说是整个国家坠入魔道，总之就是典型的自体中毒。有看法认为只要彻底进行慰灵与增加的死灵相抗衡，理论上是可以维持的，但除了刚才说的那一点以外还有其他随之而来的问题堆积成山，现代的主流观点认为用死灵构建社会的劳动基础的风险超过收益。所以整个联盟中死灵术师的数量都不多。”

说着，卡门自豪地挺起胸。她获准学习死灵术这件事，本身便证明了她的优秀。

“不过……用亚人种构建劳动阶级的现代系统，也不能说没有同样蕴含风险。嘻嘻嘻，希望不要在千年后将现在的我们说成是失败的例子啊。”

卡门突然将视线转向现代，讽刺地说。尤里抱着胳膊仰视天花板。

“也就是说——以前在这里的国家，也因为大祸毁灭了？”

“谁知道呢。我觉得比较而言，这里应该是为了逃避灾难而建造的避难所。……能感觉到气味。当时那些在无可避免的毁灭面前垂死挣扎的魔法师们的气味。”

卡门意味深长地低声说，他们正好在这时走出了建筑物。她和学弟学妹们并排站在苍白的光照亮的荒野上，突然叉着腰思考起来。

“……说起来。我听说利弗莫尔那家伙在收集一人份的骨头，稍微有些意外呢。我们同样是死灵术的家系，从各种渠道也会得到关于他研究的情报碎片。其中有一个是说，那家伙从其他魔法师的家族中，接收了几个水子的遗体。”

奥利佛屏住呼吸。卡门说出的单词，无意间刺痛了他的心。

“……水子，吗？”

“对，水子。也就是堕胎或死产的‘没有降生到这个世上’的胎儿。这在死灵术的世界中是非常特殊的东西。作为单纯地生物来说当然是死了，但它们的灵魂在世界律的观点上分类为生者。因为在母胎内‘还没出生’，所以在那里的生命断绝不会算作死亡。我本以为利弗莫尔是想利用这个做些什么呢～”

卡门带着想不通的表情歪头。但是几秒后就停下来，转向学弟学妹们。

“不管怎样，今天的讲座到此为止。其他组也许得到了利弗莫尔的骨片，我们先回一趟据点——”

说到一半，四周突然凭空响彻令人舒心的音色。奥利佛他们连忙环视周围，但当然没有看到演奏者的身影。不如说，这声音似乎是向着更广阔的空间，说不定是整个死者之国响彻的。

“……钢琴？”

“嗯，是慰灵演奏呢。好久没听到过了，那家伙的。”

卡门感慨良多地说着眯起眼睛，静静听着音乐。奥利佛等人也效仿她，倾听着短暂的演奏。

同一时间，在据点通过使魔探索周围情况的卡蒂也听到了这个演奏。

“……好美的曲子……”

“是啊。”

她正听得入迷，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卡蒂转过身，之间夏浓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她将手放在少女肩上，将脸凑到旁边。

“慰灵的方法，有很多，但是……其中，音乐，效果最好。”

“咦，啊……是、是利弗莫尔学长弹的吗？这个。”

“对。录下来的声音，不行。光是弹得好，也不行。如果不是，用心演奏……无法治愈，死者的心。”

卡蒂听到后沉默下来，默默倾听了一会儿演奏。那音色是那样温柔，那样悲伤，令人无法相信是那位可怕的魔人弹奏出来的。如果是在更加和平的情况下，她甚至想要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

偷偷看过去，旁边便是夏浓虚幻的侧脸。拥抱奥利佛时，那张脸总是像花儿一样绽放。然而卡蒂看到时，心里却波涛汹涌。因为那让她感受到自己不知道的过去岁月的沉重，还有从中孕育出的他们两人之间的牵绊。

“……那个……”

“嗯？”

安慰死者的音色缓和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卡蒂就着这个机会，下定决心问道。

“……一、一直是那种感觉吗？您和奥利佛。”

说出来的瞬间，喉咙突然非常干渴。以她的立场，不该问这样深入的问题，而她也不希望对方认为她是单纯地基于好奇心问出来的。只是，这个问题她无法一直咽在肚里。对卡蒂来说，这是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纠缠她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否了解她的这种迫切心理。夏浓毫不犹豫，露出无比透明的微笑回答。

“嗯。因为他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弟弟。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唔……”

从这个回答中能够明白的，只有卡蒂无法无从知晓的岁月的重量。她心中的纠葛更加强烈了——但她也没有不知羞耻到能够任由这感情刨根问底。卡蒂诅咒着自己的轻率，逃跑似的想要改变话题。然而，

“可是，我却是……最差劲的，姐姐。”

“——咦？”

对方却吐出意想不到的话语。卡蒂也感受到了声音中渗出的深不见底的悔恨和自责——然而，下一个瞬间，夏浓已经露出了和平时一样的微笑。

“卡蒂，你喜欢……诺尔的，哪个方面？”

“呜哎?!”

这次轮到卡蒂被出其不意的问题动摇了。卡蒂如坐针毡，语无伦次地说。

“是、是说，作为朋友吧！呃，这个，那个——”

她拼命搜罗词句。因为是她先提问的，所以没有道理不回答。至今为止看到过的奥利弗的各种表情动作逐一浮现在脑海里，卡蒂很快就得到了答案，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对，这其中的共通点就是：

“——他……温柔的一面。”

“嘻嘻。我也一样。”

卡蒂满脸通红，低着头回答。夏浓像是早就知道她的答案了一样微笑，轻轻抚摸卷发少女的头。卡蒂嘴里掉出没有意义的呜呜呻吟。

另一边，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凯和皮特悄悄竖着耳朵偷听两人的谈话，听到内容后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都替她们手心出汗。那家伙就不能稍微学着从周围入手吗？”

“被Ms.舍伍德的人品救了一命啊。……她大概也注意到我们在偷听了。”

眼镜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安慰着卡蒂的夏浓突然朝他们笑了一下。凯苦笑着叹气。

“比不过她啊……干脆你也去刨根问底一下怎么样？”

“不需要。不管那个人和奥利佛是什么关系，我都不在意。”

皮特说着，双手再次开始整修侦察魔像。他以可怕的速度将魔像解体，检查部件，低声吐出一句话。

“我要让那家伙的目光转向我。不管另外还有什么人在，重要的都只有这一点吧？”

“哦，哦哦？”

意想不到的话让凯睁大了眼睛。这时，皮特也结束了检查，重新将魔像组装起来，它从皮特的手上嗖地一下跳上了朋友的肩膀。

“哦，我回来了。我们不在的时候死掉的家伙举手。”

同一天下午，奥利佛他们回到据点，傍晚时为了比赛而移动到校舍的提姆和蕾赛缇两人也回来了。<毒杀魔>一露面就说出的这第一句话，让迎接她的雪拉露出苦笑。

“这句话在这里可算不上是玩笑啊……。看你们的样子，比赛应该是赢了吧？”

“当然。不要小看金伯利学生会。”

依旧是可爱女装打扮的提姆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旁边蕾赛缇走上前来。

“我们不在的期间有什么变化吗？”

“新找到了五个骨片。还有刚才利弗莫尔进行了慰灵演奏。”

格温一边回答，一边也用自己的中提琴演奏魔音治愈同伴们的疲劳。蕾赛缇轻轻点头。

“是因为我们的活动刺激了死灵吧。这是好兆头。那家伙在控制上多花工夫的话，自然就会产生的破绽。”

她说着，视线转向对方前面。格温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五个骨片。那些骨片等间距排列在红色的布上，全部都是蕾赛缇她们不在的期间从强大死灵身上回收的。

“看来也收集到了新的骨片。能拜托你吗，夏浓？”

“嗯——”

夏浓点头站起来，走到桌边，将白杖伸到骨片的正上方。据点里的其他人看到后也都聚集过来，跟着蕾赛缇她们，奥利佛也将自己的白杖叠到堂姐的魔杖上。

“——死灵术啊。在那时候，真的感觉是理所当然的。”

少女的声音讲述着遥远的过去。平时那散漫的欢快，只有在这时销声匿迹。

“比方说，家里有人因为事故或疾病死掉了。剩下的人当然会觉得悲伤对吧？所以，就会想到，即使是以死灵的形式，也想再多让他陪伴一段时间。死灵文明的成立是由很多原因纠缠而成的——但是我觉得，在根本上支撑那个社会的，就是这种朴素的感情。”

利弗莫尔背靠着法乌的棺，一边保养要用在术式中的骨头一边听着。不管同样的内容听到多少次，他都不会当做耳旁风。

“……你身边也有吗？那样的死者。”

“嗯，是我哥哥和奶奶。……啊，他们当然不是裸露在外的骸骨哦？那时候修缮尸体外观的技术也很发达，不仔细看的话甚至无法和活人区分开来。奶奶甚至根据她本人的期望，弄得比生前还漂亮呢——哎呀，这个是要保密的。忘了吧，西拉。”

被她封口的利弗莫尔笑了。法乌继续往下说。

“和他们说话的话，就会发现果然还是和生者不同。哥哥和奶奶都很温柔，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我重要的家人。不过这方面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生在好人家，魔法师的家族大多都能够免除死后劳役。”

“死后劳役？”

“就是字面意思，在死掉之后劳动的义务。这是和死灵文明密不可分的概念。有效率的运用死灵的手段之一是‘通过生前的契约束缚’，这样死后也能顺畅地令它们从事劳动。

当时的普通人基本都负有这个义务，劳役的长短会根据生前对社会的贡献和犯罪经历一类的而变化。如果死后想要悠闲地和家人一起生活，或是想要早早升天的话，就得在活着的时候努力工作。日子真是不好过啊。”

叹气的声音透过棺材传出来。又有一块擦得铮亮的骨头摆放在利弗莫尔身边。

“缺点和问题点数也数不清——不过即便如此，我认为死灵文明也没有从字面上想象得那么黑暗。有优点也有缺点，有笑容也有泪水。现在不也是这样的吗？”

利弗莫尔点头回应，突然想：能够像这样直接回忆起死灵文明的“日常”，说明至少在法乌人生的一段时期里，当时的社会还健在。可是，如果就那样不出问题地继续下去的话，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毁灭很突然吗？”

“比较吧。虽然不像是普通人流传下来的那样一夜间毁灭，不过成为契机的大祸我记得很清楚。有三座城市被吞没，五座城市为了阻止灾害自己烧毁了。不知道死了几万人，我的妈妈也是那时候死的。”

少女的声音开始讲述毁灭。她语气平淡，也许是因此曾经给利弗莫尔的曾祖父、还有之前的一代代人讲述过无数次了吧。

“那之后就简直像是从坡道上滚下去一样了。民众对于死灵术的怀疑突破了天花板，魔法师之间也起了内讧，乱七八糟争斗了一通之后主张脱离死灵术的一派掌握了政权。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之后怎么样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被转移到迷宫都市里面了。”

“那就是现在所说的金伯利的迷宫吗？”

“如你所知，你的祖先也是在那里挖掘出我的。一开始听说的时候我大吃了一惊呢，居然不知何时在上面建成了学校。不过，那座迷宫本来就换过好几次管理者，在我们之后会有别人也是预想之内的。如果不是以这种奇怪的形式，而是我们的子孙普通地和你们相遇就好了。”

“在那里避难的人为什么没有活下来？”

“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活下来。那里从一开始就是设计成死者的城市。那时候的死灵术师有无可救药的一面，从根本上不相信生者。他们会轻易改变并背叛——无法否认，被赶出国门的经验，让这种怨恨深入骨髓。”

“……连生存都不是目的的话，那他们是想留下什么？”

利弗莫尔故意询问早就知道的事情。法乌咯咯笑了。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是魔道啊。为了传递给遥远的未来，把我们编织出的死灵术奥秘的全部，都埋葬在了那个地方。和数万用契约束缚了灵魂的守卫一起。”

“你也是其中之一吗？”

“不。我是‘全部’。”

她斩钉截铁地纠正。利弗莫尔仿佛看到她抱着胳膊挺起胸膛的样子。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魔法并不是写在书本上就能全部留存下来的。不管留下多少资料，重要的血统断绝后就难以重现的术式多如牛毛。高级的术式更大多都是这样的。非常极端地说，困难的魔法不和使用者组合在一起的话，就无法留给后世。”

这正是魔法师经营家族的原因。而另一方面，也有些局面必须以血统断绝为前提采取措施。比方说，本人所属的社会本身濒临毁灭的时候。

“就像我刚才说的，当时的死灵术师不相信生者。所以，他们想要用和维系血统不同的形式解决这个课题。其中失败的例子之一就是无貌古人。他们是死者所以不会咏唱咒语，但同时能够使用稀奇的魔法，对吧？那是生前学会的魔法不是作为技术而是作为机能留在体内的结果。在保存的意义上姑且是成功了，但是没能确保最重要的传达性。也许是设计上有缺陷，无貌古人会比其他死灵更快失去自我。那里大概已经没有还留有生前人格的个体了吧。”

也就是说它们是特殊调整过的死灵吗？利弗莫尔改变了对无貌古人的认知。他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加以分析、搞清楚原理。

“经过这样那样的尝试，虽然最终也没能成功，但有一个勉强没有完全失败的例子。那就是我。说白了就是时间胶囊。这个棺是为了防止装在里面的魔法师的灵体磨损而制造的，所以我现在还能像这样和你说话。可以说是保持了刚刚死掉的、活蹦乱跳的新鲜度的死灵。怎么样，很厉害吧？”

“嗯，我完全理解了。为什么你明明是死人却这么话多。”

利弗莫尔说出固定的挖苦。这种毫无隔阂令她高兴地笑了。

“你能理解我很高兴。只是——问题是这样下去也没有意义。只是话多的死人和古书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无法挥动魔杖咏唱咒语，那到头来我还是没法将死灵术的奥秘教给你。如果无法从这个棺材里面出来得到肉体，一切就无从谈起。”

她的语气中渐渐带上了紧迫感。当然，利弗莫尔也明白。她还没有完成自己的目的。对于自己过了远超一千年依然没有变化的状况，她本人不可能不感到焦急。

“这就是棘手的地方了。这个棺虽然能够防止灵体的磨损，但比较接近暂时糊弄过去。由于反作用，从棺盖打开的瞬间开始就会一口气开始劣化。那样的话不出几分钟我的人格就会消失。也没有时间教你魔法。必然地，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需要准备新的容器。从骨头到一切，都是为了你而特别准备的肉体。”

利弗莫尔亲口说出自己的使命。能感觉到她严肃地点头。

“对，这就是托付给你的课题。……还有另一个重大的课题，但那个已经被道格拉斯努力解决了。以你的才能不是不可能。我期待着哦，西拉。”

“我会尽全力。为了赶紧把啰嗦的死人从背上丢下去。”

对于重大的期待，利弗莫尔嘴上依旧死性不改。他知道比起夸张地逞强，这样听起来更可靠一些。而他也知道，这种关心，对方一定也已经看穿了。

“就是这种志气。……不过，不用太着急。要慢慢准备哦，西拉。”

“不，我要抓紧时间。我要早早让你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大海，这样我也乐得不用再背你了。我向你保证。听好了，我发誓不会让你等超过四十年。”

利弗莫尔自信满满地宣言。这句话让棺中的少女咯咯笑了。

“呼————！”

老人噘着嘴吹气的瞬间。像枪林一样排列在三层高的特大蛋糕上的无数蜡烛，连带着下面的奶油、水果和海绵蛋糕的上半部一起被吹飞了。它们沿着抛物线在空中飞舞后，全都砸到了桌子对面的少年和棺材上。

“咔哈哈哈哈哈！看吧，我吹灭了二百根蜡烛！这就是靠着咏唱锻炼出来的魔法师的肺活量！”

“……祝您生日快乐，曾祖父大人。到了二百岁依然如此……不，越来越硬朗，真是再好不过了。”

赶紧变成老糊涂瘫下吧，混蛋老头——少年把这些心声收进肚里，用沾满奶油的脸说出祝福。老人笑着向他和棺材咏唱咒语，将全身上下沾着的蛋糕残骸一扫而空。

“别生气了，西拉。你知道的吧？之所以让你这样陪我这老头开玩笑，也是因为你最可爱啊。”

“我当然理解。毕竟之前都被您疼爱了那么多次了。”

少年用手帕擦脸的时候，道格拉斯将蛋糕剩下的下半部分拉到手边，徒手抓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的脸颊像仓鼠一样鼓起，嘴巴周围沾满了白色的奶油。少年哼了一声。——真是的，这那里像是二百岁高龄。

“我其实有一件事想要问问这么可爱的曾孙。”

“请便。”

“你能超越我吗？”

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蛋糕的老人说出了问题。他的语气和之前毫无变化——但少年察觉到这句话中没有没有一点玩笑，立刻挺直了后背。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这位曾祖父在玩笑和正事之间没有分界。

“……作为继承您伟大血脉之人，我明白那正是我毕生的责任。”

“我不需要模范答案。说出你的真实感受，西拉。或者说是预感也可以。”

道格拉斯深挖似的继续问。在他的注视下，少年思索了几秒钟，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可以直说吗？”

“当然。”

“慢的话四十年，快的话三十年后。代表利弗莫尔之名的魔法师，便会从曾祖父大人换成我吧。”

少年傲然地抱着胳膊，笔直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老人听到后大声喷笑出来，蛋糕残骸被吹跑，越过桌子散落到整个屋子里。

“咕哈哈哈哈哈！你个小鬼头，竟敢如此胡扯！很好很好！那么我就在第四十一年再换回来吧！”

道格拉斯像是要裂开似的大笑，顺势再起来走出去。老人在少年旁边暂时停下，将大手放到他头上。

“托你的福，过了个好生日。谢谢你啊，西拉。”

“有句话要转告你。”

少年看出对话已经结束，平静地说。他原封不动地将旁边的棺材托他转达的话，说给上一代的背负者。

“——‘祝贺你到了二百岁。不过，你可不要搞错了。虽然皱纹增加头发变白，但你内心依旧完全是个小鬼。所以至少再活一百年吧。你的话，那时才刚进入青年期呢。’”

老人一字一句地咀嚼着爱说话的死者传递出的信息。不一会儿，他的嘴角绽开笑容。

“真是怀念啊，那个口气。……和我背着的时候一点都没变。”

老人低声说着，再次迈开脚步。少年站起来转身，目不转睛地目送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实在太过高大，甚至无法想象出自己超越他的样子——他拼命按下自己心中冒出这种想法的软弱。

“……我说，西拉。今天要不要一起熬夜？”

“没问题。”

旁边的棺材提议，少年同意了。他本来就完全不打算睡觉。——直到明天早上，见证曾祖父完成“跨越二百年”归来时的身影为止。

那之后，不等日落，道格拉斯·利弗莫尔就和少年的父母一起离开了宅子。那之后便是对所有人来说都很漫长的夜晚。少年靠着比平时话更多的棺材度过夜晚，期间无数次地看向墙上的时钟。

“出来，西拉。……曾祖父大人回来了。”

于是，和黎明几乎同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这时他就已经知道了结果。如果是好消息，那必定会更晚些才能传来。

“从昨晚十八时开始，奋斗到了今日二时。……他非常出色。”

少年背着棺材跟着母亲走去，看到遗体被安置在面向大门的大厅里。完全没有外伤，一眼看上去和昨晚贪吃蛋糕时没有任何区别。他仿佛随时都会突然睁开眼睛站起来，这景象感觉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辛苦了。你很努力了呢，道格。”

法乌低声慰劳。少年还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

伟大的先辈逝去后，魔道的探求依旧在继续。之前由曾祖父背负的重担，紧紧地压到了少年的肩膀上。

入学试后，在金伯利的生活开始了。他在一年级的时候便迅速走遍迷宫，获得能够十拿九稳到达三层的实力后，利弗莫尔最先去到了那个地方。

“这就是埋葬你的迷宫都市啊。……哼，真是糟糕。”

看着磨损殆尽的死者们徘徊在废墟的景象，利弗莫尔用一句话评论。在他背着的棺材里，法乌也表示同意。

“嗯，很糟糕呢。不管是设施还是死者们，所有东西都早已超出了使用年限。……虽然很想解放它们，但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到。”

“没关系，我来照顾它们。我正好想要棋子呢。”

利弗莫尔毫不犹豫地承接。看到被随意放置的死者就会想要保养，这已经近乎修习死灵术之人的本能了。见他啪叽啪叽地掰响指骨，法乌笑了。

“真是意志坚定，你打算做这里的主人吗？……那么有一个和你相称的地方。我带你去这里的王座吧。”

“王座？”

“你去到所有灵庙看起来都是同样形状的地方吧。那底下有这里的中枢。应该能够稍微节省一点你搭建工房的工夫——”

“——唔……”

漫长的回忆结束，奥利佛忍受着同时袭来的强烈眩晕。经由堂姐的手播放出来的场景实在太过鲜明，即便知道那是发生在遥远过去的事情，头脑依旧会感到混乱。

大家各自整理获得的情报，其中蕾赛缇平静地开口。

“……看来我们得到决定性的情报了。如果是将原本就有的设施挪用做工房，那基本不可能移动。所有灵庙看起来都是同样形状的地方——利弗莫尔现在也在那里。”

不用说，对他们来说，那是最为重要的情报。从蕾赛缇的话语中，所有人都感受到：这次的搜索，在此时进入了终盘。

“各自准备决战。下次慰灵演奏开始，就是袭击的信号。”

“——这发展不好啊。”

齐丽格毫无征兆地突然回到据点，加入围绕着篝火的学弟们这样说。在怄气躺着的罗西旁边，安德鲁斯一边给她备茶一边问。

“发展？……你们不是不需要急着夺回骨头吗？”

“哈、哈。瞎说什么大实话，Mr.安德鲁斯。虽然实际上是那样，但前提是现学生会也没有夺回骨头。”

齐丽格一边解释，一边嘎吱嘎吱地咬着直接拿火烤过的肉干。一般来说精灵都不愿食肉，但她反而爱吃。欧布莱特继续问。

“也就是说，那边接近目标了？”

“感觉是的。因为从他们的举动中看不出焦急。到了这个阶段，如果没有找到利弗莫尔所在地的线索的话，蕾赛缇应该会再采取一些别的行动。她非常讨厌磨磨蹭蹭的。”

齐丽格用介绍亲密朋友的语气说着，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盯着篝火。摇曳的火炎映照在她的眼睛里。

“那样的话，被逼到绝境地就是我们了。……稍微焦急一下试试吧。”

说完，她冷笑着站起来。安德鲁斯正要往茶叶上倒开水，突然停下手。

“……要出动吗？”

“不，我一个人去。要稍微做点亏心事。”

齐丽格意味深长地说着走出去。安德鲁斯心里想着她怎么事到如今还好意思说，但没有说出口，只是目送她离去。

“……肌肉的动作。肌肉的动作，啊……”

学生会阵营的搜索队表面上和之前一样继续搜索，实际上同时在准备即将到来的决战。所有人都在各自以不同的形式准备着的时候，三年级的罗赛·密史脱拉正在直面自己的课题。

“你还在在意那个啊，密史脱拉。”“昨天Ms.奥托说的那个？”

“当然在意了！以我的风格，要是分身被看穿了不就没戏唱了嘛！”

密史脱拉大声回答同组的两人。他在意的是前一天卡蒂·奥托对他说的“能区分分身”。他那时还不相信，实际让她尝试了一下，结果百发百中。他深感动摇。

“首先要确定问题所在。是分身的构造，还是操纵……。整理出不自然的点，集中精力操纵一只的话，能不能稍微好一点？想找奥托确认，但那样一来那家伙的眼睛会更加适应分身……”

密史脱拉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操纵分身。他当然不是只埋头处理自己的课题，而是一边让分身探索远离据点的地方，一边进行各种试错。现在虽然已经过了收集情报的阶段，但为了不让敌人发现，现在“做出和之前一样搜索的样子”是有意义的。

“嗯？这个洞是什么……”

这时，密史脱拉发现废墟的墙上开了一个没见过的圆洞，让分身走过去。有可能是有敌人潜伏在那里，不过就算是那样，会受到攻击的也只是分身。密史脱拉比起警惕更优先确认，偷偷看向洞里。

“啪！”

那个瞬间，煞白的精灵女生的脸充满了他的视野……

“——唔——！”

视线对上了。不等他发出声音，全身的肌肉就都僵硬了，通过视觉注入的术式侵蚀了密史脱拉的意识。

他操纵的分身很精巧。不只是外观和动作，连感觉器官都完全再现了人类的五感。这次这一点起了反效果。实时操纵的使魔感官敏锐，同时也意味着以感官为路径的魔术——也就是魅惑——会传递给使用者。齐丽格从搜索的一开始起，就把操纵奇特使魔的他视作可乘之机了。

“嗯？”“怎么了，密史脱拉？”

两位队友感到他的样子不对劲，再次向他搭话。但是——此时魅惑的术式已经成立了。密史脱拉用若无其事的动作抬起手回应他们。

“——不，什么事也没有。刚才差点被死灵发现，有点着急。”

“喂喂，你小心一点啊。”“这可不是能不断拿出来的使魔啊。”

“我知道了啦……”

在密史脱拉背后，队友们转过身。现在，已经连他自己都已经无法注意到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有问题了。

又过了一天。在死灵王国的“王座”，利弗莫尔也在专心做着准备。

“……我知道现在到了最后关头，但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西拉？”

“已经只剩最终调整了。死人就要有死人的样子，悠闲地等着吧。”

棺中传来声音，利弗莫尔一边用魔杖调整魔法阵的细节一边回答。那魔法阵占据了石制的宽阔房间地面的大半，复杂的文字和图形层层叠叠，中间放置着盖着布的“身体”。那是用包含戈弗雷的骨头在内的许多骨头做材料，经由利弗莫尔之手进行精妙的调整，严密地组装成的一个人体。

“死者也是需要安慰的。更不用说生者了。……你一个人待太久了。”

“我可不缺一起说话的人。这里有一个比寻常生者还要啰嗦得多的死人。”

正是因为即将面临重大关头，才要用和平常一样的挖苦回答。法乌察觉到了他没有表露出来的紧张，轻轻叹了口气。

“不讨人喜欢的举动完全得心应手了呢。……不过追根究底，原因都在我身上啊。感觉真是责任重大。”

“不要同时说出自大和臆想，都来不及纠正了。”

利弗莫尔继续检查魔法阵，但他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死灵们又开始焦躁了。那群可恶的掘墓贼，给我凭白添麻烦。”

利弗莫尔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向放在房间一角的钢琴。这里有能让演奏传遍王国的机关。法乌注意到他的举动，说。

“哦，到了慰灵演奏的时间了呢。我可以点歌吗？”

“随你便。反正我也懒得选曲。”

说着，男生坐在钢琴前。听到指定的曲名，他的双手立刻弹奏起来。法乌也侧耳倾听。

“……音色真美。你弹得越来越好了呢，西拉。”

“真羡慕你没有那么内行。和<圣歌>或<魔弦>比起来，我这不过是小孩子的练习曲。”

“以技术来说也许是那样，但我最喜欢你的演奏。……能震撼心灵。”

利弗莫尔哼了一声继续演奏。但是——没过几分钟，他的手指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西拉。”

“——”

沉默了一会儿。他和派出去哨戒的使魔共享视野，仔细观察王国内敌人的动向。慰灵演奏开始后不久，多个敌人便同时开始行动。他们的位置各自分散，但所有人都在朝同一目标前进。

“——这个地方被发现了。”

男生从钢琴旁站起来。死灵们短暂的安宁，此时被无情的打断了。

“——赶快！不要给他时间！”

蕾赛缇一边骑着扫帚在空中驰骋，一边对跟在后面的学弟学妹们大喊。他们以慰灵演奏的开始为信号发起袭击。利弗莫尔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能削减多少敌人做判断的时间，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我们是最先到的！不要大意，肯定会有死灵出来迎击！”

“明白——！”

奥利佛他们比其他组位置更近，最先到达“那个地方”。和之前那些幌子相比一眼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荒地，跟周围比起来也没有任何显眼的特征。但是他们已经靠夏浓的能力确定出这里就是正确位置。然而，

“——欢迎。”

精灵女生突然出现在荒地正中央。奥利佛他们发现后赶紧调整位置提前着陆，隔着足够的距离和对手对峙。蕾赛缇站在先头瞪着齐丽格。

“……被绕到前面了啊。你和利弗莫尔联手了吗？”

“没有。大概是‘现在这种情况他才终于愿意和我联手’的感觉吧。”

奥利佛也和奈奈绪、尤里并排举起杖剑。现在的情况下前学生会的利弗莫尔利害关系一致，被抢先绕到这里拦截这件事本身在预想的范围内。之前虽然一直回避直接战斗，但局面浓缩到这个地步，看来她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们大概是想过去，但现在我是门卫。你们能越过我吗？”

“无可奈何。”

蕾赛缇立刻蹬地向前踏出。但一道影子突然从齐丽格的脚边伸到她奔跑的路径上。

“蕾赛缇大人！”

“——唔！”

她连忙向旁边跳，同时无数黑色的刀刃组成枪林从影子里刺出来。接着从齐丽格影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令奥利佛眯起眼睛。那是他们几天前战斗过的无貌古人。

“对了对了。我忘记说了，门卫不止我一个。他是我的搭档。”

“你俩真是臭味相投。”

蕾赛缇啐了一口，暂时后退，靠近奥利佛他们做出指示。

“无貌古人交给你们。我来对付齐丽格。”

“知道了。……战斗的方针是？”

现在的情况和之前的战斗不同，奥利佛在此基础上问。蕾赛缇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回答。

“照着打倒进攻。光是争取时间是不够的。……看来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的情况。”

奥利佛他们是用扫帚从上空向目的地移动，但并不是所有组都是这样。即使是骑扫帚，如果适合地面战的成员较多，也会故意低空移动。由于人手不足，提姆同时率领的密史脱拉队和艾姆斯队就是这种模式。然而，

“呜哦……！”

“嗯嗯？”

爆炎展开，堵住了他们的路径。提姆姑且避开，在左边着陆，密史脱拉队和艾姆斯队也跟着他。相隔二十码左右，向他们射出对空咒语的魔法师们立刻现身了。他们都是认识的三年级。

“……是安德鲁斯队啊。你们是莱昂西奥那边的吧。打算阻挠我们？”

“是这么回事。”

安德鲁斯用坚硬的声音说，两侧的罗西和欧布莱特也默默举起杖剑。提姆看着三人的脸哼了一声。

“看上去是虽然不想干但是必须照顾情面的表情啊。……好吧，放马过来吧。马上就让你们解脱。”

他说着，右手举起杖剑，同时左手伸向腰包。提姆心想着“就让温柔地你们睡一觉吧”，考虑要用什么毒。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一道电击突然从完全没有预想到的背后射穿了他的右臂。

“——啊?!”

杖剑掉落的同时，提姆连忙向旁边翻滚。他手指间夹着三瓶从腰包中抽出的小瓶，盯着刚才射击自己的人。也就是目光空虚，呆滞地举着杖剑的罗赛·密史脱拉。

“喂——”“你做什么。”

“劳驾。”

在两位队友喊出来的瞬间。艾姆斯跑到密史脱拉身边，用左手狠狠打他的脸。重重吃了一记用上腰劲的耳光，密史脱拉向侧面飞出去摔倒了。不一会儿，他空虚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好、好疼啊啊啊！”

“您醒了吗，Mr.密史脱拉？”

艾姆斯用杖剑指着牵制安德鲁斯他们，看到他清醒过来，淡淡地说。这时密史脱拉依旧捂着脸疼得打滚。

“果然是被施加了魅惑呢。因为不知道术式的种类，就采取快捷的办法试着一巴掌打醒您。……是你们那边干的吗？”

听到艾姆斯的问题，安德鲁斯他们互相看了看。

“……恐怕是。”“就是这个吧。她说的亏心事。”

从他们微妙的反应中，艾姆斯也看出他们也不知道这件事。安德鲁斯将视线从她身上暂时移开，看向惯用手受伤的<毒杀魔>。

“请退下，林顿学长。我不会给你治疗的机会。……正因为你能够调和出超乎规格的毒药，才没法不用魔杖使用它们吧？若是把那瓶中的东西洒出来，就没有人能收拾了。”

“……切……！”

反过来利用毒的危险性和他要保护学弟学妹的立场，这是非常聪明地封锁<毒杀魔>的办法。艾姆斯上前一步施加压力，恢复正常的密史脱拉站到他旁边。他脸上还带着通红的手印。

“请放心，林顿学长。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也有同感。……竟然让我丢这么大的人。托你们的福，我的后牙都松动了啊！”

密史脱拉愤怒地大吼，两位队友也并排站在他身边。但和他的怒气相反，欧布莱特用冰冷地视线看着他。

“这群杂鱼真爱喊叫。……你们该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六对三就能赢了吧？

“谁知道呢。至少我不觉得和您一对一会输。”

“——哈，好吧。我就当是中了你的廉价挑衅吧。”

欧布莱特和艾姆斯正面对峙。同时艾姆斯在背后对两位队友打手势——意思是“这里交给我”。她打算自己对付一个高手，让其他人在人数上更有利。除了艾姆斯以外，他们无法一对一应付安德鲁斯队的任何一个人。

安德鲁斯当然也看出了她的打算，和旁边的同伴交谈。

“还剩五个人。……要怎么对付，罗西？”

“最可爱的女孩儿被老大抢走了。那就随便打打吧。”

罗西敷衍地回答。艾姆斯队的两人用咒语射向他——就这样，搜索开始后，第一场三年级之间的战斗拉开了序幕。

另一方面，舍伍德兄妹带领的康沃利斯队面前，也有熟悉的三年级作为敌人阻挡着。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鲍尔斯队吗？白紧张了。”

“喂喂喂，怎么一上来就这么打招呼啊康沃利斯。我们做对手你不满意吗？”

对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鲍尔斯队的男生斯宾塞·豪厄尔抱怨起来。史黛西毫不留情地点头。

“当然不满意了，你们之前的比赛是什么鬼啊。实在太丢人了，我还以为是魔法喜剧的新作呢。”

“咕……！”

队长马库斯·鲍尔斯一手按住胸口踉跄了一下。看来对手在战斗前的对话中就已经受了不少的伤害，但格温和夏浓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朝向他们。安德鲁斯队虽然和齐丽格分头行动，但鲍尔斯队是有正经高年级领队的。

“我们负责对方的高年级。同年级的对手就交给你们了。”

格温说着，对敌方的高年级使了个颜色，他们同时和各自的学弟学妹拉开距离。雪拉用余光确认这个步骤，站到史黛西身边。

“我为史黛不好听的言论道歉。……不过，现在我们也急着赶路，若要妨碍，我们可没有办法放水。”

“即使手脚被扯断一两根，也不要抱怨哦。”

费伊露出獠牙稍微威慑了一下。于是——这时，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鲍尔斯队的一员，罗德尼·库亚克抬起双手让他们稍等一下。

“……能让我辩解一下吗？这两个人的性格分别是极其认真和享乐主义，相性非常糟糕。如果不是我夹在中间，就没法作为一个队伍运作。然后，上场比赛中，我一上来就被干掉了……”

罗德尼用咬到黄连的表情说，然后再次看向康沃利斯队的三人。带着上次比赛没有机会燃烧的斗志。

“我们是很欢迎你们大意的啦。——不过小看我们可是要吃苦头的哦，康沃利斯队！”

第八卷 第四章 司祭的职责Livermore

“……开始了啊。”

以利弗莫尔的慰灵演奏为号角开始决战之际，在死灵王国通往三层的出口周围，凯他们正和几位高年级一起防守。按照蕾赛缇最重视生还率的指挥，这里分配了相应较多的战斗力。为了即使有大批死灵涌来，也能坚持到同伴们到达。

“大家都没问题吧……。呜呜，要是我们也能去就好了……”

“冷静一点。我们的能力适合防御，而且也不知道前线的情况会怎样发展。确保退路也是重要的任务啊。”

卡蒂冷静不下来，原地走来走去，凯说着紧紧抓住她的双肩。马可看着他们失落地低头。

“呜，对不起。因为我走得慢……”

“完全不是马可的错！谢谢你一直用高大的身体保护我们！帮了很多很多忙哦！”

卡蒂立刻补救，抱住粗壮的腿。把马可带来，机动力虽然会被限制，但是在防御力上的可靠程度完全能够弥补回来。正因为有马可他们守在这里，前线的同伴才能安心战斗。

“……不要输啊，奥利佛。”

皮特盯着荒地的远方低声自言自语。——他不是在祈祷朋友平安。既然是魔法师，那就只要相信对方就好。

“茂密繁盛普罗哥罗席欧。”

通过咏唱令事先设置好的魔法阵发动。同时地面不断生长出像藤蔓又像树干的黑红色东西，将齐丽格的身体举到高空。奥利佛先是怀疑那是某种魔兽的触手，但仔细一看，明显扎根在地上。尤里睁大了眼睛。

“咦，催生了植物？”

“这里的土地能做到那种事——”

实在无法相信。充满这个地方的魔素对死灵来说很舒适，但反过来无法给生物带来任何恩惠。凯的器化植物在这里也完全无法生长，至今为止奥利佛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见过。

这个疑问的答案，蕾赛缇用身为高年级的丰富知识和经验最先看了出来。她在藤蔓间跳跃，追着上空的齐丽格，同时说了出来。

“……是死灵植物。看来冒渎精灵魔术让你打心眼里愉快啊，你这邪鬼。”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压抑的反作用。这类不可能自然产生的东西，在故乡被视为外法，尤其要被禁止。”

藤蔓将笑着的齐丽格举起，其他藤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袭击蕾赛缇。蕾赛缇将它们全都避开、拨开、或是反过来用作立足点，追逐着齐丽格。

“话虽如此，这些戒律也不能简单斥为无聊的旧习。做这些不自然的事情确实会被精怪讨厌，那样的话作为精灵魔法师也会有各种不便。……但同时，这也正是将精灵这个种族束缚在发霉的自然主义上的诅咒。你不这样认为吗？”

“不知道。我对你老巢的事情不感兴趣！”

蕾赛缇弹开问题发射电击。齐丽格用对抗属性抵消，又继续说。

“我在乡里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以种族来说，精灵的魔法适应性高于人类。虽然环境适应力和繁殖力比不上，但长寿足以弥补。然而为什么——在过去围绕这个世界的支配权争斗的时候，我们会输给你们呢？”

“应该是战略糟糕吧。要不然就是补给有问题。”

“哈、哈。我就是喜欢你的这一点。但是——我是这样想的：输的不是素养，而是态度。在对于魔道探求的思想准备上，在为此毫不犹豫地践踏一切伦理和法则的一心一意的傲慢上，精灵输给了人类。不如说，我们对于向同一个方向迈出脚步感到犹豫。——因为我们曾经是比人类更受神宠爱的种族。”

说话的声音带着奇妙的感觉。蕾赛缇用杖剑砍断攻来的一根藤蔓。

“邪鬼álfr这个叫法，原本似乎是联盟部分地区的普通人称呼精灵时使用的。据说在那里，相传我们是会掳走小孩的怪物。不知是人类一方印象操纵的结果，还是过去有过相应的事实——我不知道真伪也没有兴趣，但是我非常喜欢‘坏精灵’这个概念。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比起侮辱更多的是福音。”

被成长的藤蔓举到最高位置上的齐丽格不慌不忙地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简直就像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员。

“我是精灵的离群之人。我深爱欲望，受背德吸引，所以被赶出乡里流落到金伯利。身为清廉精灵的父母之间，生下了我这样的鬼子。如果这件事有它的意义的话——你不认为这是个『启示』吗？为了让同胞们察觉到对种族的停滞，将他们引导向下一次进化。”

她说着，嘴角扭曲地翘起。始于在精灵乡的孤立，跨越了在人世的不断彷徨终于找到，那就是她的魔道。

“所以，背德和冒渎才是我的使命。——我是邪鬼。<贪欲>齐丽格·阿尔布舒赫。”

在齐丽格的操纵下，死灵植物依旧不断生长茂盛。新生长出的藤蔓不断延伸，甚至把她和齐丽格都推上高空，下面也仿佛变成了异界的森林。

“——唔，刚割掉就又长出了了。”

“以我们的火力，跟不上成长的速度。糟糕啊，这样下去的话——”

奥利佛话音未落，附近树木的阴影里就有刀刃瞄准他的后背刺出。奥利佛靠着预判回避，并射出电击反击，但没有打中的感觉。敌人在攻击后立刻移动到了别的影子里。在之前的战斗中是飞在天上的骨鸟投下影子，现在则换成了齐丽格催生的森林。

“——影子在不断增加。地形越来越对敌人有利了。”

“干脆像学姐那样在树上跳着打？我也挺擅长那种的。”

“不，我们逃到空中的话，无貌古人的目标说不定会转向英格威学姐。我们必须在地面上想办法解决。”

奥利佛根据他们的情况和责任说，然后将意识转向两位同伴。奈奈绪和尤里的直觉正是在看不到活路的状况中才最派得上用场。

“和这个对手已经是第二次战斗了。两位，你们通过观察看出了什么？”

“嗯，总之，它不能一直躲在影子里。最长大概十秒？”

“从影子渡到其他影子的速度也不怎么快。大概是在地面上快步走的程度。”

在之前的战斗中，两人都没有疏忽，仔细分析敌人的特性。奥利佛警戒着周围的影子，轻轻点头。

“同感。再加上，本体出入影子时，影子肯定要有某种程度的大小。进入的时候可以使用自己的影子，但出来的时候必须使用事先存在的影子。……要抓住的就是那里。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奥利佛突然决定，用遮蔽咒语在后方稍远的地方竖起墙壁。……在现在这时没有任何意义，但这样就好。和奈奈绪与龙骑兵战斗时一样。既然不是用一招就能战胜的对手，那就按照相应的步骤来。

“决定好地方和时机，将它逼入绝境。你们两个也配合我。”

“哦！”“交给我吧！”

“呼——！”

间距缩小到一步一杖的瞬间，欧布莱特从上段挥下刀刃。艾姆斯瞄准他的手腕使出刺击，但欧布莱特看穿了她的目的，改变斩击的轨道，砸中对手的杖剑。沉重的一击让艾姆斯几乎失去平衡，紧接着又有下方来的反手回斩袭击而来。

“哈——！”

那仿佛能将防御一起斩破的一击，她用左手扶住刀身挡住了——同时吸收这一击的势头，主动向后跳。欧布莱特低吟了一声停止追击。艾姆斯利用他的力量抬起上身，姿势反而比刚才恢复了。

“哼，到处窜来窜去的。那种利用小个子的打法真是讨人厌。”

“您这是累了吗？那么我就照顾您，稍微放缓一些吧。”

艾姆斯重新摆出中段架势说。欧布莱特受不了地哼了一声。

“连挑衅都说不到点子上啊。为什么我要追着你？”

欧布莱特傲然地说着，再次将杖剑举到上段。他架势中的威压不断高涨。

“等你没处跑窜过来的时候砸扁。对付老鼠，这样就足够了。”

“我认为不足够。因为并没有预定要没处跑。”

艾姆斯不客气地回答，展开行动。为了寻求抓破骄傲大猫喉咙的机会，她的刀刃极尽各种招式。

“你们真是无聊啊。再让我开心一点啊。”

“不要小看我！”“我们也是被魔鬼教官连日狠训的啊！”

另一边，艾姆斯的两位队友正毫不间断地发起波状攻击，但罗西明显没有干劲，马马虎虎地应付。他的态度让对手更加焦躁，但他本人无动于衷。

“哎，比起比赛的时候是好很多了啦。——那么，稍微陪你们玩玩吧。”

说着，罗西的身体摇晃着向前倾斜。两人判断是他擅长的翻滚攻击，跳着后退。但是——罗西维持着不稳定的姿势没有翻滚，也没有蹬地，而是在地表滑动着前进。他穿过没能做出反应的两人，用手背拍了一下左右的后背。

“什……”“这、这是什么动作……！”

“常言道，库兹的战士在地面也能踏云。我也有模有样了吧？”

罗西转过身咧嘴一笑，但艾姆斯队的两人继续勇敢地向他攻击。——然而，同一个地方还有另一场战斗。欧布莱特对付一人，罗西对付两人，剩下的三人当然就交给了安德鲁斯——但实际上，他面前站着超过两倍的敌人。

“……加上实体分身和影分身一共八人。真是热闹啊。”

“现在可不能吝啬啊。”“一口气拿下！”

一上来就完全运用分身和变化进行总攻击。密史脱拉认为胜负的关键在于构建起分身之前，但和他预想的相反，安德鲁斯在那之前没有进攻，而是默默旁观。少年环视了一圈慢慢逼近的八人。

“突风招来因佩杜斯。”

“呜哦?!”“哇！”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背后吹来的风猛烈推压那些密史脱拉的身体。安德鲁斯确切地看到了所有人在那一瞬间的动作。

“——原来如此。风刃斩裂因佩杜斯！”

两个实体分身来不及躲避，被风刃一刀两断，同时炸裂。安德鲁斯后退躲避反击的咒语，看着从八人减少到六人的敌人说。

“在这种距离下影分身无法迷惑敌人。问题是实体分身——和立刻用重心控制恢复姿势的三个人比起来，分身抬起上半身要慢一拍。你们应该配合分身才对。”

“……真敢说。”“是让我们在敌人眼皮子底下露出破绽吗？”

比起自发的动作，真身和分身在一瞬间的反应上更容易出现差异。敌人的判别方法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令密史脱拉的心情无比苦涩。

“为了让别人无法分清分身和真身，不到最后关头不使用咒语，这是你们的坏习惯。难得可以利用人数优势，却把先手拱手相让。像之前比赛那样用心准备的情况也就算了——在这种遭遇战中，诈术和魔法战斗融合的不完全性就完全浮现出来了。”

“喂，不要一个劲地。”“戳别人的痛处啊！”

由于分身减少，密史脱拉改变阵型。但是——一道电击钻进这意识的空袭，从侧面袭击他。等他发现时，即使后跳也没能完全避开。

“唔……！”

“你本性还挺认真的嘛，密史脱拉。太专心听我说话啦。”

安德鲁斯冷然地说。被电击擦过，丧失了左臂的感觉，密史脱拉啧了一声瞪向射来的方向。在艾姆斯队两人的对面，隔着她们攻击密史脱拉的罗西正轻飘飘地笑着。两人连忙重新拉开距离和密史脱拉汇合。

“抱歉，没能完全压制住！”“罗西那家伙，真是气人……！”

“不要在意，是我先出纰漏的。”

说着，他咬紧被艾姆斯的巴掌打得松动的臼齿。——被安德鲁斯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疏忽了对其他敌人的警惕。他痛恨自己的不成熟，但责备自己的反省会可以过后再开。

“不愧是进入决赛的队伍，真不简单。但是——我们也不想连败啊！”

密史脱拉用这句话鼓舞其他人，举起杖剑。两位队友和艾姆斯队的两人也重新鼓起斗志。

提姆从背后看着这些学弟学妹们，咬紧牙关。他惯用手被伤到，无法自己治愈伤势，塞满腰包的凶恶毒瓶，现在反而折磨着他自己。

“……要是有不用魔杖也能对低年级使用的趁手毒药就好了。可恶，决战装备起了反效果。”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费伊伴随着吼叫扑向鲍尔斯队的一人。他双腿部分变化成了狼人体，那切入已经等同于野兽的冲锋，斯宾塞面前挡住这一击，被推着后退。

“……唔……！一上来就这样太激烈了吧，Mr.威尔诺克。我不喜欢受人摆布呢……！”

“真巧，我也是。”

费伊无畏地回应，继续用野兽的敏捷发动攻击。一眼看上去是一边倒的战斗，但从后方注视着战斗的史黛西也看到斯宾塞的对应非常顽强。被压制有一半是演技。他故意做出危险的样子不断承受攻击，以此做诱饵等着费伊出大招。

“……什么嘛，动作挺不错的嘛。倒是在比赛的时候展现出来啊。”

“我也是那么打算的啊！”

鲍尔斯一边惨叫一边挥动杖剑，史黛西挡开后送出反击的突刺。雪拉在稍远的地方俯瞰一步一杖间进行的两场战斗。

“……原来如此，那两个人是双王牌，而你是司令塔。原本是这样的队伍啊。”

“你能明白真是帮大忙了。顺便能拜托你帮忙对之前的比赛补救一下吗？在友谊厅一类的地方替我们说说‘他们意外地还挺厉害的呢’就行了。现在这样，我们所有人找对象都会受影响的，我是说真的……”

用疲惫的声音这样说着、和雪拉保持咒语的间距对峙的人，是鲍尔斯队的成员罗德尼·库亚克。这位少年在之前的比赛中被看穿了潜伏，在序盘就被安德鲁斯的魔法打倒，完全没有得到活跃的机会。纵卷发的少女苦笑。

“那确实很要命呢。我保证，如果你们能在这里打倒我们的话，我会将这件事添油加醋向周围宣传的。这样可以吗？”

“不愧是Ms.麦法兰。明白事理的女人真棒。”

两人在这里结束对话再次开始咒语战。在远离学弟学妹们的位置上，担任她们领队的三位高年级静静地互相瞪视。鲍尔斯队的领队，前学生会真由的七年级学生爱丽舍·居维叶低声开口。

“——虽然早就知道，不过妹妹真的完全不攻击呢。是有什么制约，但是单纯地留后手呢……。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舍伍德兄妹？”

“如果是前者的话，即使问也不会告诉你。如果是后者的话，只要把我们逼到绝经自然会得到答案。闲聊到此为止，居维叶。”

“真是冷淡啊，‘魔弦’。明明你弹奏的音色那么会说话。”

居维叶晃动杖尖，将咒语的第一个音节放到舌头上。格温的对应也从这个瞬间开始。从发音中预测咒语并选取判定，在高年级中，他判断的速度也独占鳌头，因此在咒语战中也能后发先至。然而，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当格温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时，一个火球突然从上空落下。夏浓察觉到奇袭，用对抗咒语抵消，但对两人发起进攻的敌人在遥远上空。格温用视野的角落看到骑着扫帚盘旋的三人组，微微皱起眉头。

“从上空投下咒语？一边飞还能瞄得这么准……是利伯特队吗？”

“感觉不错吧？我是在上场比赛中看中的。他们三人都不赖，特别是Ms.阿斯穆斯能培育成特别棒的棋子。让有前途的学弟学妹品尝一下胜利的美酒吧。”

“我拒绝。我们光是疼爱小弟就腾不出手了。”

格温表情认真地拒绝。居维叶苦笑着举起杖剑。

霍恩队对无貌古人的战斗在死灵植物的森林里展开。在双方互相磨耗精神的攻防最后，奥利佛终于看到了动手的时机。

“——到了将军的时候了。奈奈绪！”

“哦！”

东方少女接到指示，将刀摆在腰间蓄力。奥利佛和尤里配合她咏唱前的一呼吸，同时跳跃。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经由二节咏唱使出的切断咒语扫过奥利佛和尤里正下方，像收麦子一样将附近的树木全部斩断。异形的森林失去了根部的支撑同时开始倒下，但切断面都设置了一定角度，早就预测好了倒下的方向。三人立刻移动到倒塌的范围外，而无貌古人没有这个必要。它毫不犹豫地钻进自己的影子躲避树木的倒塌。

“潜下去了。——灼烧地面佛尔提斯　覆以炎热弗朗马！”

“灼烧地面佛尔提斯　覆以炎热弗朗马！”

奥利佛和尤里射出的火炎将倒木同时烧起。通常，刚切下来的原木难以燃烧，但受到属性反转的影响，死灵植物放出诡异的紫红色火炎，剧烈燃烧起来。但是——这里的重点不是燃烧树木，而是让产生的火炎布满附近。

“……周围的出口全都被火炎堵住了。这样那家伙就只能去别处。十秒内能到达的，直径一码以上的影子。”

倒木的影子全都被火炎包裹住了，无貌古人无法使用那些出口。摇曳的火光也扰乱了影子的轮廓，让影渡的实行本身都变得困难。在这样有限的条件下，无貌古人的选择很少，在思考的时候，影渡的时限也在不停逼近。

在十秒勉强可以到达的地方，无貌古人发现了一个较大的、轮廓确定的影子，它渡到那里露出脸来换气。旁边的三把杖剑迎接了它毫无防备的这个瞬间。

“对，就是这里。——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他们放出的三发电击打个正着，无貌古人当场头朝下倒地。又射了一发咒语确认，对手依旧第一动不动。奥利佛见分出胜负，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事先做好的准备顺利发挥作用取得的胜利。因为倒木的延烧，无貌古人的退路被限定，同时事先为它准备好用来诱导的出口。无貌古人最后逃去的影子，是几分钟前奥利佛用遮蔽咒语竖起的墙下生成的。敌人以为是自己主动选择的那里，实际上是被奥利佛他们诱导的。

“尤里，拜托你回收骨片！——英格威学姐，我们这边打倒了！开始从下面支援！”

奥利佛抬头看向上空依旧持续的战斗，大喊。齐丽格像是在空中跳舞似的和蕾赛缇战斗着，听到这句话瞪圆了眼睛。

“居然这么快就被打倒了？应该是相当强力的个体啊。”

“因为我们这边的学弟学妹也都是超规格的！变成四对一了，你也拜托利弗莫尔追加棋子怎么样?!”

“不了不了。这点小事，我自己筹备就好。”

她话音刚落，两位学生骑着扫帚飞到齐丽格身边。看到三年级的欧布莱特和安德鲁斯的面孔排列在那里，齐丽格咬紧牙齿。

“安德鲁斯队的两人……?!穿过了我们这边的小组吗！”

“我们这边也有可靠的学弟啊。哈、哈——这样就是四对三了。看来还等享受一阵子。”

齐丽格得到援军得意起来。面对这位敌人，蕾赛缇平静地说。

“……这是个好机会。齐丽格，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嗯？”

“你很强。可以说是七年级中也能够排进前十名的高手。仅限战斗的话我还能和你抗衡，但作为魔法师的综合能力，我本来远远不及你。”

“喂喂，你是怎么了，突然说这些。被你这么夸奖，我多不好意思啊。”

被她称赞的齐丽格用手捂着脸做出害羞的样子。但蕾赛缇淡淡地继续说。

“别着急，听到最后吧。……我是想说，你有一个缺点，让这么强的实力全都白费了。”

听到这句话的下一个瞬间。齐丽格猛然发觉了什么，仔细看向旁边的学弟们。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咧嘴一笑。覆盖在他们脸上的伪装脱落，里面露出了原本的面孔。也就是密史脱拉队的两人的脸。

“露馅了啊。……我们队长叫我们传话。”

“‘这样就扯平了，混蛋精灵！’”

说着，两人前后射出咒语。齐丽格用对抗属性抵消第一发，蹬着死灵植物的叶子跳起来轻松躲开第二发。但是——这也是五步将死。蕾赛缇瞄准她脚边发射的第三发咒语，齐丽格为了躲开只能用虚空踏步上升。

“对。那就是贪欲的后果。”

蕾赛缇紧接着脚蹬死灵植物起跳，也在空中使出虚空踏步逼近对手。齐丽格等到最后一步，才用视线和举动加上双重假动作，像旁边踏出第二步空中步行。蕾赛缇使出的踢击没有命中划过虚空——看起来是那样，但她的鞋底用力踩踏虚空。齐丽格哎呀一声，因为自己的事态歪过嘴角。她已经用完了第二步虚空踏步，但蕾赛缇还剩一步。

“理解了吗？——你致命地没有人望！”

将对手逼入绝路的<扑杀魔>万事俱备放出回旋踢，齐丽格连忙用左臂做盾牌。但是——蕾赛缇连同她的臂骨一起，踢碎了邪鬼的侧腹。

“——成功了。”

收到同伴联络的密史脱拉低声说。听到这句话，和他战斗着的安德鲁斯和罗西顿时停下了动作。

“那么战斗也到此为止了啊。……你们愿意配合，帮了大忙。”

“哦，让那个学姐吃了一惊吧？我真想亲眼看看。”

罗西突然变得兴高采烈，像是在嘲笑她活该一样吹起口哨。密史脱拉不高兴地继续说。

“把她让我丢脸的债这样就还上了。不过这次的机会是靠你们让给我的，这让我不太满意。……你们不是支持前学生会的吗？”

“在立场上是的。……不过，现在我们的最优先事项是决斗联赛的冠军。若是在被牵扯到选举战的暗斗里，会影响到重要的决赛准备。”

安德鲁斯极其厌烦地回答，然后又皱起眉头。

“另外，我个人也不喜欢这种发展。……在之前的高年级联赛预选中，戈弗雷主席展现了自己的姿态。虽然从结果上是被利弗莫尔学长偷袭了，但正是因为他从预赛开始后就立刻采取的那些行动，才将学生的损害降低到了最小。然而，不过是捡了剩捞的前学生会在选举中获胜——这样的胜利方式实在太糟糕了。那样的话谁会愿意跟随他们？”

如果是一年级时的他，尚未与奥利佛和奈奈绪相遇的理查德·安德鲁斯的话也许不会这么想。但是，现在的他知道。胜利和败北，双方都有贵贱之别。

“他们也应当展现出来。自己是什么人，要以怎样的形式背负金伯利的未来。为此，我希望他们能正面战胜最佳状态的戈弗雷主席。那样的话就谁也不会有意见了。”

“是啊。就算是我，也不希望是无聊的家伙当这所学校的头头。”

罗西点头同意，也加上一句。这时，安德鲁斯注意到什么抬头看向上空。飞在空中的使魔向他放出了魔力波。

“齐丽格学姐也发来了撤退指示。……我们也得想好借口才行。收工了，欧布莱特。”

“稍微等一会儿。还没把老鼠完全碾碎呢。”

“请稍等一下，我还没有收拾掉这个大畜生。”

“小敏加油！”“小敏最强！”

而说到欧布莱特和艾姆斯，他们完全无视整体发展，埋头于一对一的战斗。提姆一边让密史脱拉治愈自己的右手，一边看着他们的样子，哈哈笑了。

“你们打得很开心嘛。……果然金伯利学生就是要这样才行。

喂，暂时打住吧，艾姆斯。和那家伙的胜负先由我保管。等回到校舍，随你们怎么打。“

他以学长的立场这样说，两人也只得收起杖剑。看着两人不情不愿地退下，提姆心想：这样就能止住，看来这些家伙比他自己那时要听话地多。

“——切！”“噫呀啊啊……！”

“KYOOOOOOOOO！”

利伯特队刚才还在上空对地面的雪拉她们不断丢下咒语，现在却被一头狮鹫追着在空中四处逃窜。他们的成员中没有人擅长纯粹的空战，被飞行能力高的魔兽贴上之后就没法简单应对了。雪拉仰望着那场景，突然笑了。

“……莱拉来了。被卡蒂关心了呢。”

真是可靠的援军。卡蒂她们组为撤退做准备正在防守通往三层的出口，其中只有狮鹫莱拉根据情况在各处游击。利伯特队的优势是长距离咒语狙击，而它是最适合压制他们的战斗力。

“……没有上方的援护的话，不好打啊……”

“还没完呢……！”

没了上空的支援狙击，鲍尔斯队只能独自应战雪拉她们。配合着费伊的的突进，史黛西和雪拉的咒语攻击令他们苦不堪言。这是典型的前卫一后卫二阵型，但后面的两人都毫不犹豫地向着差一点就会牵连到前面费伊的位置射出咒语，因此本来单独突出的前卫也不会产生破绽。这是以半狼人的强壮为前提，而且是必须互相有着坚固信赖才能成立的战法。

“真是好气魄。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也想继续奉陪到最后——”

鲍尔斯队即使被压迫，依然顽强地战斗，但下个瞬间，出现在他们背后的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那是和刚才战斗着的舍伍德兄妹拉开距离、与学弟们汇合了的爱丽舍·居维叶。

“——但天不遂人愿。很遗憾，到撤退的时候了，学弟们。”

“哇？”“我们还能打呢！”

“我知道，但别的地方有个不知悔改的笨蛋出了纰漏。纠结这里的胜负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要暂时撤退重整态势。”

居维叶叹着气说，鲍尔斯和斯宾塞很不甘心。面对他们，雪拉平静地放下杖剑。

“是被打断了的平手呢。……虽然和约定略有不同，但我就把这个结果一起告诉周围人吧。就说真正的鲍尔斯队很强。”

“……爱上你了，Ms.麦法兰……”

在损耗精力的咒语战后疲惫不堪的罗德尼无力地嘀咕着后退，和同伴一起骑上扫帚逃向上空。另一个方向上，利伯特队也先一步开始撤离了。看到他们的背影远离，史黛西也终于放下来杖剑。

“遗憾～。慢了一步～。”

就在周围刚要平静下来的时候，又从别的方向传来了声音。史黛西她们立刻转身，看到有三个影子从上空飞来。他们骑着扫帚下降，隔着二十码左右的距离在史黛西她们面前着陆。雪拉眯起眼睛盯着对方。

“……你们是。”

“你好～Ms.麦法兰～。我是不是没怎么～和你说过话呢～？”

三人中有一位女生走上前。她的脚步轻飘飘，轴心似乎不太稳定，说话方式独特，句尾会拉长。史黛西确认着这些特点开口说。

“你们是进入决赛的瓦卢瓦队吧。同伴都撤退了，你们还想打？”

“我虽然很想那样做～但是被学长～阻止了～。现在只是来～和决赛会遇到的你们打个招呼～。”

队长尤苏尔·瓦罗瓦的脸突然倾斜，睁得圆圆的眼睛紧紧盯着史黛西。她的视线令雪拉和费伊感到难以言表的厌恶，连忙上前挡住史黛西。瓦罗瓦看到后开口。

“你们关系还是那么好呢～。所以我～讨厌你们～。霍恩队和安德鲁斯队～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讨厌～。看着就想吐～。”

“啊？”“……？”

被单方面表示厌恶的雪拉她们露出困惑的表情。瓦罗瓦用看不出表情的眼睛看着她们三人，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

“我跟你们也没有什么冤仇～对奖金和龙心结石也没有兴趣～。但我不赢就觉得不舒服～所以决赛会把所有人都好好地揍一顿哦～。替我向霍恩队问好～。好～打完招呼了～。”

瓦罗瓦话音刚落，便转身骑上扫帚，和两位学生一起朝上空飞走了。史黛西看着她们的样子，怀疑地嘀咕。

“……那家伙是什么鬼？专门跑来说那些？”

“应该是决赛前的宣战布告……。不过那支队伍，总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雪拉说出简短对话中得到的印象。史黛西内心也同意，但她转换心情，用手指戳了戳随从少年的后背。

“费伊，你身体没事吧？”

“差不多热身好了。”

费伊仿佛不知疲惫一样回答主人的问题。格温和妹妹夏浓一起走近他们说。

“……利弗莫尔叫来的死灵正在聚集。不要大意，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唔嗯……！”

齐丽格被踢个正着，在空中被打向斜下方，好不容易才用手抓住了一根死灵植物。但同时，奥利佛他们的咒语便从下面刺上来。

“茂密繁盛普罗哥罗席欧！”

被逼到绝境的齐丽格大声咏唱咒语，周围是死木一齐伸出来组成球形将她围在中间。这是注入了大量魔力的紧急避难。枝叶的强度增加，防御住了追击，但齐丽格在内侧大口大口地吐血。

“咳咳……！……不管来几次都这么有效果啊，被你踢肚子。明明隔着手臂化解了冲击，肋骨还是被打得粉碎。”

“我那一脚本来是打算踢断背骨的。还要继续吗？”

蕾赛缇跳上去踩着球体说。齐丽格用袖子擦掉嘴边的血，突然笑了。

“……算了吧。我是还想继续，但那样的话又会被莱欧骂的。不……这种情况已经肯定会被臭骂一顿了吧。

算了，我好歹也争取到了最低限度的时间。终究也不可能所有人聚集在一个地方大乱斗吧。之后就把工作都丢给利弗莫尔，我就回去听可爱的帕西说教吧。”

“很好。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草割了。”

头顶上的蕾赛缇提出要求，齐丽格耸耸肩用咏唱回应。于是作为死灵植物苗床的魔法阵失去了力量，繁茂的死木也随之迅速枯萎。它们原本就是极其不自然的东西，因此只能生长在特别准备好的环境里。崩溃到达自己面前时，齐丽格从球体里滑出来，直接骑到扫帚上从空中脱离。奥利佛在地面上目送着她，问道。

“……这样好吗？让她逃掉。”

“逼得太紧的话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这次她少见地颇为自制。那家伙原本的毒辣可不是这种程度的。”

蕾赛缇哼了一声说。连这也只是她实力的一小部分吗？奥利佛战栗过头都感到厌恶了——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入他的思考中。

“——诺尔！”

“你们四位都没事吧！”

堂兄堂姐带领的康沃利斯队到达了。从上空降落的五人与奥利佛他们会合，密史脱拉队的两人也加入进来。蕾赛缇立刻重新做出安排。

“其他组也马上就会赶来，但死灵们也会跟在后面跑来吧。……按照计划，在这里分为进攻和防守两队。在那之前先调整队伍构成。”

蕾赛缇以此为前言，最先看向格温和夏浓。

“舍伍德兄妹，我希望你们和霍恩队一起去突进组。……我很想亲自去，但我刚刚面对齐丽格消耗了力气，希望能避免和利弗莫尔连续作战。就看你们的余力了，怎么样？”

“交给我们吧。”

“嘻嘻，和诺尔一起。”

格温简短地点头，夏浓也高兴地从后面抱紧奥利佛。见他们同意，蕾赛缇将视线转向其他人。

“那么我来接任康沃利斯队的领队。你们和我一起进防御组。要靠你们了哦。”

“唔。我来就是想当突进组的。”

“史黛，这次还是算了吧。……恐怕突进组不会再加入其他三年级了。”

史黛西不满意地抱着胳膊，但雪拉推测出分组的意图，用平静的声音劝说她。蕾赛缇重重点头。

“就像麦法兰察觉到的那样。突进组由霍恩队的三个人加三位高年级组成，总共六人。再加上马上就到的提姆，队伍就完整了。……从这里开始，一个高年级没有余力照顾三个学弟学妹。”

这是考虑了攻守平衡和现状之后得出的人选。如果其他所有组都在这里的话就又不一样了，但由于被前学生会阵营拖住，各组的到达时间产生了差异。因为作战的前提是快攻，因此迟来的组只能转去防御。

“——抱歉！犯蠢耽误工夫了！”

“你是最后的成员。不要你的借口，从现在开始挽回吧。”

提姆带着艾姆斯队和密史脱拉，骑着扫帚赶来，这样突进组的人就到齐了。蕾赛缇挨个看向他们的脸，干脆地宣告。

“——突进组的六人，胜负就交给你们了。退路我们一定会确保住的。去把戈弗雷的骨头抢回来吧！”

听到激励的六人同时点头，奈奈绪的全身涨起仿佛能用肉眼看见的斗志——尤里的眼睛里也充满期待、闪闪发光，毫不逊于她。

“……被入侵了啊。”

利弗莫尔这边当然也掌握到了他们的动向。男生切断和使魔的视觉共享，走了出去，棺材里的声音向着他的背后说。

“终于到你出场了吗，西拉？”

“舍伍德兄妹和<毒杀魔>的阵容，没法交给死灵们。不过<扑杀魔>不在还算好的了。”

利弗莫尔用有些僵硬的语气回答。——因为是之前打过无数次的对手，有多么棘手再清楚不过了。对方也一样，接下来要开始的是彼此了解的人之间的战斗。不管怎样都无法期待轻松的发展。

“收拾掉他们之后，马上就能开始。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嗯。……祝你武运昌盛。”

利弗莫尔看上去不同以往地紧绷，棺中的法乌也安静地送他离去。她已经不由分说地感受到这里是重要关头，但依旧没有任何不安。因为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想象出男生说要回来就没有回来的样子。

因为目标地点在地下，奥利佛他们突进组首先需要确保入侵路径。正规管理者利弗莫尔只要念一句咒语就能打开门，但他们这些不速之客只得使用强行的办法。奥利佛看着为此设下的魔法阵中心慢慢钻出的洞，问旁边的堂姐。

“……大姐。在向前走之前，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怎么了，诺尔？”

夏浓微笑着转过头，奥利佛从怀里取出骨片托在手掌上递出。这是刚才尤里交给他的。

“这是从刚才打倒的无貌古人身上回收的骨片。可以的话，我想现在看一下从这里读取的记忆。”

“有必要吗？那家伙的工房已经近在眼前了。现在已经不用扯什么线索——”

“这里，我也要！我也想看！”

“那么在下也要！”

提姆表示疑问，但尤里和奈奈绪的主张压住了他的声音。看到学弟学妹这么强硬，格温突然笑了。

“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就看一下吧。夏浓，尽快。”

“嗯。我知道了——”

夏浓单手拖着小弟给的骨片闭起眼睛。她伸出白杖，奥利佛他们也默默地将各自的魔杖重叠上去。

那一天，他从一大早就关在工房里，埋头分拣大量骨头。然而，持续工作了两小时左右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不对劲。

“……？”

太安静了。这两小时里，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回想起来，今天只在早上说过几句话，往常的那些唠叨像是骗人的一样无影无踪——利弗莫尔察觉到之后站起来，走近棺材。

“……喂，你怎么不说话？突然想起来死人该是什么样子了？”

他一边搭话，一边用手背敲了敲棺材。然而依旧没有回应，利弗莫尔哼了一声，心想她看来是特别不高兴。他正要思考原因，但在那之前至少要先分清她是在生气还是在消沉。他这样想着，将脸靠近棺材。

“——谁来拉我一把点个光好暗好冷好冷好冷不想再待在这里了火也可以快照亮把我的轮廓还回来形状、给我形状泥土的气味风的触感什么都什么都想不起来——”

“——唔！”

听到这重复的话语，他醒悟到自己的想法乐观到无可救药。他立刻将双手按在棺材上，将脸贴近。

“法乌，我在这里！听我的声音！不要沉溺于内心的思考！”

他拼命大声呼唤。延延不绝的嘀咕声突然停止，棺材中传出虚弱的声音。

“——啊，啊，啊，西、西拉？我、我、我这是。”

“对，和我说话。不要自言自语。”

利弗莫尔紧紧抓住浮上来的理智的尾巴，用力拉向自己这边。因为混乱和恐惧而颤抖的声音，开始渐渐编织出有意义的语言。

“好、好可怕——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你不见了的梦。不管呼唤多少次都没有回应，不管等多久都没有回来……那、那是，梦吧？这边是现实吧……？”

“我在这里，不会丢下你消失不见。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在这里，绝对不会消失不见——用低沉的毫不动摇的声音，利弗莫尔无数次重复地说。每说一句话，她也渐渐找回了冷静。

“……嘻、嘻嘻，我还从来没见过西拉这么温柔呢。这果然是梦吧？”

“那我就把它变成噩梦吧。将棺材的外侧全都涂成粉色如何？”

“呜哇，是现实！是啊，我想起来了，我是付在你背上的背背妖怪。现在不是睡昏头的时候，要好好完成工作才行！”

利弗莫尔用嘲讽回应她找回了感觉的声音，同时心底感到一阵阵发凉。在他勉强拉回来的那一瞬间之前，她毫无疑问地只差一步就跌落成了怨灵。

毫不留情的时间洪流将枪尖抵到了他的背上。之前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从容不迫。但是——就连那些日子也不得不判定为蜗牛爬，他现在迫切地需要飞跃性的前进。

决断做得很快。他尽可能做好准备，去见了。原本那是魔法师在迎来二百岁时才会第一次见到的东西。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只要到达四层，在金伯利的迷宫中随时都能与它们面对面。

“……预定提前了。等不了三十年了。”

在漆黑的影子前拿着杖剑，利弗莫尔说。本能在尖锐地叫喊着唯独不要这样做，但他用觉悟制服，将魔杖指向过去杀死了曾祖父的东西。

“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墙壁有多高吧。——集结成形吧空古雷冈得！”

那之后的记忆很模糊。他是怎样战斗的，什么时候撤退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绝望压垮蹲在三层的沼泽地里了。

“——西拉，西拉！你没事吧?!”

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工房时，棺材里注意到了异变飞来可怕的声音。通过灵体间相连的通道，它已经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冷静。如果是致命伤的话，回到这里之前就早就死了……”

利弗莫尔回答，仰面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和他破破烂烂的样子相反，外伤并不多。疼痛的不是肉体，而是灵体各处受的伤。与魔法师或魔兽的战斗几乎不会变成这样。

“不要强人所难啊，就算是死人也会有感觉心脏都要停止了的时候啊……。我说，你为什么要去找它打架？在四层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现在的你不是它的对手了吧？”

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利弗莫尔调整呼吸忍耐着灵体伤的疼痛，回答她说。

“……曾祖父大人挑战跨越二百年的那天。你记得他问了我什么吗？”

“……？是能不能超越他那句吗？当然还记得。还有你自信满满的回答……”

“没错。当然，我那时说的是真心话。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感觉那个回答也只是说出了标准答案而已。在我说出总有一天要超越曾祖父大人时，我自己有多相信那句话呢？”

“——”

“那天夜里——我心中的一部分已经预感到曾祖父大人不会活着回来了。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原本死灵术就不是对抗死亡的术法。它归根究底，不过是钻过世界规则的缝隙让死者动起来的小伎俩组成的体系而已。……因此，不管再怎么钻研死灵术，对那个东西都没有意义。利弗莫尔家虽然历史悠久，但很少有长寿的魔法师，我认为原因也正是在这里。”

听到他沉重的话语，棺材里传出声音。那是尽可能显得轻快的语气。

“你少有的软弱了呢，西拉。不过是输了一次，这就自信受挫了吗？那么我来告诉你，你现在是变得神经质了。把一件事想得太沉重了啦。这种时候睡上一晚就会意外地轻松——”

“我甚至舍不得这一晚时间啊！”

利弗莫尔盖过她的声音大吼。法乌在棺中屏住呼吸。不管多么不高兴，刚刚发生多么令他生气的事情——他都从来没有将感情暴露在外地大吼大叫过。

“法乌，你老实回答自己实际的感受。……你还能撑多久？”

“——！”

“除你以外的棺全都废了。曾祖父大人应该也有预感了。承担这个使命的，在我这一代恐怕是最后的了。

在那之前找出击退那东西的办法，对我来说是超越曾祖父大人的唯一途径。……但是，实际战斗之后我痛彻地感受到了。不够用。才能，时间，一切都不够。”

法乌张口结舌，说不出否定他这结论的话。不可能说出来，因为限制他挑战时间的，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但是——另一方面，也从他的言行中看出来一些东西。她针对那一点提问。

“……西拉。难道说，你除了家族的使命，还想要『完全』复活我吗？之前一直都是——”

嘎吱，响起来咬紧臼齿的声音。即使得知了自己的无力，这个愿望依旧在他心中萦绕。

“我一点也无法接受。无法允许这件事的，这个世界的结构——”

追忆结束，所有人睁开眼睛。这时，提姆向着其他人耸耸肩。

“……喏，看吧。只不过白白知道了些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对我而言非常有意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尤里异常兴奋，不断重复。这时，他们面前的魔法阵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荒野正中钻出了一个直径十英尺的深穴，能够隐约看到洞底有空间。格温对旁边的小弟说。

“准备好了吧，诺尔。”

“——嗯。走吧，大哥。”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点头，提姆穿过他身旁第一个跳进洞里。其他五个人也紧随其后。在黑暗中下落了五秒多的时候咏唱减速咒语，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着陆确认周围。

环视四周，这里是通往更深处的台阶途中。墙壁上整齐地排列着数不清的人类和魔兽的骨骼，在蜡烛昏暗的光芒照射下，它们的眼窝直直的盯着六人。格温握着杖剑开口说。

“……完全就是地下坟墓啊。在死者之国的地下还有坟墓，说来也是奇怪。”

“我觉得也像是博物馆。……只是，这里奇怪地平静。没有太多可怕的感觉。”

奥利佛说出直白地感想。和看上去的魄力相反，周围的骨骸中感觉不到怨念或咒怨。虽然和地面上的死灵一样是无处可去的空虚之物，但这里的它们接受了应有的供养，被安稳地供奉着。作为入侵者的奥利佛反而要小心不要扰乱它们的平静。

“不管是什么，我们要做的都一样。走吧。”

说着，提姆带头走下楼梯。舍伍德兄妹自然地守住后方，形成把奥利佛、奈奈绪、尤里夹在中间的阵型。在一片寂静之中，暂时只有六人份的脚步声在回响。

下了一分钟左右的楼梯，他们遇到了一扇门。那是一扇看起来就很坚固的双开门，提姆举起杖剑准备打破它——然而在他念出咒语之前，门就发出沉重的声音打开了。

“——岩石破碎马古努斯　炸裂四散弗拉葛!”

尽管门打开了，提姆依旧向那里发射了二节的炸裂咒语。前方的路立刻伴随着暴风和黑烟打开，<毒杀魔>用风咒语推开它们，带头踏入其中，其他五人也跟在后面。

“——挺直后背，掘墓贼们。连扫墓的规矩都不知道吗？”

穿过大门，是一个宽阔的空间，刚才一直向下的楼梯宽了好几倍，转而向上。魔人威严的声音在那里响起。奥利佛他们仰望的楼梯最上方。西拉·利弗莫尔肃然地站在宽阔空间的另一边，和六人正好相反的位置上。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利弗莫尔。没有死灵来暖场吗？”

“倒也可以，但是工房四处都被撒上毒的话也叫人不愉快。就让我在这里结束对你们的应对吧。”

听到这宣言，六人做好准备。但魔人哼了一声。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兴致，但战斗根本不会成立。既然站到了那个位置上，你们就只有最后的两个选择了。”

男生话音刚落，他背后的墙壁开始摇晃，一个白色质感的巨大“东西”冲破石材冒出来。下巴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根都有一人高的獠牙，左右长着一对尖塔般的角。中间是充满黑暗的深渊似的两个眼窝。那异样的气息令奥利佛竖起鸡皮疙瘩。

“……那是……?!”

“是巨兽种的头骨。是那家伙很早以前从二层的地底下回收的。”

格温道出那东西的真身。利弗莫尔的嘴角浮现出自嘲。

“难得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挖掘出来，但这好歹也算神兽的圣体，灵魂还顽强地留着，既无法当做素材也无法用作使魔，只好放在这里做守卫。没想到居然会有实际用上的机会。”

说着，男生头顶上的巨大颚骨打开，里面搅动着庞大的瘴气。奥利佛咽下唾液。

“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吧？没错——我要让它放出吐息。变成死灵后虽然属性反转了，但毫无疑问是神代野兽的一喷。你们能想出办法防御吗？”

不难想象，那吐息将会横扫这整个空间。不管怎样移动都无法回避，六人联手防御也会像纸一样被突破吧。提姆啧了一声。如果是在地面上的话就还有办法，但在这个地形让它放出吐息的话就会被直接一网打尽。

“两个选择就是这个意思。——选吧。是在这里全灭，还是丢掉魔杖投降。……姑且先声明，没有暂时撤退的选项。你们沿着楼梯往回跑的时候，吐息就会追上你们的后背。只不过是死法变得更加丑陋了而已。”

“你丫——”

“提姆！”

<毒杀魔>的杀意加热，格温给他泼了冷水。提姆咬紧牙齿——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突然垂下肩膀。

“……我没有蠢到看不出结局。知道了。不打了，不打了。”

他用消沉的声音说，将右手的杖剑丢到地上。利弗莫尔看到后眉毛一动。

“没想到你这么听话。我还以为会墨迹很久呢。”

“啰嗦，我们这边带着学弟学妹呢。怎么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冲锋。”

提姆吐出这句话，盘腿坐到了地板上，用那个姿势紧紧瞪着对方。

“稍微让我嘴硬两句吧。——实际上，你是好学生呢，利弗莫尔。你现在依然毫不放松地警惕着我的动作，而且从一开始就稳稳占据高处和上风来应对毒药。虽然使用的技术非常奇特，却是会稳稳掌握战斗定式的类型。”

“不许再废话了。所有人立刻把包括白杖在内的魔杖都丢掉。”

利弗莫尔再次催促。当然，他也一丁点都不觉得提姆在这时就已经投降了。在解除所有人的武装并打昏他们之前一瞬间都不会大意——提姆看穿了魔人的内心，依旧笑嘻嘻地。

“放心吧，『已经结束了』。……你以为我会没有预想到吗？这种程度的状况。”

这个瞬间。利弗莫尔突然注意到，背后的墙面上有几个小东西在爬。

“——！”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在魔人做出反应之前，爬在墙上的蝎子们背上的液胞一齐破裂。同时奥利佛他们『向后方』吹风。他们原本就处在下风，大气流动向着他们的方向加速。蝎子们放出的毒雾逼近，就要吞噬利弗莫尔的全身。

“切——！”

为了逃离毒雾，男生不得不大幅度向前跳。同时提姆从地上跳起来捡起杖剑，然后和奥利佛他们并肩一口气冲上台阶。他们和用咒语应对着毒雾的利弗莫尔之间的间距立刻缩短，不一会儿，六人就在台阶中间包围了对手。

“喂喂，你下到这边来了呢。这样好吗？你可以发射那个吗？你引以为豪的神兽大人的吐息。”

提姆露骨地用揶揄的口气说。由于躲避毒雾往前跳了，利弗莫尔也踏入了吐息的效果范围内。在这个状况下发射的话只会同归于尽。

放出毒雾的那些蝎子当然是提姆的使魔。他预测出在没有岔路的地方敌人会准备无法躲避的攻击，在踏入这个空间之前让小型使魔先行。闯入前的炸裂咒语也是为了隐藏它们，混在爆炸烟尘中入侵空间的蝎子沿着墙壁和天花板慢慢绕到利弗莫尔背后。途中没有被发现不仅是因为使魔身上施加了伪装，更重要的是提姆一直在吸引对手的注意力。

利弗莫尔被六把杖剑指着，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你是不明白我的好心啊。无论如何都想要厮杀吗？你这疯狗。”

“当然了。你还不懂？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来杀你的。”

提姆眼睛里迸发着敌意说。从这一刻起，装饰在周围墙上的骨骼标本一齐动了起来。在奥利佛咽下唾液的时候，魔人猛地睁开双眼。

“那么就没有办法了。——我的宽容也断货了。和可怜的学弟学妹们一起变成尸体吧，<毒杀魔>。”

“哈哈！你试试看啊！”

提姆透着欢喜回应。于是在死斗即将拉开帷幕的刹那——在同一个空间的尽头，响起来“滋”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融化的声音。

“——?!”

“呜哇。林顿学长的毒好厉害。看上去这么结实的门也一下子就搞定了。”

一个不合时宜地悠闲的声音响起。在巨兽种头盖骨的正下方，利弗莫尔一开始出现的地方，没有参与包围的尤里一个人绕到了那里。在他眼前，大门滋滋地冒着烟溶解崩塌，露出里面新的通道。

“……利弗莫尔学长，你很强。像这样在工房里战斗就更是如此了。”

奥利佛慎重地选择词句。战况势均力敌和尤里的绕后——凑齐了这两个条件，便产生了胜负以外的第三种选择。

“可是，我们的目的不是战胜你。我们来到这里始终是为了取回戈弗雷主席的骨头。您应该清楚我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战斗吧。”

配合着他的话，尤里钻过门上的洞，从对面反过来探出头挥手。利弗莫尔皱起眉头。

“……你们打算随意闯入翻家吗？不凑巧，我的工房很大。你们以为那样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也很着急，寻找的方式会非常粗暴。在这过程中恐怕会损毁一些东西吧。里面说不定包括对您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奥利佛加入暗示继续说。……越是研究独特术理的魔法师，就越无法忍耐扰乱自己的工房的事态。如果是将要进行重要仪式的对手就更是如此了。他应该难以放着不管集中于眼前的战斗吧。奥利佛自然而然地想起蕾赛缇的话——在这个状况下应当瞄准的不是利弗莫尔，而是他背后的东西。

“……你那是威胁吗？”

“不。……是交易的提案。”

奥利佛忍受着魔人的压力，切入正题。为了让这个状况以最佳的形式着陆，这恐怕是唯一的途径。

“请您将戈弗雷主席的骨头还回来。不过——可以在您完成目的之后。在您在术式中使用骨头之后。这样我们的利害就没有冲突，可以同时达到目的，结束这件事。……不是吗？”

“啊?!”

听到学弟的提案，提姆瞪大眼睛喊。利弗莫尔惊讶地眯起眼睛。

“你这肉还真会夸下海口。听你的口气，好像弄清了我的目的一样？”

“让从这里挖掘出的‘棺’里的人复活。并重现失传的古代死灵术。”

奥利佛立刻回答。听到他的话，利弗莫尔的表情略微动摇。

“不是弄清了，而是得知了。从我们打倒死灵回收的骨片上，大姐读取了记忆。……对于我们随意踏足过去的无礼行径，深表歉意。”

“……舍伍德的妹妹啊。居然把这种把戏藏到了现在。”

利弗莫尔侧眼瞪着夏浓嘀咕。这时——尤里再次钻过墙上的洞回来，在那个位置大声说。

“奥利佛，接下来让我说吧。——看了许多这里的死灵，我明白了一件事。能陪我对一对答案吗，利弗莫尔学长？”

“……有趣。我就听一听吧。”

利弗莫尔半背对着他催促。尤里咧嘴一笑开始说。

“首先，你魔法的本质是灵体的接合技术。”

“——！”

死灵在本质上无法成长。虽然能够重现生前掌握的技术，但原则上在死后无法学会新东西。但是，你驱使的死灵全都充满着美妙的原创性。重新组合变成别的形态的骨兽，骸骨兵和翼龙骨合体而成的龙骑兵，从中途开始使用完全不同的能力的无貌古人——这些形态全都不可能是生前就是如此的。我沉醉地思索。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些？“

尤里流畅地、抑扬顿挫地、简直像唱歌一样地说着。奥利佛一边听一边想：他一定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因为他不顾危险不断追踪“抽骨事件”，现在正逼近真相。

“答案就是灵体的接合。通过将不同的灵体连接在一起，你制造出了拟似的新死灵。因为灵体比肉体更接近于存在的本质，所以只要将它连接起来，容器的接合也就容易了。沾着灵体的骨头，对你来说就像是带着浆糊的木材一样。”

“……”

“这件事中的重点是，这是接合而不是融合。这虽然是我的想象，但融合在一起的话肯定是不行的。那样就和聚集的怨灵一样会损伤个性。只有维持着灵体的轮廓，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将死灵连接在一起才有意义。所以你会那样用心管理死灵。为了让他们保持自我的轮廓，让他们不忘记自己往日的样子，你重现并经营过去的王国。”

尤里说到这里暂时停下，不停挥动杖剑画圆。他没有使用魔法，奥利佛觉得这大概是他情绪高昂时的习惯吧。在他心心念念的谜题即将揭开的现在，他似乎不同以往地兴奋。

“回到正题。……你想要的死者复活，首先需要肉体代替生前的那具。对于超过一千年以前的人，无法指望肉体保留下来。那么就只能从头制作了，不过当然不可能随便拿个人偶来了事。既然目的是重现古代的死灵术，那么复活的人必须要能作为魔法师发挥作用，否则就没有意义。”

面对水平远超他的对手，尤里毫无顾虑地分解着对方的魔道。奥利佛再次对他不要命的好奇心感到寒气。他确信，即使身边没有任何同伴，尤里也无疑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你不断夺走学生的骨头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严格挑选再挑选出的魔法师的骨头，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准备出与即将复活之人相匹配的肉体。其中最后一片拼图就是戈弗雷主席的骨头。也就是说——你接下来将要挑战赌上整个生涯的复活仪式。”

尤里干脆地说出结论。利弗莫尔被他指出后悠然地抱起胳膊。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到此为止给你满分。但是，你为什么能够乐观地认为事后<炼狱>的骨头能够无伤地保留下来？就没有考虑过使用后会损毁或是变质吗？”

“我认为不会那样，这是有根据的。首先，从死灵们那里回收到的你的骨片，都没有损毁或变质。夏浓学姐能够读取记忆，也证明了这一点。”

尤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意见似的提出反证。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得到的所有情报，对他来说都是通往答案的提示。

“用灵体代替浆糊连接作为容器的肉体——虽然不是一个级别的，但是这和你即将进行的复活远离应该是相同的。不难想象，你的骨片在死灵们的身体里作为‘连接’起到核心的作用，连那都能无伤地保留下来，戈弗雷主席的骨头不过是作为一个部件，没有理由认为它会损毁。是接合不是融合——这也是可逆性的根据。对吧，奥利佛？”

奥利佛虽然被突然的问题弄糊涂了，但他经过一瞬间的思考后点头。

“……尤里说的对。再加上一点——我们打倒死灵龙骑兵时，看到一部分死灵从本体中分离后活动。我认为那是因为从作为核心的你的骨片上切下来之后，灵体接合解开的结果。这也能成为灵体接合可逆的根据。”

利弗莫尔的表情更加严肃了。奥利佛感觉有希望，一口气继续进攻。

“当然，风险不为零。我们的分析中混有很多预测，另外也有可能由于您都没有预想到的失误造成骨头损毁。即便如此——和继续战斗下去造成的双方损害相比，我认为那完全是允许范围内的风险。不是吗，利弗莫尔学长？”

决定性的问题推到了眼前，利弗莫尔沉重地沉默。他的视线从奥利佛身上移开，瞪向依旧散发着杀气的提姆。

“……是为了把我拉到谈判桌上，才故意让<毒杀魔>加入突进成员吗？蕾赛缇那混蛋——还是老样子，会使出这种和烂招只有一线之隔的妙招。”

确实，奥利佛也在内心表示同意。……如果没有提姆·林顿身上超乎寻常的危险性，这种交涉根本就不会成立。用他的毒在墙上开洞是其中一个原因——即使抛开这一点，光是<毒杀魔>人在这里，对手就必须时常担心他一不小心会将工房整个儿毁掉。蕾赛缇的策略不是威胁利弗莫尔本人，而是威胁他背后。

这次的沉默很长。在没有大变化的表情中也渗出了最大限度的苦恼和纠结。最后——魔人将它们全都收回心里，终于放下了魔杖。

“…………好吧。虽然非常不情愿，但还是把你们当做客人而不是掘墓贼来迎接吧。看在刚才的解答的份上。”

和他嘴上说的相反，男生带着杀意瞪着尤里，但尤里本人反而自豪地露齿而笑。利弗莫尔哼了一声转身。

“但是，你们要遵守礼仪。这里是墓室。首先要对死者报以最高的敬意。”

同一时间。最前线的状况变化也影响到了工房入侵口周围的防御组。

“——唔。”

蕾赛缇不断踢碎涌过来的死灵们，她的动作突然停下了。其他人也困惑地环视四周。之前毫不间断地发起攻击的死灵，在他们面前同时像稻草人一样站着不动了。

“死灵们的战意消失了。……看来是突进组打倒利弗莫尔，或是让他同意交易了。不管怎样，这个发展还不赖。”

“那么，我们也进去？”

雪拉看着背后的入口问，但蕾赛缇稍微想了一会儿后摇头。

“……不。如果突进组和利弗莫尔达成了交易，我们踏入工房的话可能会让交易告吹。我们保持不管发生什么都能立刻应对的态势，就在这里待命。”

她说着，从放到地面上的背囊里取出水筒，咕嘟咕嘟地喝起来。因为连续战斗而变得火热的身体从内侧降温，蕾赛缇低声说。

“看来到了最后关头了。……如果没有更多波澜就好了。”

突进组以毫厘之差和魔人达成了交涉，但接下来袭击他们的不是别的，正是同伴提姆·林顿的不满和抱怨的暴风雨。

“……喂，这个发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没听说过啊。”

“对不起，林顿学长，这是英格威学姐的指示。她说不让您考虑交涉的可能性更显得可怕……”

“那当然了，我来这里完全是打算把那家伙宰了。拜你们所赐，突然被叫停实在消化不良。这个决战装备要怎么办啊。”

提姆用手肘捅着奥利佛的侧腹抱怨，夏浓抱着小弟的肩膀，想让他逃离提姆的迁怒。格温看不下去，开口劝说。

“玩笑话就到此为止吧。……不管经过如何，现在我们是仪式的见证人。不要扰乱祭主的注意力。”

格温盯着走在前面的利弗莫尔的背影说。他们走过好几个岔路，穿过尽头的门，来到的房间里摆着两张长椅，中间是一个矮桌，似乎是会客室。利弗莫尔挥动魔杖点亮天花板上的矿石灯，房间里充满了暖色调的光。

“随便坐吧。不过，我从来没有招待过生者来这里，不知道是不是舒服。”

“你这也能算招待客人吗？好歹倒杯茶吧。”

“谁说不给了。”

提姆率先在长椅上坐下。像是回应他的挖苦一样，房间深处的门打开，里面居然走出了穿着侍者衣服的骸骨。它双手拿着托盘，上面摆放着六人份的冒着热气的茶，在奥利佛困惑的注视下，将它们等间距地放在了桌上。利弗莫尔背对着六人问。

“在仪式开始前把需要确认的事情都弄清吧。你们能给我多少时间？”

“最多二十六小时。考虑到返回校舍、戈弗雷的疗养时间、还有到决赛的时限，不能再多了。”

“足够了。”

利弗莫尔点头，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房间深处的门后。如果要等很长时间的话希望能坐下了，但是这里是那个魔人的根据地，太放松也不好吧——奥利佛烦恼着，但奈奈绪和尤里毫不犹豫地坐到了长椅上，甚至还伸手去拿骸骨端来的茶。

“……嗯，很好喝。”

“?!你喝了，奈奈绪?!”

“嗯。我没有感到阴谋的气息。”

“侍者，能再来一杯吗？我说了好多话口渴了。”

尤里厚脸皮地要求第二杯，骸骨侍者行礼走近，用茶壶向空杯子里倒茶。奥利佛哑然地看着，背后的提姆也举起空杯子要求第二杯，同时说。

“不要慌张，霍恩，里面掺了毒的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这边会负责警惕，你们就随便休息吧。应该也积攒了不少疲劳吧。”

他的态度显示出经验的差距。听到提姆这样说，奥利佛依然犹豫，但夏浓也来拉他的胳膊，他只好死心，坐到长椅上。这时，骸骨侍者拿来了茶点，奈奈绪和尤里当然兴高采烈地伸手。

把六人丢进会客室后，利弗莫尔径直走向工房伸出。他回到等着他的棺材面前，表情苦涩地向她说明情况。

“……就是这样。真是可气，没能赶跑不请自来的客人。”

“哈哈哈哈哈！变得超级有趣了呢！没事没事，热闹一些我也开心！好期待啊，之前都只是听说你的学友，现在终于能见面了！”

和男生的苦恼相反，法乌用开心的声音回答。利弗莫尔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了，他哼了一声，用手背敲了一下棺材。

“肉体的最终调整完成了。……接下来的时间要用来集中精神。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吧。”

“早就做好了。因为我只有时间多得是。”

毫无迷茫的回答推了男生一把。利弗莫尔点点头，在棺材旁边事先准备好的魔法阵中间坐下，缓缓地重复深呼吸，让在战斗中昂扬起来的身心平静下来，做好准备。……为了在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时，心都毫不动摇。

被带到会客室后过了两个小时。奥利佛的双膝不知为何被奈奈绪和尤里当做枕头占据了。

“……嗯啊……快看……这个很好吃哦，奥利佛……”

“……”

立刻睡着的尤里说着梦话，奥利佛听着叹了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的气。……他为了逃离总是想抱住他的堂姐，移动到了对面的长椅上，结果这两个人又贴了上来。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夹击。

“——奥利佛。在下有一个疑问。”

奥利佛看着在对面的长椅上打着瞌睡的夏浓，突然膝盖上传来声音。刚才还闭着眼睛的奈奈绪，正从下方笔直地注视着他。

“在刚才和利弗莫尔大人的对话中。你们一直是以戈弗雷大人的骨头过后能还回来为前提。”

“嗯，是的。虽然骨头不会磨损的根据不够完全，但和战斗的风险相衡量……”

“在下不明白的就是这里。先不说什么磨损，对方想要尝试的是让死人从黄泉归还吧？那么按道理，现在裸露在外的一片骨头，也即将包裹上血肉，成为身体的一部分。那为何事后还能讨回，在下完全不明白。”

东方少女抱着胳膊表示疑问。奥利佛稍微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

“这样啊，要『从这里开始』啊。……难怪你会不明白。那个时候，我们是基于一个你不知道的前提在讨论的。我趁现在好好解释一下吧。”

说着，奥利佛思考了一会儿，把要教的内容整理好。——即使入学金伯利已经两年，但奈奈绪作为魔法师依然还缺少不少基础知识。在远离实用的领域特别多。不过，将时不时浮出水面的这些欠缺一个个填补上，他绝对不讨厌。

“——第一。在这个世界上，『无法允许死者复活』。这不是法律或伦理的问题，而是因为和更加根本的世界律——不理性的魔法规则hysteric theory相抵触。因为违反了‘神’定下的规则。只要是在这个世界内，任何魔法师都绝对无法逃离这个准则。”

“果然是这样啊。但是，利弗莫尔大人想要尝试这件事吧？”

“这一点也会在接下来说明。——第二，利弗莫尔学长的最终目的是重现古代死灵术。所以严格来说，将死者复活看作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才是正确的。魔法师在尝试‘复活’时基本都是这样的前后关系。……重要的不是复活，而是从复活之人那里得到的东西。这一点你要记住。”

听到奥利佛的话，奈奈绪在他膝盖上点头。看到她的反应，少年觉得不需要着急解释。现在有很多时间。

“请你想象一个经历风雨、劣化严重的古老卷轴。你想要打开它，阅读里面的内容，但是如果随意碰触的话，可能会轻易破碎。所以你必须无比小心谨慎地处理，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尝试解读内容。利弗莫尔学长不是对卷轴，而是要对人做这件事。

复活在那之中也是究极的手段之一，要比喻的话，接近于将内容整个儿誊写到新的纸上。这个抄书的行为——也就是『将灵魂转移到』新的肉体上，就属于世界禁止的‘复活’。”

奥利佛暂时停下话头。如果要让她完全理解，最好在这里更深入挖掘。

“再补充一下，也有一些一眼看上去是违反这个规则的现象。所谓凭依就是其中的代表。这个现象是幽灵转移到了自己以外的别人的肉体上，但在更加本质上，比起‘转移’更接近于‘缠绕’。”

“缠绕？”

“这很难解释。让我想想……就用你熟悉的马术来举例吧。你把马想象成肉体，骑在上面的骑手是灵魂。能够骑这匹马的只有原本的骑手，也就是本人的灵魂，从马上下来的骑手不能换骑其他马。这个‘失去了自己的马的骑手’就是所谓的幽灵。但是，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要新的马——有这样愿望的幽灵，缠在马身或马腿上想要强行驱使马。这就是凭依的原理。这只是比喻，有很多地方不正确，总之你就把它看作是非常不自然、不彻底的形式吧。“

“嗯嗯。明白了。”

“因为这种不彻底、不完全，凭依不被视作复活，不违反世界的规则。死灵术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给与死者暂时的肉体，将它们作为使魔来驱使。……但是，以这样的形式，只能发挥出灵魂原本具有的一小部分能力。成长性和创造性接近于零，也很难维持高等的思考能力。虽然可以像这里的死灵们这样让它们从事单纯作业，但是若是想让某个人‘作为魔法师’复活的话，这种方法没有意义。大部分魔法都必须是使用者正常处在‘活着’的状态下才能行使。“

奈奈绪闭上眼睛沉吟。奥利佛将信息重复整理。

“先总结一下吧。利弗莫尔学长想要重现古代死灵术，为此必须以完全的形式让古代的魔法师复活，但那是被世界的规则所禁止的行为。到这里都理解了吗？”

“勉强跟上了。”

“那么就进入核心吧。若想要强行实现这个‘被世界禁止的复活’，理论上有两种可能方法。一个是‘去别的世界复活’的方法。这种方法的理论是，这种行为虽然在这个世界不被允许，但是在别的‘神’设置规则支配的世界里也许能被允许。但是——这种方面目前还只是画了个饼。也就是纸上空谈。”

“哦，那是为什么呢？”

“在魔法师可能访问的范围内的异界里，没有一个世界能够允许我们期望的形式的复活。以国家的法律来比喻的话大概就是，在日之国不允许盗窃，在大英魔法国也不允许。当然除此以外的现实问题也堆积如山——总之你就认为‘去别的世界复活’这个方法现在不可能实现吧。”

奈奈绪点点头。关于异界还有许多应该说明的事情，但那些偏离现在的正题，还是找别的机会吧。奥利佛一边想一边继续说。

“因此，利弗莫尔使用的自然是另一种方法。……也就是‘为了复活创造一个新世界’的方法。”

“——那是。”

奈奈绪的表情略微紧张起来。奥利佛从她的反应中看出对方想象到了什么，表示肯定。

“你也想到了吧。对，就是在奥菲莉亚学姐那件事中看到过的。绝界咏唱——用那个招数展开的领域能够涂改世界的规则，将背理变为正理。复活也一样。在设计成原本就将复活编织在内的绝界内的话，就没有任何东西会阻止复活实行了。那是在一切可能性中，唯一能够实现利弗莫尔学长目的的地方。”

为了做出世界不允许的行为，亲手创造新世界。那是魔法师的活动的究极终点，同时也是无比困难的行径。当然，只凭一代人终究无法实现。

“……但是，即使是实力超群的魔法师经过精心的准备，要将展开后的绝界一直控制住也极其困难。就像奥菲莉亚学姐那样，超越那条线继续维持的话，必定会坠入魔道。……必然地，复活的人也只能做抵达那个极限之前存活非常短暂的时间。”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奈奈绪的眼睛里同时浮现出理解和悲哀的神色。奥利佛像是在安慰想到那残酷结论的她一样，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从利弗莫尔学长身上的气氛中也感受到了吧。接下来将要开始的，既是一位魔法师的复活仪式，同时也是葬送仪式。……我们要庄严地列席，见证全过程。在一切结束之后——从留下的尸骸中接下一片骨头后离开。”

被带到房间里超过十一小时后，奥利佛他们被利弗莫尔叫了出来。六人在骸骨侍者的带领下安静地穿过走廊，终于到达了那个地方。那是一个比之前的空间还要宽广的房间，中心处摆着一个棺材，整个地板都围绕着它画着魔法阵。奥利佛的直觉感受到。这里正是这个死灵王国的“王座”。

“……在开始之前，我要再次确认。”

伫立在棺材前的利弗莫尔低声说。刚才战斗中的昂扬已经不见踪影，他的魔力调整地无比静谧，却又高涨。在他那无比专注的姿态面前，奥利佛他们也无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在仪式过程中，不论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绝对不要出手。你们只是见证。……相对的，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波及到你们。”

“当然了，我们没有蠢到插手超出自己理解的术式。……我发誓一概坐视不管。即便你在我们眼前濒临死亡。”

格温将人推开似的断言，利弗莫尔点点头转向棺材。双方都没有更多地嘱咐了。奥利佛他们有那个意思的话能够妨碍仪式，但那样做的话利弗莫尔可能会立刻破坏戈弗雷的骨头。也就是说——他们双方为了实现各自的目的，都只能让对方顺利实现目的。

于是场地准备好了。利弗莫尔右手拔出白杖，缓缓举到正面。

“——呼……”

经过一次特别深的呼吸。在六人的注视下，咏唱开始了。

——尸骸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死去

背脊发颤。心底涌上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但奥利佛拼命压制住，停留在原地。——上次没有余力观察。但是这次不同。

他们的腿至死都在蹬地　他们的手臂至死都在爬行

尤里的脸颊兴奋地泛红。奈奈绪扯紧了嘴角。即便没有预备知识，魔法师也能用肌肤感受到。这是一个魔道的终点。

曝尸荒野的骸骨在呐喊　还没有蹬够　还没有爬够

只要这声音还在回响　你们之中就没有人死去

利弗莫尔将魔杖笔直地指向天花板。同时周围的景观开始被从下面产生的某种东西侵蚀。那是无数的黑线。它们互相纠缠着向上空伸展，将奥利佛他们的头顶染成毫无杂质的同一个颜色。

用黑绢丝编织天空　那不是升起的天空　而是覆盖关闭　隐藏万物的天空

黑天之下没有死者　只有失去血肉的生者

伴随着天空关闭，失去所有色彩和远近感的黑暗填满了视野。夏浓紧紧握住小弟的手。

拒绝甘甜的小憩吧　抛开的安宁是死亡　选择的苦痛是活着

咏唱在继续。在完全的黑暗中，凭空出现的暖色光芒渐渐亮起。

热血不是活着　骨肉不是活着　只有意志才是活着

世界在生成。魔法师的自我扩张到超出领域魔法的范围，形成明确的形状，男生以新的规则建造它。数个背理被替换成正理。

此处没有墓地　直至灵魂消磨殆尽　永生吧　“失乐园”！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却又暗淡地光。注意到的时候，他们正站在这样的夜空下。

在空中交错的死灵们令大气朦胧地摇晃。不，也许已经不应该叫它们死灵了。只要他们有选择痛苦的意志，那他们就依旧存在于界线的“这一边”。

“……这是……”

周围被涂改得不留一点痕迹，但比想象中要平静，奥利佛在这风景的包围下呆立着。在他视线前方，利弗莫尔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

“不要把我当成是萨尔瓦多利那样的天才啊。……这个绝界是曾祖父编出来的。我只不过是继承了而已。”

男生带着自嘲地说，将视线从空中转向正下方的棺。绝唱被称为魔法师的终点，但这次这也只是准备好了场地。对他来说，接下来才要正式开始。

“要打开盖子了，法乌。——打开吧帕顿迪布斯！”

利弗莫尔万事俱备，挥动杖剑。无数锁扣打开的声音同时响起，接着盖子开始缓缓地向侧面滑开。外面的空气涌入与外界隔绝了超过千年的死者卧室。

“灵体啊斯皮里图斯　魂魄啊阿尼玛美亚　寄于容器莱斯西塔迪奥！”

利弗莫尔立刻将里面的东西，如果放置不管的话会立刻消散的灵魂，引导向旁边的肉体。那是他用长年收集到的骨头亲手拼出的一具娇小少女的身体。那个瞬间，他确实地感觉到了有新的内容注入了其中。

周围一片沉寂。那身体躺在利弗莫尔脚边，依旧一动不动。

“唔——”“喂喂，失败了吗？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

提姆插嘴。因为无法直接观测灵魂的动作，他们只能看到大气摇晃。但是——利弗莫尔像是要抹去他们的杞人忧天一样，第三次挥起魔杖。

“只是缺少叫醒而已。……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杖尖射出的电击命中躺着的身体的胸口。强制活动的心脏扑通跳起，涌出的血液流淌到全身，苍白的脸上立刻出现了血色。

“啊——好疼啊啊啊啊！”

猛地睁开双眼的同时，喉咙里迸发出惨叫。她一扫刚才的沉默在地上翻滚，而利弗莫尔平静地俯视。在他脚边痛苦地滚动了几十秒后，她终于撑着地面停止了动作。又过了几秒钟，她以这个姿势双眼含泪地抬头看向男生。

“……为什么?!西拉，为什么是电击?!我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睡醒真是最糟糕不过了！”

“谁管你。都是你不好，一直不让心脏跳动。”

“心肺复苏也有别的方法吧，至少用治疗一类的啊！……话说，呜哇，你的声音！直接听的话是这种感觉吗?!再说一次！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少女站起身跑向利弗莫尔。她踮起脚将手伸向利弗莫尔位置较高的脸颊，用手指轻拍。好就像是婴儿拍打父母的脸一样。好像是在回味“能够摸得到”的喜悦。

“……模样真老，西拉。你才二十二岁吧？为什么这么缺乏青春？”

“因为总是陪着死人吃了不少苦。你倒是基本和想象中一样。要闹腾是无所谓，不过身体的情况怎么样？”

利弗莫尔随便她摸着，确认对方的状态。少女听到后反应过来，俯视自己的身体，原地跳了跳。

“……感觉超好。咦，这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比生前还要好。”

“很好。不枉我对材料精挑细选。”

利弗莫尔轻轻点头说。少女不吸取教训，又想伸手去摸脸，但她突然想起还有人列席。少女环视了一圈奥利佛他们，笑着开口。

“你是西拉的学友吧。——初次见面，我是法乌。是至今为止都死乞白赖没能升天的很久以前的魔法师。非常感谢你们这次参加我的复活祭。”

“……抱歉。我想你大概是在跟我们打招呼，但是你说的语言我们完全听不懂。”

从未听过的一连串发音让提姆耸了耸肩膀。奥利佛他们不知该如何应对，其中格温用手托着下巴集中分析对方的语言。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他难得这样兴致勃勃。

“是古代语言吧。想来也是自然，因为是死灵，所以不可能学会英语。在读取记忆时能听懂，是因为通过了利弗莫尔的认知吗？”

“是要我翻译吗？真是的，即使复活了还是这么麻烦。”

利弗莫尔夹在中间，让六人和法乌的对话得以成立。之后，他们悠闲地交谈了一阵，甚至都要忘记自己是在做什么了。不停变化的表情丰富且率性，法乌的举止和她外表的年龄完全相同，这让奥利佛的心揪紧了。——和她背负的沉重使命相比，她实在太年幼了。

“看来思考和知觉能够正常工作。……那么剩下的就是魔力了。”

法乌从腰间拔出魔杖用右手举起。她在杖尖点亮一团小火炎，用独特的步法在地面上跳起舞来。伴随着全身的动作，魔杖前端不断变化着颜色，每跳一遍，舞蹈的节奏就一点点变快。

“……！”“哦哦，真是流丽。”

奥利佛睁大了眼睛，旁边奈奈绪发出感叹的声音。快节奏变换属性是魔法师的准备运动，奥利佛自己也常做，但法乌改变属性时，几乎看不到“接缝”。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她能够相当精巧地操纵魔力，但最让人瞠目的是她全身魔力流的顺畅程度。一般在变更属性的时候，魔力多少会起些波澜，而法乌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光是锻炼肉体上的魔力运用是无法达到这种水平的。要在更深的层次，恐怕是从灵体维度控制魔力才行。

法乌跳完一段，缓缓停止动作，猛地转向利弗莫尔。

“嗯，没问题。……那么，就开始吧，西拉。抱歉这么匆忙。”

“嗯。进去吧。”

利弗莫尔点点头转过身，走向一座平缓的小丘。在那上面，一栋小屋孤零零地伫立在绝界正中。列席者们察觉到他们将在那里进行死灵术的传授，无言地目送。法乌也跟在他身后，但途中她转过身像六人挥手。奥利佛不禁苦笑。她那容易与人亲近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一千多年前的人。

“——唔——”

但是，就要走到小屋时，利弗莫尔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法乌惊讶地仰望他的背影，但一瞬间之后她也感觉到了和男生相同的东西。两人猛地转身时，远处的奥利佛他们也注意到了异变。

“——有什么，来了。”

尤里仰望着虚空低声说。在他视线前方，空间的一点啪叽一声裂开了。

“……这就，糟糕了……”

从破碎的世界对面，伸出了一根穿着破烂黑衣的苍白的骨臂。法乌的脸上抽搐，利弗莫尔的脸失去了血色。现在眼前正在发生什么——而这会带来什么结果，两人已经全都看出来了。

“……绝界的构成方法不完美。『被它们闻到了。』”

没有踩着地面的脚。骨臂从浮在空中的黑衣内侧华丽地拔出大镰刀。不会反射任何光芒的刀刃只为收割生命而存在。没有人不知道它的使用者。那是在无数歌谣、诗句、寓言中被不断传唱的恐惧的化身。曾经的“神”定下的世界的规则，将会到访所有生命的终结之时。

那就是，不理性的魔法规则的第二定律。——谁也不能永远活着No one lives forever。

“……刈命者……！”

奥利佛的口中畏惧地唤出它的名字。在呆立着的他们眼前，利弗莫尔和法乌同时拔出杖剑。

“古人苏醒莱斯西塔迪奥！”

呼应着咏唱，地底同时涌出十二个影子。出现在那里的是性别年龄各不相同的古代魔法师们。那是利弗莫尔原本驱使的无貌古人——他们在这个绝界中“作为生者”复活后的样子。虽然人格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损了，但肉体和灵魂重新正常连接在了一起，可以使用咒语，战斗力飞跃性地上升。那是现在的利弗莫尔真真正正的最后的王牌。

一位古人脚边涌出没见过的骨兽。另一位古人投下的影子里爬出不知道是什么的巨大身体。又有其他古人周围搅动着大量诅咒化为龙卷。不给对方分析的时间，它们在出现的同时就杀向目标。

所有这些——都被死神的随手一击，如杂草一般被一扫而空。

死亡巡回开始了。前面的骨兽粉碎消散后，死神转而盯上了后方的古人们。第一个人和他取出当盾牌的骨兽一起被砍成两半，想要逃进影子里的第二个人连影子一起被切开。实在太过压倒性的情景令奥利佛全身颤抖。驱使太古秘术的古人们倾巢出动，却连战斗都算不上。

“唔……！”

利弗莫尔咬紧牙齿。只要身处这个绝界内，肉体的损伤就没有什么意义，但刈命者的攻击是字面意思的直接收割灵体。失去灵体的话即使在这个世界里也无法复活了。回过神来，开战还不到一分钟，作为他王牌的古人们就已经减少到了一开始的一半。

死神肆虐。它宣告着世界的规则：你们必须死去。利弗莫尔和法乌进行着绝望的抵抗，提姆看着他们低声说。

“……那样不行啊。只出现了一只，看来在绝界内已经大幅度削弱了对方的力量——但是死灵术和死之神灵，说到底相性还是太差了。”

“——”

他说着，另一边的奈奈绪却看不下去眼前的窘境，半无意识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刀。但是——提姆的右手用前所未有的力量攥住了她的肩膀。

“喂，可不要想着去帮忙啊。……被盯上的是那个复活的女人和想要保护她的利弗莫尔。我们只要不自己送上门去，刈命者的矛头就不会转向我们。”

“唔。”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手，这是利弗莫尔自己说的。……话说，这已经不用讲道理了吧。你们也亲身体会到了吧？”

提姆一边说，一边向着学弟学妹们举起一只手。奥利佛屏住呼吸。那个<毒杀魔>提姆·林顿，学生会头一号的冲锋陷阵人员，钻过无数死线的魔法师——他的指尖正微微颤抖着。

“即便主席现在状态完美跟我们在一起，我也不想去找那东西打架。即使是活了二百年的怪物级别的魔法师，也有八成无法击退它被杀了——它就是那种维度的诅咒。不是带着学弟学妹们的现在这样的队伍能够处理得了的对手。”

这是不言自明的正确言论。同时，正因为不是从别人而是从提姆口中说出来，这句话才有着无与伦比的重量。面对沉默下来的学弟学妹们，格温也说。

“虽然遗憾，但提姆说的对。……即便那两人被杀，戈弗雷的骨头也有可能平安无事。我们只能赌在这个上了。”

现在他们能被允许的事情中，这是唯一且最佳的方针。在抵抗化为徒劳，法乌被刈命者杀死后，从尸骸中回收骨头立刻撤退。这样虽然不知道戈弗雷附着在骨头上的灵体能不能平安无事，但这一点只能凭运气了。

“……”

将感情紧紧盖上盖子，奥利佛命令自己不作为。——这样就好。不管结果怎样，都必须避免他们六人中出现牺牲者。原本他们和利弗莫尔就是直到刚才还在厮杀的关系，而法乌是利弗莫尔的同伴。不论寻找状况的哪个部分，都没有任何在此时承担全灭的风险去帮助他们的理由。

“咕唔……！”“西拉！你退下！”

被死神的一击打得灵体受伤的利弗莫尔痛苦地扭曲了表情，法乌想要上前保护他。但不是别人正是利弗莫尔自己的手顽固地阻止着她。

在强行冻结的心中，奥利佛想：以魔法师的逻辑来说，这是错误的行动。既然他们的力量无法击退刈命者，那这个仪式就已经失败了。也就是说怎么打都没用，若是为了未来而行动的话，干脆老老实实地把法乌交给刈命者才是正确的。现在利弗莫尔是让自己的生命暴露在无意义的危险之中，而他本人恐怕也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

“……哎，真是拿你没办法啊。”法乌在男生的背后微笑。她手中的魔杖前端，突然指向自己的胸膛。啊啊，奥利佛的心中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她的想法，还有由此得出的结论。因为如果处在同一个立场上，他大概也会这样做。

经过短小的呼吸，一个咒语响彻了夜空。

“——咦？”

举着杖剑，甚至忘记了自己想要做什么，法乌呆呆地发出声音。

在她眼前，刈命者停止了。它在向利弗莫尔发起攻击的前一刻，被侧面插进来的电击命中了。死亡使者保持着挥起大镰刀的姿势，像阳炎一样摇荡了一小会儿。

她和利弗莫尔呆望着的视线前方，是做出这件事的人。手拿缠绕着雷光残渣的杖剑，从旁观者的位置大步向前踏出。做出了可以想象到的最愚蠢的选择的少年，正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诺尔。”“啊——?!你在干什么啊！”

夏浓盯着小弟后背低声呢喃，提姆在一瞬间的忘我后脸色大变。利弗莫尔遭到预料之外的闯入，用受伤的野兽的眼神狠狠瞪着少年。

“……你想干什么，三年级的小鬼。我说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手——”

“这不是为了你！”

奥利佛吐血似的大喊。同时，他自己也觉得无可救药。不光不是为了利弗莫尔，肯定到头来，甚至不是为了法乌。

他没有“颠覆人终有一死的定数”的意志。那是对生命设计的反叛，和他的悲愿也不相同。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无法接受现在将要在眼前发生的事情。用和在地表活了漫长时间的魔法师们相同的标准收割这位少女的生命，这种规则的墨守成规令他感到愤怒得眩晕。

瞪着死神的奥利佛发问：这个复活到底有什么罪过？

一位少女带着将太古的智慧传向未来的使命，在黑暗的棺材中跨越了令人神志不清的岁月。将本可以在明亮的光芒下度过的诸多时间葬送于黑暗，和自我不断磨损的恐惧无止境地战斗着，她一直在等待着。等待不知何时能实现的短暂复活。赌上自己降生于世的所有意义。

奥利佛对她的姿态感到同情，也抱有敬意，但驱使他行动的并不是这些。

……在令自己复活的男生有危险的时候，法乌毫不犹豫地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明知这样做会将她在棺材中忍耐的悠久年岁全部化为乌有。

……过去和现在，利弗莫尔曾两次挑战死神。第一次是为了给她新的生命。第二次是为了让她的生命不会白费。

奥利佛想要保护他的这个愿望。即使愚蠢，即使错误，也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不是保护这个仪式，不是保护古代死灵术的奥秘，仅仅是保护他们的心。保护即使经历了残酷的岁月和挫折依旧没有失去的，依旧是过去那样的少年和少女的温柔。

所以，死亡啊。我不会要你离去。但是——现在稍微远离一会儿吧。

“……完成你的使命吧，西拉·利弗莫尔！即便世界不允许！那就是魔法师的职责吧！”

遵从灵魂的呐喊，奥利佛激励比他强大的魔人。利弗莫尔像被雷电劈中了一样呆立——在他眼前，两个身影从少年旁边走出。

“要如何进攻？”

“嗯，神灵要怎么打来着？我记得这个是无法杀死的吧？”

奈奈绪抽刀出鞘发问，尤里依旧表情悠闲地歪过头。奥利佛强行咽下冲到口边的道歉的话。现在该说的绝对不是那些。

“奈奈绪，雷克——”

“用有效的属性砸过去，‘作为现象’不断抵消，这是唯一的应对方式。绝对不要中对方的攻击，会被直接收割灵体的。”

格温和夏浓从两侧上到三人前面。奥利佛的表情只有一瞬间扭曲了。

“大哥，大姐——”

“我知道的。诺尔真正，想做的事情。”

“不论对手是什么都无所谓。如果你的心是那样期望的——那我们就会站在你身边。”

夏浓举起白杖，格温搭上心爱的中提琴的弦。同时另一位高年级左右推开奥利弗和奈奈绪的身体，挤到前方。

“这群傻瓜……。这算什么妙招啊，蕾赛缇那混蛋，人选完全搞错了吧！”

“林顿学长——”

奥利弗经验地盯着学长的后背。提姆一边拔出腰间的杖剑，一边侧眼狠狠瞪着学弟学妹们。

“本来还以为你们比我们这一代要守规矩呢，看来是完完全全误会了。居然在重要关头给我增加最麻烦的工作。”

<毒杀魔>啧了一声。准备宽裕的战斗力，选择有利的情况，只和能够期望必胜的对手战斗——蕾赛缇苦口婆心地说着的这些，是学生会活动中战斗的铁则。但是，所有老资格的成员们都知道，这些教训正是以过去的他们为反面教材的。

根本没法期盼必胜。他们要战斗的对手，要打倒的对手，出现时总是不理会他们的情况。有功夫衡量胜算的话不如射出咒语，有该保护的对象的话就要以救助为前提考虑进攻方式。这样奔跑过的灼热时间，才正是他们的骄傲。

现在也和那时一样。也就是说——这个情况，是非常传统的学生会的现场。

“没办法，我也陪你们吧。正好不知道决战装备该怎么用呢。……不过啊，只有这一句我要事先声明。要是有谁死掉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

全身放出带着杀气的魔力，<毒杀魔>露出獠牙。在刈命者从短暂停滞中恢复、再次开始行动之前，格温锐利地大喊。

“二十分钟，利弗莫尔！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无论如何都会阻止刈命者！能赶得上吗?!”

被问到的魔人一瞬间咬紧牙齿，然后拉起法乌的手转身。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应该完成的职责就在眼前。

“……承你们这个情……！”

回过神来的时候，入学金伯利一来从来没有用过的这句话已经从嘴里跑出。法乌和他一起跑着，用余光看着和死神对峙的六人微笑。

“什么嘛，西拉。你这不是有很多好朋友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利弗莫尔脸上浮现出接近人类极限的苦涩——但所幸在被任何人看到前，他就和法乌一起冲进了山丘上的小屋里。尤里用余光确认了这件事，突然开口说。

“话说。有一个谜题解开了哦，奥利佛。”

“？”

“关于温柔的朋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关心别人。不管谁在哪里做出怎样乱来的事情，不去在意放着不管的话明明会轻松得多。”

突然的指出令奥利佛困惑。但尤里却用带着确信的声音明确地说。

“我终于知道其中的原因了。你——比起任何东西，都要更珍惜人的心。”

少年像是被射穿了胸口正中一样呆立。这时，东方少女从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在下早就知道。”

“亲热就到此为止吧。——要来了！”

提姆单手拿着毒瓶大喊。在做好准备的他们面前，死神挥起了大镰刀。

两人冲进小屋，在门上施加了能有心理安慰程度的封印后，利弗莫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环视房间。中央有个圆形的大作业台，上面有数十种装着粉末状魔法素材的盘子，还有整齐排列着好几个变成了木乃伊的胎儿遗体。它们全部是在母胎内死去的水子，就像卡门听说的那样，是从许多魔法师家庭中接收的。男生“呼”的长出了一口气。需要的东西一样不少地备齐了。

“……现在是那样的情况，不好意思，要加快进度了。”

“当然。来，把你的领域重合过来。”

法乌点点头走到作业台边，伸出白杖，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住了。利弗莫尔站到她身边，将感觉领域的一部分和她相重合。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中，眼睛和耳朵起不了什么作用。

“……呼……”

她闭上眼睛呼出了长长地一口气，顿时，那些胎儿木乃伊中一齐升起某种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法乌用白杖将它们像麦芽糖一样缠起来，然后又咏唱咒语。于是，那些形状不定的“东西”分离成浓度不同的几层，在法乌面前形成像彩虹一样的圆环。虽然无法用眼睛看见，但利弗莫尔也在自己的领域内感觉到了。

“……！”

“你要仔细感受哦。关于灵体接合技术，你也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但是那也还只是拼接的水平而已。要进入下一步的话，需要先将灵体细分，在操纵时设下明确的单位。要说的话，就像是将木材切成一定规格一样。那也的话比起直接使用原木要方便得多，而且能制作的东西的幅度也会大不相同，对吧？”

法乌一边说明一边挥动魔杖。于是，就像是剥树皮一样，彩虹圆环从外侧一层层解开，在空中排列开来。利弗莫尔发出叹息。将灵体按照材质分离的技术他也学过，但由他来分离的话最多只能分出三类，而在法乌面前逐渐分开的彩虹竟有十七层之多。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作为死灵术师的水平上压倒性地差距。

“当然，这不是单纯地说做就能做到的事情。因为难以正确观测原本就是灵体研究相较于肉体研究迟迟没有进展的原因。原则上，灵体看不见摸不着。就连像阳炎一样摇晃的幽灵，实际上我们看到的也只是受灵体活动影响的大气、尘埃和魔素的动向。”

法乌继续解说。她的一词一句、一举一动，利弗莫尔都用自己的所有感官仔细观察。因为这些就是她降生在这世上的全部意义。

“接近唯一的例外就是这里，在魔法师的领域魔法范围内。这个空间里的知觉不是通过五感获得的，所以有的人可以直接感觉到并干涉灵体。问题是这种感觉会受到各人素养的影响，而且无论如何都无法普适化。因为是在魔法师的个人领域中发生的事情，所以在这个领域内的经验非常主观。即使可以告诉其他人眼前的苹果是红色的，但是‘红色’究竟是什么，就无法用语言描述了吧？这是同样的道理。”

就连像现在这样将领域重合面对同一个对象，法乌和利弗莫尔感受到的东西就已经不同了。

和通过眼睛、耳朵这样的共通器官相比，自我领域内的知觉性质在人和人之间有很大差异。这些差异有时能成为催生出空前绝后的个性的摇篮，但同时也会产生无可避免的信息隔绝。因为是自己个人的感觉，所以无法传达给别人。

“当然我们是魔法师，可以用各种方法做到近似于体验别的经验。可是，这也其实就是传话游戏。信息会因为接收者的感觉而变质，夹在中间的人越多，变质的速度就越快。不止限于死灵术，魔法师就是为了抑制这种信息劣化，才会不断让‘拥有相近感觉的子孙’继承后业——但到头来，这也只是将个人技术升格为家传手艺而已。虽然便于保密，但距离技术的普及还很遥远。”

法乌说着，她面前盘子里的粉末轻飘飘地升起，和她挑选出来的灵体的一部分混合起来。十二种素材全部都这样用完后，法乌再次将分解的灵体合并起来。在解体和变形后，她的工程终于进入了在构成阶段。

“基于以上的问题点，我们古代死灵术师有一个长年的追求。那就是所有人都能同样看到、同样摸到的灵体。实现了这一点后，处理灵体时才能设立出客观的尺度，死灵术才能从家传手艺变成学问。……在那个毁灭之前，我们终于勉强走到了那一步。”

利弗莫尔咽下唾液，法乌在他身边举起杖剑。这不是任何比喻，真真正正地是为在眼前的东西里注入生命。

“灵体啊斯皮里图斯　魂魄啊阿尼玛美亚　寄于容器莱斯西塔迪奥！”

注入的魔力伴随着风和光搅动。在那中央，一个新的存在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以肉体凡胎挑战死亡使者。奥利佛亲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首先，几乎抓不到它动作的规律。刈命者像是在低空滑行，因此它移动时不存在步法，动作也和立足点的状态完全无关。但它和扫帚或飞龙那样的飞行性魔法生物也不相似，基于经验的应对完全不成立。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抓住它速度好像放缓了的瞬间，瞄准大概是背面的部位射出电击。但是——下一个瞬间，奥利佛的各种预想全都错了，死神的全身当场化为雾气散开了。

“——?!”

黑色的雾升到高空。奥利佛他们无法决定该怎样应对时，那雾又在他们头顶上迅速增多、展开，扩大成了黑云。尤里仰望着那景象，小声嘀咕。

“——啊。这个，要降下来了。”“集合！”

夏浓发出迫切的声音，其他五人立刻照做。他们立刻聚集在一个地方组成圆阵，将各自的魔杖指向头顶。

““““““风盾抵抗因佩杜斯！””””””

风形成的屏障展开，覆盖六人，几乎同时死亡之雨砸了下来。周围淋到雨的地面立刻滋滋作响地溶解了。屏障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事，而是所有人注入魔力才勉强和侵蚀抗衡。奥利佛屏住呼吸——如果是在分散的状态下被淋到的话，恐怕会有好几个人撑不住。

“不要认为它有固定的形态！死亡无处不在，可以化身为任何形状！”

奥利弗将堂兄的忠告铭记在心。与此同时，下完了的“雨”再次变成雾从地面上浮起来，这次在低空狙击，凝固成球状。六人见那东西开始向他们迅速靠近，便再次左右分散。

“啊，这个会弹开！”“——！”

听到尤里的话，所有人一齐后退。紧接着，和预告相同，球体从内部弹开散乱。奥利弗一边用风拨开飞过来的液体飞沫，一边感到背脊发凉。若是在躲开突进后立刻想要反击的话就危险了——但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

“雷克，你能看出它的行动?!”

“嗯！总觉得，它的动作我全都知道！比起对付死灵时要‘听得清楚’得多！”

尤里干脆地应承。奥利佛在惊讶的同时突然想到——‘也许是因为对手是死之神灵’。和处于魔法师支配下的死灵不同，刈命者身为死亡化身，可以说是自然现象本身。他原本就知道尤里的直觉在面对自然物时特别灵敏。如果这个对手也能适用这个法则的话。

“那么，在下来配合尤里大人！”

奈奈绪一边用刀斩开死神的飞沫一边前进。经过之前的战斗，她的直觉也表示“需要前卫”。警惕无法治愈的攻击暂时拉开距离后，刈命者就开始变形成各种样子攻击她们。但是，反过来近距离有敌人时，它更倾向于维持最初的形态挥舞大镰刀。虽然两种模式都很危险，但是比起不停变化成未知的形态，还是固定成同一个形态比较好。

“——啊，糟糕。退下，奈奈绪！”“唔！”

就在她将要冲进剑的间距的那一刻，尤里察觉到对手的行动，阻止她继续前进。在他们的视线前方，死神凝缩成前所未有的高密度，开始放出诡异的引力。比起黑色的球体，更像是凿穿空间的洞。奥利佛感到自己的存在被猛地吸向那里，用急迫的声音大喊。

“吸入的风——不，这是诅咒的引力！要被吸过去了！”

奥利佛看穿攻击的真相大喊，又向着奈奈绪的后背发射吸引咒语。原本距离死神最近的她被拉着后退，将将逃出了致命的引力圈。六人用各自的方法抵抗引力，原地站稳脚跟。——从诞生的瞬间开始，所有生物都毫无例外地受到了死亡的诅咒。刈命者通过『拉拽』这个联系将他们吸引过去。

“我就等着这个呢。”

但是，魔法师就是要反过来利用这些。提姆的嘴角无畏地翘起，裙子里同时飞出好几个东西。那是腹部的液胞里盛满了魔法药的飞虫使魔。它们顺着引力，主动飞向刈命者的怀里，在那里一齐炸裂。瞬间，死神将飞散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吸进去，它的全体咕嘟咕嘟地扭曲，变得白热，在空中剧烈沸腾。

“灵药大派送。高兴得哭出来吧！”

<毒杀魔>大呼快哉。他用独自的制法将那药成分凝缩到极限，即使人喝下也已经成了剧毒，而因为本源是促进生命活动的药，所以会对身为死亡化身的刈命者产生剧烈的反作用。为了对付死灵准备的王牌在这里用上了。死神立刻变成了白烟渐渐挥发，奈奈绪看着它的样子发出“哦哦”的感叹。

“打倒了吗？”

“别说傻话。要是这么简单的对手的话，我一开始也不会害怕了。”

提姆狠狠地吐出这个回答。仿佛是在证明这句话一样，距离死神消失地点稍远的地方，一个熟悉的黑影迅速从虚空中渗出来。

“即使把火扑灭，火也不会死去。即使将风打散，风也不会死去。同样地，不管驱走多少次，‘死亡’一定会回来。……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打倒这家伙，这是我们的宿命，被设计好的命中定数。”

“那就全力续命就好。”

格温开始缓缓弹奏心爱的中提琴。提姆感到意外，他问。

“慰灵演奏？这对刈命者有效吗？”

“不如说是正规办法。……死亡原本是‘神’加在我们身上的原初的诅咒。若想要缓和或驱走它，就要像这样供奉音乐来哀叹恳求，这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眼前的结果证明了这一点。刈命者在六人眼前再次逐渐成形，但他开始演奏后，显现的势头立刻大幅放缓。格温一边继续演奏一边说。

“……话虽如此，我们已经触到了逆鳞。最多只能稍微延后一些再临的时间而已。”

“足够了，大哥。这样就能重整态势了……！”

奥利佛用袖子猛地擦拭额头的汗水。即使是短短几十秒的缓冲，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都价值千金。

那东西带着橙色的光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利弗莫尔屏息注视着那拥有模糊人形的东西，和它的造物主法乌。

“……这是……”

“对，不是幽灵。以从水子的幽灵们之中分选出的灵体为基础，和其他灵体、物质相结合，再构筑成的人造物。也就是——亚灵体生命astral life。”

法乌严肃地呼唤它的名字。于是，淡淡漂浮在作业台上的亚灵体生命顺畅地滑过空中，靠近利弗莫尔。它就像一个有意识的围巾一样，从男生的手臂缠到脖子。

“哎呀，立刻就和你亲近起来了呢。是因为也混入了我的灵体吗？”

“……”

法乌微笑。那东西从近处热心地盯着利弗莫尔，利弗莫尔也直直地回看它。从它完全没有恐惧和警惕的动作中，男生感到它还是个年幼的孩子。

“它和幽灵有两个决定性的不同。一个是刚才也说过的，‘所有人都能看得到摸得着’。至今为止一直被神秘和主观的面纱包裹着的灵体动向，可以通过看这孩子的活动来随意观察。”

法乌再次开始解释，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东西的脖子附近。也许是被她摸得束缚，亚灵体生命卷在男生脖子上，发出的光不断微微增减。

“而第二个不同。……这孩子和幽灵不同，即使放着不管也不会自我变得稀薄或变成怨灵。甚至还能学习成长。它和我们拥有肉体的灵体一样稳定。构成这孩子的素材同时拥有物质和灵质两方面的性质。所以这是一个完整的生物。”

“……应该不是不老不死的吧？”

“嗯。亚灵体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损伤，最重要的是这孩子的灵魂是从其中一个水子那里继承而来的，是人类的灵魂。两百年后的束缚和我们没有区别。”

法乌有些寂寞地说，然后安静地将脸转向利弗莫尔。

“我知道这孩子对你来说……不，对这个时代的所有魔法师来说都是重要的研究对象。可是，希望你能尽可能珍惜它。不如就将它看成是你和我的孩子吧。”

“真是不好笑的玩笑。……不过，即使是为了让它作为研究对象能长时间发挥作用，我也必须要细心注意它的身心健康。在这一点上你不用担心。”

利弗莫尔语气依旧冷淡，里面却注入了尽可能多的诚意，他点头说。法乌听了他的回答，全身的力气突然放松了。

“是吗。那——我的工作到这里就真的结束了呢。”

利弗莫尔沉重地沉默。他想要说些慰劳的话，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做得好”，“你辛苦了”——若是对她说出这些，一切就会真的结束。

法乌十分清楚他的苦恼，替他挥开这些，轻轻地开口。

“抱歉，西拉。……最后的工作，能交给你吗？”

“喝啊啊啊啊！”

奈奈绪大胆地切入钻过大镰刀的攻击，带着气势将刀刃向上斩。在不允许一瞬间放松的极度紧张中，六人持续和死神战斗着。

“呼、呼……！虽、虽然可以预测出动作——但身体快要……！”

尤里低声说，他和奈奈绪交换，走上前将刈命者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可以预测对手动作的他和奈奈绪、奥利佛、提姆交替担任前卫，将死神的形态变化控制住最低限度，他们总算是能够一直战斗下去。虽然有很多次危险局面，但每次格温和夏浓都会插入准确的帮助，得以撑下去。

“……唔……！”

但是，奥利佛感到即使是这样，极限也在逼近了。用这种战斗方式，尤里的消耗特别剧烈。少年在内心做好觉悟。必须在极限来临之前让他退下，由自己承担他那份风险。

“——唔?!”

但是在那个瞬间，奈奈绪的肌肤察觉到凶兆，转向背后。其他五人也跟着看向那里，他们同时看到了。——一块漆黑的色斑正从远处空间逐渐渗出。也就是和他们现在正拼命战斗着的完全同质的东西。

“……骗人的吧。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来第二只啊——”

提姆的表情抽搐。——刈命者的出现有一定规律。原则上对迎来二百岁那一天的魔法师会有一只出现一晚上，之后每经过五十年便增加一只。法乌的事例有些特殊，但如果将从她进入“棺”到复活为止的时间都算作年龄的话，死神不可能只出现一只。即便不是那样，如果有其他魔法师帮忙的话，死神的出现数量也会成比例增加。

之前对手只有一只，是因为利弗莫尔的绝界将它们关在了外面，从裂缝中入侵第二只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是存在的。……但是，即使能够预想到，他们也只能祈求这件事不会发生。因为这件事实现就直接意味着他们被逼死。

“——啊——”

因为体力消耗，再加上被第二只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力，尤里的脚步有一瞬间变慢了。在这时，眼前的刈命者挥起了大镰刀。他本人意识到，回避和防御都来不及了。

“『尤里』！”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蹬地。只有在近处看出来同伴极限的他才有可能做到。尤里的身体被他撞开，以毫厘之差逃过了死神的攻击，但从这一刻起，刈命者的目标转向了奥利弗。反手挥出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横扫向他。

“——我来晚了。”

在脖子跟前，那刀刃突然停止了。因为一个忽然在死地中响起的，平静的少女的声音。

六人的眼睛和两只死神的注意一齐转向声音的方向。建在小山丘上的小屋。在正面的房门前，由魔人陪在背后，法乌悠然地站着。

“谢谢你们，西拉的学友们。……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多时间。我代表死灵王朝的人民，对你们的强大和志气表示由衷的敬意。”

她用指尖提起裙子，恭敬地说。两只刈命者向着少女同时动了起来。其他人不过是碍事的，它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法乌一个。面对逼近的死神，少女突然微笑。

“您很生气吧，死亡使者。从你们的使命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请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你们费事了。”

法乌左右张开双臂，仿佛是准备在这里庄严地接受之前一直抗拒的命运 。

“没有任何遗憾了。——死人漫长的垂死挣扎，这样就结束了。”

少女说着——男生杖剑的刀刃，从背后一口气贯穿了她的胸膛。

在奥利佛他们的屏息注视下，法乌的心脏静静地停止了跳动。同时，逼近她的两只刈命者也在半山腰停止了——然后，仿佛之前的战斗是骗人的一样，它们不留痕迹地消散了。……因为他们应当出现的理由，就在这时消失了。

“——啊啊——”

法乌这时才第一次从山丘上环视四周的风景。……被使命和状况吸引了注意力，之前都没有这个余力。所以，她这时才终于注意到。——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座浮在夜晚安静的大海正中的小岛。

“——这样啊。这里是海边啊。”

她低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贯穿她胸膛的杖剑被拔出。利弗莫尔用双手抱住失去力气倒下的法乌，亚灵体生命从他怀里飞出缠着两人。就像是孩子在关心父母一样。

法乌躺在利弗莫尔怀里，用逐渐死去的身体中还暂留的一点点力气移动手臂——指向海岸的一个地方。

“西拉，那里。带我去那里。”

“嗯。”

利弗莫尔点头。同时，他脚边的地面里钻出蛇龙骨，驮着两人在地面上前进。他们通过呆立着的奥利佛等人面前，走下平缓的山坡，不久便到达了海边的沙滩。那里没有月光，却有着奇妙的昏暗光芒，法乌发出轻轻的感叹。

“好厉害，连贝壳都有。……嘻嘻，波浪也很平稳……真漂亮。”

“你以前总是让我陪你在海边散步吧。”

男生抱着少女下到沙滩上，用怀念的声音说。……不论怎么挣扎，法乌都无法完全复活，没法将她带去现实的大海。从明白这件事开始，他就决定了。至少要在这个地方，让她看到海。

时间静静地流淌，周围只有轻轻的海浪声，法乌慢慢闭上眼睛，低声开口。

“……谢谢你，西拉。……遵守了……约定——”

将能被允许的最后一次呼吸，用来说出感谢的话之后——她的气息停止了。

世界在崩溃。夜空像玻璃一样破碎落下，那崩塌迅速吞没大海，终于到达了奥利佛他们站着的小岛。白光的波涛覆盖了他们的视野，在他们因为炫目而眯起眼睛的下一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着冰冷的石制大房间里了。

他们之间的位置关系和仪式开始时一模一样。男生抱着变回白骨的小小尸骸，奥利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后背。

“……利弗莫尔学长。”

“拿去吧。”

利弗莫尔简短地说，向背后丢来了一个小东西。奥利佛感觉接住，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发现那是一片人骨。他立刻就明白了，虽然为了仪式调整过尺寸，但这就是戈弗雷的胸骨。

“只要有那个，之后校医随便就能治好吧。……我不会忘记欠了你们一个大人情。所以——你们走吧。”

利弗莫尔背对着他们说。同时，提姆见目的达到，默默催促学弟学妹们撤退。其他五人接连转身离去时，奥利佛也正准备跟随他们。

“——在最后！”

途中，他只有一次停下脚步大声说。……没有任何话可以对他说。但是，追忆了他记忆的碎片，见证了至今为止所有事情，奥利佛作为代表——只有一句话。

“……在最后的瞬间，如果她是微笑着的。那你一定不应该后悔。”

奥利佛用毫不动摇的声音说，然后这次真的离开了墓室。男生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用后背接受了这句话。

<完>

第八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跨越悠久的时间，一个使命完成了，死灵王国的战斗也由此结束。

不断收集无数死亡的魔人在结果中得到的，是从世界公理中踏出了半步的奇妙生命。欺骗死亡使者的古代魔法师交给他的这个东西，在现代到底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少年们的目的也平安实现，他们的战场再次回到校舍。那里有比上场比赛更胜一筹的强敌在等待着。不管是哪个学年，取胜留下的都是强者中的强者。

另一方面，在这次的冒险中，侦探获得了许多情报。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脚步正在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逼近真相。在他前路的尽头，他会看到什么呢？

就这样，第三年到了折返点。但是，请不要大意。不论是庆典的狂热，还是背后的暗斗，都不如说是接下来才要正式开始。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哼哼～♪　哼哼哼～♪　哼哼哼哼哼～♪”

大门紧闭的医务室中，回响着令人不敢恭维的哼唱声。

“……唔……”

戈弗雷躺在诊察台上，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流。——校医吉塞拉·索内菲尔德今天从一大早就高兴得不同寻常。她平时很少走出医务室，今天却有许多学生目击到她带着满脸的笑容在走廊上昂首阔步的可怕身影。擅长占卜的人立刻穷尽各自的秘术，想要推测出这究竟是何等大灾难的前兆——结果，“休眠中的巨兽种之一将会醒来入侵大英魔法国”这样无限接近谣言的预言，在后来几天中于校内煞有介事地横行。

“——哎呀，这也没办法嘛。我也感到心痛，但毕竟你是想尽早治好，一秒都不愿意耽误嘛。那么我就要回应你的期待才行。作为这里的校医。”

“……您的厚意，实在不敢当……”

戈弗雷压制住立刻起身冲出房间的冲动，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客套话。虽然他至今为止在金伯利与数不清的威胁对峙过，但也想不出几件能与现在这个瞬间的恐怖程度相媲美。

“抱歉啊，就算是我也没法给灵体打麻醉。相对的，这种手术一般是通过降低意识的清醒阶段来缓和疼痛，也就是让人半梦半醒比较妥当。但那样一来，就无论如何都难以自我控制了吧？而不凑巧，正是在手术中和刚结束的时候最需要自我控制。要想治好灵体的伤口，本人的注意力是影响最大的。”

“……我明白。逃避疼痛的话，就会相应地更慢治愈。这也无可奈何。”

戈弗雷带着觉悟点头。索内菲尔德校医准备好器具转过身，从正上方看向他的脸。

“我说戈弗雷。我其实很中意你呢。毕竟很少有人七年来一直往医务室跑嘛。升上高年级后，大部分的伤病都能自己治好，也可以拜托擅长治愈的其他学生。更重要的是，我的施术不管哪样基本都很疼。”

“……”

“然而，你却不吸取教训，还是会来这里接受治疗。因为这样最快。你认为用最短时间治好伤回归现场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以外的东西完全不考虑。真好。面对这种下定了决心的患者，我也能尽情施展我的手段。”

校医的嘴角翘起凶恶的角度。男生回望着她，嘟囔着说。

“……我也不喜欢疼痛。可以的话希望能够避免。但是，知道其中的意义的话，就能够忍耐。”

“哦？”

“如果身为学生主席的我因为厌恶疼痛而延长治疗的话，校内就会有其他人的痛苦相应地延长。在医务室接受施术的疼痛，就是那个人的份。我一直都这样想。”

听到这句话，索内菲尔德校医骤然收起笑容。她转身背对患者摆弄药品，用平坦的声音继续说。

“——不懂。我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这种‘将别人的痛苦和自己的痛苦混淆’肯定是一种病。个体的强大不正是我们的优点吗？就算旁边有别人在地上打滚，我们也可以事不关己地哈哈大笑。这就是魔法师吧？”

“若是那样，您也治不好的病，就又多了一个呢。”

戈弗雷回以些微的讽刺。校医拿着他的骨片转回来，刚才那不详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真是死鸭子嘴硬啊，戈弗雷。——我啊，最喜欢看你这样顽强的家伙拼命忍痛的表情了。利弗莫尔真是干得漂亮。最近断个手脚的程度，你已经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了。”

杖剑的前端触碰戈弗雷裸露出来的胸口。俯视着咬紧牙关准备迎接痛苦的患者，索内菲尔德校医宣告。

“快乐的手术要开始了。——要叫得好听一点哦，顽强小子？”

压抑的苦闷声音穿过医务室的门，在校舍的走廊里持续回响了将近一小时。剑花团的六人上完课赶来的时候，已经快要结束，但光是最后的几分钟，就足以让他们战战兢兢了。

声音停止后稍微隔了一会儿，一个男生打开门出现了。虽然在施术期间消耗了大半气力，但艾尔文·戈弗雷的脸上依旧留着刚毅。穿着女装的提姆率先跑过去撑住他的身体。

“你没事吧主席！难受的话可以揉奶哦！”

“……我心领了……”

戈弗雷用筋疲力尽的声音嘀咕。蕾赛缇默默扶住他另一边的肩膀，奥利佛等人也走上前去。看到他虚弱的样子，太多人说话可能会造成负担，便先由雪拉做代表开口。

“……毕竟是灵体受伤，果然不是取回骨头就能立刻完全治好呢。我们过几天再来祝贺您痊愈——总之您辛苦了，主席。”

“谢谢你，Ms.麦法兰。……这次也承蒙你们帮助了。”

“我们也收到了报酬嘛，您不必介怀。”

“不，我听了报告，这次现场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特别是参加了最后突进组的几位。”

戈弗雷一边说，一边看向奥利佛和奈奈绪。而他此时才注意到，没有看到一位本该在这里的人。

“……Mr.雷克没来吗？我听说他当时也非常活跃。”

“对不起。我也说了让他来露个脸……”

奥利佛叹了口气。尤里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抽骨事件”的真相后，立刻脚不沾地地看上其他“谜题”冲出去了。虽然他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但自从回到校舍后，他越来越频繁地来找奥利佛他们了。也幸亏如此，能够稍微轻松地把握到他“现在正在怎样乱来”了。

“不，没关系。我近期去找他一趟吧。不仅是想向他道谢，单纯也是因为我对他的性格感兴趣。我还没怎么和他说过话呢。”

“不敢当。……如果您能选我也在的时候来，那我多少可以控制一点他的无礼行径。”

“只要他不攻击我就足够了。是吧，提姆。”

“哼。虽然说不上是比我还严重，但他们也是相当程度的问题儿童。特别是霍恩，你平时装得那么正经，反而性质恶劣。你今后写张纸贴在背上吧。就说：‘我在最糟糕的时机跨过了绝对不能越过的那条线。’”

猛烈的讽刺令奥利佛深深低下头。那件事他无可辩驳。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也无比感谢能在重要关头陪着他乱来的提姆·林顿。在突进组的成员中，他是和奥利佛关系最浅的。

“……我这不中用的学弟只有一句话要说。——您真是个好人，林顿学长。”

“咦？”

奥利佛笔直地看着对方眼睛说，<毒杀魔>措手不及，当场呆住。不过——在注意到学弟眼睛里纯粹的仰慕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时僵硬起来。

“哦——哦哦，当然了。你还算有点眼、眼光嘛。……哈、哈哈哈！不、不管你怎么夸我，我都不会让主席以外的人揉奶！”

他眼神游移，尖声说。蕾赛缇和戈弗雷睁大了眼睛。看到学弟依旧仿佛盯着耀眼之物一般默默注视着他，提姆像是要逃离他的视线一样慌忙转身。

“……不、不过，我也不好太小气。下次有空的时候陪你训练吧。……呃，主席再见！我先回总部了！”

他说完，立刻像一阵风一样沿着走廊跑走了。三年级们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时——蕾赛缇像是看到了稀奇的东西，捂着嘴角忍笑。

“……原来如此。他太过缺乏被学弟学妹直白仰慕的经验，突然接收到好意就会变成那样啊。”

“……看来是的。哎呀，真是看到了稀奇的东西啊。”

戈弗雷佩服地低声说。这时——蕾赛缇悄无声息地绕到奥利佛背后，用拳头夹住他的两边太阳穴碾起来。突然的疼痛令少年瞪大了眼睛。

“～～～?!”

“不过啊，提姆说得对。你就是性质恶劣。你这无意识的万人迷！”

“哎哎，别说了，蕾赛缇。……确实有学弟学妹仰慕自己。刚才那件事能让提姆明白这一点，对他很重要，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嗯，我知道。……我说霍恩。那家伙虽然令人头疼，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周围人对待他的方式会大幅度影响未来的发展。你既然已经仰慕他了，就不要轻易抛弃他哦？”

“～～～～～～～！铭、铭记在心！”

奥利佛发誓之后，蕾赛缇总算放开了他。少年低头按住额角，其他五人担心地靠过来，这次又换戈弗雷平静地看向他们。

“我和蕾赛缇毕业后，提姆仍要在这里度过一年。那时只有你们这些在校生才能支撑他了。……当然，我不会勉强你们，但如果你们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关注一下的话，我会很高兴。因为他很怕寂寞。”

男生为难地微笑。不等雪拉和奥利佛开口，其他人就抢着说。

“当然了。”“这次的搜索中，我们也受到了林顿学长的照顾嘛。”

“一起穿越了死线的盟友，怎可能会轻视。”

“不过还是希望他能改改到处撒毒的习惯呢。”

凯、皮特、奈奈绪、卡蒂纷纷答应。戈弗雷带着感谢点头，挨个看向每个学弟学妹的脸。和所有人都目光相交后，他的视线又看向奥利佛、奈奈绪、雪拉三人。

“选举的事情就忘了吧。在此基础上——期待你们在联赛决赛中能有炽热的战斗。我不会要求你们一定要赢。不过，希望你们能够尽情享受。”

“是！”“哦！”“明白！”

三人强有力地回应。他们都在各自的内心中发誓，要展现出不让这份期待蒙羞的战斗。

同一时间。在本人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尤里去找主人“报告”了。

“…………嗯。”

迪米崔轻轻低吟。同时，他放开抓着昏睡少年头部的手，任他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从天花板上注视着的西奥多插嘴。

“可爱的分魂同学的搜查结果怎么样？”

“……利弗莫尔的研究有了成果，内容和事前向我们申告的一致。虽然是个好消息，但我们的搜查本身落空了。”

迪米崔平静地回答。他的话令西奥多眯起眼睛。

“那么，他终于再现出亚灵体生命了吗？……这真是个好消息。虽然我十分期待，但说实话一直有些不安。因为利弗莫尔在根源的部分太温柔了。”

“实际上，确实很危险。他和学生会的争执从结果上可以说是帮助了研究。虽然这件事本身也是奇妙的因缘……”

迪米崔扶着下巴思考起来。纵卷发的教师看着他歪过脑袋。

“？还有什么事情令你在意吗？我觉得就算是利弗莫尔，也不会一边研究亚灵体生命一边挑战金伯利。”

“……在绝界内的复活后，刈命者立刻闯了进来。那时仪式已经可以视作失败，但学生会一方的搜索队帮他争取到了时间，完成了亚灵体生命的构筑。”

“咦——那也就是说，他们和死之神灵打了？哈哈，真是乱来。又不是克萝伊。”

西奥多拍手称快。听到他说出的名字，迪米崔瞪向天花板上的他。

“你偏爱的奈奈绪·响谷也在场。如果是她开启的战端，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因为我知道你是特地精挑细选出那种人带来金伯利。”

“确实，奈奈绪的话即使挑战死神也不奇怪。……可是，听你的说法，一开始动手的不是她。那是谁呢？是血气旺盛的提姆吗？”

“你大概猜多少次也猜不中。……是三年级的奥利佛·霍恩。”

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西奥多嘴角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这……说实话，我很意外。啊——不，我当然知道他相当厉害。毕竟他是奈奈绪的‘剑侣’嘛。不过，我一直以为他在性格上是辅助人员，属于规劝奈奈绪不要乱来的那一边。”

“就像从前的艾德加那样，是吗？”

这个回答令西奥多陷入沉默。他心中充满了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嘈杂。他对这个名字怀抱的感情不可能是单纯的，和克萝伊·哈尔福德也不相上下。

——我想要赢过你，西奥。为了我自己能够挺胸抬头地站在她身边。

暴风雨之夜交换的话语在男人耳边苏醒。……那是个笨拙的朋友。同时，她也正是爱着这种笨拙。爱着没能舍弃那些作为魔法师应当舍弃的众多之物的他。

所以，男人心想：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在这场恋爱中输掉了。

“——关于恩里科的失踪，校长也对奥利佛·霍恩进行了讯问。”

平淡的声音切断了追忆，奥利佛回过神来，开口说。

“……确实是这样，但那是艾米面向校内所有人做出的表演吧？是一种杀鸡儆猴，给人留下就算是低年级也有可能成为嫌疑人的印象，并不真的怀疑他。若要说试探机械结构之神Dea Ex Machina的可能性的话，恩里科老人邀请到工房的其他高年级要可疑得多。”

“我也有同感。……但是，不管是你还是校长，在那个学年中都有些太过执着于奈奈绪·响谷这一位学生了。抱着‘她和其他人’这样的认知，也许会看错本质。这并不局限于奥利佛·霍恩一人。”

听到他尖锐的指出，西奥多的嘴角露出苦笑。既然魔法师也是人，他们的认知就无法避免地会产生偏颇和先入为主。正因为如此，迪米崔才将搜查交给“无知”的使魔。为了能够抛开一切有色眼镜，用毫无阴霾的目光看穿现在的金伯利。

“不管怎样，在现在这个时点上，最能引起这个分魂关注的就是那位少年。在出现其他有兴趣的对象之前，都会继续调查他吧。所幸，与他本人也构筑了信赖关系。”

西奥多也默默点头。他很难想象是一介三年级学生站在这样严重事态的核心，但若说这正是先入为主，他也无言以对。……不过，但愿这是杞人忧天。要将这个金伯利和东方少女连接在一起，奥利佛·霍恩已经承担起了无可替换的角色。

迪米崔弯下腰，将手放到昏倒的尤里头上。这个使魔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他会像这样进行“调整”。

“由于运用时间过长，增加了太多无用的知识。整理一下吧——吸出吧伊克斯基利。”

“——啊——”

直接摆弄记忆的冲击令尤里的身体抽搐。迪米崔花了几分钟完成处理，站起身和西奥多一起离开。尤里依旧被丢在地上，但几分钟后，他就会自然醒来开始活动，和之前一样，依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低年级联赛的决赛是今天吧。……这次我自己也去看吧。”

听到迪米崔的自言自语，西奥多苦笑。身边有两只，观众席上有两只。总共四只眼睛，都会监视着奥利佛·霍恩在比赛中的一举一动。

第九卷 第一章 冰上舞蹈Ice Dance

“……好慢。”

决赛循环赛第一场比赛即将开始，在校舍一层的准备室内，奥利佛和奈奈绪并排坐在长椅上下着魔法象棋，同时不停看向墙上的时钟。

“比赛还剩十分钟就要开始了，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这枚棋子是狼人。因此可进行反杀，首级由在下收下了。”

“又来?!唔，这一版的人狼棋子果然还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让游戏变得更加不合理呢……！”

奥利佛皱起眉头盯着棋盘。这时，有人冲进房间里。是气喘吁吁的尤里。

“我来晚了！比赛还没开始吧？”

“尤里！我说了多少遍，一定要提前三十分钟集合——”

“抱歉抱歉，我一不小心在谈话室里睡着了！不过你看，我睡得很饱，现在身体状况绝佳！”

尤里跳来跳去展现状态好。奥利佛站起来本打算说教，看他这样忍不住叹气。

“……我们没有准备什么细致的作战计划，所以这次并没有问题。但有时可能会临时获得新的情报，需要修改战术。要留出富余的时间来。”

“嗯，下次绝对不迟到！那么，呃——今天的对手是瓦卢瓦队吧？”

“嗯。是进入决赛循环赛的队伍中情报最少的对手，但无疑很强，若是松懈的话会有危险哦。”

奥利佛督促他集中注意力，他背后的奈奈绪也从长椅上站起来。这时，刚才一直夹在两人中间的魔法象棋盘进入了尤里的视野，他探出身子看过去。

“啊，那是什么？你们玩的这个游戏看起来很有趣呢，回头也教给我吧！”

“——嗯？”

奇怪的发言让奈奈绪瞪大了眼睛。奥利佛也皱起眉头。

“……尤里，你还没睡醒吗？魔法象棋原本是你提出来——”

“到时间了！霍恩队入场！”

负责引导的高年级打断对话，微小的不和谐感也被吹跑，奥利佛等人将意识转向眼前的比赛。

“——啊啊啊啊啊——要、要要、要开始了！低年级联赛决赛啊啊啊啊啊！”

伫立在广阔校园一角的圆形竞技场。新的实况转播席设置在观众席上，以格伦达的呐喊奏响开幕的礼炮。坐在旁边的嘉兰德苦笑。

“冷静，Ms.格伦达。你太兴奋，情绪都变得奇怪了哦。”

“对、对不起，精精精、精彩比赛的预感接踵而来啊！其实我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咬到五次舌头了！你们也喊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格伦达大叫着举起双手，坐得满满当当的观众席上学生们也呐喊着呼应。之前的比赛全都十分精彩，令他们更加期待决赛循环赛。嘉兰德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这会是一场有看头的比赛。……之前的混战水平已经相当高了，而决赛更是从中脱颖而出的四队相互竞争。即便有之前的比赛做参考，也很难预测结果——”

“——有空位吗？”

比赛即将开始，两人的期待高涨，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格伦达惊讶地转身，但嘉兰德在稍早之前就注意到动静了。他用手势邀请同事坐到旁边的位置上，将脸转向他。

“亚里斯提德老师。您来观战真是少见呢。”

“不止我一个。”

天文学教师迪米崔·亚里斯提德坐到和嘉兰德并排的椅子上，指向头顶。嘉兰德和格伦达看向圆形竞技场的天花板，只见一位潇洒地穿着焦茶色西装的纵卷发教师西奥多·麦法兰正倒着坐在那里摆出观战的架势。嘉兰德苦笑着，他旁边的格伦达眼中闪着好奇。

“居然有两位教师来观战低年级联赛？……感觉有些异常呢。”

“我不会要你别瞎猜，不过现在还是应当集中注意力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吧，Ms.格伦达。”

“是！遵命！”

格伦达明白收手的时机，不再深究，再次埋首于原本的工作中。圆形竞技场中心位置上是像棋盘一样的正方形竞技台，本次活动的主角终于从竞技台东西两边现身了。格伦达用扩音魔法开始转播。

“两队入场！东边是霍恩队，西边是瓦卢瓦队！他们都是在复赛的混战中活到最后的强队，各位老师觉得双方优劣如何?!”

“不能一概而论。霍恩队颠覆了更大的不利局面，而瓦卢瓦队则自始至终巧妙应对，没有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考虑到事前受关注的程度，还有至今为止控制了战斗次数，在情报方面可以说是对瓦卢瓦队有利，不过——”

说到这里，嘉兰德突然起念，看向头顶的西奥多。纵卷发教师注意到后，立刻从天花板高声说。

“霍恩队的三人全都有王牌级的实力！如果瓦卢瓦队一边没有能与他们对抗的战斗力的话，不论准备多少招数和策略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呢！如果霍恩队会因为雕虫小技就败北的话，早就会在之前的三对一的时候输掉了！”

嘉兰德收到评论，微笑着点头，接着将视线转向旁边的迪米崔。天文学教师用和平时完全没有区别的平静表情淡淡地说。

“这就要看质的不同如何起作用了。瓦卢瓦队的强大之处，和其他三队有根本性的不同。”

“来了啊武士！”“我就等着你呢响谷！”“今天也要把他们全砍了！”

“加油啊霍恩！低年级的拉诺夫流代表！”

“你再多点杀气啊雷克！”

广阔的空间中回荡着带着热气的加油声。冷静地计算着传到耳朵里的名字比例，和两位队友一起站在竞技台西边的女生——尤苏尔·瓦卢瓦开口说。

“——啊哈哈～。给我们加油的～果然比较少呢～。”

就像她说的，观众们的加油声有七成是给霍恩队的。这都是他们在之前的混战中扭转了三对一的不利情况、大为活跃造成的影响。瓦卢瓦用拖长的声音继续说。

“不过～这样才好呢～。因为我们是魔法师～，像他们那样在加油声中战斗反而不自然～。你们懂吧～？”

“是的。尤苏尔大人。”“小人明白。”

同队的两位男女也严肃地点头。瓦卢瓦环视了一圈观众席，然后盯住竞技台对面的敌方队伍三人。

“这些吵闹的杂音～也只要比赛结束～就能完全平静下来～。虽然恶心得叫人想吐～但也只要稍微忍一会儿就好了哦～。”

另一边的霍恩队。看到和之前比赛截然不同的环境，奥利佛多少有些困惑。

“……这还真是热闹。周围全是观众啊。”

“哇，气氛真是热烈呢！”“这可是大舞台呢。”

尤里和奈奈绪高兴地说。看到他们与僵硬或畏缩完全无缘的模样，略微有些紧张的奥利佛苦笑。

“不要被现场的气氛吞没——这种忠告不需要对你们说呢。包括这气氛在内，好好享受吧。不管怎样，对手也只有对面的三人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意识着竞技台对面的三人。这时，实况转播席上响起嘉兰德的声音。

“再次说明规则。——本次比赛采用略微变化的三对三。一开始两队各派一人进入竞技场战斗，然后每隔三分钟会有双方的队友参战。也就是说比赛开始六分钟后，所有人才会全部进入竞技场，不过在那之前被打倒的选手当然也要退场。派谁先出场谁后出场，顺序的选择也很重要。”

奥利佛点头。是要在一对一、二对二的阶段就积极地打倒敌人，还是小心应对，保证三人凑齐前没有减员——敌我双方的阵容会导致最优解的不同，而且也会根据之前比赛的情报产生博弈。无法得到同伴支援的第一个人的选择尤为重要。

“比赛形式是咒语和剑都可用的综合战。另外——作为仅限决赛的特例，不杀咒语改为半施展。这是因为我们判断，进入决赛队伍的所有成员都拥有等同于高年级的实力。希望各位选手以接近实战的紧张感进行比赛。”

听到这个宣告，观众们发出了更加大声的欢呼。按照金伯利学生的感觉，果然要见血才能算是决斗。奥利佛也再次打起精神。这场比赛——一个不小心的话，不死也会受重伤。

“说明结束。——两队的第一位选手，上前！”

嘉兰德结束前言宣告。奥利佛给两边的奈奈绪和尤里使了个眼色，走上通往竞技台的台阶。参战顺序已经在比赛前告知嘉兰德，不能看到对方队伍的动作再变更人选。奥利佛站上竞技台，看向正面，与从对面上来的敌方队伍队长尤苏尔·瓦卢瓦四目相对。

“哼～嗯？一开始是你啊～Mr.霍恩～。也就是说～你们是全员到齐再正式开始的感觉吧～”

“我做先锋令你不满意吗，Ms.瓦卢瓦？”

瓦卢瓦先开口，奥利佛一边走向自己的开始位置一边回应。——根据雪拉转达的宣战布告，这个对手似乎对他们有怨气。他回以稍微带着些试探的话，瓦卢瓦却笑着摇头。

“唔嗯～不会哦～。我反而很开心呢～。虽然我最想打倒的是Ms.响谷～但是想要最先碾碎的是你呢～。”

瓦卢瓦说着，猛地歪过头。被她变成上下排列的双眼盯着，奥利佛感到背脊有些发凉。……和之前的比赛中从贾斯敏·艾姆斯身上感到的强者气息又不同。这个对手身上缠绕着的是更加黑暗而不详的东西。

“双方，举起魔杖。——开始！”

开始信号发出的同时，圆形竞技场变得一片寂静。奥利佛预想到第一击会是咒语，做好了准备，没想到并没有魔法飞来。在他视线前方，瓦卢瓦都没有摆出架势，而是耸了耸肩膀。

“单挑的时间只有三分钟～就别来观察情况的咒语战了吧～。这样做～观众们也更加高兴吧～？”

“……是希望进行剑术战吗？”

奥利佛察觉到对手的意图，维持着中段架势走向前方。相对的，瓦卢瓦也用漫不经心的脚步前进，在观众们热切注视着的竞技台上，双方的间隔迅速缩短。

“——哦哦，双方都没有咏唱咒语就不断接近！似乎是要在剑的间距上比试！”

“是Mr.霍恩接受了邀请呢。以他的实力，没有逃避剑术战的理由——不过Ms.瓦卢瓦在之前的比赛中几乎没有展现过魔法剑的技术。第一刀是看点。”

转播席上的嘉兰德翘起嘴角。现在的发展和他刚才说得相反，很难说是以实战为基准——但令人头疼的是，这样才符合他的喜好。

“你一直都是用中段呢～。难道说～面对巨兽种的时候～也都用一样的办法吗～？”

“……”

间距缩短到一步一杖后，瓦卢瓦的废话依旧没有停止。而且她都不摆出架势，双手依旧放松地垂在身体左右。奥利佛皱起眉头。——就算是对魔法剑的技术有自信，又或是看不起他，这也太过异样了。

理性命令他先发制人。但直觉的警钟更加高亢，告诉奥利佛“不要轻易切入”。面对顽固地以中段守株待兔的少年，瓦卢瓦哼了一声。

“不再说话了吗～？真无聊啊～”

从双脚并拢的姿势开始，瓦卢瓦突然将握着杖剑的右手伸向前。但是——不管在谁看来，这姿势都太过不上不下，不能称作为“架势”。手臂完全伸直，而且双脚并拢，无法顺利前进或后退。现在这样不先收回手臂都不能攻击，甚至可以说还不如刚才的姿势。

杖剑的刀刃慢慢抬起。就在它对准奥利佛视线的那个瞬间——仿佛途中的时间全都不见了似的，瓦卢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

奥利佛几乎是全凭着条件反射移动手臂。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拨开刺到眼前的刀刃，同时也回砍向对手。但是——就在她挡下杖剑的瞬间，瓦卢瓦的身体像是被风吹拂的柳枝一样，哧溜溜地滑向了旁边。奥利佛的杖剑没有任何手感地切过空中。

“挡得好～。不过～。”

瓦卢瓦一边拉开距离一边开口。这是奥利佛总算看到了。那就是——敌人手脚一动不动，像沿着地板滑行一样移动的样子。这缺乏现实感的场景令人毛骨悚然。

“舞蹈才刚要开始～。你能胜任～我的舞伴吗～？”

“什么！居然从直立状态毫无预备动作就能挥砍！移动就像是在冰上滑行一般！嘉兰德老师，这是?!”

“冰面步行Ice walk。是一种通过用领域魔法降低较低摩擦力来实现的步法。根据地面的状态，使用难度也会有变化，这次是平坦的石板，条件很好。另外，她还将用杖剑前端诱导对手焦点，使其难以把握距离感。这是一种障眼法招数——也就是所谓的‘吸目尖端suck chip’。将这一招组合到第一击中的做法非常巧妙。……不过，那是——”

解说的过程中，嘉兰德的眼睛也一直跟着瓦卢瓦的动作。和之前比赛中看到的众多学生相比，她实在太过异常。不管是移动的时候、转弯的时候、甚至停止的时候，她的移动中“脚蹬地的动作”都极端稀少。魔法师学会了重心控制后当然能够“隐藏”这种预备动作，但瓦卢瓦并不属于这种层次。在睁大眼睛的嘉兰德旁边，迪米崔也做出了同样的分析。

“……从完全没有动作转移到下一个行动。不可能是普通的利用惯性的冰面步行。即便同时使用重心控制也无法解释她为何能够那么自由地行动。那么，恐怕就是——”

“……排斥属性吗！”

同一时间，当事人奥利佛也猜到了对方的术理。瓦卢瓦听到他的话，一边用超乎常人的复杂奇怪步法像是在冰上起舞一般进攻，一边开口说。

“看出来了～？这个啊～叫做浮动～。很有趣吧～”

在说话的时候，刀刃依旧瞄准脖子飞驰，奥利佛一边勉强用杖剑招架一边思考。——不可能是简单地降低地板摩擦力来滑动。那么接下来怀疑的就是空气浮扬，但对方脚边也看不到类似的气流活动。这时他想到了排斥属性。也就是让鞋底的魔法属性和地面相排斥来滑行。推进力也是应用这个原理，大概是通过故意破坏鞋底的斥力平衡来实现的。从分类上来说，可以算作冰面步行的高级别进阶。

奥利佛也懂得大致的原理。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确信，要实现这个技术，需要精密得可怕的魔力运用。光是要让移动成立，大概就是需要好几年的修炼，若想锻炼到能够运用到剑术战里面的水平，难度实在太高，甚至无法期望成功。现在有石板这个有利的地形条件，但即便算上这一点，也是可怕的神技。

“——呼……！”

继续让她随心所欲的滑就糟了。奥利佛做出这样的判断，趁瓦卢瓦拉开间距的瞬间发动领域魔法，让眼前地板大约五英尺乘二十英尺的范围略微软化。这种变化虽然不至于令人失去平衡，但利用排斥属性的浮动在这个范围内无法成立。

“真是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呀～。你也一起滑不就好了吗～”

瓦卢瓦准确地停在软化了的地板前。当然，她的这个行动也在奥利佛的预料之内。

“哼！”

瞄准一瞬间的停滞使出突刺。就算是浮动，只要使用者有重量，就会存在惯性。“静止”的瓦卢瓦与“向前踏步”的奥利佛相比，后者速度自然更快。若是排除了相互揣测，单纯比速度的话，浮动也没有意义。

面对逼近的刀锋，瓦卢瓦勉强用刀刃架住。但是，她原本就没有摆出什么像样的架势，那个格挡只不过是从呆立的姿势举起胳膊，极其贫弱。这种程度无法阻止奥利佛就着向前踏步的势头使出的突刺。双方杖剑相交的瞬间，少年的刀刃便轻易地压过对手。

“——?!”

同时，不和谐感冲上他的后背。——太轻松了。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便将对手的杖剑向前推，同时瓦卢瓦的身体快速旋转起来。

奥利佛的直觉感到危机，收回杖剑，几乎同时，转了一圈的瓦卢瓦的杖剑一闪。少年连忙仰起上身，脸颊闪过鲜明的热气。飞舞出的鲜红色血滴啪嗒一声在地板上染出斑点。

“可惜～稍微再深一点～就结束了呢～”

瓦卢瓦自言自语，以脚尖站立的姿势稳稳地停下来。在连被斩伤的脸颊的疼痛都被吹跑的战栗中，奥利佛在这场比赛中第一次看出了已知的战型。那就是——库兹流中段，“舞刺”的架势。

“啊啊！”“喂，被打中了！”

“刚才的是……?!”

看到朋友流血，卡蒂和凯忍不住从观众席上站起，皮特则因为刚才无法理解的攻防瞪大了眼睛。坐在旁边的密里根开口回应他们三人。

“引力回旋touro——是库兹流的高级招式。在接下对手攻击的瞬间，吸收其力道，像陀螺一样旋转并反击。要在地面上使用这一招，必须以将立足点的摩擦力降到极小为前提。”

对卡蒂他们来说速度太快，但密里根可以看清瓦卢瓦的详细动作。她只用单脚脚尖站在地上等待，在招架到奥利佛突刺的同时利用其中的威力高速旋转——瞄准脖子转身撩斩。如果奥利佛没有连忙仰起上身的话，刚才那一击就分出胜负了。

“一般认为，这一招在对方急于求胜、过于深入时使用最有效果……但这次的情况并非如此。奥利佛是以适当的间距和力道使出突刺，Ms.瓦卢瓦却依旧用引力回旋伤到了他的皮肤。即使是低调地说，她招式的精度也非比寻常——”

“——真了不起。那已经不是‘对库兹流稍有涉猎’的级别了。”

竞技台的中央再次开始攻防。奥利佛·霍恩被未知的招式压制，尤苏尔·瓦卢瓦却依旧使用浮动以变化莫测的动作进攻。比起战斗，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舞蹈。嘉兰德说出直接的称赞，而旁边的迪米崔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如说是反过来，顽固地排除了库兹以外的所有术理。以摩擦力为零的立足点为基础的脚步和身体动作就是证据。能在三年级就达到这种水平的学生……我也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没能挡住的刀刃浅浅地划破奥利佛的手臂。反击没有任何手感就被拨开，有时还会遭到利用了其中力道的反击。以浮动为基础的步法难以理解，在攻防中总是被迫处于后发。

虽然是单方面的苦境，但现在只能咬牙忍耐。奥利佛明白，忍不下去的猎物强行发动攻击才正是对方一直在等待的瞬间。因此，要忍耐。即使难看，也只有致命打击要坚决避免，忍耐忍耐再忍耐。

“——你是纯粹库兹吗？”

在这看不到终点的苦行中，奥利佛在攻击的间隔里低声插入言语。瓦卢瓦举着被他的血染得鲜红的杖剑，用拖长的声音回答。

“对～。和没有被才能眷顾的你们不同～我是被剑选中的～。我们所处的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同呢～”

瓦卢瓦说着，再次在地板上滑了起来。浮动和通常的步法，她将这两者并用作为假动作，现在的奥利佛无法看穿。他会使用下沉墓土软化地板来抵抗，但刚一加工就被瓦卢瓦的领域魔法恢复原状。竞技台本身也有自我修复的术式，因此一直这样绕圈子下去，会是魔力量更低的奥利佛先耗尽力气。

“虽然库兹流以难以理解而闻名～但简单地说就是因为～它聚集了拉诺夫和利森特‘无法理论化’的技术～。这些观念性的、抽象的招数和教诲～是以拥有能够用感觉来理解并实现它们的素养～也就是‘有天赋’的人为前提的～。所以～凡人不管怎么挣扎都没用～”

挑衅的话语还在继续。但是——虽然说得有些极端，但奥利佛也不得不承认其中有一定的道理。事实上，他过去也尝试过学习库兹流的招式，但他的努力被天赋的高墙阻挡，几乎都没能获得成果。

在基础三流派中，库兹流的剑士数量最少。这是因为拥有能够学会库兹流的素养的人原本就有限，而拥有才能的人也大多会在修炼时吸收其他流派的技术，所以纯粹的库兹流使用者极端稀有。有句俗话叫做万里挑一。先不论这个数字的正确与否——以事实来说，尤苏尔·瓦卢瓦是奥利佛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纯粹库兹的剑士。

“还不承认吗～？那～就让你切身体会～。”

瓦卢瓦漫不经心地前进，同时使出突刺。奥利佛稳健地后退应对。然而——瓦卢瓦手臂完全伸直，脚下也停止后，剑尖依然以同样的速度逼近他。

“……唔……！”

奥利佛措手不及，防御慢了一点，没能完全挡下的刀刃浅浅地划开他的脖子。这是普通的前进接浮动——虽然道理上明白，但由于整体速度稳定得令人毛骨悚然，让他的感觉产生了混乱。

“看得出你在拼命地～想要理解我的动作呢～。但是我～不用思考就能明白～。我一出生就拥有这种天赋～而且从小就是～在没有摩擦的地面上长大的～”

巧妙进攻的同时，瓦卢瓦说出自己的一部分过去。奥利佛当然也明白——她的动作不是光靠先天的天赋就能形成的，而是通过与生活合为一体的训练，从感觉级别灌输的技术的结晶。库兹流往往将摩擦视作身体活动的杂质，而她的生长环境应该就是在此基础上设计出来的。……恐怕是牺牲了诸多常人应有的幼年时光。

“你们凡人的逻辑～被语言、概念、经验一类的～各种东西束缚～。平庸的容器塞入平庸的理性～就根本入不了库兹流的大门～。”

瓦卢瓦嘲笑地说。同时，奥利佛明白到，与之相反的做法，正是她家为了“制作”纯粹库兹剑士而实行的方法。平庸的感觉只要从一开始就不要学习就好了。普通的理性和良知只要一点也不获取就好了。在严密地排除这些的环境中不断磨练异形的天赋，使之结晶为一个魔法师——她就是被这样制作出来的『作品』。

“因为那种剑士～不断逃进去～拉诺夫流才总是那么热闹～。看你们同门之间竞争～我啊～总是忍不住要笑呢～。不管你们之间怎么分出高下～都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嘛～。”

不只是眼前的奥利佛，瓦卢瓦的轻蔑逐渐发展到整个拉诺夫流。不用说，通过精密的理论化来高水平确保术理的再现性正是拉诺夫流的优势之一。但是——在她看来，那也不过是凡人的退路而已。

“……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瓦卢瓦的肩膀突然晃了一下。不论是她在思想上的立场，还是她鄙视自己的理由，此时奥利佛都已大致明白了。但是，光是这些还是有无法理解的地方。

“你的高谈阔论我都仔细聆听了。我也有反对意见，不过那些先放在一边吧。——刚才那些话。如果你真的那样想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对我有什么敌意。只会鄙视、嘲笑、怜悯而已。但是，你明显对我——对『我们』打从心底憎恨。不是吗？”

奥利佛又问。因为——从在竞技台上面对面开始，他一直能感受到。瓦卢瓦的挑衅和谩骂的背后，有着携卷着可怕热量的负面感情。

和他之前与约瑟夫·欧布莱特战斗时正相反。虽然都在鄙视奥利佛，但欧布莱特的态度背后是虚无。可是瓦卢瓦不同。不是因为义务或使命，她无疑是以自身的感情厌恶奥利佛·霍恩。或者是——包括他在内的某个大得多的东西。

“……真是全都让人不爽～。”

瓦卢瓦的声音中透出焦躁，再次开始攻击。劈来的杖剑用吸附刃纹吸住奥利佛的杖剑——在压制刀刃的同时以此为支点滑过地板绕到侧面。奥利佛一瞬间想要横扫，但他立刻判断那样做会遭到反击，被砍断惯用手。于是他也发动吸附刃纹延迟瓦卢瓦杖剑的牵引，转身尝试用左手抓住敌人的惯用手。

“——?!”

那个瞬间，他右脚突然打滑。是瓦卢瓦用领域魔法抵消了地板的摩擦力。奥利佛差点摔倒，连忙用重心控制恢复平衡，但这时瓦卢瓦已经抽回杖剑转向下次攻击了。奥利佛勉强挡住接连的斩击，咬紧牙关。

“看吧～说得头头是道～结果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光靠Mr.罗西的伪造库兹流～你就以为对库兹略知一二了吗～？他的天赋还算可以～但术理中的杂质太多～叫人看不下去～。那种完全是给库兹抹黑～。”

瓦卢瓦的谩骂越过奥利佛涉及到他朋友的瞬间，少年的杖剑格外用力地弹开对手的刀刃。比起反击，这更是一种意志的表现。

“……请你订正刚才那句话。”

“这让你生气了～？你的怒点～还真是奇怪呢～”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烈火燃烧弗朗马！”

瓦卢瓦像是难以理解一样歪过头。强烈的冷气从她斜后方逼近，而奥利佛身边也有炎热上前迎击。两个魔法正面碰撞抵消后，各自的队友并排站到了奥利佛和瓦卢瓦身旁。

“咦～已经过了三分钟啦～。是不是说太多话了呢～？不过也无所谓啦～”

局面转为二对二时，双方不约而同地拉开距离令战斗回到原点。奈奈绪盯着正面的敌人，将刀架在身旁，对旁边的少年说。

“——是位难敌呢。”

“嗯……注意，这是你也没有战斗过的类型。连接治愈沙拉维尔内拉。”

奥利佛一边平静地回答，一边将杖剑靠近脖子上的伤口施展治愈。……战斗拖长的话，就必须考虑到出血造成的消耗。这也是和不杀咒语全施展时不同的地方。

另一边，瓦卢瓦完全无伤，不需要治愈。但她依旧在这时候希望重新来过，是因为她并没有轻视东方少女加入后敌方战斗力的质变。不仅是奈奈绪自身实力强大，奥利佛的作用也会和刚才完全不同。即便有着轻蔑和厌恶，瓦卢瓦也并没有看错其中的威胁。

“尤苏尔大人。请指示方针。”

“从Mr.霍恩开始碾碎～。完美配合我～。”

男生队友吉·巴尔泰提问，瓦卢瓦立刻回答。从弱的对手开始打倒是战斗的常套。奥利佛·霍恩应对了第一次见到的纯粹库兹整整三分钟，他的消耗绝对不少。之前一直在进行如履薄冰的剑术战，告一段落后的松懈正是好机会。

当然，奥利佛他们也察觉到了对方的这个打算。既然如此，就没有任何理由让对方称心如意。

“开始吧，奈奈绪！”

“明白。——斩断吧古拉迪奥！”

奈奈绪呼应奥利佛的声音，前进的同时先发制人。切断咒语的一击沿着扇形轨迹同时捕捉到两个敌人——但是其效果对左右的敌人各不相同。她以逆袈裟向上斩的形式放出咒语，因此斩击从小腿的高度攻击在她看来左侧的瓦卢瓦，而从腰部的高度攻击右侧的吉。

“嗯～”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必然的，两人的应对也并不相同。瓦卢瓦向前轻跳躲过，而旁边的吉则停下脚步用起风咒语迎击。奥利佛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他在瓦卢瓦跳跃的同时，瞄准空中的她放出电击。她用浮动展现出的变幻莫测的步法在空中无法使用，刚刚发射了咒语的吉也无法援护。因此瓦卢瓦只有自己用咒语迎击一个办法可用，而那也意味着她在着地的瞬间会毫无防备。奈奈绪打算瞄准那个时机上前斩击。

但是，他们的预想立刻落空了。面对直线逼近的奥利佛的电击，空中的瓦卢瓦没有咏唱咒语，而是用杖剑的剑尖迎上去——瞬间，她的身体就像是遇到了阵风的风车一样，在空中横向旋转起来。

“唔?!”

她不光只是旋转。连电击也被瓦卢瓦的旋转干涉，轨道弯折了将近九十度再次放出。电击逼近上前的奈奈绪眼前，她连忙停下脚步用全斩离应对。在这期间瓦卢瓦毫不费力地着地，轻盈的在地板上滑出。

“这就是库兹的斩离～。你那种程度的威力～很轻松就能格开呢～。”

眼前展现出的绝技令奥利佛感到战栗。——斩离。这一招和奈奈绪通过属性同调干涉来招架魔法的“全斩离”类似，但库兹流的这一招是利用排斥属性让魔法将自己“推动”。像风中飞舞的树叶一样避开攻击的同时，高手还能将偏转的魔法引向敌人。奥利佛作为知识也知道这一招，但如此精湛的实际演示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了。

“喝！”

奈奈绪招架了电击后再次前进。虽然在落地后立刻斩击的计划失败了，但她当然不会因此就犹豫不前。瓦卢瓦以模糊的架势悠闲地以逸待劳，而奈奈绪从上段架势毫不犹豫地砍下直劈。

“啊哈哈～！”

瓦卢瓦用杖剑接下沉重的一击，身体摇晃着倾斜。但是就连几乎倒下的那个姿势，在库兹的理论中也不是无法继续的姿态。瓦卢瓦拖着对方的刀旋转，转了一圈砍向奈奈绪。奈奈绪连忙收回手臂，但依旧没能完全躲开刀刃，被剑尖擦过了一层皮。她不是反应慢了，而是因为她的斩击力道越强，瓦卢瓦吸收了她势头的引力回旋也就越快。

“唔……！”

“名不虚传的刚剑～。而且准确地瞄准了回转轴呢～。不过～一瞬间之前和现在～力量的流向已经大不相同了哦～”

瓦卢瓦一边向后滑行拉开间距一边说。奈奈绪沿着身体轴心斩下的一击，已经是设想到了瓦卢瓦之前和奥利佛对战时展现出的引力回旋的性质。然而——正因为如此，不让人看出轴心角度的行动才正是库兹流剑士的铁则。

“你的全斩离虽然很厉害～但终究也不过是普通人剑法的延伸～。在‘化力’上～我要擅长得多呢～。要来比一比吗～？”

“请务必！”

奈奈绪高兴地进攻。她甚至不觉得是遭到了挑衅，单纯地为遭遇未知剑术而心潮澎湃。

“……好强。同年级里还有那么强的人啊。”

观众席的一角上，一位少年低吟。他是在之前的混战中使用分身和变化令霍恩队陷入苦战的密史脱拉队队长，罗赛·密史脱拉。他正和两位队友一起观战，而前一排则坐着也是在同一场比赛中与霍恩队结下缘分的三位女生。

“居然是纯粹库兹的使用者。……理解跟不上她的剑路。Mr.霍恩第一次见到居然能撑下来。”

“喂，打起精神来啊霍恩！”“这可关系到小敏的名誉啊！”

她们是以用刘海遮住脸的魔法剑高手贾斯敏·艾姆斯为队长的艾姆斯队。艾姆斯本身很冷静，但由于她在之前的比赛末尾和奥利佛一对一时输掉，两位队友正全心全意地给奥利佛加油。

另一边，也许是因为在意之前的骨头夺还作战中加入了敌方阵营，在同一场比赛中组成了同盟的另一只队伍利伯特队，则坐在了离两队稍远的位置上。担任队长的古典式魔像术使用者尤尔根·利伯特看着斗技台上奥利佛和瓦卢瓦的战斗问两位队友。

“那人很棘手。……我们的话要怎么做？”

“我最先出场，用火力逼开。但是，以这个条件有些困难。”

“和上次相比，场地本身很狭窄啊……。在比赛中不可能完全不让对方靠近。”

魔法狙击的高手卡米拉·阿斯穆斯和她的搭档托马斯·查特文依次回应。卡米拉盯着比赛的鹰眼，鲜明地捕捉着奥利佛苦斗的情况。

瓦卢瓦队的第二位选手是男生吉·巴尔泰。他有着平均的体格，使用洗练的利森特流，他的剑风和库兹流截然不同，充满跃动感。奥利佛和他以剑的间距战斗了一会儿，却在意料之外的时机遭到了打扰。本应在西南稍远处和奈奈绪战斗的尤苏尔·瓦卢瓦利用对手斩击的势头，用浮动一口气滑向他。

“……唔……?!”

瞄准奥利佛的脸放出敏锐的突刺。奥利佛虽然扭转身体躲开，但之后接着的横扫没能完全避开，剑尖掠过额头划开一道口子，瓦卢瓦兴高采烈地继续追击。

“你好像很痛苦呢～。拼命咬住我之后～插入别的攻击很难受吧～。会想要至少能够集中处理其中之一对吧～。”

“斩断吧古拉迪奥！”

奈奈绪看到同伴陷入苦境，展开支援。奥利佛配合从背后逼近的斩击，弯下腰放过。于是咒语飞向正在斩向他的瓦卢瓦，但队友立刻迎击。

“嗯～……”

轻松躲过奇袭的瓦卢瓦皱起眉头。她表现出露骨的厌恶。

“……这个援护～真气人呢～。看上去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但果然～你们和我～完全不同～。友情游戏延伸出的配合～恶心得令人想吐～。”

瓦卢瓦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执拗地缠着奥利佛。我们更强，我们的姿态才是正确的——在用剑执拗的进攻中，不断将这种主张塞给对手。仿佛在说，在这场战斗中，这件事比胜利更重要。

“所以～我来告诉你哪里不同～。因为好好地教育了『手脚』～配合的精度～是我们更高～。你们最喜欢的信赖啦～友爱啦～纽带啦～全都没有任何意义哦～。”

瓦卢瓦一边说，一边旋转着劈砍。奥利佛勉强用刀刃架住，但眼前弹起一道电光。虽然只是微小的冲击，但正确地击中了他额头的伤口。

“……！”

“疼吗～？即使是这种骚扰～也很能削弱注意力呢～”

瓦卢瓦开心地嘀咕。她用这招“炫目鬼光”不是为了遮挡视线，而是用来刺激额头的伤口。单独用的话只是个小骚扰，但对现在的奥利佛来说，被疼痛削减的注意力也不容小视。这也是一种狡猾的扰乱。

“喝！”

这时奈奈绪的刀刃大幅度插到中间。瓦罗瓦挡下横扫，身体被她的势头推开，队友也一起后退，双方总算重新拉开了间距。

“真是的～又来了～。同伴稍微陷入苦境～你们就立刻温吞地互相帮助～。刚才的场景～如果是我的话～会拿他做诱饵绕到背后哦～。不如说～你为什么不那样做～？棋子已经破成那样～之后能拿来做诱饵就不错了吧～？”

瓦卢瓦用明显带有焦躁的声音说。在她的正面，奥利佛调整呼吸，并排站在旁边的奈奈绪对他说。

“奥利佛，你的额头。”

“没问题。”

不用她说完，奥利佛就做了处理。他把火缠在杖剑上加热，滋的一声灼烧额头止血。现在没时间治愈，但至少这样就不会被流下来的血迷到眼睛了。和旁边点点头的奈奈绪一起，他再次盯着眼前的敌人举起杖剑。

看到这场景，观众席上的卡蒂发出惨叫。她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对自己的疼痛毫不在意，却对朋友的伤痛难以忍受好几倍，实在令人头疼。

“……看不下去了……！奥利佛已经满身是伤了……！”

“骗人的吧，那家伙居然毫无办法吗……?!”

卡蒂简直要别开视线，旁边的凯也呆呆地嘀咕。但是——在他们旁边，密里根平静地摇头。

“你们两位冷静下来。……不用担心。”

“我也这么觉得。”

皮特点头同意。卡蒂和凯惊讶地转头看向朋友。

“……Ms.瓦卢瓦确实很强，但她很愚蠢。

因为——她故意去挑战奥利佛最强的地方。”

“——马上就要过六分钟了呢～。对你们的说教～我差不多也要腻了呢～。”

继续战斗时，瓦卢瓦一边执拗地进攻奥利佛一边低声说。本来就计划在第三位选手参战前打倒他，再被他拖下去，后面的发展会变得麻烦。瓦卢瓦判断至今为止的攻防已经足够削弱了奥利佛的注意力，见他在眼前略微摇晃，瓦卢瓦使出了决定胜负的招数。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

她用浮动绕到对手侧面，用选择当假动作，从斜下方发动斩击，意图分出胜负。但是——在那个瞬间，沉重的冲击贯穿了她的腹部。瓦卢瓦大吃一惊，她的视野中看到了对方正在收回去的腿。那是奥利佛用摇晃诱导她的动作，然后从长袍死角使出的“隐藏之尾”。

“……嘎——”

“尤苏尔大人！”

瓦卢瓦身体弯成く字形，忍不住用浮动后退。奥利佛故意没有追击，在原地悠然地维持着架势说。

“你的忍耐力不够啊，Ms.瓦卢瓦。……若是我的话，六小时也能坚持得住。”

“哦哦，发起进攻的Ms.瓦卢瓦中招了！在她的库兹流攻势下一直被迫防守的Mr.霍恩，现在终于抓住反击的突破口了吗?!”

“……不，刚才的是……”

在兴奋的格伦达旁边，嘉兰德说得含糊。迪米崔代替他解释说。

“Mr.霍恩没有看穿她的库兹流。刚才是Ms.瓦卢瓦的低级失误。她没有将对手的身心削弱足够的程度，就使出有赌博性质的决定一击，造成了这个结果。那种攻击当然会被看穿。”

他对着结果做出严厉的指点。远处天花板上的西奥多也点头同意他说的内容，饶有兴致地抱起胳膊。

“这还真是有趣。才能上是Ms.瓦卢瓦遥遥领先，但Mr.霍恩令她暴露出了正因如此才有的弱点。那两个人真是很好的对照。”

“——我无法预测你的剑路。但是，你的心理却很好猜。”

奥利佛平静地说。过了六分钟，双方队伍的最后一人参战，再加上双方队长的状态，战斗自然而然地暂时停止。少年一边趁这时治愈全身上下瓦卢瓦造成的伤口，一边用严厉的语气继续说。

“在之前的攻防中，被削弱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本想在一开始的三分钟就打倒我，却没有成功，接下来的三分钟也只造成了皮肉伤，你就焦急了。本来是为了扰乱我精神的那些讽刺，这样一来也都还到你自己身上了。所以为了抵账，你着急想要打倒我——结果就是刚才那『平庸的』操之过急。”

瓦卢瓦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奥利佛调整后呼吸，重新慢慢摆出中段架势。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架势，更是他的例行程序——是他整理紊乱心情的行为。他的模样令对手明白，他的精神并没有看上去被削减得那么厉害。

“库兹流深不见底。正因为如此，使用者也需要相匹配地深谋远虑。……你的心理素质没有跟上你的技术哦，Ms.瓦卢瓦！”

奥利佛大声斥责后，立刻响起咔嚓一声钝响。同时，瓦卢瓦往脚边吐出了什么东西。有光泽的白色和鲜血的红色鲜明地混杂在一起，那是她自己咬断的臼齿。加入了第三位选手蕾莉亚·巴尔泰，旁边的两位队友睁大了眼睛。

“尤、尤苏尔大人……！”

“……冷静下来了～。快别说了～。一只狗在那里不停的说教～那不是让人越来越生气吗～？”

瓦卢瓦嘴角滴着血说。——原本她的做法是将令自己焦躁的对手立刻打垮来保持心灵的平稳。但是，当这种做法无法轻易实现时，瓦卢瓦也有相应的例行程序。强烈的疼痛和血的味道。不过，那不是用来压制怒火。通过这个仪式，她将分散的感情全都集中为杀意。

“不过～你说得对～。即使是狗嘴里吐出来的～正确的就是正确的。我没想到你能坚持到现在～是我太小看你了～。在此基础上～修正计划～。”

中了一击的瓦卢瓦依旧悠然地宣言。站在她两边的两位队友对她耳语。

“……要怎么进攻，尤苏尔大人？”“是坚固的对手。阵型果然应该用……”

“不需要～。”

“咦？”

意想不到的回答令两人瞪圆了眼睛。瓦卢瓦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淡淡地继续说。

“不需要你们的自我～。碍事了～。我一个人来～现在立刻全都交出来～。”

两位队友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接着，两人用恳求的语气说。

“……尤苏尔大人，唯有这个……”“……会赢的。一定会赢的，所以……！”

“我没有问你们的意见啊～？那么晚安～。连接主我多米尼涅克斯姆～。”

瓦卢瓦无情地念出咒语的瞬间，他两旁队友的头无力地垂下。尤里加入后凑齐三人的霍恩队从远处惊讶地看着这副场景。

“嗯——？”“那边的情况有点奇怪啊。”

瓦卢瓦队的两人同时抬起脸，用空虚的目光看向奥利佛他们。瓦卢瓦在他们的左右随侍下，擦掉嘴角的血上前一步。

“——久等了～。那么差不多～正式开始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两侧的两人同时用浮动在地板上滑行。

“?!”

奥利佛吃了一惊，和同伴一起用咒语迎击。然而全都被躲开了。向着任意角度毫无准备动作就开始的移动，和刚才的瓦卢瓦完全相同，是运用了浮动的极其复杂的步法。

“唔——?!”

“咦咦?!你刚才不还是利森特流呢吗?!”

尤里睁大眼睛迎击瓦卢瓦队的吉·巴尔泰。奥利佛盯着后续逼近的另外两个敌人，也有同样的想法。一分钟前和他战斗时，吉用的确实是利森特流没有错。现在却和刚加入的第三位选手一样使用着和瓦卢瓦相同的库兹流。面对同样的异变，奈奈绪皱起眉头低声说。

“剑风突然变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不。与其说是变了……”

奥利佛从她的形容中感到不协调，表情严肃地低声说。但是，在他的思考到达答案之前，先和瓦卢瓦队的吉交战了几回合的尤里先说了出来。

“……这样啊，不是变了。而是『同化』了。”

瓦卢瓦跟着前面的两人不断变换轨迹，最终依旧是向奥利佛发起攻击。和两位队友不同，她自身的剑术没有任何变化或紊乱。在防御稍有疏忽就能轻松造成致命伤的攻击下，奥利佛拼命撑住，问向眼前的她。

“——你对队友做了什么?!Ms.瓦卢瓦！”

“队友～？那是什么～。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哦～。”

瓦卢瓦平静地回答。奥利佛察觉到，在眼前的现实之前，双方的认知有着根本性地不同，他感到一阵寒意。瓦卢瓦接下来的话，骇人地证明了他的直觉。

“瓦卢瓦队～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其他的～就只有两只『使魔』而已～”

“……精神支配吗？”

观众席的一角，戈弗雷注视着产生了剧变的比赛形势，低声说。旁边的蕾赛缇回应他。

“但是，和简单的提线人偶不一样。如果是那样的话，同时操纵三个身体的负担应该会导致每个人的动作质量下降。那三个人的活动全都和刚才瓦卢瓦是同样的水准。”

这场景在她看来都是光怪陆离。夺走他人的意志用作傀儡——这以魔法师的手法来说本身并没有什么稀奇。实际上，他们在过去的战斗中也亲眼见到过很多次。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看出瓦卢瓦术式中的特异性。不久，提姆便推测其中的机关。

“狠狠地来回摆弄身心，以此连接通道，大概是让灵体之间直接相互连通的吧。包括大脑机能在内，完全掌握其他人。……可恶，翻出讨厌的记忆了。”

他想起来已故的奥菲莉亚，咒骂道。盯着比赛的戈弗雷也有和他完全相同的心境，却因为不同的原因表情严峻。

“对霍恩队来说，实际上就和纯粹库兹剑士增加到了三人一样……不，比那还要更加棘手。现在的瓦卢瓦队是完美统御起来的三位一体的生物。她们的配合已经没有任何缝隙——”

“哇哇哇！好厉害啊！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动作！”

面对极其难以理解的库兹剑法，尤里说。即便如此依旧“不知为何”能够应对的他也很可怕，但即使以他的异才，也没有反击的余地。奥利佛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三个敌人全都是库兹流高手的这个情况，即使回顾魔法史也不多见。

“怎么了～！我一拿出真本事～你们就手足无措了～?!“

在用完美的配合进攻霍恩队的同时，瓦卢瓦依旧执拗地继续挑衅。奥利佛也非常想要堵住她的嘴，但实行起来绝不简单。瓦卢瓦在竞技台上纵横无尽地舞动着大喊。

“这才是真正的～配合哦～！和你们的过家家～从根本上就不一样～！把多余的自我噪音全部丢掉～从思考到反射～全都掌控不留分毫～！这样完全的手脚～会完美反映我的意志去战斗～！这样才是最强～！这样才最正确～！除此以外全都是错误的～～～！”

热情高涨的声音和她的攻击一起砸来。三人的旋转能够互相干涉改变动作，因此比她一个人浮动时的动作更加复杂得多。对面的奥利佛他们在看不出什么规律性的阶段当然不能轻易行动。

“所以～～～！你们～重视的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全都是多余的～～！怀抱大量无用的感伤垃圾～只是让身体毫无意义地变得沉重而已～！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注意不到～！你们真的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呢～！”

但是——那还算好的。奥利佛这样想着，咬紧牙关。……在战场上会遇到困难局面是理所当然的。对方实在无法令人接受的主张内容，还有随之而来的对他的侮辱，现在也都还能充耳不闻。可是——更重要的是。比起这些，远远让他无法忍受的是……

“……那两个人，是你的随从吧。一定是长年的……从小时候开始就是。”

“嗯～？那又怎么样～？”

被问到的瓦卢瓦，像是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似的歪过头。奥利佛心中的愤怒和哀伤交织在一起不停搅动。他把这感情全都灌注在眼睛里，直直地瞪着对手——低声说。

“……你甚至都不知道，你自己现在到底践踏了什么吗？”

头一跳一跳地疼。

手中渐渐失去的小小体温。曾经缺失的心灵碎片，诉说着那片空白。

“……闭嘴～……”

瓦卢瓦再次滑过地板发动斩击。奥利佛一边挡下连续的攻击，一边毫不移开目光，不断注视着她的眼睛。观众席上也向他发出声援。

“——奥利佛，加油！”“不要输给提线人偶！”

卡蒂和凯从丹田发出呐喊。他们的心意也传达给了奥利佛。但是，现在更多的是化作无法忽视的噪音钻进瓦卢瓦的耳朵里。

“……闭嘴～……。……闭嘴～……。”

她心里的焦躁膨胀起来。仿佛是要对她发起追击一般，又有别的声音加入进来。

“不要打得这么半温不火的啊响谷！和我们战斗时的气魄跑到哪里去了！”

“Mr.霍恩！您的拉诺夫流绝对不止这种程度！”

那是之前的比赛中和霍恩队战斗过的密史脱拉和艾姆斯的声音。听到这些的瞬间，瓦卢瓦心中的某个东西终于断掉了。已经无法充耳不闻了。她突然中断交战大幅度仰视正上方。

“——吵死了～～～～～～～～！！！”

用响彻整个竞技场的大音量，吼出她的愤怒。观众们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瓦卢瓦的视线带着绝不饶恕的憎恶，环视了一圈他们所有人。

“太恶心了～！这些家伙是～观众也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刚才给霍恩队加油的家伙们～！明明输给了这些家伙却还笑嘻嘻的家伙们～！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是金伯利的耻辱～～～！”

和之前截然不同，完全将感情裸露在外。奥利佛和两位同伴一起停下脚步聆听尤苏尔·瓦卢瓦的心灵呐喊。

“你们都～不纯粹～！既然是魔法师～就不要玩什么友情游戏～！不要像人类一样又哭又笑～！什么友爱～什么尊敬～什么体贴～！全都是连垃圾都不如的杂念～！不要把那种东西带进这里来啊～～～！”

瓦卢瓦大喊之后低下头呼呼喘气。难以忍受的疲劳终于袭向了她的全身。

“……支配～从属～……！只要有这些～……其他的全都不需要～！全都～……！”

瓦卢瓦用挤出来的声音继续低声说。看着她那令人心痛的模样，奥利佛喃喃地开口。

“这是你的哲学吗？……还是惨叫？”

“——！不许你～再说话了～！”

瓦卢瓦猛地抬起脸，再次开始浮动，踏入攻击间距。奥利佛用力防御，她用旋转接下力道，然后用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跃动从空中发起进攻。对方甚至都没有看到。她确信这下可以完全砍断脖子。

验证这个预测的会心手感——那个必至的瞬间，却没有来临。

“——咦？”

瓦卢瓦挥空落地，惯用手上拉出鲜血。她呆呆地俯视伤口。这是对手的剑造成的结果，这个可怕的认知慢了一拍才到来。

“——『合上了』。”

解说席上的嘉兰德干脆地说。格伦达睁大眼睛转过头，他再次补充重复同样的内容。

“和抓住了对方失误的刚才不同。这次是把握住了剑路，看穿了对方的目标才使用的‘遭遇之瞬’。”

“那——那意思是，他已经看穿了吗？在不到十分钟里，就看穿了Ms.瓦卢瓦的纯粹库兹——”

格伦达难以置信地反问。在天花板上听着两人对话的西奥多平静地摇头。

“……如果能做到的话，他也是天才了。但是，Mr.霍恩并不是。”

男人带着确信说。他也是教师，至今为止见过了数不清的学生，不会看错他们强大的成因。所以他看到了。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奥利佛这位少年背后，他到达这个领域需要的可怕积累。

“一定是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吧？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比赛外——”

“——库兹流是一人一派。这句话广为人知。”

瓦卢瓦甚至忘了处理被斩伤的手臂，呆呆地站在原地。奥利佛平静地对她说着。与被精神支配的两人交战的奈奈绪和尤里也暂时拉开间距，交由他诉说。

“这虽然是在揶揄同门内部由于术理难以理解造成的剑风差异——但在我看来，这都是夸张。或者更进一步说，有库兹流印象操纵的倾向。就算技术再怎么深奥，也依旧是基于同样的人类身体的剑法术理。既然如此，作为骨干的术理的‘正确答案’就不会有那么多。”

声音扎入心里。就算再怎么烦人，瓦卢瓦也无法阻止。不管她说什么、怎样反驳，右手依然在流淌的鲜血都在印证他的话语。

“从到目前为止的剑法来看，你的技术深度汲取了上世纪活跃的库兹流高手<冰面舞者Icedancer>卢安娜·佩代尔齐尼的流派。浮动也是她在晚年编织出的技术。虽然是非官方的分类，在这里暂时将她的谱系称之为卢安娜派吧。通过彻底观察并和知识对照，在我心中你的动作终于合乎道理了。

在基础三流派中，库兹流的剑士特别难以追溯谱系。因为正是你们自己以难以理解的术理和一人一派的印象做遮掩，故意藏匿起来的。使用者的绝对数量稀少也加速了这种倾向。因此——在剑戟交锋之前，先要和你们进行的是情报战。”

奥利佛暂时停下话头，重新摆出中段。靠着对日积月累的自负，他的姿态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只挑选从能够信赖的情报源得来的知识，将其组合起来，我脑中构建出了独自的库兹流剑士关系图。你这位使用者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从得知对手是纯粹库兹的使用者的那一瞬间开始直到刚才为止，这都是我最重要的课题。”

奥利佛勾起左手手指邀请敌人。瓦卢瓦像弹射出来一样滑过地板，她的杖剑带着好几重假动作逼近奥利佛。然而——没有一丝犹豫，防御的招数就挡住了她。交错的刀刃迸发出火花，瓦卢瓦无法击穿的杖剑发出金属声。

“当然没有完全看穿。我自己也无法再现。但是——即便如此，现在已经理解的要点。包括你想做的事情，还有反过来讨厌的事情。”

“～～～！”

瓦卢瓦咬着嘴唇呻吟。对手很遥远。无论怎样进攻都无法浮现出刀刃砍中的印象。面对的仿佛是牢牢扎根于大地的巨木、或是坚固的要塞，压迫感几乎要令她窒息。被反压至防守的瓦卢瓦后退，看到这个结果，奥利佛总结道。

“——有了这些，预测和博弈就都能成立了。……让你们久等了，奈奈绪、尤里。忍耐的时间结束了。”

听到他的话，奈奈绪和尤里万事俱备开始行动。受到精神支配的瓦卢瓦队的另外两人也再次开始行动。他们用和瓦卢瓦本尊没有丝毫不同的动作挑战各自的对手。

“烈火燃烧弗朗马！”“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面对他们两人，奈奈绪和尤里并排射出咒语。

瓦卢瓦队的两人本想用“斩离”招架，却同时停下脚步，改为咏唱对抗属性咒语来抵消。两道咒语离得太近，属性互相干涉发生紊乱，无法使用要求精密运用排斥属性的“斩离”。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奈奈绪和尤里立刻在敌人两侧生出墙壁，意图通过封锁往两边的路线来限制步法。瓦卢瓦队的两人暂时后退，想要从左右迂回，但奈奈绪和尤里预料到了他们的行动，立刻前进，各自用咒语攻击将敌人逼向竞技台的角落。库兹流的步法如果立足点不够开阔的话，就有许多无法运用。必然地，移动向场地死角是他们最讨厌的发展。

“唔、呜呜～～～！”

“应对太马虎了，Ms.瓦卢瓦！”

瓦卢瓦看不下去，打算介入那边，这次换奥利佛主动攻击压制住她。瓦卢瓦想要用招架甩开他，但奥利佛猜到了她的打算，干涉力的流向。他『顺时针挥开』瓦卢瓦的身体，让她和自己交换位置。运用浮动的多彩步法是她的优势，但反过来也意味着“容易移动”。刚才处于背后的两个队友，现在远离到了隔着奥利佛的对面，从瓦卢瓦的位置上更加难以援护。

“三个大脑直接连接在一起的话，被精神支配的队友也只会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作为完美配合的交换，多样性显著丧失！这就是从魔法师身上剥夺‘个体’的代价！”

“～～～～～！”

“我们则正相反！虽然在权宜上由我做队长，但我们队没有固定的指挥系统！谁有动作，其他人就根据自己的判断跟上！你应该也知道！在魔法师的战场上，总是要设想会与未知遭遇，比起预定更该重视即兴！”

在彻底转换的攻势中奥利佛砸出话语。即使被这些话扰乱心灵，瓦卢瓦依旧操纵着被精神支配的两位队友。两人在被逼入场地角落前同时大幅度后退。主动出场认输？——就在观众们这样以为的瞬间，他们用壁面踏步踩着竞技台的『侧面』跑了起来。

“唔——”“还能这样吗！”

奈奈绪和尤里的惊讶重叠在一起。他们所处的地板比地面高出五英尺，竞技台不是平面而是立体的。也就是说，『周围有着和高低差相应的墙壁』。接触到场地外的地面是出场退赛的条件，因此瓦卢瓦队的行动也勉强没有违反规则。

奈奈绪和尤里措手不及，追击落空。艰难脱离困境的瓦卢瓦队两人奔向竞技台中央。奥利佛看到后停止攻击，同时瓦卢瓦滑过他身边成功与队友汇合。

“呼～、呼～、呼～……！”

和两人组成圆阵的瓦卢瓦剧烈喘息着。钻了规则的空子不顾一切地突破。做出这种事，她自己撕裂嘴也无法说这是聪明的做法。但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从那个状态回到五五开的战况。

被同年级的队伍逼到这个地步。这个事实令瓦卢瓦感到内脏沸腾一般的愤怒和焦躁，她简直要疯了。然而，现在却没有队友能帮她冷静下来。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将他们贬为了傀儡。瓦卢瓦孤独地站在不会说话的人偶中间，奈奈绪悲伤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终于，她喃喃地说。……从入学到现在，她也看到了许多魔法师的生存方式。对他们的姿态，她有的感到敬佩，也有的感到战栗。然而——眼前的这个只让她觉得心痛。

“支配与从属。您说这是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关系。……这件事本身我没有异议。在在下的故乡，武士也都是自古以来就赌上身家性命侍奉君主。

然而，我们也还有这样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不论对方是怎样德高望重的君子，不论他舌灿金花地宣扬怎样的大志大义——若是主君的眼中没有映照出自身的话，我们都无法打从心底侍奉。”

瓦卢瓦的肩膀微微颤抖。奈奈绪笔直到残酷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任何逃避或遮掩，继续追问。

“被夺走心灵贬为傀儡的那两位，您又了解多少呢？他们心中有何想法、有何忧虑、有何期盼？您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吗？”

瓦卢瓦依旧不说话。但是，即使她闭上嘴巴，也无法逃离这些问题。她像是无法承受住等待着回答的对手释放出来的压力，呼吸紊乱，视线飘摇。

“——您的眼睛里潜藏着恐惧。”

平静地指摘令瓦卢瓦屏住呼吸。奈奈绪直白地说出她看穿的对手的本质。

“支配和从属都不是您真正的期望。您只是在一直逃避吧？逃避将他们视作人。逃避将他们作为和自己对等的存在来面对——”

瓦卢瓦的视野闪烁成白色。压在心底的记忆一口气喷薄而出。

“——欢迎你，尤苏尔。奶奶真是太高兴了。”

满五岁的第二天，尤苏尔就因为双亲的决定，被交给了住在别馆的祖母。他们很早以前就约好了“一定要送来一个”，但瓦卢瓦家的第五个女儿被选上的原因非常残酷。那就是：『这个孩子最笨』。虽然她能承受住祖母做法的希望很小，但相对的即使被毁了也不怎么可惜。她的父母是这样考虑的。在此基础上，如果真的成了，那就是赚到了。

“从今往后，必须要将你变成优秀的魔法师，可是我的教育方式有些古老……。而且还有一点点严格，难得我费心教导，大多数孩子却都半截就叫苦。你没问题吧，尤苏尔？”

不可能有其他回答，尤苏尔乖乖点头。即使是五岁的孩子，也能感觉出自己出生长大的家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自己差劲的资质多次让父母失望，所以才被送到祖母这里。她能够理解这一系列经过的本质。

她当然很伤心。离开家之前她在夜里哭过无数次。但是，唯独有一个材料令她能心怀希望。那就是每次到家里来的时候，祖母都很疼爱尤苏尔，她也很亲近祖母。所以她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能辜负期待。如果被这个人抛弃，自己就真的没有容身之处了。

“回答得好。那么我们马上开始吧。来，把鞋子脱掉。”

她被领着下到祖母家宽广的地下室，那里青白色的地板绽放着异常的光芒，她刚踩上一步，就狠狠地滑倒了。背后的祖母早就预料到，接住她的身体，爽朗地笑着告诉尤苏尔。

“没法正常走路对吧？因为这里地板的摩擦力几乎是零。不过放心吧，过两个月身体就能习惯了。到那时，你作为库兹的使用者，才终于算是站上起跑线。”

就这样，新的日常开始了。对尤苏尔来说，那与其说是训练，更像是赌上全部生活的环境适应。她不被允许从特制的地下室踏出一步，在这别说是走、连爬都困难的地方，她需要完成从进食开始的全部生活。尤苏尔拼命地跟上。

“哎呀哎呀，你是怎么了，尤苏尔？你不靠过来，我怎么把饭菜递给你呢？我不想看到你消瘦的样子呀。请你不要让奶奶伤心啊。”

尤苏尔一旦摔倒，连站起来都费劲千辛万苦，祖母却在同样的地板上顺畅自在地四处移动，不断给她施加试炼。若是追不上的话，就连肚子都填不饱，她每次都要摔倒数不清的次数。折断门牙、摔破膝盖都是理所当然，这些伤口在她展示出成果之前也都被置之不理。

“怎么觉得……尤苏尔，你真的是认真在练吗？奶奶虽然不想怀疑可爱的你……但是一直看到的都是这么不像样的模样，实在是……”

祖母有时会透露出失望的迹象。就算是扑倒在折断的鼻子流出来的血泊里，只要听到这样的话，尤苏尔都会无数次地站起来继续挑战试炼。她比其他任何事都害怕祖母脸上的笑容消失。

“哦哦，做得好啊尤苏尔！你果然是奶奶我的孙女！说了那么多严厉的话，真是对不起，请你原谅我。那些都是为了你的成长啊……”

而当孙女浑身是血地展现出成果的时候，祖母也会毫不吝惜地抱紧她，抚摸她的头。那种喜悦已经等同于印刻现象，在年幼孩子的心中产生了烈性毒品一样的效果，让尤苏尔获得了以此来忍耐任何痛苦的执念。不过，那也有无可奈何地枯竭的时候。当她无法回应祖母的要求，心中冰冷地充满对自己的绝望时，她学会了通过自残来掩盖心情，使自己振奋起来。一开始是咬手指，但她发觉那样会影响到训练，还是损伤嘴巴里面最合适。臼齿折断的剧痛强烈得令思考变得一片纯白，大多数碍事的感情都能因此暂时吹跑。咬断、治好、咬断、治好，然后再咬断。这自然而然地化作凄惨绝伦的例行程序固定在了她的风格中。

“想出去？你在说什么啊尤苏尔，你才终于能在这里的地板上走吧？现在到外面去的话，好不容易学会的感觉会变得浑浊啊。我不是教给过你，摩擦是库兹的杂质吗？难道奶奶说的话，你根本没有听进去？”

顺利完成课题时，她有时也会偷看着祖母的脸色提出请求。其他的请求看祖母的心情多少能够被接受，但唯有这一个，祖母坚持不允许。尤苏尔认为是自己的努力还不足够，便以更加残酷的努力为每一天染上鲜血的颜色。此时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要如何在没有磨蹭的地板上行动，但又加入的剑术修炼更加剧烈地折磨着她。

“生日快乐，尤苏尔。我今天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满七岁的那一天，祖母这样说。她战战兢兢地打开递来的大包裹，只见一只小猫正不安地注视着她。那小巧可爱的模样，还有许久未曾见过的除自己和祖母以外的生命存在感，紧紧抓住了尤苏尔的心。她将那条生命取名为“泰拉”。这个词在她的国家的语言里是“土”或者“地面”的意思，也是她在来到这里的同时被夺走的巨大事物的名字。

为了饲养小猫，她获准拥有了一片非常小的“有摩擦”的圣域。她在那里好几个小时都忘我地与小猫嬉戏。祖母看着她的样子微笑。

“你喜欢吗？那就好。它从今天起就是你的第一个使魔了。你要好好训练、使用它哦。”

生活中加入了泰拉，多少分散了尤苏尔的意识，但祖母并没有责怪她。相对的，她对孙女施加了更为残酷的试炼。由于成果的好坏关系到了猫咪的待遇，这比之前更加有效地令她振奋。

“以后使魔的饭菜也必须由你来取呢。奶奶要搬来也很辛苦，但是为了可爱的尤苏尔，我会尽全力加油。……所以，你也会回应我的吧？如果你进步得慢了的话，奶奶会难受得整个心都被揪紧呢。”

她拼命地努力。不能让泰拉受苦，为此她不惜费劲每一分力气。她用阴气逼人的执念赢得每日的食粮，即便如此依然无法企及时，就放弃自己的饭菜和泰拉一起忍饥挨饿。小小的一只猫咪疯狂地支撑着、驱使着少女，终于令她到达了足以颠覆双亲评价的领域。

“啊啊，真好……！太棒了，尤苏尔！以你这个年纪能打造到这个地步，连奶奶我都没想到！你真是有天赋的孩子！这里的修炼已经可以毕业了呢……！”

从孙女身上看出纯粹库兹剑士的风格后不久，祖母便做出了这个判断并告诉了尤苏尔。那天是她十岁的生日。听到这句话，她全身都涌起欢喜的颤抖。——能够出去了。能够沐浴着阳光走在土地上。这样她就终于能够和泰拉一起在各种地方奔跑了。

“那么，我们开始毕业前最后的考试吧。你不用这么紧张，和之前的课题比起来，这不过是和游戏一样。只要你有心，一瞬间就能完成。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不过真的是很简单啦。”

祖母随后又说出的话令尤苏尔僵住了。回忆至今为止的训练，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简单这个词。祖母命令全力警惕的尤苏尔把泰拉带过来。她虽然感到困惑，不知道祖母是想让她做什么，但她依旧按照指示，抱起泰拉带到祖母面前。

“把它掐死。只要做到这件事，你就从这里毕业了。”

听到的话语令她思维停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她一丝一毫都无法理解。所以尤苏尔反问。祖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想知道原因？……难道你不明白？喂喂，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这当然是因为——『它已经没用了』啊。

尤苏尔，你听好了。你今后要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剑术是当然的，还有咒语、扫帚、炼金术和其他许许多多东西。为此，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甚至连上床睡觉的时间都会觉得可惜，怎么可能有时间去管一只没有任何用处的猫呢？这种事情，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吧？”

坚硬得可怕的正确论述扎进了尤苏尔的心。她没法说那是错误的。但是，这和她的问题完全是两码事。在她听来是这样的。

尤苏尔无法顺利表达出这强烈的不和谐感，但依旧用笨拙的语言拼命想要保护泰拉。祖母盯着她的模样，过了一会儿终于理解了似的拍手。

“……啊啊，这样啊，看来你是想错了。尤苏尔，你听好了——它是你的『工具』啊。你需要的时候就使用，不需要了就丢掉。使魔就是这样的东西。就和钢笔或剪刀没有什么不同。谁也不会一直拿着擤过鼻子的纸巾吧？尤苏尔，你不是那种笨孩子吧？”

尤苏尔含着泪水摇头。明明不是那回事，祖母却说着完全不沾边的话。这件事无法传达给对方，令她觉得懊恼又焦急到想要大喊大叫，一直紧紧抱着泰拉站着不动。面对她的倔强，祖母耸了耸肩膀。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扔掉的话，你就告诉奶奶那只猫今后还有什么用处。说明它不单只是平白占用你时间又吃干饭的东西。如果它能有任何一项正经用处，奶奶也会稍微考虑一下的。不过我是觉得你肯定做不到。”

在祖母冰冷的要求说服的视线下，尤苏尔拼命地在自己心里寻找话语。她依次回想泰拉至今为止给予她的东西，一项一项地努力想要传达给对方。

“摸上去很软？那算什么，枕头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啊。摸枕头也不会涌起微笑啊，奶奶。

“抱起来很暖和？咱们家的暖炉要热得多嘛。”

不一样啊。不管火力再怎么旺盛，暖炉的火炎都无法温暖心底啊。

“眼睛又大又圆？水晶球不也是圆的，而且还要大得多，也更漂亮吗？”

不一样啊。不管打磨得多么光亮的水晶球，都不会一直想看啊。

不管过了多久，两人的对话都咬合不到一起。双方一直处于平行线，只有无法传达的语言你来我往，终于其中一方累了。祖母双手叉腰，仰起上身大大地叹了口气。

“……总觉得，不管怎么听，都觉得你不过是强行挤出些有的没的的理由。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尤苏尔，你该不会是想骗奶奶吧？”

就这样，令心脏冻结的指摘贯穿了尤苏尔。孙女狠狠摇头表示没有那种事，祖母却不屑一顾，继续说出刻薄的话。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外表看上去有进步，奶奶教的东西你其实根本就没学会。必须要从头开始彻底教导你才行啊。毕业并出去的事情当然也作废，还得让你再在这个房间里待个几年。我是真心不喜欢这种坏心眼的做法，但这是奶奶的职责嘛。”

稍微给出希望再令对方动摇，地狱般的二选一被推到了尤苏尔面前。是要掐死泰拉并出去，还是继续留在地下室——她必须选择其中之一。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想出去？当然了。她不知有多么期盼着能够走出这里，在阳光下漫步。饿着肚子的夜里，她数不清梦到过多少次。

可是，如果那里没有泰拉的话。

如果不割舍掉这份温暖，就绝对无法实现的话。

在整个心都要被磨碎的纠葛中，尤苏尔泪如雨下。一直看着她的祖母，表情突然失去了温度。

“这样还无法下定决心吗？……唉，这种无聊的事情，我可不想拖太久。

否则的话，这次——奶奶真的要对你绝望了哦。”

喉咙里漏出噫的一声。祖母藏在怀里的最后最凶的刀刃抵上了尤苏尔的喉咙。尤苏尔的脑海中鲜明地回想起放弃了自己的父母的身影。现在的祖母和那时的双亲表情完全一样。

尤苏尔的心在诉说：不想被抛弃。

比无法走出地面还要严重好几倍、好几十倍。她害怕得不得了。

颤抖的双手慢慢移动，抬起抱着的泰拉的身体，举到眼前。和惊讶的眼睛四目相对。那里是无比可爱的体温。在这冰冷的地下室，总是一成不变地支撑着自己。

“哎呀，总算有那个意思了吗？很好，尤苏尔，你果然是个乖孩子。对吧。最喜欢的奶奶和一只猫咪，根本不需要衡量吧？”

祖母感到了孙女的动摇，立刻趁热打铁。仿佛是被那声音操纵着，尤苏尔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用力。泰拉感到脖子上的压迫，露出痛苦的样子。那个瞬间，祖母的声音再次敲打后背。

“拖长了反而令它更加痛苦。一口气结束吧。至今为止它都为你派上了用场，就由你亲手结束它的生命吧。在丢弃工具的方法中，这是算是很高级的哦。”

那声音保证着：你是在做好事。在告诉孙女：你没有任何错误，这样才是正确的。尤苏尔咬紧牙关，臼齿全都裂开。——除了吞下这教诲并照做以外，她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

掐住脖子的手指用力。泰拉最后“咕”的叫了一声，纤细的骨头啪叽一声碎了。

这样就——结束了。

和祖母说的一样。真的是非常简单的，她的心灵的一部分缺失了。

“啊啊，你做得太好了！尤苏尔，你真棒，你果然是我引以为豪的孙女！虽然比『奶奶那时候』稍微慢了一点，让我有些担心，不过都是我想多了呢……！”

祖母间不容发地立刻张开双臂抱住孙女。将她冰冷的身体抱入怀里，不停地用手掌抚摸她的头。这期间，尤苏尔依旧盯着手中断了气的泰拉，用双手一直感受着那逐渐失去的、再也无法回来的体温。

“来，赶紧把那脏东西给我吧。一直抱着那种东西，这气氛都要被糟蹋了。你接下来要时隔许久地走到外面去了哦。”

终于，遗骸被祖母从她手中夺走。祖母回望着呆立不动的尤苏尔走出地下室，没过几分钟又带着『别的东西』回来了。那是和尤苏尔同样年纪的一对男女。和现在的她眼神相同的孩子们，仿佛雕塑一般并排站在她眼前。

“为了纪念毕业，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两个新的使魔。相当高级吧？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就雄性和雌性都准备了。这次我已经帮你训练好了，你之后只要随意使用就行了。

——啊啊，虽然是人的形状，但不需要像对待奶奶那样客气哦。它们和那只猫一样。是为了让你用到坏的工具。”

祖母的声音再次宣告真理，尤苏尔像断了线一样点头。——她已经知道了。就在刚才学完了。自己应当如何对待它们，如何丢弃它们，她的手已经无法忘记地记住了正确的做法。所以——『下次也会好好地这样做』。再也不会丢人地误会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按照祖母说的，她作为魔法师做出了正确的举动。使魔是工具，工具用完就要扔掉。对这个道理没有一丝疑问。对割舍的东西没有留恋。对今后会用坏并丢弃的两个工具，她已经不会觉得有任何痛痒了。

然而。……然而。…………然而。

你们却要说『这样不好』吗？

嘎吱。一声皮肉断裂的讨厌钝响。

瓦卢瓦从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拖着红色的尾巴在竞技台的地板上滚动。奥利佛向下看去，立刻看出那东西的真面目，屏住了呼吸。那是『被咬断的半截舌头』。

从嘴里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染红了祝福。那不仅是将自己的意识拖回战场的手段，更多的是对暴露自身的一切提问展现出绝对的拒绝。口中炸裂的剧痛和杀意汇合，充满瓦卢瓦的全身。咒语已经无法咏唱了。比赛的规则已经忘记了。连胜负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杀了你们』。她已经和两个傀儡一起，堕落成了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想的东西。

“……她会杀过来。”

现在霍恩队正从场地三个方向包围对手。尤里从西北侧盯着瓦卢瓦队，像奥利佛和泰蕾莎联络时一样用魔力波做暗号对两位队友说。接下来她就以字面意思『来杀他们』——奥利佛也有同样的确信，他确定了最后的方针。

“我和尤里负责其他人。奈奈绪，Ms.瓦卢瓦由你来打倒。”

“可以吗？”

“我打倒她的话只会留下伤痛。但是，如果是你的话——”

奥利佛相信，那伤痕一定能成为通往未来的路标。她的剑有这样的力量。就像之前照亮了约瑟夫·欧布莱特的心那样，或是像推了戴安娜·艾希伯里的后背那样。所以。

“……全部都承载在剑上。她的愤怒、哀叹、绝望，就由你来接下吧。”

“明白！”

东方少女这次也干脆利落地应承。奥利佛全身心地信任她的回答，尤里也微笑着点头。即使放眼整个世界，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值得信赖的东西。

在坚如磐石准备就绪的他们面前，瓦卢瓦队的杀气膨胀，仿佛能刺穿皮肤。以那肉眼看不见的饱和为信号——在竞技台的中央，三个影子同时动了起来。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奥利佛他们同时从三个方向瞄准瓦卢瓦集中咒语。对已经无法咏唱咒语的她，这是理所当然的攻击方式，不管怎么挣扎，都有一发无法抵消。若要用步法躲开的话可以预测轨道追击，若要用“斩离”撑过去的话就瞄准她刚刚招架咒语后的瞬间进攻。最重要的是将瓦卢瓦队控制在竞技台的中央。和逼到场地角落时一样，不让他们大范围使用落脚点。

“““——呼……”””

但是，奥利佛的各种预想全部落空。面对逼近的烈风，瓦卢瓦队全员用杖剑迎击。

“——？！”

三人的身体在风的作用下旋转。他们各自引导的风在场地中央汇合搅动。奥利佛他们立刻咏唱追击的咒语，但出乎他们的意料，瓦卢瓦队依旧背对着他们。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旋风搅动因佩杜斯！””

由于追加的咒语，风势更加猛烈。瓦卢瓦队利用咒语的反作用和余波在地板上滑行，躲过奥利佛他们的电击，散向竞技台的三个方向。奥利佛和队友们追向各自的对手，但他们的身体却被流向场地中央的风力猛地拉拽。

“……龙卷……！”

他们射出的风和瓦卢瓦队加上的风。合计五发咒语产生的龙卷势头更加猛烈地旋转着。规模超过一定限度之后，那已经不再是暂时性的魔法现象，而是独立变成了龙卷。缺少遮蔽物的地形也帮助了收束魔法的实现。不该追击，而是应该转而抑制风吧——奥利佛醒悟到自己的应对失误，而瓦卢瓦队则借着风势同时砍过来。不过，他们没有和停下脚步迎击的奥利佛他们继续交战，而是被风推着穿过他们身边远离。

“唔，乘着龙卷风……！”“好厉害呀！我们这边都几乎要被风吹倒了！”

“站稳脚跟，面向上风方向！在这样的强风下对面也难以维持浮动！根据风的流向，应该能预测出动向！”

奥利佛面对着强风发出指示。在这样猛烈的风势下，无法使用需要精妙运用排斥属性的浮动。因此敌人的滑行是背靠风势的通常冰面步行，由于动作要随着风的流动，不如之前那么复杂。冷静迎击的话应该能够获胜。

“——咦？”

但是，这时尤里注意到了异变。为了转向上风方向而从敌人身上移开目光的一瞬间，瓦卢瓦队的人数少了一个。滑行的只有两个人，队长瓦卢瓦不见了。剩下的两个人分别逼近他和奈奈绪时，尤里看穿了机关连忙大喊。

“——奈奈绪，在他后面！”

听到警告的奈奈绪也发觉了。滑行着逼近自己的敌人身体后面藏着另一个影子。那是尤苏尔·瓦卢瓦趁奥利佛他们应对龙卷的时候和傀儡汇合重叠，用完全一致的动作藏了一起。原本她和同伴体格差距不大，很难使用这种隐藏方式，但通过大脑直连的精神支配实现的完美控制颠覆了这个前提。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滑在前面的傀儡放出电击。若是停下脚步防御的话会被两人同时斩击。奈奈绪根据眼前的状况一瞬间做出判断，双脚蹬地。

“——暗夜包裹特内布利斯！”

乘着风向后大幅度跳跃，同时用对抗属性抵消咒语。傀儡想要射出追击的咒语，但这时奥利佛和尤里的咒语从侧面插进来。即使切换目标迎击了其中一发，另一发也不得不大幅度移动躲开。尤里立刻用咒语追击拖住敌人。

“嘎啊啊啊啊！”

另一边，瓦卢瓦丢下被缠住的傀儡，直线追上猎物。她从地面逼近在空中被风摇摆的奈奈绪，准备瞄准她落地时姿势不安定的瞬间斩过去。奥利佛猜到瓦卢瓦的目的，向她正前方射出咒语，但她将缠着排斥属性的杖剑伸向从后面吹来的风改变滑行轨道，用最小限度的迂回躲过了在脚边着弹的电击。这样一来猎物已在眼前，任何人也无法妨碍她打倒对方了。

以双脚离地的状态无法正常交锋。被风摇晃着也无法稳定瞄准咒语。奈奈绪确信这样下去只会被斩落——她靠着瞬间的灵感，将刀指向上空。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从剑尖以最大威力射出风。通过反作用，她将自己『压到地面上』。由于加速下落，她着地的时机比瓦卢瓦预想得要早。为了放出风而指向上空的剑尖不需要移动——在鞋底沾上石板的瞬间，奈奈绪就已经摆出了大上段的架势。

“啊啊嘎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

瓦卢瓦发出混着血的咆哮斩来。那绝对不是单纯的放任激情，而是库兹的技术结晶，假装先发制人，实际上是根据对方的应对发起反击的“引力回旋”。然而——奈奈绪瞄准刹那间看出的『回转轴』，笔直地挥下刀刃。

在竞技台中央肆虐的龙卷渐渐平复。在屏息守望着的观众面前，分出胜负的景象终于到来了。

“……只要有支配和从属就可以了。您是这样说的。”

奈奈绪保持着一挥到底的姿势低声说。站在她眼前的瓦卢瓦用颤抖的手想要举起杖剑，但中途就掉落了。从脖子一口气被砍断到侧腹，她现在已经没有战斗的力量了。

“然而看来，『其他的东西』您也没能全部丢掉。……否则的话，就不会流下这些眼泪。”

瓦卢瓦力气耗尽向前倒下。奈奈绪用肩膀接住她，诉说着对方眼睛里止不住流下的东西。奥利佛和尤里从远处看着她们两人，默默地伫立。……和他们战斗的傀儡也随着精神支配的源头瓦卢瓦的陷落而失去意识，倒在了竞技台的地板上。

“……杀了里们……”

靠在奈奈绪身上，瓦卢瓦在她耳边挤出声音。失去半截舌头的嘴巴无法正常说话，但她明知如此依旧继续。

“……杀了里们……绝对、绝对要杀了里们……！……龙有一天绝对……料把里们大卸八块……！”

带着口齿不清的呜咽，混着血的眼泪簌簌而下。奈奈绪将那些透过制服打湿她肩膀的温热东西一滴不剩地接下，放开了手里握着的刀。然后——她用空出来的双臂抱紧了对方的后背。

“在下会期待地等待。——到那时，请『三个人』一起来吧。”

就这样，战斗结束了。瓦卢瓦的身体骤然失去了力量，她至今为止走过的人生路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奈奈绪的肩膀上。

奈奈绪将怀中失去了意识的瓦卢瓦温柔地放到地上，慰劳似的握住她的手。看到她的样子，实况解说格伦达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工作。

“……胜……胜负已分——！克服了瓦卢瓦队的接连猛攻，霍恩队获得了比赛的胜利！他们前半程一直贯彻防御，这也令后半程的反击只能用压倒性一个词来形容！”

格伦达将视线转向嘉兰德寻求评论。在她的注视下，旁边的迪米崔·亚里斯提德先哼了一声。

“虽然结果很精彩……但也有稍微遗憾的部分。最后的攻防，如果Ms.瓦卢瓦能够使用咒语的话，应该也有可能得到相反的结果。但若是说她必须咬断舌头才能恢复冷静的话，那也没办法了。”

“唔嗯，那也不一定吧。”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格伦达转过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来的，刚才还在天花板上看比赛的西奥多·麦法兰正站在那里。男人走近转播席上的迪米崔，在那里再次开口。

“霍恩队是以对手之一无法使用咒语为前提来行动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最后阶段Ms.瓦卢瓦的隐身术才能成立。因为在拉开距离的时候，警惕的优先级是‘能够射出子弹的敌人’更高。她反过来利用自己威胁度降低这一点来出其不意，所以如果Mr.瓦卢瓦处于完美状态的话，根本不会有任何人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吧。”

不等格伦达提问，西奥多就说出自己的见解。天文学教师也没有对他的分析表示异议，坦率地点头。

“确实。……从‘斩离’到制作龙卷的发展令人佩服，因此也不禁期待之后的发展。比方说乘着风散播烟雾的话，在视野恶化的情况下能够交流的瓦卢瓦队也许更有优势。”

“也就是说希望他们能够更加活用大脑直连的优势吧。我也非常理解，不过『想不到』这些各种各样的方法往往也是精神支配的缺点。特别是在最后阶段，Ms.瓦卢瓦因为杀意而前倾，脑子里难以浮现出这种迂回的手段吧。”

“综合来看，精神支配是瓦卢瓦队的恶手……西奥多，这就是你的感想吗？”

“我没有说到那个地步，那可是相当高明的技术。……只是，如果有能够说出‘先让头脑冷静一下’的队友的话，比赛内容也许会完全不同吧。”

西奥多看着躺在竞技台上的瓦卢瓦队的队员们，似乎有些哀伤地低声说。两人的对话结束后，嘉兰德平静地接了下去。

“两位解说得切中要害，我作为魔法剑的师父就做个总评吧。——没能在前半程打倒Mr.霍恩，在那期间他找到了应对纯粹库兹的方法。瓦卢瓦队的重大败因就是这两点。在云上起舞的库兹是可怕的复杂剑术，但Ms.瓦卢瓦小看了拉诺夫扎根大地的韧劲。”

他特地聚焦于剑术来总结感想。这也是他对于奥利佛·霍恩最大程度的赞赏。通过重重积累的理论来分析、解体、攻略难敌——剑术的存在意义说到底就在这里。对于体现了出这一点的学生，以他的立场不能吝惜赞扬。

格伦达在教师们说的基础上开始评论比赛。这时迪米崔突然站起来，嘉兰德看向他。

“亚里斯提德老师？”

“……选手伤得很重。我去帮忙治疗。”

迪米崔说着跳起来，越过学生们的头顶跳下观众席，走向还残留着战斗热意的竞技台。格伦达看到后立刻大声说。

“这时迪米崔老师突然出手帮忙治疗！大概是为了赞扬两队的奋战而给出的福利！由于不杀咒语是半施展，比赛后选手当然满身是伤，因此真的是雪中送炭！说实话比校医来要好一百倍！”

“喂喂，等你自己受伤的时候就可怕了哦。……不过，亚里斯提德老师确实很擅长治愈。因为他很习惯于照顾受伤的孩子。”

“此话怎讲？”

格伦达吃惊地看向旁边。嘉兰德看到她的反应惊讶地解释。

“你不知道吗？那个人原本是地方上的‘驻村’出身。比起作为研究者的资历，照顾普通人的时期更长。是金伯利教师中少见的类型。”

“……呃，说到地方上的驻村……就是周围基本都是普通人，从医生到教师再到占卜师一人全包的那个？有点无法想象……”

格伦达想象着和这里正相反的田园风光，皱起眉头。在她背后，西奥多突然开口。

“在金伯利学生的出路中是最为稀少的那一类呢。……不过，稍微追溯一段历史的话，那才是魔法师基于传统的姿态。和普通人相依相靠，与他们共同生活——”

第九卷 第二章 少女和看门狗Girl and Dog

“——喂，我买回来了。这些够吗？”

去小卖部采购的凯双手抱着十几瓶魔法药回到观众席。卡蒂和皮特看到后立刻站起来扑上去。

“谢谢凯！”“我要三瓶。”

两人抓起瓶子当场拔出木塞，一口气将瓶子倒转。他们将一眨眼就喝光的瓶子放在座位上，然后立刻拿起第二瓶，凯惊呆地看着他们。

“在比赛前大口喝集中药，真没有几个观众像你们这么有干劲……。可不要喝过头昏倒哦？”

“没问题！我知道自己喝多少会倒！”

“不用担心。有危险的话我会去卫生间放血。”

“啊啊，真好啊。我也经常那样做。要是做过头的话又会因为放血过度昏倒呢。”

坐在旁边的密里根笑着应和。她明明是学姐，却完全无法期待她能承担刹车的作用，凯抱头叹气。

“奥利佛和雪拉都不在就没人能管得住他们了啊。我得多加注意才行……”

“——噗哈！我才不能昏倒呢。你说的雪拉接下来才要加油呢。”

卡蒂喝完第二瓶说，笔直地俯视现在没有任何人的竞技台。下场比赛的两支队伍还要再过一会儿才出来。凯也看向同样的地方点头。

“……其实我也有点担心。这次的比赛——那家伙好像也背负了很沉重的东西呢。”

“——第一场比赛是霍恩队获胜。差不多该你们上场了。”

在气氛紧张的等候室中，负责监视的高年级招呼康沃利斯队的三人。为了让队伍之间的情报保持公正，决赛循环赛期间，四支队伍都会被隔离在各自的房间里。

他们只会被告知比赛的胜负结果，其他队伍进行了怎样的比试只能依靠想象。不过——即便如此，雪拉的脑海里依然能够鲜明地浮现出奥利佛他们经过激烈战斗获得胜利的模样。

“那边不需要担心呢。……两位，你们准备好了吗？”

雪拉稍微放下心来，重新转向两位队友。半狼人少年费伊·威尔诺克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坐在旁边的主人说。

“史黛，到时间了。”

“……嗯……”

史黛西·康沃利斯对他的呼唤微微点头，但视线依旧落在膝盖上没有动弹。看着她有些苍白的侧脸，雪拉觉得也难怪她会这样。接下来要战斗的安德鲁斯队是和之前队伍大不相同的强敌。而且面对这个对手，史黛西这次必须要获胜。

“……史黛，如果你还是紧张的话，要不要换我做先锋？等战斗局势稳定之后再参加也——”

“不，Ms.麦法兰。那样不行。”

雪拉想要帮她一把，却被费伊打断。他跪在地上和少女视线持平，笔直地盯着那不安地晃动着的眼睛。

“对吧，史黛？……不应该在最重要的地方依靠她。这是我们的战斗。”

用沉重的声音，确认似的说。史黛西在膝盖上握紧拳头，挺直后背站起来。

“——嗯。你说得对，费伊。”

“——真期待和费伊干架。他会做出什么动作来呢？”

罗西像即将去远足的孩子一样两眼放光。同一时间，其他等候室里的安德鲁斯队也在即将开始的比赛前做着最后的讨论。他们也得知了霍恩队的胜利，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结果理所应当，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若是在这种地方栽跟头，他们反而觉得为难。因为他们的目的始终都是战胜奥利佛他们。

罗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还突然倒立，一刻也静不下来。面对这样的队友，肃穆地坐在椅子上的理查·安德鲁斯说。

“虽然要给你的期待泼冷水，但我们之中没有人拥有和部分变化的狼人交战的经验。对我们来说，最好能在他变身前打倒。”

“我知道。所以我就期盼着事情能不按照预定的发展吧。”

罗西吐了吐舌头，恶作剧似的说。安德鲁斯叹了口气，坐在桌子对面的高大男生约瑟夫·安德鲁斯对他说。

“我之前也说过，不想让威尔诺克变身的话就让我当先锋。既然必须升起月亮才能变身，那他肯定得是第二个或以后才登场。只要用快攻打倒第一个人，他变身的机会就会大幅度减少，不是吗？”

“没有错。但是——那得是对面没有米雪拉才行。”

安德鲁斯正面反对同伴的提案。这种对话他们已经重复过了无数次，欧布莱特哼了一声。

“麦法兰的长女啊。印象中她至今为止一直是作为别人的辅助，我也还没看穿她的实力……你坦率地说，她大概有多厉害？”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成长到什么地步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拿出真本事的话，绝对不会比现在的我弱。”

安德鲁斯斩钉截铁地说。欧布莱特非常了解他的实力，因此也不会轻视米雪拉·麦法兰的战斗力，但他觉得这恐怕有儿时印象造成的过高估计之嫌。他花了点时间选词择句，比较委婉地说出了这个怀疑。

“……变身为精灵体确实很有威胁。因为极端地说甚至有能够使用三节咒语的可能性。但是，这次的场地不怎么大。以我们的阵容，应该不难颠覆火力的差距吧？”

“这一点也包括在内，但并不是全部。……原本，由于联赛运营方有她父亲西奥多老师，现在米雪拉的立场有些复杂。为了事后不被人怀疑是内定冠军，她应该很注意自己的行为。没有与Mr.霍恩或Ms.响谷组队也是这个缘故，基于同一个理由，她不使用变身精灵体的可能性很高。”

“啥意思？那姑娘还要对我们放水？真可气。”

“这反而是对我们有利的因素吧。你这是在警惕什么？”

罗西皱起眉头，而欧布莱特一脸惊讶。看到两人的反应，安德鲁斯明白这种感觉没法传达出去，也看开了。——回想她从入学到现在的『低调』，他觉得这确实也难怪。只有在她本人身边一直将她的伟大才能烙印在眼中的自己，才能推测出米雪拉·麦法兰的真正实力。

“如果刚才的预测正确的话，就会是你说的那样。可是，如果『不是的话』，两者之间就有天壤之别。……所以我来做先锋。看清对方的方针，即使是面对认真的米雪拉也要撑过三分钟。了解她的我最适合这个任务。

看到少年用毫不动摇的声音诉说着的身影，欧布莱特也不再继续纠缠了。原本在承认安德鲁斯当队长的时候，就已经把作战计划的最终决定权交给了他。意见不同是早就预想到了的，欧布莱特也只要接受并完成他的工作就好了。

“到时间了。安德鲁斯队入场！”

负责监视的高年级呼叫他们。听到这声音，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

“上一场比赛的兴奋还没有消散，立刻又迎来了决赛第二场比赛，康沃利斯队vs安德鲁斯队！两支队伍都在复赛的混战中毫无遗憾地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他们的直接对决会有怎样的发展呢?!”

两队从竞技场左右出现时，实况解说格伦达马上将话题抛给教师们。嘉兰德立刻回应。

“会成为关键的果然还是Mr.威尔诺克的半狼人化。从之前的比赛来看，他结合了魔法师和狼人的优点——那性能可以描述为‘会用魔法的野兽’。安德鲁斯队中恐怕没有人和这样的敌人有过交战经验，之前比赛中展现的也不一定是他的全部实力。那么必然地，就能够猜测到安德鲁斯队会采用的战术了。”

“是『不让Mr.威尔诺克变身』的方针吧！可是康沃利斯队当然也应该预测到了这一点。基于这些条件，第一个派谁上场，首先要关注的就是两队的决断！”

在观众们视线的注视下，安德鲁斯从东侧登上竞技台。但是，当他看到对方队伍的先锋时，他有些出乎意料。

“——Ms.康沃利斯，第一个人是你吗？”

他忍不住确认。和事前预测相反，站在那里的是米雪拉·麦法兰的亲戚，金发少女。被问到的史黛西皱起眉头。

“……如你所见。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没有。只是稍微有些意外。如果我处在你的立场上，会毫不犹豫地派米雪拉做先锋。”

“所以你以此为前提做了先锋吧。不过不好意思，我可没有那么好猜。”

史黛西无畏地说，而安德鲁斯只简短地回了一句“这样啊”。虽然预测失误，但对他来说不是坏发展。敌方的第一位选手不是米雪拉的话，就只要由他来实行欧布莱特刚才提议的快攻就行了。

“那么，双方准备。——比赛开始！”

嘉兰德的声音宣告比赛开始。同时，双方毫不犹豫地咏唱咒语。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风与雷正面碰撞。双方都没有接近的意思，因此没有选择对抗属性，而是打出了擅长属性的第一击。然而，两人之后的选择大不相同。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之前的魔法还留在两人之间的时候，康沃利斯就一气呵成地追击咒语。她不是生硬地重复，而是考虑到对手的回避方向，将轨道散开来连射。安德鲁斯冷静地观察，横跳回避两发，用咒语迎击另一发。但是——没时间喘息。史黛西射出的新咒语不断飞向他。

“用数量取胜啊。”

安德鲁斯看出敌人的方针，开始应对。这期间，史黛西依然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以鬼气逼人的节奏不断咏唱咒语。

“——开幕同时便是激烈的咒语互射！和上一场比赛是正相反的发展！”

“双方都很擅长咒语战，魔法威力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会变成这样是必然的吧。”

嘉兰德用锐利地视线注视着比赛。格伦达接着他的话开始分析战况。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Ms.康沃利斯不换气的连续咏唱！看她毫不间断，应该是活用了循环呼吸！用鼻子吸气同时用嘴巴吐气——应该在二年级的时候学过，但各位同学都能正确使用吗！说来丢人，我是去年才完全学会的！”

“嗯，以前我也很不擅长。要学会分开使用肺和嘴的感觉，谁都或多或少会费些功夫。不过，就算学会了，能不能运用到实战中，也要看情况和战斗方式。和‘蓄力再吐出’的通常呼吸相比，循环呼吸瞬时的呼气量较少，因此咒语威力也会相应下降。另外由于意识偏向数量，维持意念精度的难度会上升，也难以在维持连射速度的同时变更属性。Ms.康沃利斯固定使用一种咒语也是这个缘故。”

嘉兰德转而解说技术。虽然顶着魔法剑师父的头衔，但他当然也熟知咒语战的诀窍。从上一场比赛就坐在解说席上的迪米崔插嘴说。

“即便要接受这些代价，增加相同时间内的咏唱数也是有意义的。能在对手射出两发的时间里射出三发的话，就会明明白白地有一发的差距。……不过，咒语战斗的历史比魔法剑要长得多。在这些岁月中，当然也确立了应对连射的方法。”

虽然在数量上明显落后，但安德鲁斯依旧稳稳当当地抵挡史黛西的猛攻。迪米崔像是在描述竞技台上展开的情景一样，淡淡地继续说。

“首先，不断左右移动分散对手的目标。射不中的子弹可以基本无视——这不仅是连射的对策，也是咒语战的基本。在此过程中也能运用交织假动作的步法。依旧躲不过的情形，则看穿两道以上的咒语轨迹，将它们引到一处用强力的一发咒语同时击飞。Mr.安德鲁斯的动作可以说是模范。”

就在他说着的时候，安德鲁斯射出一道风钻过弹幕缝隙逼近史黛西。要使出足以迎击的威力，需要大口呼吸，史黛西没完没了的连续咏唱第一次中断了。看着比预想中更早发生的战况变化，嘉兰德低吟。

“这就开始反击了啊。……由于对风的操纵出类拔萃，这个组合看来是Mr.安德鲁斯更胜一筹。为了防止后面可以预想到的Mr.威尔诺克的变身，他应该是准备从一开始就全力打倒对手。Ms.康沃利斯能否撑过这三分钟，会是第一个关键。”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遭到反击的史黛西毫不畏缩地再次开始连射。她一开始就不觉得这样就能打倒对手。最重要的是让对手处于防御状态，不让他使出运用多种多样的风的原本战斗方式。雷属性的最大优点就是弹速快，越是从正面单纯的互射，这个优势就越明显。不是从预测或博弈上胜过对手，而是根本就不给敌人推敲复杂策略的时间，这才是史黛西一方的活路。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不过，她的意图安德鲁斯也心知肚明。他一边冷静地应对弹幕确保反击的时机，一边将改变情况的一招放置于竞技台中央。石板地在遮蔽咒语的作用下变形，化作一根柱子耸立起来。两人之间第一次有了遮蔽物。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双方都被柱子阻碍，无法以直线瞄准对手。史黛西立刻顺时针移动，同时切换为曲射，但安德鲁斯也没有像之前一样迎击。他毫不犹豫地蹬地，笔直冲向场地中央的柱子。

“风枪分穿因佩杜斯！”

同时，安德鲁斯射出的风击中柱子，『分裂成两半』滑进柱子的对面。面对并排逼近的两道风，史黛西停止连射咂嘴。虽然单纯的弹速不如雷属性，但风属性也有这样的优点。隔着障碍物的互射对安德鲁斯有利。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瞬间炸裂弗拉葛！”

史黛西向右跳躲过一发风刃，用咒语迎击另一发，然后又向着柱子射出炸裂咒语。她意图破坏遮蔽物恢复射击路径，但这当然也在安德鲁斯的预想之内。他打算瞄准柱子崩溃的瞬间从正面以最大威力反击。

“疾风呼因佩杜——”

然后。在咒语正要出口的瞬间，他发觉自己周围不自然地变暗了。他察觉到危机，瞬间改变咒语的意念和目标，将杖剑指向眼前柱子的残骸。

“——烈风卷起因佩杜斯！”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从地板向上吹起的风。那风不仅吹开了史黛西的电击，还裹挟着瓦砾飞到安德鲁斯头上。同一时间，积攒在他头顶上的雷云迸发出斩击般的闪电。

“……！”

皮肤哔哩哔哩地颤抖，落雷击中瓦砾迸发出的火花落在安德鲁斯身上。连惊讶的功夫都没有，史黛西再次开始连续咏唱，安德鲁斯一边后退拉开间距一边应对。少年压下心中的动摇自我反省：不能麻痹大意。刚才若是发现晚了一瞬间，就胜负已定了。

“——哦。这个组合还不赖。”

观众席的一角，戈弗雷发出佩服的声音。学生会的盟友蕾赛缇·英格威也点头同意他的话。

“不让对手注意到，用领域魔法一点一点地洒出雷云，和落雷同时正面进攻。之前的连续咏唱都是不让对手将意识转向上方的布局。她巧妙地利用了天花板的高度。”

用毫无间断的连射夺走对手搬弄策略的空间，同时自己稳稳地准备出后手。蕾赛缇觉得她真是位优秀的学妹。在与利弗莫尔的战斗中教导的东西都结出了果实——不过她又苦笑着想，若是有这种想法，终究还是指导者太自以为是了吧。

“可是，Mr.安德鲁斯也在最后一刻注意到了这个机关。他立刻卷起瓦砾，同时防御正面和头顶的攻击。……不仅是情况判断，咒语意念的转换速度也快得惊人。攻守两方面都毫无破绽，甚至还擅长支援同伴，真希望他能加入学生会。

“如果有个用风的话，我撒毒也更方便了呢！回头招呼一下他吧？我最近注意到了，不能什么事情都只是威胁。可爱如我，上去抱一下胳膊大概就能秒杀了。”

“等等，不要着急。到时由我去说，拜托你千万不要草率行事。”

提姆随口应和，戈弗雷严肃地制止。侧眼看着这场景，蕾赛缇轻轻微笑，然后将视线转回学弟学妹们的战斗上。

史黛西重新开始连续咏唱，而安德鲁斯再次转为防守，两人依旧在竞技台上相隔一段距离互射。他们的攻防一刻也不停歇，其中的平衡却没有被打破。

刚才雷云的出其不意令安德鲁斯心生警惕。史黛西让雷云浮在相当高的位置，想要确认，需要将视线转向上方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就来不及应对连续咏唱了。这个作战计划不只是仅限一次的暗算，还包含了事后让对手在意。这个考虑周到的战术组合，令安德鲁斯真心佩服。

“比预想的要巧妙得多啊。……不过，做出了布局的不止你一个人。”

当然，他不单只是佩服。安德鲁斯钻过连射的缝隙射出反击的风。史黛西打算横跳回避，脚下却突然定住了。

“……？！”

史黛西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脚，向下看去。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其实是无色透明地气流缠住了她的脚腕。

“吸收风穴Air hole”。这是和“下沉墓土”一样的扰乱技，安德鲁斯在之前互射的时候设置在了多个地方。整理好的竞技台上很少有会被卷进去的粉尘，因此难以目视，更加棘手的是这些小规模的龙卷风还会低速移动。在开阔地域互射的时候，双方会沿圆形互相移动，因此安德鲁斯很容易计算出“之后肯定会中招的配置”。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一边冲向停下脚步的史黛西一边射出风。由于连续咏唱的火力不足以迎击，她也必须切换为普通呼吸来应对。插入一次呼吸，咏唱也就相应变慢。安德鲁斯向她靠近，以这个间距下一击的咏唱会来不及。史黛西将脚拔出“吸收风穴”，为了争取距离而向后退。

“——啊——”

她注意到自己被逼入的地方是左右都无路可逃的竞技台一角。抓住她犹豫该如何应对的一瞬间，安德鲁斯毫不留情地打出决定胜负的招数。

“狂风集结佛尔提斯　呼啸掠夺因佩杜斯！”

万事俱备的二节咒语。由于地形缘故无法向左右回避，时间也不足以用同样的二节迎击。史黛西无路可走，暴风就要无情地吞噬她的身体……

“『慢了一步。』”

那个瞬间，队友威严的声音从背后传入安德鲁斯的耳中。他也立刻理解了其中的意思。本应躺着被打倒的对手的那个地方，正并排站着两个举着杖剑的敌人。

“……千钧一发呢，史黛。”

“啰嗦。我算着时间呢。”

少女用不高兴的声音回应随从的忠告。和史黛西配合同时使用一节咒语推回风击，新参战的费伊·威尔诺克正站在那里。

“此时比赛开始后过了三分钟！Ms.康沃利斯虽然被逼到了竞技台角落，但由于队友参战，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格伦达一边向计时员确认一边转播，这走钢丝一般的时机令观众席沸腾。嘉兰德也看着竞技台上的四人微笑。

“好韧性。由于双方都是使用设置系的魔法来进行技能战，Mr.安德鲁斯也费了不少时间才紧逼。这样一来战况就会大幅度变化了。”

就差一步没能分出胜负。安德鲁斯接受了这个事实，毫不犹豫地后退。约瑟夫·欧布莱特和他在竞技台中央汇合，嘎吱一声活动脖子。

“怎么能把她逼到东侧角落呢？若是在西侧，我的追击就来得及了。”

“抱歉。时间上也有限制，没能顾及到位置调整。”

安德鲁斯接受了严厉的指摘，老老实实地为自己的失误道歉。由于规则规定双方选手要从本队所在一侧参战，刚刚站上竞技台的欧布莱特一时间无法介于东侧的战况。这有一半是运气，但也是因为快到三分钟时，史黛西都尽可能在东侧活动的结果。费伊也明白这一点，事先就在附近等待，因此才将将来得及防御二节咒语。【译注：之前确实写的是“安德鲁斯从东侧登上竞技台”，大概是作者搞错边了。】

欧布莱特只说一句就打住了抱怨，再次盯住敌人的身影。第一个人是史黛西·康沃利斯，第二个人是费伊·威尔诺克。面对这和事前预测大不相同的参战顺序，他仔细推测对手的意图。

“……那边看来有什么坚持。”

他低声嘀咕，同时也明白到那不是战术上的原因。到现在还不派出米雪拉·麦法兰的判断，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对方是因为私人动机才故意选择困难的道路，怀疑其中有计谋也只会是无用功。

基于异端猎人的做法，干脆利落地排除杂音。然后在只将必要情报整理齐备的明晰的战场上，欧布莱特与敌人对峙。

“我走前面。抢在变身前打倒他们。”

“我明白。——风墙分推因佩杜斯！”

欧布莱特大胆地前进，背后的安德鲁斯从他两侧送出风。那风的墙壁从队友两侧穿过再汇合发起攻击。他基于敌人的位置判断，意念比起杀伤力更注重“推力”。不需要斩杀或是打倒，现在只要能将他们推出竞技台就赢了。

“『太慢了』。”

但是，费伊用超乎他想象的速度蹬地，在两道风汇合前就逼到欧布莱特眼前，就着冲刺的速度挥出杖剑。

“什么?!”

“WOOOOOOO！”

欧布莱特遭到意想不到的袭击，连忙摆动身体招架对手。同时，史黛西的身体穿过他的眼前。她抓着费伊的领口，被他牵引着一起移动。两人绕过惊讶的安德鲁斯右边，逃离竞技台角落，重新回到场地中央。

“……！你没事吧，欧布莱特！”

“没问题。但这是怎么回事？居然已经变身了……？”

在摆着架势警戒着的安德鲁斯身边，欧布莱特也表情惊讶地上前。在他们两人的认知里，刚才那都是无法想象的逃脱。不仅是费伊突进的速度超乎预期，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还拖着史黛西。光是靠重心控制尽可能减少负荷是绝对无法做到的，牵引一方必须有『超乎人类的』脚力才行。

同时，这个疑问的答案就摆在他们眼前。面容比平时多了许多野性，制服裤子因为肌肉隆起而鼓胀，腰部以下的骨骼大幅度变化。费伊·威尔诺克现在表现出来的特征已经超出了人体的范畴。安德鲁斯带着打心眼里的惊愕说出由此导出的必然答案。

“……他们成功完成了变身工程的简略化吗？”

“现在才正式开始呢。去吧，费伊！”

费伊回应主人的声音跑起来。光是靠他爆发性的加速和锐角的方向变换说不定就能甩开对手的视线。但欧布莱特没有做出用眼睛追着他的蠢事，而是放宽视野，只把握敌人大致的位置。不管他多么匆忙地动来动去都没有关系。唯一重要的是，只要能看出他最终会从哪个角度扑过来就行了。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安德鲁斯等待着对手发起攻击的瞬间，将杖剑指向哪个方向，在他袭击的轨道上放置冷气墙壁。这是面对灵活野兽类时的模范应对。但是——棘手的是，他现在的对手不是野兽。

“炎枪贯穿弗朗马！”

费伊向着挡在前方的冷气墙壁咏唱咒语。由于分配了大部分魔力强化脚力，咒语的威力比人类形态时明显要小。虽然无法指望抵消，但从一开始那就不是他的目标。虽然缺乏威力，但相应绞细的火炎长枪在冷气墙壁的一点上穿出一个洞。向着那直径只有一英尺多一点的洞，费伊用跳水似的姿势将自己化为一杆长枪钻了进去。

“唔——？！”

面对逼近的剑尖，欧布莱特赶紧用自己的杖剑格挡。然而没有充分踏步的防御无法阻挡全力扑来的费伊。他没有愚蠢地靠蛮力抵抗，而是斜着仰起身，将势头招架向背后。冲刺被拨开的费伊在欧布莱特后方双手着地。安德鲁斯立刻将杖剑指向他。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但史黛西理所当然地援护。为了应对瞄准自己的电击，安德鲁斯只得将咒语分配向那边。趁此机会费伊再次开始狂奔，欧布莱特恢复姿势，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野兽的敏捷和人类的术理融合在了一起。原来如此，这就是半狼人的优势啊。”

“WOOOOOOOOOOOO！”

“——变身工程的省略啊。若是靠自己找出来的话，那真是了不起。”

观众席的一角响起高傲的声音。简直如同雕塑般的完美美貌和覆盖了一半的惨烈烧伤疤痕。他是和戈弗雷现学生会对立的前学生会派阀领袖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

“嗯，太惊讶了。在至今为止的历史中，魔法师肢解了相当数量的狼人，却依旧没能解开变身的原理，这个研究课题远远超过普通低年级的能力范畴。帕西，你怎么看？”

坐在男生身边露出阴暗笑容的精灵七年级齐丽格·阿尔布舒赫又问向另一边的同学。下届主席候选人帕西瓦尔·沃雷狠狠地瞪她。

“……这样深入的魔法生物生态不是我的专长。不过，如果只是说些臆测也可以的话——我认为Mr.威尔诺克自身不是纯血的狼人而是半狼人魔法师这一点，大概会有助于他们的研究。”

沃雷选词择句，慎重地回应。和他并排坐着的七年级<醉师>吉诺·贝尔特拉米点头同意。

“确实。研究对象是魔法师的话，就能使用以意念传递为首的各种魔法师专有的手法。因为普遍认为，‘看到月亮就会变身’这个现象，与那个瞬间本人的认知有很大关联。在跨越认知墙壁时，他们会有很大的优势。”

吉诺一边说，一边盯着竞技台上仍在战斗着的当事人。吸收了麦法兰血统的世家少女，和大概拥有阴暗经历的半狼人少年。这是基本不可能在别处看到的组合。两者之间能够看出深厚纽带的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恐怕过去也有人以同样观点尝试研究。……可是，半狼人的变身原本就伴随着极大的痛苦。用强迫的形式无法维持能动性，而这种研究中本人的积极性又最为重要。必然地，研究者和本人之间需要有非常坚固的信赖关系。魔法史上，他们两人也许是第一个拥有这种关系——”

狼人的动作理所当然地近似狼。其最大的优势便是能够自由切换四足与两组的灵敏机动力，而费伊还将其与作为魔法师培养出的多种选项相融合。有运用重心控制的步法和跑法，甚至魔法剑技术也不例外。

“呜哦哦哦哦哦！”

要用一句话描述结果就是，拿着剑的狼。那已经不是下段之类的水平了。他理所当然地从几乎是趴在地上的高度使出斩击，而且攻击后姿势还不会产生破绽。没有起身的必要，就着双手伏地的姿势就能维持最高速度的奔跑。为了不影响四足机动，杖剑反手固定在掌心，只要在攻击的瞬间握住就行了。使用咒语时需要换成正手，但那个动作他也练习过无数次。

罗西也擅长倒地斩腿，但那终究只是出其不意的奇袭。而对费伊来说，那才是由自己身体机能导出的正确战斗方式。

“——呿……！”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由于架势的高度和人类相差甚远，第一次面对时剑术战实在无法成立。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都立刻理解到这一点，马上将意识从对人战切换为狩猎野兽。安德鲁斯引诱出瞄准小腿的冲锋并躲开，向着穿到后方的费伊后背放出风刃。当然，他还预测到了对方会向左右回避，将效果范围横向展开。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但是，费伊没有向左右跳，而是将杖剑换为顺手握，跳跃前翻，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迎击风。威力上是安德鲁斯大幅度领先，但由于范围较大，可以部分抵消。费伊撑过追击，翻了一圈着地。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在暴风中轰鸣马古努斯　以猛烈的白光劈向大地托尼乌鲁斯！”

这期间史黛西当然也不会什么也不做，她趁两个敌人忙于对付费伊的时候开始咏唱二节咒语。欧布莱特向她射出冰击，但她横跳躲开，射出大威力雷击。耀眼的闪电包裹住以两人为中心的一带。安德鲁斯看出无法回避，只将必要的部分用对抗属性抵消，然而……

“脚下！”

费伊立刻折返回来。他穿过带电地板上细微的缝隙逼近安德鲁斯，从背后瞄准小腿肚挥动换回反手握的杖剑。在剐入肉中的前一刻，欧布莱特踢向费伊的手腕将偏转轨迹。安德鲁斯将杖剑指向费伊飞奔而过的后背。

“爆炸四散马古努斯　盈满覆盖弗拉葛！”

史黛西砸来第二发二节咒语阻止了他。欧布莱特和安德鲁斯同时用咒语迎击，但在相撞的前一刻，史黛西的魔法自己炸裂，同时溢出大量黑烟。看着包裹住两人周围的深色烟雾和混入其中的费伊，欧布莱特咂嘴。

“小心，狼人的鼻子和耳朵很灵！”

“我知道！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一边警惕脚边，一边立刻用风吹散烟雾。欧布莱特看向视野打开了的周围，但和他预想地相反，费伊并不在附近。瞄准这一瞬间，远处响起了两道咒语声。

“烈火燃烧弗朗马！”“在暴风中轰鸣马古努斯　以猛烈的白光劈向大地托尼乌鲁斯！”

不同属性的一节和二节咒语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向两人。欧布莱特立刻做出反应跑向火炎并在其逼到眼前时抵消，安德鲁斯一边消去电击的余波一边跟在他身后。就算是他们也不禁流下冷汗。幸亏距离较远，不用正面接下二节咒语，但只要反应慢了一瞬间，就没法防住刚才的攻击了。

“呼、呼……！真是，命硬……！”

史黛西剧烈喘息着咒骂。她的魔力量在同学年中处于上位，但全力射出的二节三连发终究还是消耗剧烈。一直在奔跑的费伊也渐渐有些喘息，但刚刚突破了严峻攻防的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也是相似的状况。结果，在需要一些时间再重开战斗这一点上，两队的判断一致了。

他们夹着竞技台中心，重新找好相互的位置。在拉开距离调整呼吸的时候，欧布莱特轻笑着说。

“棘手到这个地步真是没想到。我可得夸夸你了，康沃利斯。”

“……你能闭上那张气人的嘴，才最让我高兴。”

史黛西不服输地回应。同时，她用魔力波问站在稍远处的随从。

“费伊，还可以继续吧？”

“当然。随时可以开始。”

费伊二话不说地答应。史黛西担心着他隐藏在回答背后的痛苦，咬紧了牙关。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不由得在脑海中浮现——

“——嘎啊啊啊啊啊啊！”

大门紧闭的房间里响彻着野兽的惨叫。设置在迷宫一层的工房里，史黛西压抑住一切感情，结果面无表情地面对声音的主人。也就是——她的随从，半狼人少年费伊·威尔诺克。

“……费伊，去喝止痛药。已经足够了，今天到此为止吧。”

费伊用指甲脱落的手指挠着地板痛苦翻滚，史黛西对他这样说。惨叫立刻停止，少年将嘴角露出尖牙的脸转向她。费伊用中途停止了变身的脸呼呼喘息着，眼中却依旧带着不屈不挠的意志，他摇头说。

“……不……还可以继续。让我继续吧。我觉得就差一点就能抓住感觉了……”

“我说了已经足够了！还要顶嘴的话我就强行让你昏倒了哦！”

史黛西加强语气，用魔杖指向少年。费伊笔直地回看杖尖，用极其平静地语气对她说。

“……你听我说，史黛。这并不是强行忍耐。……我反而是选择了痛苦较少的那边。”

“……？”

史黛西不明白他的意思，皱起眉头。费伊在她面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仰视天花板。

“不是在空中，而是『直接在我的意识里浮起月亮』。你的想法无疑是正确答案，史黛。通过之前的实验，我比任何人都确信这个做法是可行的。然而无法实现的话……肯定是我这边有原因。”

少年面露苦涩地说。正因为那些反复施加在他自己身上的尝试，他才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挡在前方的阻碍。

“变身的痛苦开始的瞬间，意识就紊乱了。你好不容易浮现出的月亮的影像分解消散了。所以变身才会中止。我不仅要忍耐疼痛，还必须保持平常心，才能让这个方法成功。简单地说就是……只能不断重复。只能通过无数次的不断经历来抓住自我控制的诀窍。”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可是，就算是这样，也当然需要花费时间吧！我是说，你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着急！”

史黛西一半闹脾气地大喊。费伊也痛彻地理解她的心情。在实验中受苦的是他，而让他受苦地则是史黛西。

连一次都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已经让随从少年尝到了数不清的次数。……若那是自己的痛苦，史黛西还能忍受。可是现实比那更加无情。单方面将痛苦推给等同于半身的对手——这个事实令她心碎。

“这个完成得越晚，我必须离开你的可能性就越高，对吧？”

所以，明知道残酷，少年依旧说出了这句话。史黛西被指出这一点，屏住了呼吸。面对无声询问为什么的视线，费伊露出苦笑回答。

“这种程度的事情，我当然知道了。……家里不停地在责备你吧？都三年级了，还要把狗崽子放在身边多久。……再说多一点的话，就是我妨碍你挑选夫婿了。”

史黛西什么也没有说，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费伊重重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样挣扎，我都无法成为你的丈夫。老爷不可能会允许狼人的血脉混入康沃利斯的谱系。你会与其他魔法师结婚，和他生下孩子。这些……我都接受。从被康沃利斯捡回去那时起，我就理解了『事情就是如此』。”

讲述事实的声音毫无起伏。不需要别人提醒，他就能正确理解自己的立场。未来可期的魔法师千金，和不过是因为众多偶然被她捡回的肮脏野狗。客观来看，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不论他们本人之间有着怎样的感情，魔法师的逻辑都会对此不屑一顾。

正因为如此。费伊明确地说出他在条界线内决心进行的垂死挣扎。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想待在你的身边。不管是什么样的立场，即使无法碰到你一根指头，我也想继续当你的看门狗。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期望。

可是，这需要根据。看门狗也需要价签。漫山遍野的杂种无法展现出足以待在你身边的价值。……所以，在现在作为护卫的价值上，再添上作为研究对象的价值。你要用我的身体，做出谁也无法忽视的成果。”

这正是他找出的唯一活路。护卫的任务可以随便替换。但是只要他是独一无二的研究对象，那康沃利斯家也只能容忍费伊存在。因为这是和婚姻同等重要的魔法师的营生。

再加上，在不久的将来，还准备好了决斗联赛这个再好不过的舞台可以展现成果。没有理由不将一切赌在上面。在考虑了他们的所有情况的基础上，费伊向主人袒露自己的心。

“疼痛只是小问题。有多少我都能忍耐，有多少我都能咽下。可是……唯独要和你分离这件事，我实在无法忍受。无法再看到你的脸，无法再听到你的声音，再次变回和你相遇前的一条普通野狗——这比其他任何事都令我感到害怕。”

没有任何修饰，这就是他的真心话。——希望能让我留在你身边。为此我可以支付任何代价。所以求你继续让我带着这项圈吧。

史黛西走近哀叹的费伊，同时跪倒在地。半狼人少年说出的愿望，和身为他主人的少女心中的感情。两者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同样沉重。

“……费伊……！”

史黛西抱紧心爱的人哭泣。她理解他们只能走上这条路，痛哭着。为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必须不断让他受苦。她明白到这正是他们被推入的地狱。同样的痛苦今后也将一直折磨着他们。即使在这个实验和战斗结束后，也就会改变形态永远不断。

“……继续吧，史黛。我想要继续。在痛苦的时候，我不会害怕。”

费伊回抱着少女请求。其他的道路全都在史黛西眼前断绝。所以她咽下呜咽，松开拥抱站起来。……如果能一直相拥哭泣的话那该多好。可是，那样就无法挥动魔杖。无法继续那折磨他的可怕拷问。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你知道的吧？你的看门狗很结实。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疯的啦。”

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史黛西已经不知道了。但是，费伊的表情非常平稳。接下来要重新开始的痛苦他全盘接纳，露出太过温柔的表情。仿佛在说，和眼前少女的痛苦比起来，自己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然后——若是顺利成功的话，到时候就夸奖我说做得好吧。只要这样，一切就都是值得的。……狗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单纯的生物。”

史黛西点头。然后吸气。挥动杖剑，咏唱咒语。

“——WOOOOOOOOOOOOO！”

战吼震动了竞技场每个角落的空气。格伦达被那声音强烈震撼着心灵，紧张激动地继续转播。

“——和、和初期形势截然不同，现在是康沃利斯队单方面进攻！他们将安德鲁斯队的两人逼入防守，不给他们反击的空隙！”

“真是精彩。Mr.威尔诺克的动作犀利，Ms.康沃利斯大胆的支援射击也拖住了安德鲁斯队。广范围的二节咒语在这种情况下是有可能牵连到队友的选项，但她通过精妙地调整意念，给Mr.威尔诺克留下了穿过去的空隙。狼人体的健壮也可以当做保险……不过即使扣除这一点，也绝对称得上的精彩的配合了。”

嘉兰德尽情称赞康沃利斯队鬼气逼人的猛攻。但是，他的视线也没有漏掉另一队。这一边也让人不得不佩服。史黛西和费伊的进攻不断变得激烈，但他们的应对反而更加安定。

“不过，安德鲁斯队的应对也不赖。他们已经切换为在掌握住Mr.威尔诺克的动作之前彻底防御的方针了。看来他们很清楚，现阶段不管怎么反击，赌博的意味都很浓厚。”

从坚实的判断中可以看出他们对胜利志在必得的思想准备。是他们的冷静能够收获胜利，还是康沃利斯队的灼热能够吞噬燃烧一切呢——以师父的眼光也无法完全预测出后续的发展。不过，战况变化的那个瞬间在稳稳地逼近。

“Mr.威尔诺克为了扰乱敌人不停地移动，Ms.康沃利斯为了拖住敌人连续射出大威力的二节咒语，他们两人的消耗都很剧烈。对他们来说，能否获得与之相匹配的回报，将是这场胜负的关键。”

不管是多么难对付的对手，只要继续战斗下去，就总能加深理解。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就像一直潜在冬季冰冷湖水里一样忍耐着。慢慢地、确实地，这样做的成果不断积攒到他们身上。

“——呼！”

费伊跑过的同时剐向脚腕。欧布莱特抬起单脚躲过。他看穿了对方的目标，只做出最小限度的动作，姿势毫无摇晃。他立刻转身放出冷气，费伊钻到地板上长出的小墙壁后躲过。他和史黛西在之前的战斗中抽空将这样的墙壁设置在竞技台的多个地方。由于四足步行的姿势低，遮蔽物也只要很低就足够了。

“WOOOOOOOOOOO！”

费伊一瞬间就跳出防壁，再次向着同一个对手疾驰。这也正合欧布莱特的心意。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瞄准膝盖以下的一击脱离。这次已经要反击打中——欧布莱特下定决心做好准备，结果在他眼皮底下，费伊的轨道突然向旁边转去。

“唔——”

从欧布莱特的方向看去，费伊要从左侧穿过。但是费伊正用右手反手握着杖剑，从那个位置不管怎样挥动，刀刃都无法砍到欧布莱特的腿。是做假动作先穿过去一次吗？欧布莱特这样判断，立刻切换为用咒语追击。可是——就在他咏唱将要出口的瞬间，左腿遭到了意想不到的热气袭击。

“——唔——？！”

“欧布莱特！”

安德鲁斯注意到同伴的异变大喊。——这场比赛中的第一次流血。那就是现在，从欧布莱特被割伤的左腿滴下，染红了脚下的地板。

“……脚上的爪子吗？”

欧布莱特领悟到受伤的原因低声说了出来。金伯利的制服经过了优质的魔法加工，普通刀刃无法刺破，但若是带有强大魔力的魔兽爪子，就另当别论了。重新观察现在依旧在竞技台上不断奔跑的费伊，便发现他的皮靴脚尖处刺出了尖锐的爪子。为了穿过安德鲁斯队的防御，他一直把这张王牌隐藏到了现在。

“呿——”

“陷入苦战了啊，老大。”

同时，到了比赛开始后六分钟。双方队伍的第三位选手登上竞技台，迅速加入战斗。罗西将腿部负伤机动力下降的欧布莱特护在身后，悠然地站着。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史黛西和新参战的雪拉一起向他们射出电击。三人份的遮蔽咒语竖起的墙壁挡住了这次攻击，但费伊趁此机会绕到墙后，再次开始袭击因同伴受伤而行动受限的安德鲁斯队。罗西刚刚参战就陷入了严峻的局面，但他翘起嘴角。

“和预想中不一样，我真开心。因为我可是流着口水等了六分钟呢。”

雪拉和史黛西紧接着射出炸裂咒语打碎防壁。纵卷发少女一边继续向安德鲁斯队施加压力，一边看向旁边的队友。

“史黛，你还有余力吗？！”

“呼！呼！……轻轻松松！费伊，继续吧！”

“WOOOOOOOOOOO！”

史黛西挤出剩下的力气回应，费伊也呼应着她的意志更加大声咆哮着冲向安德鲁斯队。看门狗冲锋，发誓将咬破一切障碍，将胜利带给主人。朝着那鬼气逼人的爪牙正面，罗伊悠闲地走出。

“真是英勇。不过，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哦？”

费伊擦着地面伴随双重假动作攻击脚腕。罗西没有露骨地用视线紧追，但又稳稳地在视野一角捕捉住他的身影，突然大幅度『劈叉』。看到罗西的刀刃从正上方落下，费伊大吃一惊。他勉强用杖剑挡住，但同时右手被罗西的双臂缠住了。

“——？！”

“这样高度就一样了。让我们直接对视吧，费伊。”

“费伊！”

看到这情景，史黛西焦急地大喊。由于被按到了地板上，之前承担战术要冲的费伊被完全抹杀了机动力。他拼命想要甩开对手，但罗西用双腿夹住他的身体，向附近的两位同伴大喊。

“别连我一起射啊！我一定会收拾掉他的，给我一点时间！”

“哼——干得好。就这样按住他。”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最为棘手的棋子被控制住，他们瞬间转守为攻。史黛西和雪拉想要去解救费伊，但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挡在前方，用咒语强硬地将她们推了回去。

“——伴随着第三位选手参战，再次开始咒语战！之前无拘无束自由行动的Mr.威尔诺克被刚刚参战的Mr.罗西控制住了！”

“那个……只能说是天赋了。他现在使用的是寝技的技术，但之前用来衔接的劈向正下方的那招大概是即兴创作。我所知的任何流派都没有可用之处那样稀少的招数。把这一招用在拿自己的腿做诱饵的关键赌博上，胆子真大。”

嘉兰德用一半佩服一半惊呆的表情说。压制费伊确实是安德鲁斯队的当务之急，但他也没有预想到会以那样的形式实现。就算撕裂了嘴，也没法说那是模范动作——但为了动摇凝固了的战况，罗西的奇袭无疑是最为有效的。

“和上一场比赛一样，本场比赛也拖入了全员参战的三对三！发展如此精彩，我真是太高兴了！”

“嗯，实力在伯仲之间的话，基本都会是这样。即使一上来就努力想要打倒对手，也无法在六分钟这样短的时间内破开对方的防御。战斗力就是如此接近。从中可以看出他们是经过了何等激烈的竞争才脱颖而出的。”

男人满足地微笑。决赛循环赛中并没有某一只队伍特别突出，而是晋级到这里的所有队伍、所有选手的水平都很高。作为教师，对这幅场景不可能不感到高兴。

“作为战术核心的Mr.威尔诺克被压制，康沃利斯队不得不改变战斗方式。Mr.欧布莱特的机动力已经被削弱，这对她们有利，但之前连射了二节咒语的Ms.康沃利斯的消耗也无法忽视。再加上Mr.罗西和Mr.威尔诺克的极近战会怎样发展也将大幅度影响战况。情况还在摇摆之中。”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史黛西向站着不动的欧布莱特连续射出咒语。对方单腿受伤这一点对她尤里，但她之前消耗剧烈，无法单靠蛮力获胜。她呼吸紊乱，也难以再维持循环呼吸。欧布莱特看穿了这一点，在咏唱的间隙开口说。

“……怎么了，你想要打倒我吧？再上前一步如何？”

“等你跪下之后吧！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史黛西没有理会他廉价的挑衅，顽固地保持着距离用咒语攻击。根据腿部负伤的程度，也可以选择剑术攻防，但欧布莱特巧妙地将伤势隐藏了起来。更重要的是，他的魔法剑技术比史黛西要强得多。史黛西努力压下想要跑到费伊身边的心情，顽强地集中注意力进行咒语战，等待着再次扭转局面的瞬间机会。

“——你的本领进步了很多，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里克。在风的控制上，我已经敌不过你了呢。”

“你那口吻还是和以前一样啊，米雪拉。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另一边的雪拉和安德鲁斯。他们也在互射咒语，但刚刚参战的雪拉还有余力，安德鲁斯的行动更加慎重。他本来预想，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即使有些勉强也会强行制服他，但雪拉却没有大幅度进攻的举动。她的消极性令安德鲁斯惊讶。

“光是压制住我就行了吗？那种战斗对罗西有利哦。”

“……”

雪拉没有回答。她也非常想像对手说的那样行动，但她故意没有那样做。因为她和两位队友做了约定。

第三个出场，完全压制住安德鲁斯或欧布莱特。『在比赛中只要做这些就行了。』雪拉从他们那里接到的就是这样的指示。她当然也明白他们的意图。这次始终是史黛西主导的队伍，因此若不是依照她的指挥来获胜就没有意义。用雪拉的个人表演来决定胜负是本末倒置。虽然借用了她的力量，但史黛西和费伊依旧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力量才站在这里的。雪拉深刻地理解他们的真切想法。因此——也最为尊重他们的意志。

“……唔……！”

既然自己施加了这个束缚，那费伊他们就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现在的苦境才行。但是，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部分变化的狼人体在爆发力上大幅度超越人类，但作为代价，也严重丧失了以股关节可动幅度为首的柔软性。再加上技术的差距，寝技攻防完全是罗西的舞台。

罗西重复着过腿，慢慢绕到对手背后。同时，他还在拼死抵抗的费伊耳边低语。

“幸好我事先学了一点寝技。因为光靠力量完全赢不了现在的你啊。”

“……唔……！”

“哎哟，你别挣扎得太厉害。我还耍得很差劲呢，没法像主席扭得那样漂亮。若是晚上的床技的话，我倒是擅长呢。”

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扎实地推进攻击。将对手的惯用手挤在身体和地板之间，同时用手臂环住脖子，另一只手握住袖子绞紧颈动脉。为了能够咏唱咒语，费伊的变身没能惠及包括声带在内的脖子。那里的结构和肌肉力量还和人类一样，必然地导致绞首技对他有效。

寝技攻防即将分出胜负，和欧布莱特对峙的史黛西也看到了这副场景。从她的位置来看，费伊基本处于欧布莱特背后，无法用咒语直接支援。但是——这正是她想要的位置关系。

“满月浮现露娜普蕾娜！”

“唔?!”

在令人喘不过气的咒语战当中，史黛西在出人意料的时机将杖剑指向天空。从中产生的苍白的光聚集在上空一点形成球形。欧布莱特心说不好，明白自己应对失误。光球越过欧布莱特的头顶浮在他背后的上空，要用杖剑指向那里的话，就需要先背对史黛西。现在他不能露出那种破绽，被雪拉完全压制的安德鲁斯的情况也基本相同。

“你也挺顽强的，不过这样就结束了！”

集中注意力用寝技扭住对手的罗西没有发觉到这个变化。被绞首技中断了脑部血流的费伊视野一秒一秒地变暗。但是——就在他即将丧失意识的时候，不可能听错的主人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费伊，『看向天空！』”

瞬间就理解了意图。被扭住的脖子无法动弹，于是就移动眼球。那一瞬间，变得狭窄的视野里明确地映出了『那个』。那是他现在正需要的东西。也就是——浮在空中的苍白『满月』。

“……GA……”

“咦！”

不断隆起的筋骨推开罗西的手臂。不管再怎样用力都没有意义了。那脖子实在太粗，以人类的手臂无法勒住。

“——骗人的吧。”

“GAAAAAAAAAAAAAAA！“

变成为完全狼人体的费伊口中迸发出野兽的咆哮。他以全身力量跳起，同时罗西也松开寝技后退。欧布莱特与他背靠背汇合，低声说。

“怎么了，不是说要收拾掉他吗？”

“别强人所难了！我的寝技是压制人类的技术啊！”

罗西喊出等同于惨叫的反驳。这一瞬间，费伊在视野中捕捉到两个猎物，朝他们直线冲来。

“欧布莱特，你被盯上了！”

安德鲁斯预测到接下来的发展，一边与雪拉对射一边发出警告。欧布莱特当然也心知肚明。完全狼人体即使直接命中一节咒语也无法打倒。他想要和罗西一起迎击，但那样的话又会被史黛西射击后背。若是处于万全的状态，也可以躲避冲锋来应对，但现在他单腿负伤难以做到。

在这个条件下，所剩的选项非常少。欧布莱特一瞬间就做出决断，蹬地退开一步。他转向逼近的费伊，同时对旁边的罗西说。

“交换。”

“老大？！”

交换各自的对手。罗西按照指示转向史黛西，但他面露惊讶。现在的欧布莱特能够应付完全变身的费伊吗？不——在那之前，他有办法成功活过这次冲锋吗？

“GAAAAAAAAAA！”

猎物以近乎呆立的姿势等待。费伊瞄准他的脖子，没有一丝犹豫，笔直地咬上去。只有瞄准心脏往胸部的突刺会用手腕防御。除此以外即便在零距离被咒语击中也能撑住一击，下个瞬间必定咬碎对手。这个状况下已经没有博弈的余地了。

相对的，欧布莱特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他在下颚逼到眼前的瞬间，抬起左手肘迎接。

“唔……！”

獠牙刺破血肉挤压骨头的触感。欧布莱特因为疼痛而呻吟，但依旧忍耐住了。他操纵体内的魔力瞬间强化从左臂到肩部的筋骨，以此做盾牌接下野兽压倒性的咬合力。当然，那不过是脆弱的抵抗，只能将被咬碎的命运延后几秒钟。但是——这是有意义的。在这几秒钟内，他还有能做到的事情。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因此，他就那样做了。右手的杖剑瞄准胸部中心向上刺向费伊的腹部，同时以最大威力咏唱咒语。虽然刀刃被厚厚的腹肌阻挡没能抵达要害，但从中射出的冷气一瞬间将野兽的体内冻结，不一会儿便侵蚀到了心脏。

“——KA……”

费伊的身体无可奈何地停下，违背自身的意志跪倒。用手臂将对手倒过来的身体向旁边推落到地上。伤口深可见骨的左臂软软地垂下，赢得战斗胜利的武门嫡男威严地宣告。

“……这就是欧布莱特的猎狼人。”

“费伊——！”

史黛西目睹随从被击沉，忘我地蹬地。罗西没有挡在她前面，而是跳向旁边放她过去，然后再将杖剑指向她毫无防备的后背。

“抱歉哦，史黛西。——烈火燃烧弗朗马！”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罗西的杖剑射出火炎的那个瞬间，雪拉也发现队友陷入困境。她横跳躲开安德鲁斯的风击，把本该用来反击的咒语射去帮助同伴。两个魔法在史黛西背后抵消。那声音让正在向欧布莱特射击咒语的史黛西也猛地回过神来——然而同时，安德鲁斯也同样将杖剑指向了她。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这次就算是雪拉也来不及阻拦，风击不偏不倚地瞄准史黛西射了出去。欧布莱特光是迎击一发咒语就到了极限。史黛西不再看他，立刻转过身。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她尝试用对抗属性迎击逼近的烈风。但是——咒语被正面吞没，安德鲁斯的一击无情地笔直向她前进。

“——糟糕——！”

注意到力量不如对方时已经晚了，不管怎样回避都来不及。狂风剧烈地撞击史黛西的身体，少女被吹飞，在竞技台上滚了好几圈。远远地看着她完全失去意识昏倒的样子，安德鲁斯低声说。

“……威力不足。是之前的消耗产生的影响吧。”

这是情绪高涨追究无法弥补，这正是史黛西最终的败因。雪拉咬紧嘴唇。另一边，目睹了这一连串攻防的欧布莱特满身疮痍，他放松了力气，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出血到极限了。……抱歉，后面拜托你们了。”

安德鲁斯和罗西同时点头。队友用接近同归于尽的方式打倒了费伊，不能再勉强他了。这场比赛之后，经过简短的休息还要继续战斗，应当坚决避免无用的消耗。

“只剩你一个了，雪拉。……你要怎么做？”

这对他们的对手来说也一样。安德鲁斯和罗西并排举着杖剑，暗示眼前的旧友投降。在这里撤退准备下场比赛比较明智，希望她能做出对双方来说都极其妥当的决断。

“……对不起，史黛……”

隔了一拍，雪拉像是接受了似的放下杖剑。安德鲁斯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也放下心来。……他已经察觉到，为了尊重史黛西的队长地位，雪拉现在都采取退后一步的态度。既然这样，在只剩她一个的状态下应该不会无意义地挣扎。

然而他的乐观，却被迎面涌来的压倒性的魔力波否定了。

“——？！”

差点放松的意识瞬间回到临战状态。在全身竖起鸡皮疙瘩的他和罗西眼前，纵卷发少女的姿态逐渐改变。原本圆润而形状姣好的耳朵在脸颊两侧迅速伸长，变得尖锐。

“我本打算守望到最后。但是——唯有这次，让我多管闲事一下吧。”

变身为精灵体。那既是身为可变型半精灵的雪拉的王牌，同时也是她从之前的态度跨越界线拿出真本事的明确表达。面对骤然改变的情况，安德鲁斯和罗西像被弹开一样左右分散。

“雷道奔设托尼乌鲁斯！”

雪拉向其中一人射出咒语。比之前大幅度强化了的电击威力已经仿若二节咒语。但是——罗西没有慌张。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冷静地观察咒语轨迹，看出它微微向下倾斜，用最小限度的后退应对。果不其然，电击在他面前落地，撒发出剧烈的火花。

“威力真大……！但是准头有点糙啊！”

罗西翘起嘴角，跳过着弹点开始反击。大幅度强化的力量超出了控制范围——他这样判断对手的状态。那么破绽要多少有多少。攻略魔力量更多的对手反而是他的拿手好戏。

但是，安德鲁斯的认知不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米雪拉·麦法兰不可能留下这样显而易见的弱点。所以——在这个瞬间。唯有他注意到了对手真正的目的。

“不对，罗西！『那里已经在攻击范围之内了！』”

“？”

罗西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皱起眉头。这也难怪。他和雪拉还相距甚远，足以让他在对方咏唱咒语后再做出反应回避。就算威力提升了，咏唱和电击的速度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差别。姑且不论再接近一些之后，现在这个阶段应该没有什么紧迫的威胁。

这些常识全都被颠覆。下一个瞬间，雪拉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

“——啊？”

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理解、观察、分析都绝望地无法跟上。没有任何小伎俩地笔直刺出的杖剑贯穿了罗西胸口中心，顺势将他的身体推向后方。伴随着浮游感，罗西视野中雪拉的身形再次远去。他呆呆注视着，一秒后，连一根手指也没能动弹，他的身体就砸到了场外的地板上。

“——嘎——”

因为冲击而吐出呼吸，同时意识中断。接着到来的是压倒性的寂静。超乎理解的情景令观众席的学生们僵住，甚至忘记发出声音。在默默无语的无数视线前方——纵卷发少女维持着刺出突刺后的姿势，轻轻吐出一口气。

“发——发、发、发生了什么——？！原本距离远超一步一杖的Mr.罗西却一瞬间被打飞到场外！哎——哎呀，我真的没看懂！那到底是什么！远距离的超高速突刺？！”

“……那也是浮动。”

随着格伦达的转播，观众回过神来开始躁动，嘉兰德低声说出答案。他的语气已经远远超出佩服，甚至带着战栗。

“和上一场比赛中Ms.瓦卢瓦使用的原理相同。但是，她们运用的方向性从根本上就不一样。Ms.瓦卢瓦是为了让人无法看穿动作而使用浮动，但Ms.麦法兰将同样的术理用于加速。之前那电击不是攻击，而是在通往对手的地面上『铺设排斥属性的轨道』。和配合原本地面进行浮动相比，这样做可以用自己的擅长属性实现最大限度的排斥力。”

这就是罗西遭遇的不讲理攻击的真相。看上去他是看穿了咒语的轨迹用最小限度的移动回避，但那里已经是雪拉准备好的通往败北的轨道正中了。当然，嘉兰德完全不打算责备这个结果。要求三年级第一次遇见就躲开那一招，已经不是难题而是不讲理了。干脆说成是不可能也没什么错误。

“利森特流奥义‘闪光奔刺étincelle’。——理论说起来简单，但那不过是纸上谈兵。运用重心控制的踏步进行的加速，和依靠浮动的斥力进行的加速——如果不能高层次地协调这两者的话，就无法达到那种速度。那种做法相当于把自己变成炮弹，过程中的控制只要出了一点小错，全身上下立刻就会飞向不同的方向。”

嘉兰德一边解说一边想：『没有变成那样』才是奇迹。何止是低年级的层次，雪拉使用的技术早已大幅度超出学生要求的级别。她这不是优秀而是异常，往小了说也算是异才。虽然嘉兰德也经常得到同样的评价——但就算是他，也不觉得自己在同样的年龄就踏入了那个领域。

“在十多岁就实现了这一招的魔法师的事例，恕我孤陋寡闻，从来没有听说过。恐怕在整个魔法史上也前所未有。……直到刚才她演示出来为止。”

“——唔……！”

只一击就让罗西退场的雪拉安静地转过身，走向剩下的一个人。她缠绕着带电空气的模样令安德鲁斯屏住呼吸。他的心几乎要被压垮，嘴角却浮现出抽搐的笑。

“……想起我第一次遇到你时的事情了……”

眼前的情景和久远的记忆重合。……被父母带着去麦法兰的宅邸打招呼，第一次见到她时，他的立场和现在完全一样。在大人们作为余兴提议的咒语比试中，幼小少年逐渐培育起来的自信被打得粉碎。

『我不过是这位少女的大幅度下位互换。』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安德鲁斯都一直诅咒着在确立自我的时期根植在心中的劣等感。即使雪拉表示他们是对等的朋友，希望能够成为那样的关系，他也一直拼命地扭开视线。因为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无法承认这件事。

话虽如此，安德鲁斯的家世又没有低廉到能够让他抛开自尊，这纠结越积越多，让他开始对旁人主张自己的力量。只有将米雪拉·麦法兰排除到视野之外才能保护他的自尊心，这种做法逐渐扩张，成为了扭曲的处世之术定着在少年心中。那就是：只与确定能够获胜的对手战斗，一直逃避比自己更强的对手。自己认识到这种做法也令他感到痛苦，因此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遵循这个准则。对——『直到那一天为止。』

“……我知道的。我和你之间力量的差距，恐怕和那时候相比完全没变。”

“——里克。”

“即便如此！”

腹部用力，发出大声遮住呼唤。——已经不想再逃避了。像连一句咒语都咏唱不好就正面迎战红王鸟的少女那样。像在她身旁和她并肩作战的少年那样。理查·安德鲁斯也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将他称为战友的那句话，不希望是个谎言。当那句话成真的时候，他肯定可以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着自己挺起胸膛。——所以。

“只有一点和以前不一样。……现在的我，再也不会移开视线了。不管是从你身上，还是从比你弱小的我自己身上。

这就是我的回答。——来吧，雪拉！”

注入全部的情感，少年将魔杖指向青梅竹马的少女。现在立刻转身逃跑吧，根本毫无胜算——这样高喊着的心早已最先斩落。这比起至今为止战斗过的任何对手都要强大许许多多。但是，他没有屈服。

“……好。我要上了。”

接受了对手的觉悟，雪拉将杖剑举到中段。光是剑尖散发出的压力就几乎令安德鲁斯昏厥。但如果是奈奈绪·响谷，如果是奥利佛·霍恩，一定不会在同样的情况下畏缩。刻在记忆中的他们的身影给了少年勇气。为了能将自己和他们重叠在一起，他将点燃战火的咏唱放在舌尖上……

“『到此为止。』”

像是柴刀砍落一样，从头顶传下声音。

两人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向上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他潇洒地身穿焦茶色西装，倒立着站在悬浮在空中的扫帚上。对于两人即将开始的战斗，西奥多·麦法兰威严地要求“暂停”。

“——爸、爸。”

“……这可不行啊，雪拉。这和我们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哦。”

男人流畅地移动到雪拉面前，从扫帚上下来，上下翻转着地。他面对女儿的表情乍看下是和平时没有区别的飘然微笑。但是，雪拉看出来了。那是父亲极其少见的，真的生气了时的表情。

“你可以参加决斗联赛。和同学嬉戏也都随你喜欢。不过，不能拿出真本事。我们是这样约好的吧？”

平坦的声音确认着条件。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令安德鲁斯呆立，而雪拉用颤抖的手握紧杖剑，心如刀绞地低声说。

“……我想，让史黛获得胜利……”

“那是她们的战斗啊。用你的力量获胜也没有意义。”

西奥多无比冷淡地诉说真理。即便几乎要在他的压力下跪倒，雪拉依旧笔直地回望父亲的眼睛，编织出吐血般的话语。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也想要还给她。把我从那孩子身上夺走的东西。把那孩子原本应得的东西，至少稍微偿还一点点……！”

她展示出自己的愿望。……向着她一出生就从血脉相连的妹妹那里夺走的众多东西中，可以排在首位的那个人。展示出她一直揣在心里的痛苦。

短暂的沉默后。西奥多的嘴角浮现出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的笑容。

“这是不可能的，雪拉。你自己应该也明白。从你作为我的女儿出生时起，你就一辈子都属于掠夺者那一方。”

“——！”

回答的瞬间，雪拉爆发了。面对坚决无法认同的话语，她拼尽全力想要反抗父亲。完全不考虑后果地蹬地向前。现在的自己能够使出的最强突刺。用同学年的同学甚至无法看清的速度瞄准眼前的心脏……

“——唉。”

然后，一瞬间就结束了。

巨龙的尾巴横扫而过，这是安德鲁斯的感觉。在他眼前，雪拉的身体就像个笑话一样被打飞向侧面。

无计可施地在地板上翻滚。连一丁点保护动作都不被允许，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脸颊上的冲击一瞬间就收割了全部意识，她的五官只迎来完全的黑暗。雪拉向着被打飞的方向一只滚到竞技台边缘，躺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发出一丝苦闷的余地，都被父亲的一击完全从女儿身上夺走了。

“这就当做是你违背约定的惩罚吧。暂时在床上反省一阵子吧。”

西奥多保持着直立的姿势，只将右手放在胸前，淡淡地对无法言语的雪拉说。到这时，安德鲁斯才终于事后察觉到眼前发生了什么。『打了一个耳光。』以没有摆出任何架势的直立姿势，就没有允许那个状态的雪拉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都不感到战栗。已经远远超过那种感情拥有意义的维度。这个世界上存在超越自己理解的东西——只有这个事实清晰地刻在心里。

“……另外。你不用担心，那两个人不会被轻易分开。成功分解狼人变身工程的成果在任何人看来都十分重大，不需要用决斗联赛冠军来镀金。我也会对康沃利斯的那些石头脑子严加叮嘱。……我这个『外人』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西奥多自言自语，明知这些话已经无法传到对方耳中。然后他走向倒在地上的雪拉，双手抱起她的身体。接着他安静地走近一直呆立不动的安德鲁斯，悠然地穿过他身旁。

“让你看到了丢脸的模样呢。比赛是你们赢了，Mr.安德鲁斯。挺起胸膛回去吧。”

最后留下这句话，父女两人从决斗的舞台上退场了。安德鲁斯盯着那穿过通道逐渐远离的背影——只能无计可施地，为自己的无力而仰天。

“……那个，这是……”

转播席上的格伦达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向旁边的两位教师。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嘉兰德闭上眼睛摇头。

“……我们不能插嘴麦法兰的问题。很遗憾，Ms.格伦达。”

格伦达听到后倒抽一口冷气。……她也早已明白不可能有其他的回答。但是，她依旧忍不住抱有一丝希望，因为——刚才在竞技台上对峙的两人的气魄实在是太耀眼了，令她忍不住想要看到后续。

观众们也大多有着同样的心情。所以，格伦达宣告不如意的结果的声音，是至今以来最为苦涩的。

“……决赛循环赛第二场比赛。由于康沃利斯队弃权，安德鲁斯队获胜。”

“——雪拉！”“喂，你没事吧，雪拉！”

比赛一结束，卡蒂他们就冲出观众席，跑向选手们被抬去的医务室。他们首先看到的是重伤的欧布莱特接受校医治疗的样子。视线转向旁边，只见纵卷发的少女睁着眼睛躺在窗边的床上。

“……各位，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稍微休息一会儿就能动了。”

雪拉用虚弱的微笑回应跑到床边的同伴们。经过校医的治疗，被西奥多打伤的脸颊已经消肿，但依旧无法坐起身。影响全身，令她在一定时间内无法动弹——那是根据这个目的正确给予的伤害。

在理解自己状态的基础上，雪拉冷静地继续说。

“不过……之后的比赛大概要弃权了。不仅是我成了这个样子，最重要的是我们太过勉强Mr.威尔诺克了。不能再让他继续变身了。史黛醒来后也会同意的。”

“啊……这样啊……”“……那样的战斗之后，这也难怪。”

雪拉旁边摆着两张床，看着躺在上面的两人的样子，卡蒂他们也表示理解。史黛西和费伊都还没有恢复意识。比起伤势，更多的是用尽力气之后的反作用吧。伤口虽然能够立刻治好，但消耗的魔力无法同样恢复。现在他们需要休息。

“难得进了决赛，没能和奥利佛他们的队伍战斗我很遗憾。……不过，结果现在还不确定呢。现在的里克他们真的很强。和奥利佛他们全力对战时会发生什么，说实话我也无法想象。”

雪拉说出毫无虚假的印象。即使在她看来，史黛西她们的作战计划也绝对不差。若是普通的对手，肯定一眨眼就能打倒了。但安德鲁斯队发挥出惊人的韧性，承受住攻击并成功反击，他们的实力大幅度超出雪拉的预想。即使是全身心信赖奥利佛和奈奈绪的她，也无法保证他们能胜利。

“同时——他们会变得这么强，一定也是因为那两个人。……所以，我希望他们能得到回应。”

雪拉带着愿望低声说。……由于规则规定，决赛期间各队要被隔离在等候室里，现在奥利佛他们不能来看望雪拉。告诉他们的大概只有比赛的结果，他们甚至不知道雪拉现在处于这种状态。这样就好，雪拉心想。不希望在即将与强敌战斗前，告诉他们会扰乱注意力的信息。霍恩队和安德鲁斯队的实力只在伯仲之间，这一点点的动摇就可能决定胜负。

虽然依然使不上力，但雪拉奋力从床上抬起手臂。位置最近的卡蒂连忙握住她的手。纵卷发少女依次注视担心自己的面孔，清楚明白地说。

“……我能站起来之后立刻就去。所以——你们先回去吧。请你们专心给奥利佛他们加油……！”

“……总也不开始呢，下一场比赛。”

同一时间，留在比赛中断后的竞技场里的观众们被迫久等。其中也包含早就在复赛中被淘汰的卡斯腾队和他们的朋友彼得·寇尼许。由于泰蕾莎心血来潮地消失，现在她的座位空着。旁边的丁恩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好慢啊。是背地里有什么争执吗？”

“你是笨蛋吗？刚刚才发生了那种插手事件。没有争执才不自然吧。”

旁边扎来故意带刺的声音。泰蕾莎的座位上现在没人，而再过去一个位置上坐着声音的主人，丁恩瞪向她。

“是吗？不请自来地亲切解说真谢谢你了。……话说，我一开始就在想了，你干嘛坐这里啊？你来的时候还有别的空座吧？”

“我就是突然想坐这里。就算已经有人坐了，我也会把他赶走。”

一头华丽金发的少女傲慢地翘着腿说。她是和丁恩等人一样晋级了决斗联赛复赛的二年级队伍的队长，菲莉西亚·埃切巴里亚。是校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前学生会阵营领袖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的亲妹妹。

隔着丁恩坐在另一边的莉塔·阿普尔顿听到这些话，对丁恩咬耳朵。

“……好厉害啊，丁恩。你什么时候和埃切巴里亚成了好朋友了？

“没成啦。从我们之前有一次在转播席上坐一起开始，她就莫名其妙地缠着我。我还想问为什么呢。”

丁恩皱起眉头，偷偷摸摸地同样耳语回答。然后隔了一会儿，相反方向的菲莉西亚再次开口。

“不过，上一场比赛被中断真是可惜。我还想再多看看Ms.麦法兰战斗的样子呢。”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不要自作多情，当然是自言自语了。不过，我心胸宽大，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和我说话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哦？”

“并没有。”

丁恩转开视线，非常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情。这简短的回答令菲莉西亚额头上迸发出青筋，莉塔看到后连忙对他咬耳朵。

“丁恩，你太冷淡了啦……！她那是想和丁恩说话啦！”

“啊？这谁懂啊。她不会直说吗？”

“她大概是稍微有点别扭的孩子啦！喏，就和泰蕾莎一样！”

莉塔拼命调解两人。另一方面，听说是和泰蕾莎一样，丁恩心里多少有了些宽容。确实——和一年级时的她相比，菲莉西亚好歹还会主动说话，更好对付一些。丁恩这样想着，总之先把视线转回她身上。

“……你没有朋友吗？”

“我只是碰巧不想带着仆人而已。有必要的话可以随便叫出几打来侍奉我。”

“啊，这样啊。……那，你说什么来着？你想看麦法兰学姐战斗的样子？”

“能够仔细观看利森特流秘奥的机会并不多。刚才那场比赛的影像记录，过后应当会有众多学生抢着申请阅览吧。不过，这种事情大概和没什么上进心的人无关吧。”

“不，我也知道她很厉害，但是我大概看了也看不懂……。要说的话，我更想重新看看罗西学长的战斗方式。他那种打架似的动作我更加熟悉。”

“哈，这就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吧。居然和狼人扭打在地上，粗俗也要有个限度。会和那种邪道有共鸣的魔法师，真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大的。”

“如你所见，我就是没生在什么好人家里。那么泰蕾莎，你喜欢哪个学长的战斗方式？”

“霍恩学长。其他的都无所谓。”

旁边本应空无一物的空间突然响起声音，菲莉西亚吓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仔细一看，只见刚才还空着的座位上，若无其事地坐着一个非常矮小的少女。菲莉西亚直到刚才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瞪大了眼睛。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

“啊？她从大概两分钟之前就一直在啊。是不是太矮了你没看见？”

“大草包今天也只有个子可以拿来炫耀了呢。”

“说得好，回头来过两招啊。”

泰蕾莎和丁恩你来我往地开始了平时的应酬。菲莉西亚惊讶地看着他们，但在她开口前，突然响起彼得的声音。

“啊，快看！老师出来了！”

在迫不及待地等待事情进展的观众们面前，西奥多从通道中返回，再次出现。他站在竞技台中心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始说。

“——啊，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更加抱歉的是，一上来就有个坏消息。康沃利斯队和瓦卢瓦队决定弃权。因此下一场的霍恩队vs安德鲁斯队实质上就是确定冠军的总决赛了。”

听到这个消息，观众们顿时议论纷纷。当然，不光是议论。等了这么久却等来这种结论，愤怒的学生们一齐爆发出不满。

“那算什么！”“开什么玩笑！比赛数量根本就只剩一半了啊！”

“这不就和淘汰赛没区别了吗！”“你是看不起观众吗?!还是看不起决斗?!”

面对接踵而来的批判，西奥多连连点头。说出这个决定的他本人，当然也不认为会没有人抱怨。男人接受这意料之中的反应，开始收拾事态。

“嗯嗯，你们的不满十分合理。但是，这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呀。康沃利斯队和瓦卢瓦队的状态都无法继续战斗了。我作为教师也不能强迫他们。”

他姑且先说明这个决定的理由。但是，中断了第二场比赛的不是别人正是西奥多自己，有了这个印象，学生们都无法接受。面对更加升温的咒骂声，西奥多使用了他准备好的第一个灭火剂。

“当然，包括刚才比赛中断在内，这个情况完全是我的责任。我会真诚地接受任何批判。不过，我也给大家准备了补偿。你们手里的炸裂球要不要朝我扔过来，希望能听过之后再做决定。”

观众们的吵嚷声迅速平息。不是叽叽歪歪地解释，而是有具体的补偿方式的话，就姑且听一听吧——这是金伯利学生的平均想法。这种和自己上学时完全一样的姿态令西奥多内心微笑，他说出了“补偿”的内容。

“『紧急特别战。』在明天举办，作为特例，低年级联赛中被淘汰的队伍全都可以参加。在那场比赛中获胜的队伍，将从我的零花钱中拿出追加奖金一千万贝尔库送给他们。希望你们把这当成是我的一点点歉意。”

展示出这些的瞬间，观众席产生了不同性质的嘈杂。即使是因为运营方的责任产生了事故，一千万的追加奖金对学生来说也是很大的奖励。再加上被淘汰的队伍获得这个机会，那也就没法抱怨了。

面对一瞬间就拨清各自算盘的心爱学生们，西奥多继续说明。

“看来大家能够接受了啊。……那么，我来说明比赛重开的安排。霍恩队vs安德鲁斯队——在这场决战中获胜的队伍就是低年级联赛的冠军。虽然中途的过程由于我的错变成了大家不愿意见到的样子，但我认为，即使循环赛顺利进行，恐怕最后也是这两队争夺冠军。因为他们两队真的都很强。”

这不是为了将程序正当化才编造的，而是西奥多的真心话。虽然个人实力要另当别论，但确定淘汰的两队和要比最终战的两队在集团稳定性上大不相同。在之前的比赛中也能看出，霍恩队和安德鲁斯队一直是考虑到“之后”来进行战斗的。因此——这个结果虽然有些提前，但和原本情况并没有改变。他这样断言。

“选手将在三十分钟后入场。这段时间，由我来说明特别战的规则。请大家仔细听好。”

听到这句前言，学生们顿时专心聆听。在这简直和上课没区别的认真气氛中，西奥多开始讲述新战斗的安排。

“……果然，雪拉她们弃权了啊。”

回到等候室的安德鲁斯队队员们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接到了通知。在医务室结束治疗刚刚回来的欧布莱特坐在椅子上低声说。

“刚才的比赛被西奥多老师救了一命啊。……麦法兰的女儿居然超规格地成长到那个地步，连我也没有预想到。”

“是啊。那个突刺真的是看不见。再来一次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出反应。我还差得远呢。”

懒散地躺在长椅上的罗西回忆着自己的体验说。在和纵卷发少女对峙的时间里产生了诸多想法的安德鲁斯也点头。

“我也是同样的感想。……不过，即使比赛就那样继续下去，康沃利斯队恐怕也会从下一场比赛开始弃权。连续变身应该对Mr.威尔诺克的身体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Ms.康沃利斯的二节咒语连射也使用太多魔力了。他们那样应该没有打完剩下比赛的余力。”

这绝对不是天上掉馅饼的胜利。罗西察觉到安德鲁斯暗示的意图，从长椅上坐起来。虽然是冲击性的事件，但总是纠结那件事的话无法转换心情。确认到这个想法已经传达给他，安德鲁斯看向另一位队友。

“欧布莱特，你有没有问题？被Mr.威尔诺克咬的伤口很深，会影响到下场比赛吗？”

“没问题。虽然伤得很重，但我保留了魔力。在被送去校医那里之前只做了止血处理，也是这个缘故。只剩一战的话，可以全力战斗。”

欧布莱特坚定地说。连用来治愈重伤的魔力都要为了胜利节约下来——安德鲁斯也对他的这种执念报以无条件的信任。见队友们的现状不需要担心，安德鲁斯开始调整自己。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发挥出最大限度的表现。

“虽然是结果论，但可以说是我们期盼中的最终战。……抛开杂念，全力奋战吧。”

“——咦，有两队弃权了啊。为什么？”

尤里歪过头。在其他等候室接到最终战通知的霍恩队，由于不是刚才突发状况的当事人，要更加困惑一些。奥利佛预测康沃利斯队弃权的主要原因是费伊·威尔诺克的变身负荷，同时说起另一只退场队伍。

“虽然是我的臆测，不过Ms.瓦卢瓦应该是精神层面的问题。我想她大概是无法从上一场比赛的败北中振作起来。……对她来说，那应该是震撼性的失败。”

“现在恐怕是那样。不过那位大人一定会再次站起来，变得更强来打倒在下等人。在下相信。”

奈奈绪一边保养着刀一边断言。奥利佛也相信这句话。——和她正面交战后输掉的对手，一定都会在那场败北前方找到光明。奈奈绪·响谷的剑里，确实有某种东西让人能无条件地相信这一点。

情报整理到此为止，奥利佛重新转向两位队友。决战前最后的讨论，就这样在三人之间展开。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现在将意识向前看吧。——最终战的对手是安德鲁斯队。每个队员的个人实力，队伍整体的综合能力，不管哪一样都是至今为止最强的敌人。如果所有人都发挥出全部实力，那恐怕会是一场不相上下的战斗。”

奈奈绪和尤里毫不犹豫地点头。在以联赛冠军为目标的路上，安德鲁斯队是最大的强敌——这是一开始就预想到了的。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在卡蒂她们输掉的那场比赛中，安德鲁斯队面对两队夹击依旧巍然不动地击退的样子。要想在正面对决中击溃那样的防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们双方战斗方式都不只一种，作战计划还是不要太固定，保持柔软比较好。不过，最好还是大致确定一下『谁负责对付谁』吧。以这种组合为基础，可以对比赛发展有一定的预测。”

“那么，在下的对手就是欧布莱特大人了。在下可以确信，那位大人一定会从正面来与在下交战。”

“我也有同感。能在剑的间距里正面抵挡你的恐怕整个三年级里也只有他了。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应该也希望能和你交战。”

“那，我去当罗西的对手可以吗？他不知道会做什么，最有趣了。”

“无视套路的复杂剑术撞上你的超直觉吗。……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过这次的话那样也好。在我们之中，罗西会觉得‘无法预测’的对手就只有你了。让他分散注意力去应对你，从结果上来说也许是最为有效的‘压制’。”

他们没有什么争议就决定了战斗的安排。这既是他们相互信任对方实力的表现，也是对安德鲁斯他们承载在这场胜负上的笔直意志的信任。不耍什么不解风情的小伎俩，正面决胜。有了这个确信，奥利佛他们也只要专心全力迎击就行了。

“这么一来，我负责的就是Mr.安德鲁斯了。……面对这个对手，我得做好觉悟啊。虽然我们的战斗方法很贴合，但这次他对于和我们的战斗做好了彻底的准备。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深层次的相互揣测。”

“正因为如此，您只要专心享受即可。就像与许久未见的友人促膝长谈那样。”

听到奈奈绪风趣地比喻，奥利佛微笑着点头。他回想刚才的对话，确认没有其他需要商量的要点，最后向着自己的心中提问。那里充满着令人舒适的昂扬感，找不到一丝不安的情绪。

“……好，就说到这里吧。考虑得太细致反而会有反效果。剩下的时间大家随意吧。”

奥利佛说着让两位队友解散，看了一眼时钟。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这段时间算不上长，但他现在总觉得指针走得太慢。当发觉自己这是“等不及了”的感情时，奥利佛在对自己感到惊讶的同时，低声自言自语。

“……你也是同样的心情吗？Mr.安德鲁斯——”

第九卷 第三章 最终战Final

西奥多说明完毕退场后的等待时间，对观众来说也比数字上要长得多。有人在膝盖上交握双手静静等待，也有人预测着战斗的发展和旁边的人激烈讨论。但是——最终他们所有人，都听到响彻会场的转播声抬起头来。

“——让大家久等了。虽然之前是令人懊恼的中断，但这些都先吞回肚子里吧。……经过众多令人记忆尤深的激战，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低年级联赛冠军决定战，两队入场！”

伴随着宣言，参战队伍从竞技场两侧入场。观众席顿时一口气沸腾起来。配合着选手们登场，格伦达卯足全部热量开始介绍。

“从东边来的是霍恩队！队长是高级别的万能型奥利佛·霍恩，队内有东方来的剑客奈奈绪·响谷和神秘野生儿尤里·雷克，是本届联赛的台风眼！在复赛的乱战中他们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其他三队围攻的苦境中，但他们漂亮地跨越了那样的局面获得精彩地胜利！之后在决赛循环赛第一场比赛中，他们面对可怕的纯粹库兹剑士尤苏尔·瓦卢瓦率领的瓦卢瓦队，没有一个人退场就突破了激战！强大、坚韧、毫无破绽——可以说全员都有王牌级的实力，是强队中的强队！”

她依次列举出至今为止的活跃表现，介绍每个人和队伍的特色。她当然没有拿什么台词本。有些热量是朗读事先准备好的文章时无法注入的。实况转播是讲述现在之人。基于这样的作风，格伦达说起另一只队伍。

“从西边来的是安德鲁斯队！变幻自如的御风者理查·安德鲁斯负责指挥，异端猎人家系的超级实战派约瑟夫·欧布莱特和无法预测的复杂剑士图利奥·罗西横冲直撞，是危险度顶级的蹂躏战车！在复赛的乱战中他们陷入了奥托队利用环境的计策中一度处于防守，但他们悠然地抵挡住之后两队联手的猛攻成功反杀！之后的决赛循环赛第二场比赛虽然很可惜中断了，但在那场战斗中他们面对运用狼人体优势的康沃利斯队，成功打出了强烈的反击！锋利、狡猾、毫不留情——称得上是金伯利的楷模，超强战斗力队伍！”

将之前战斗得来的印象毫无遗漏地化为语言后，格伦达缓缓将视线转向旁边。嘉兰德和迪米崔接着之前的比赛继续坐在她旁边，另外还又新增了两位高年级学生。其中一人是穿着添加了花边的改造制服的女装<毒杀魔>提姆·林顿，另一人则是瘦高个穿着正装的<醉师>吉诺·贝尔特拉米。他们是相互对立的两个阵营的核心成员，格伦达兴高采烈地将邀请他们发言。

“那么，终于到了最终战，无疑会是比之前更胜一筹的激战。除了我和嘉兰德师父以外，实况解说席上还请到了高年级的Mr.林顿和Mr.贝尔特拉米做为嘉宾。两位都以战斗经验丰富而闻名，你们对这场战斗的发展有什么预测吗？！”

被问到的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提姆将手抱在后脑勺上一动不动，吉诺有些意外地先开口。平稳而悦耳的声音响彻竞技场。

“……首先重要的是，双方队伍组成很相似。深谋远虑的队长，强力的前卫，随性的骚扰者。在减少战术限制、重视个人判断这一点上也相同。双方都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也能够应对，因此很容易预想到战斗会拖得比较长。”

他在这里暂时停下话头，让旁边的人说话兼做试探。提姆看上去没什么不情愿的，就接着刚才吉诺的话说了下去。

“按理来说确实应该是那样。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对手，在开始阶段也有可能会起波澜，但他们从一年级开始就有了瓜葛。对于了解自己的对手，基本上无法大胆地搞突然袭击。……不过，有一个人不符合这个条件。”

他一边指出，一边看向和队友一起站在竞技台边的那个人。尤里·雷克的样子仿佛与紧张无缘，两眼闪闪发光。提姆盯着他，描述那个人的特异性。

“即使到了最终战，雷克的战斗力依然有很多未知数。一个不小心的话，说不定有的部分连队友霍恩和响谷都没能完全把握。如果情况能在早期有变动的话，就是从那里开始。虽然不知道会是向哪个方向发展。”

“原来如此。由于其他要素都很稳固，他的存在更有可能成为胜负的分水岭。那么，安德鲁斯队也会意识着这一点展开行动吗？”

“当然会提高警惕了。最为棘手的是，Mr.雷克明明是随性的扰乱者，但他的防御却极端坚固。至今为止的比赛中，他只有一次正经吃到攻击。那就是和Ms.艾姆斯单挑的时候。那个瞬间的影像也没有留下来。因此要如何对付他，是安德鲁斯队最先要考虑的要点。

……提姆，你的话会怎么做？”

吉诺总结要点，再次将话题抛给旁边的人。提姆淡淡地立刻回答。

“『把那家伙留到最后再收拾。』三个人中有一个来路不明的话，这样做最保险。就算防御再怎么坚固，二对一、三对一的话也撑不下去。在形成能安全杀掉的情况之前先应付着比较妥当。不过就算是那样也需要分配棋子去做这件事才行。”

“……同感。那么必然地，那就是Mr.罗西的任务了。因为其他两人都各自有别的任务。再加上Mr.雷克唯一一次失败似乎是发生在魔法剑的攻防中，这一点或许也增强了同样的判断。Mr.罗西的复杂剑术可以说是足以让人期待能再现那一幕的獠牙。”

“原来如此。综合一下的话，基本上是Mr.罗西负责压制Mr.雷克，在过程中有机会就尝试击破……是这样吗？”

“应该是的。……只不过，反过来当然也是有可能的。Mr.雷克反过来打倒Mr.罗西的话，战况就会一口气倾斜。不管怎样，他们这边比其他四人更早发生变化的可能性更高。

但是，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如果这两个可能都没有发生的话，战斗可能会拖长。那样的话，六人之中最先撑不住的会是谁呢？”

见对方的语气少有地冷静，吉诺来了兴致，又抛出问题。提姆稍微有些厌烦地撅起嘴，但依旧说出了必然能够推导出的答案。

“长期战就等于消耗战。简单来说，魔力量少的家伙会最先喘不过气来。——在这六个人中，不管怎么想都是霍恩。”

他没有含糊。正因为是水平都很高的两队之间的战斗，魔力量的优劣才更是会产生很大影响的要点。若是过于小看这一点，作为金伯利的高年级实在缺乏现实感。若是在心情上支持的人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从大致的结论来说，时间是站在安德鲁斯队这一边的。……事前预测到这里就是极限了。我不会占卜，再多一句也不会说了。”

提姆事先声明，结束发言。他甚至忘记牵制政敌，专心守望学弟学妹们。看着他的侧脸，吉诺觉得他似乎有了什么变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不对劲的感觉。他和比赛发展同样在意这件事，<醉师>稍微考虑了一下应当如何将注意力分配到这两件事上。

“……喂喂。那是说对奥利佛他们不利吗？”

听到提姆的话，凯皱着眉头抱起胳膊。旁边雪拉被卡蒂环着肩膀，静静地摇头。她在休息期间恢复到了勉强能够活动的水平，总算在最终战开始前来到了这里。

“不必在意。稍微整理一下情报的话自然会有一些预测而已。魔力量上的不利在之前的比赛中都是基本相同的情况，奥利佛他们也都全部颠覆了。我相信他们这次当然也会一样做到。”

“……可是，这也无疑会是至今为止最为严酷的比赛。是这个意思吧？”

卡蒂将视线从奥利佛他们转向安德鲁斯队的三人，低声说。因为有过实际与他们魔杖相对的经验，卡蒂无法轻易产生乐观。那时她借助了环境，还和二年级队伍联手进攻，却被安德鲁斯他们凭实力反杀。奥利佛他们接下来将与这特别的强敌在无处可逃的竞技台上对峙。

“……”

在即将开幕的紧张中，一直沉默着的眼镜少年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围地朋友们不知道他的意图，惊讶地盯着他。

“？怎么了，皮特？”“要去厕所吗？”

少年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视线牢牢盯着竞技台旁的一点。呼……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然后大口吸气。他用咏唱锻炼出的肺活量所能允许的最大音量，发出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的大声呼喊。

“——要赢啊！奥利佛！”

那加油声穿过充满竞技场各种杂音，笔直地传到了对手耳中。

“——皮特。”

“真乃无与伦比的激励。“

平时文文静静的朋友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奥利弗惊讶地看向观众席，旁边的奈奈绪微笑地说。奥利佛也觉得正是如此。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加油了。

“嗯。……拿出所有干劲来了。”

原本就完美无缺的状态更添了一把火，奥利佛感到开始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仿佛看准了这一点一样，转播席上嘉兰德的声音推了他一把。

“时间到。——两队先锋，上前！”

按照指示迈向竞技台。心中雀跃着登上短短的台阶，前方就是和预想中分毫不差的好敌手。在到达开始位置前用同样的步调互相盯着对方，他们就这样在约定的地方达成了邂逅。

“我们终于面对面了呢，Mr.安德鲁斯。”

“……嗯。抱歉，让你久等了。”

道歉最先冲出安德鲁斯的口中。当然，这指的不是从决赛循环赛开始到现在这段时间。而是要追溯到他们之间因缘的开始，入学金伯利后的第一堂魔法剑课。

以为好对付便入学第一天就找上奈奈绪。……对于那时的自己，安德鲁斯现在想起依旧难为情得胸口发痛。接下来在地下迷宫的决斗中也只执着于自己的胜利，理所当然地令对手失望了。在那里被他们与红王鸟战斗的英姿打动后，也因此无法轻易发起挑战。身心还未充分锻炼就急于求成，丢人现眼，最后还恳求再给一次机会——即使是已经是已经丢尽了脸面之后，也决不允许再来一次这样的耻辱。

他所希望的，是将这些庞大的负债全部吞下，并做出最大的成果，以胜利作为自己成长证明。在没有得到能够完成这件事的自信之前，他没有面对奥利佛·霍恩和奈奈绪·响谷的资格。安德鲁斯下定了决心，一直磨炼自己至今。

所以——对。刚才的道歉，指的是为此花费的超过两年的时间。

“举起魔杖！”

按照号令举起杖剑。一直在等待的时间终于到来了。安德鲁斯将这些感慨全部化为注意力做好准备，以毫不动摇的自信开口说。

“状态绝佳。——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奥利佛默默点头。怀疑他这句话的理由，早在很久以前便消失了。

“——开始！”

在开幕的同时笔直地蹬地。就像是天地间的法则这样规定了一样，仿佛两人间早就这样约好了一般。没有任何犹豫，他们像镜子里映出来的一样挥动杖剑。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射出的咒语正面碰撞，互相抵消。安德鲁斯的魔法威力更高，而奥利佛用对抗属性弥补了这个差距，将风击拨向左右。这是由两人的能力自然导出的第一步攻防，已然宛如固定的仪式。

接下来的一招，安德鲁斯有无数个选项。奥利佛也能想出许多应对方法。但是——他们抛弃了一切合理性，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进。重叠的刀刃碰撞、挤压，代替他们的主人奏出欢快的金属声。

“嘿——！”“喝——！”

突刺咆哮。格挡炸裂。两人间迸发出好几朵火花。在两秒间有超过三十次博弈产生又消失。只要还有呼吸便能无线持续的对唱应酬，却因为双方肉体到达极限而中断。两人在完全相同的时机后退相同的距离，以一步一杖的间距对峙，然后同时换气。

“——呼——！”“——哈——”

『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充实的时间。』热血化为激流巡回，全身上下全都真切地感受着。就连短短的一秒钟都不愿意浪费在观察情况上，两人再次踏入修罗的间距。

局面一开始就达到了最高潮。观众席为之沸腾，实况转播格伦达绝望地幸福。面对这样的战斗，都没有时间给喉咙热身了。

“在——在开幕同时互相抵消咒语，然后双方毫不犹豫地前冲！本以为会有观察情况的咒语战，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发展！双方都从一开始就卯足了全力！”

“这并不合理。如果他们此时就早早出局，队伍的战略就全都瓦解了。在准备长期作战的意义上，也是应当毫不犹豫地节约魔力的场面。”

“说什么蠢话。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解风情的事情。”

吉诺的忠告被旁边的提姆一脚踢开。面对挑起眉毛转过头来的对手，他心想：『不说出来就不明白吗？』叹了口气补充说。

“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了吧。现在可不是聪明懂事地刹得住车的时候。——你就理解一下吧。那两个家伙现在可是终于连接到一起了啊？”

从剑术战转为咒语战也有给思考留出时间的意义。在剑的间距下的攻防要争夺刹那，在无法继续维持注意力的时候，奥利佛和安德鲁斯相互做出了这个判断。同时后退的两人之间产生了距离，战斗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模样。

“——圆柱耸立库利佩斯！”

奥利佛在竞技台中央竖起圆柱。这也是定式的第一步，目的是不让威力更高的对手能够直接瞄准自己。另一边的安德鲁斯可以操纵风绕过遮蔽物攻击，但他没有选择那样做，而是明知会绕一步远路还是着手去除屏障。

“炸裂破碎弗拉葛！”

“疾风前推因佩杜斯！”

炸裂咒语击碎墙壁，同时又被奥利佛的追击推回。紧接着，安德鲁斯发现碎片的流动有不自然的规律性。碎片中混入了好几个细长圆柱形的瓦砾——是奥利佛用风推着射出来的。那是将从前在密里根战中用过的隔墙突然袭击继续发展，在某种程度上维持着防壁强度而形成的后招。在混战中和利伯特队上演的隔墙攻防给了他这个灵感。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将这机关防范于未然，并转而反击。由于威力处于优势，他相应地扩大了风击的效果范围。奥利佛也一边后退一边用对抗属性防御，但由于他无法全部抵消，被限制了往左右的移动。继续这样下去，不难预想到被逼入竞技台角落的未来，在那之前他必须想办法改变状况。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间不容发地追击，然而奥利佛却在他的风压中感到了些微的不协调。『如果是认真想要压制的话不可能只有这种程度。』也就是他将余力拿去设置其他机关了。那么，那是什么？目前为止基本都只是连射起风咒语的对手，在这种情况下会设置什么样的陷阱？

就算想要看出来，风原本也无法用肉眼看到。因此，奥利佛不在用视野观察，而是将意识转向自己的感觉领域。虽然范围仅限于自己周围，但这样可以正确地感知气流的状态。那里确实有眼睛看不到的倾向。风的一部分绕过他的左右流向后方。『向着被咒语推着后退的他会最终去往的地方。』

“……！”

“烈火燃烧弗朗马！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暗夜包裹特内布利斯！——烈风分聚因佩杜斯！”

而安德鲁斯则努力削减他的思考。他用变换属性的三连咏唱分散意识步步紧逼，然后再使出真正目的的一招。看上去是正面射来的强风，却绕过奥利佛的头顶和左右，从上下压缩在他背后搅动的风。按照计划，气流会被挤出来化作攻击对手后背的刀刃。

“——呼！”

向着半空中干涉的关键点，奥利佛『狠狠挥动左臂』。由于手臂经过，作为前提的气流压缩出现了问题，安德鲁斯本来应当决定胜负的咒语最终只无谓地扰动了些风。因为没有使用握着杖剑的右手因此不会产生破绽，而且奥利佛还看穿了风击的迂回路线，从正面射出反击的咒语。安德鲁斯也立刻横跳躲开。

“……果然厉害。”

同时带着毫无虚假的敬意低声说。由于他被迫移动，奥利佛逃离了向场外的进逼，转向下一招，两人再次专心相互预读摸索对方的意图。

“——刚才那一招亏他能防住。”

在狂热的观众席一角，戈弗雷佩服地说。虽然刚才一连串的攻防用肉眼看不见，但他通过从双方动作中的推测基本能够理解。

“首先Mr.安德鲁斯对风的控制非常高明，而Mr.霍恩第一次见到就能立刻应对，他的洞察力也令人佩服。他大概是在前一刻通过感知周围的气流预测到了对手的目标。将手伸进风刃的产生地点扰乱——大胆却最佳的解答。”

“不可能只是预测。从到目前为止的战斗中可以看出，霍恩非常擅长领域知觉，甚至到了以他的年龄无法想象的程度。那样一来，自然大多数突然袭击都无法成功。“

坐在旁边的蕾赛缇补充自己的见解。由于在和利弗莫尔的战斗中直接指导过，她更加熟知奥利佛的强项。戈弗雷表情严峻地抱起胳膊。

“……是用什么方法锻炼成那样的呢？是像那些异端猎人中的猛者一样，平时就一直在进行以与未知敌人战斗为前提的训练吗？……那样的话，是什么驱使他做到这个地步的？”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烈火燃烧弗朗马！”

两人预读两步三步做出布局，这时又从别的角度飞来咒语相互碰撞。那是登上竞技台的奈奈绪和欧布莱特分别从东北和西南向着先开始战斗的两人中间发射的。比起攻击各自的敌人，更多的是为了让奥利佛和安德鲁斯明确地感受到他们参战。

“已经三分钟了啊。……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像光一样快。”

“放心吧。这才刚要开始呢。”

在重新开战前的短暂重整中，安德鲁斯擦拭额头的汗水，旁边的欧布莱特像野兽低吟般断言。面向以磐石般架势肩并肩的霍恩队两人，他们打响宣告二对二开始的礼炮。

“冰刃飞散弗力古斯！”“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冰与风叠加在一起的收束魔法。面对混杂着锋利冰刃的烈风，奈奈绪毫不犹豫地前进。跟着她后面的奥利佛先一步咏唱咒语。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绕过同伴的曲射击中前方的地板，在奈奈绪正面竖起防壁。原本防壁成形需要一些时间，但奥利佛在之前的战斗中事先将一部分地板软化，使之能够迅速展开。比起原本将坚固地板“软化”再“硬化”的步骤，布下这样的机关后，竖起墙壁只需要不到一半的时间。

“斩断吧古拉迪奥！”

在背后躲过刺骨寒风后，奈奈绪立刻毫无留恋地用咒语砍断防壁并斩向对面的敌人。欧布莱特和安德鲁斯用各自的咒语迎击。后者为了援护而后退，欧布莱特则反而前进迎击挥刀而来的奈奈绪。

“哦哦哦哦哦！”“哈啊啊啊啊！”

恐怖的剑压正面碰撞。在仿佛远古巨人锻铁一般的碰撞后，奈奈绪和欧布莱特的刀刃在眼前交叠，全力拼刀。安德鲁斯为了支援准备拉开角度，本以为会做出同样动作的奥利佛却意外地没有离开奈奈绪背后。相对的，他朝着同伴背后咏唱咒语。

“强推伊库斯托提托尔！”

“？！”

奈奈绪得到前推咒语的帮助，势头更加猛烈。欧布莱特没想到在力量上大不如人，被逼得后退。他的鞋底擦着地板向后滑，却在增大后变得单纯的力量流动中发现了活路。

“——哦哦！”

他仰起上身，看上去好像一口气被压倒，其实是主动倒下，反而把奈奈绪巴投出去。被丢出去的奈奈绪立刻空翻一圈着地，但那里同时也是安德鲁斯的正面。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瞄准着地瞬间的风击立刻被奥利佛插手抵消。但此时没有时间安心。欧布莱特从仰面朝上的姿势跳起来，用最短的动作瞄准奈奈绪。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哼！”

奈奈绪瞬间转身用全斩离招架开冷气。同时奥利佛还以电击，欧布莱特跳起躲开，用起风咒语的反作用力一口气拉开距离。所有人的攻击距离内都没有能够立刻打倒的对手，两队四人保持着距离暂时调整呼吸。

“……居然把同伴推过来，真让人冒冷汗。”

“瞬间做出判断卧倒的你也不遑多让。你就没有考虑过我会追击吗？”

“一丁点也没想过。那样做的话就会交换大棋子了。我完全无法想象你会不救助同伴——！”

欧布莱特结束简短的对话蹬地，以此为契机攻防继续开始。双方的前卫在竞技台中央交锋，而奥利佛和安德鲁斯则一边在他们周围迂回一边争夺方便援护的位置。当然，如果太过在意这件事的话，也会有直接的咒语攻击飞过来。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风击带着角度飞向奈奈绪，奥利佛用对抗属性将它打向旁边。当然，他也不能总是处于被动。他一边正确地看出并掌握精明地设置在地板四处的“吸收风穴”，一边迅速用曲射咒语回击安德鲁斯。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这时，他被突然下沉的地板绊住脚，而且呼吸停滞。他一瞬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并不是无法做出呼吸这个动作，而是无法对环境生效。沉重粘稠的空气像浓厚的蜂蜜一样缠住喉咙，难以进入肺里。

糟糕，奥利佛注意到了自己落入的陷阱。绊住脚的是将表面颜色伪装成和原本地板一样的“下沉墓土”，但其上空设置的是叫做“断息空白strangle air”的高难度设置技能。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刚才安德鲁斯经过了好几次，那时他行使的领域魔法使空气产生了决定性的质变。原本风拥有“流动”的属性，现在却倾向于正相反的“停滞”，成为了死寂的空气。

大气原本是流动的。但是，通过极其精妙的意念进行强力的魔法干涉的话，就能在短时间内使其带有完全相反的性质。就像把水变成冰一样，『就连空气也能变得沉重凝固。』安德鲁斯做的正是这件事。奥利佛周围的空气已经无法发挥空气的作用。以人类的肺部构造，当然无法呼吸不流动的东西。

如果贯彻领域知觉的话，奥利佛大概可以事先注意到。但是，由于第二位选手参战导致战况变化，再加上注意到地板上设置的多个“吸收风穴”，他的警觉被转向了其他地方。无意识地产生了已经将陷阱全部看穿的乐观思想。刚咏唱完咒语就掉进陷阱有一半是不走运，另一半毫无疑问是安德鲁斯自身的诱导。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令一方面，安德鲁斯如果使用大规模魔法扰乱气流的话，“静止”的空气就会“流动”气流。强力的火焰、冷气、雷电甚至黑暗会如此。因此他一边绕过欧布莱特跑向对手，一边用和陷阱同样属性的僵直咒语想要将奥利佛定住。在他的家族里，这是“断息空白”后的固定追击套路，夺走敌人呼吸的时间越长越好。即使敌人逃出泥泞化的地面，躲过第一发攻击离开凝固的空气，接下来也会瞄准换气的瞬间攻击。由于“咏唱需要呼吸”是咒语的原理，这是魔法师的本质弱点。

“分隔库利……阻挡佩斯……！”

必然的，落入陷阱的一方就只能用肺里残存的一点点“可用”空气来应对。被逼入绝境的奥利佛根据瞬间的选择做出行动。他故意不拔出脚，而是当场蹲下，同时咏唱明知会不完整的遮蔽咒语。他展开了基本等同于小土包的低矮墙壁——乍看上去毫无意义，却反而被敌人的咒语『加固』了。他这危急关头的英明决断令安德鲁斯大为惊讶。僵直咒语对于物体没有贯通力，因此有时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来防御。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向旁边绕开他自己加固了的防壁，这次毫无顾虑地全力使出风击。奥利佛在自己的领域内干涉复原空气，已经恢复了呼吸，但现在要躲开已经晚了。由于威力差，用对抗属性无法完全防御。因此，他再次用瞬间的判断选择了正确的咒语。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他依旧压低身体，竖起另一面墙壁。这面墙和一开始的墙壁有一边相接组成锐角，因此击中墙壁的风没有打碎墙壁，而是左右分裂滑开了。看到这难以置信的应对，安德鲁斯瞪大了眼睛，但他依旧举着杖剑继续绕过墙壁。同时，奥利佛也拔出了陷下去的脚。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暗夜包裹特内布利斯！”

安德鲁斯瞄准他跳出墙后的瞬间射出电击，但奥利佛当然也预测到了，他将魔杖指向那里，用对抗属性的抵消作用将轨道拨开。安德鲁斯痛失了分出胜负的机会只得后退，奥利佛再次隔着正在短兵相接的两名前卫与他对峙。

“又、有一次撑过去了——！他们双方都是多么的顽强啊！”

“用两面墙壁组合制造出角度，让风分裂拐向两边。即使是使用同样的魔力，将防壁造成那样也可以招架强得多的风压。简直可以原样写到课本上的满分应对。”

“如果是炸裂咒语的话就能破坏墙壁了……不，那样的话会被针对较慢的弹速应对。在那种情况下Mr.安德鲁斯没有什么理由不选择自己擅长的属性。想来想去，还是Mr.霍恩的判断更正确。”

格伦达兴奋地说出感想，嘉兰德和吉诺接连跟着分析。刚才的攻防中凝缩了需要他们不停解说的密度。将视线从再次开始咒语战的奥利佛和安德鲁斯两人身上转向整个竞技台，魔法剑师父再次眺望比赛。

“不过，这还真是精彩。双方完全没有先观察情况的举动就大打出手，战况却完全不相上下。如此激烈的比赛，在高年级联赛中也难得一见。希望诸位同学过后仔细回看记录影像。”

“魔法剑师父盖章认定了！这两支队伍果然是配得上这最终决赛的舞台！然后——经过如履薄冰的攻防，马上就要到六分钟了！”

“——唉……”

由于是战况刚刚进入胶着的时间点，两队第三个人的参战都很平静。图利奥·罗西叹着气登上竞技台，用锐利的视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真是饶了我吧。眼前摆着这种东西却要等六分钟，已经不是苦行而是拷问了。我一心盼着早点加入早点加入，从半截开始就像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的了。”

罗西露出凶恶的笑容，说出毫不夸张的真心话。而从竞技台另一场登上了的笑容则对他报以清澈的笑容。他是霍恩队的第三个人，尤里·雷克。

“我也一样啊，罗西。没想到区区六分钟会这么长。不过，接下来的时间肯定一转眼就过去了。

雷克好像有些惋惜地说。但是，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罗西摆出露骨的苦涩表情。他明显不高兴地耸耸肩，瞪向没有一丝敌意的对手。

“和你感想相同真是恶心。我吃饭的时候一般会把讨厌的东西留到最后再吃，但这次还是先收拾掉吧。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咦，是这样吗？不过我一直想找你说话呢。因为你也非常喜欢奥利佛和奈奈绪吧？我们都喜欢同样的人，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尤里向对战对手表达没有任何虚假的好意。罗西没想到挑衅落空，大声咂嘴。

“唉，我真是打心眼里看你不顺眼。……开始吧，安德鲁斯。”

“……嗯。——疾风前推因佩杜斯！”

罗西随意地向前走去，安德鲁斯朝他后背吹风。罗西用领域魔法降低脚底的摩擦力，被风推着开始在竞技台上滑行。那是瓦卢瓦队也使用过的冰面步行，不过罗西和他们不同，不是利用排斥属性的浮动。尤里向两位队友使了个颜色，跑向那边。

“来吧，罗西！你会向我展示什么呢？！”

罗西一边跑一边期待地问。他和平时一样，在对手开始攻击前都准备一直观察。对面的罗西则垂着双手滑向会与他冲突的地点。尤里内心疑惑。——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准备姿势吗？从那个姿势开始会怎么动呢？身体的哪个部位最先移动呢？瞄准哪里，在什么时候，那时会以什么形式切入？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听到”答案。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侧腹已经被脚后跟踢中了。

“……咳——”

“首先就从让你再也摆不出那笑嘻嘻的表情开始。”

从鞋底感受着挤压骨头摇晃内脏的触感，第一击使出了后旋踢的罗西冷淡地宣言，同时把对手踢飞转向下个动作。他的表情好像在说：刚才那只是打个招呼，自己可不会这样就满足。

“——打中了？！Mr.雷克居然参战后立刻就中招！他面对纯粹库兹时都没有被击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不好判断啊。Mr.罗西的动作却是极其不合常理，但如此干净利落地击中实在是……”

“……没有进行思考。”

转播席上的各位都在惊讶的时候，至今为止一言未发的迪米崔低声开口说。嘉兰德听到了这句话，看向他。

“……？亚里斯提德老师，您刚才说什么？”

“没有进行思考。从即将进入剑的间距时开始——直到攻击为止的期间，Mr.罗西没有进行任何思考。靠瞬间的想法决定一切。那样就无法读取任何情报。”

极其不现实的分析令格伦达歪过头。提姆和吉诺也一样，就连嘉兰德也无法完全接受这些话，全都看着迪米崔。迪米崔重新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说得实在太简略了，又补充说。

“不论Mr.雷克的直觉是怎样的原理，都一样是事先接收情报再应对。如果没有那些情报的话，预读自然也无法成立。

“是说他完全靠习惯来行动吗？那样的话他的动作也太复杂了吧……”

“不是习惯。渗透在身体里的动作也就是身体的思考，那些情报比用头脑思考还要更加清晰地体现在外。Mr.罗西并不是那样做的，而是从头开始不断创造。每次进入剑的间距，都用那瞬间的灵感编织出新的动作。在那个瞬间将自身学会的‘原理’全都忘记，从无限接近白纸的状态出发。”

格伦达代表所有人说出疑问，而迪米崔则给出了冲击性的解答。提姆和吉诺惊讶地提起美貌，旁边的唯一理解了的嘉兰德目不转睛地盯着罗西。

“……无念。确实，那种自如程度是到了那个境界。”

“可——可是，那样做的话，再怎样也都会有破绽的吧？就算他的灵感再怎么优秀，也不过是那时突然的点子。和通过漫长历史不断削减冗余而形成的剑术之理比起来，应该理‘正确答案’更远吧……”

“如果能瞬间就用‘正确答案’应对的话，确实是你说得那样。可是不要忘了，寻找‘正确答案’也需要从对手的动作中看出情报。拥有自己风格的好手大多都会释放出情报，所以各种策略才能够成立。但是，Mr.罗西直到刀刃击中的瞬间为止都没有任何情报。必然地，对手也只能即兴地回答他即兴提出的谜题。”

那正是思想转换。不是要在预读的精度上胜过对手，而是拒绝相互预读，从棋盘外发起进攻，简直像是犯规的暴行。虽然形式上看起来是剑的争斗，但从那个瞬间开始的是另一个游戏。日积月累的剑术原理全都失去了意义，重新遭到考验的是从思考变为白纸的状态下开始的瞬发性想象力。罗西在这方面锻炼得超乎常人。但是，几乎没有其他魔法师会故意锻炼这种东西。当然了。魔道的财产正是知识与原理的积累，在战斗时将这些亲手丢弃的主意，已经不能算是魔法师的想法了。

“抓住耗费在‘预读’这个过程本身上的时间——那是这类概念上的反击。正因为如此，对于之前都完全依靠预读来战斗的对手无比有效。Mr.雷克的现状正是如此。正因为他拥有非凡的直觉，他才太过于缺少面对‘无法预读’的对手的经验——”

男人设身处地地——不，他就是字面意思的在谈论『自己』。他这样聪慧的人，不可能没有掌握到自己分魂的弱点。但是，就算是迪米崔也做梦都没想到。一介三年级学生居然能抓住这个漏洞——

“哇！哇哇！哇哇哇！”

什么也没有“听到”，不合理的攻击却接踵而至。尤里被人格形成一来初次体验到的“未知”洪水压倒。他只得依靠反射来应战，但对于彻底磨炼过刹那间想象力的罗西来说，这个舞台完全是他独占鳌头。肩膀、大腿、脸颊，没能防御住的刀刃的打击接连刻下成果。尤里想不出任何应对方法，只有血肉被不断单方面削落。

“……唔……！”

“是可我为了对付奥利佛准备的杀手锏啊。对你也非常好使呢。很可怕吧？攻击从『什么也没有的地方』飞过来。”

罗西一边进攻一边冷淡地说。平时总是兴高采烈地接茬的尤里，这次也没有动嘴的余力了。这一边倒的情景，在同一个竞技台北边战斗的奥利佛也用余光看到了。

“尤里！……可恶！”

他想要抽空去帮忙，但对面的安德鲁斯用毫不留情的风将他封锁住。胶着的战况产生了明显的优劣，他们自然没有理由不去利用。在战场中央和欧布莱特交锋的奈奈绪也是同样的情况。一旦意识从眼前的对手身上移开就会立刻被斩落，实在没有余力去帮助尤里。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你至今为止一直是一边看着小抄一边战斗的。对吧？你身边总有一个人知道所有的答案，在你耳边悄悄告诉你‘要这样做’，对吧？——那样的话真叫人想吐！”

罗西愤怒地追击。在用殴打和劈砍攻击的同时，他还向尤里砸出一直积攒在心中的感情。——从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看不顺眼。这家伙对他人表达的好感是根植于无知之中，和幼儿对虫子表现的好奇心没有什么区别。厚颜无耻地散播那种东西的情景令他厌恶，不过如果仅此而已的话只要无视就行了。但他无法忍受那个身影不时出现在他从一年级起就不断追赶着的那些人身边。

和昆虫采集是同样的感觉。罗西这样断言尤里·雷克的交友。只不过是在收集新奇的东西，摆起来看着玩而已。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随手拿起又丢开东西是多少血汗的结晶。他走过的人生根本就不足以令他想象到。看他那轻薄的笑脸就能一目了然，这家伙是成长过程中从来不曾知道辛苦、挫折、绝望的人。他没有用自己的手抓过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东西曾经从自己的指缝中溜走，只是会把别人无条件给予的东西当做是理所当然的去贪图。罗西不能允许这种人待在金伯利。更何况是在奥利佛·霍恩和奈奈绪·响谷身边。

“越是重要的问题，答案越要自己去寻找！我是这样做的！奥利佛和奈奈绪也是！把这种理所应当的步骤全部省略，就不要厚颜无耻地摆出一副和他们两人是同伴的嘴脸——！”

加入了庞大感情的脚后跟蹬中尤里的心窝。横膈膜被重击造成呼吸停顿，同时身体被大幅度击飞。他没能做出任何动作，后背着地，顺势滑到竞技台边缘，仰面躺倒。罗西收回踢出的脚，哼了一声。

“刚才那下打得结结实实。……你就继续睡在那里吧。就算再怎么揍你也不会开心。我不承认你是足以站上这个舞台的对手。”

他说着背转向尤里，那背影宣告着对方连补刀的价值都没有。对他来说，这连余兴都算不上，只不过是掸去身上的煤灰，真正的战斗要和现在依然在竞技台上战斗着的那两个敌人上演。罗西向着那边毫不犹豫地迈出脚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突然响起意想不到的真挚声音。罗西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不是他一直讨厌的幼稚而轻薄的喋喋不休。那是只有当一个人真诚地面对自己内心时，才会冲口而出的发自灵魂的声音。

“我总是迷恋‘谜题’。我的心总是会无法抑制地被不可思议的事物、不明白的事物、隐藏起来的事物所吸引。大多数事物都能在看到的瞬间‘听到’答案，但剩下的一点点东西却让我在意得不得了。那是为什么呢？我一直有这样的疑问。”

尤里向瘫软的手脚中注入力量站起来。呼吸急促，身体沉重。原来被狠狠殴打胸口的人会变成这样啊，他觉得很新鲜。这是他没有“听过”的答案。用自己的身体感受而得知，这个事实令他心情舒畅得不可思议。只要提问就能得到的“回答”也无法给予他这样的喜悦。

“不过，实际上非常简单。……我会寻求谜题，是因为总是‘听到’答案。在自己探索前就‘被别人告诉’了，我不论过了多久都无法‘得知’。‘听到’的答案不过是‘被人给予’的，不是我‘得知’的事情。比起谜题的答案本身——我一直在寻求获得答案的过程。”

他察觉了。自己一直搞错了手段和目的。没有理由地不断追寻新的谜题的自己的真正愿望。不是想要得到答案——而是想要『寻求』答案。想要不是被给予而是主动抓取。只有那样获得的东西——才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现成东西的，自己的回答。

“罗西，你说得对。我一直不知道‘得知’的意义。那是‘探寻’这个行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朝着想要知道的事物，用自己的脚向前走，拨开众多草丛，在泥泞中爬行，终于到达……只有那样获得的东西，我才终于能够‘得知’。只有在那时，『在那之前的足迹才能形成我。』”

少年抓住命题的核心，颤抖着膝盖站起来。罗西侧眼看着他，眯起眼睛。同时，奥利佛发现队友的明确变化——不，是变貌，一边和安德鲁斯互射一边呆呆地嘀咕。

“……尤里……”

在骤然改变的世界里，尤里·雷克猛地仰望头顶。……不知不觉间，“声音”远去了。被赋予的“答案”变得模糊，不容易听清了。但是相对的他获得了现实感。得到了自己确实活着站在这里的确信。拥有了用自己脚继续行走这条路的觉悟和自豪。所以。

“我现在明白了，奥利佛。——我一直在寻找自己。”

尤里大彻大悟了自己应当做的事情，平静地举起杖剑。在剑尖所指的前方，罗西缓缓地转向他。

“……什么嘛。你这不是也能有那样的眼神吗？”

罗西愉快地翘起嘴角自言自语。他的表情像是在说：『这样的话就不同了。』

对。——不知不觉间，眼前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拥有自己的欲求和目的，对此心知肚明并深感苦恼，为了实现它而决心支付众多代价。就和自私、渺小、贪婪、无可救药的他自己一样。

那么，就不会感到不快。即使感到生气，也不会涌起厌恶。

现在的这家伙，成为打架对手也无所谓。

“那就没办法了。再稍微陪你一会儿吧！”

罗西切换目标，向着站在竞技台南端的尤里左边的地面射出遮蔽咒语。然后他蹬地，笔直地向前冲。他通过加工地形限制对手的应对方式，同时自己靠着自如的瞬间创造力确保无法预测的选项。手里的武器有着明确的差距。在这个状况下尤里能做到的事情不多。

所以，他也下定了决心。从稀少的手牌中，选出了最为『不像自己风格的一招』。他以最大肺活量吸入空气——然后从嘴里一口气全部吐出。

“VAAAAAAAAAAAAAAAA！”

“——？！”

震撼肺腑的可怕音量令罗西的身体僵直。——这是古流利森特的一招“龙吼”。这个粗野招数是用魔力暂时强化肺部和声带，放出超越人类领域的咆哮。由于该流派的开山鼻祖擅长这一招而广为人知，但尤里其实是通过模仿迷宫中的魔兽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这一招通过击打对手的感官，强迫对方进入本能的僵直，在现代对于拥有知识和心理准备的有经验的人基本没有用处。但是冲入“无念”境地的罗西将那些东西亲手丢弃了。再加上，他至今为止从来没有看到过尤里高声大叫的样子。这样的对手在关键时刻使出这一招的意外性——这种极端的『印象的振幅』唯有在那个瞬间突破了罗西创造力的极限。

“啊啊啊！！”

尤里向着僵直的罗西大喊着挥砍。面对他这种仿佛受伤野兽奋不顾身扑咬的压迫力，罗西也不得不承认和刚才判若两人。远不是奋起转为进攻的级别，临战的感觉都从根本上改变了。无论如何都想赢，绝对必须要赢——现在的尤里明确地拥有这种渗血的执念。

“……哈！什么嘛，突然变得有趣了呢！终于变成我喜欢的打架了！”

“这次你不用告诉我了！我会主动去了解你的，罗西——！”

尤里便随着宣言继续切入，罗西也用剑全力回应。和先开始的那两组同质的战斗。双方灵魂碰撞的争斗，在这里拉开了新的帷幕。

“——雷克的剑风变了啊。突然开始主动进攻了。”

从观众席守望着比赛的戈弗雷抱起胳膊低声说。旁边的蕾赛缇点点头。

“那样是应对无念的好办法。在面对不合常理的对手时的固定做法中，最重要的不能让对手自由行动。接下来就是将对方拖入自己的形状里。雷克主动进攻时，他就成了出题的一方。而不断提问缩窄‘正确答案’的幅度的话，对手的创造性也就自然而然地受到了限制。”

“嗯。他之前完全被动的风格反而是相性最差的。多亏了他有如神助的‘预读’，对其他对手能够成立，但一般来说，完全不控制进退的话，无法全部防御住对手的攻击。也就是说，现在才终于变成了剑术的比赛。从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戈弗雷不再说话，专心看比赛。而蕾赛缇面对自己指导过的学弟的巨大变化，笑了起来。

“确实，之前的雷克比起‘在战斗’更像是‘在观察’。虽然乐在其中，但是缺乏胜利的执著。但是——现在不同了。”

“——咻！”

罗西故意让假动作的斩击擦中，同时就着手臂横扫的势头背转向对手，双手伏地。他从这个姿势将腿向上挥，使出非常规的后踢。面对攻击侧头部的这一招，尤里弯下膝盖躲开，然后也单手伏地使出横踢。

“我知道这个动作！学姐也教过我！”

被后脚跟踢中侧腹的罗西失去平衡后退。尤里起身跳跃，以跳跃回旋踢追击。罗西姿势不稳没法完全接下这招，只得后退躲闪。从原本将对手逼到战场边缘的状态开始，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推回到了背后能够感到在中央交锋的奈奈绪和欧布莱特的剑锋的地方。

“你小子现在倒是挺狂挺有自己风格的啊！怎么不一开始就这样！”

“抱歉，我刚想起来！虽然不多，但我也是有足迹的！”

使用着从和罗西相同的老师：学生会的蕾赛缇·英格威那里学来的异大陆体术，尤里骄傲地说。之后两人快活地比试了一会儿腿法，但奥利佛和安德鲁斯发现他们回到战场中央，便夹着他们用咒语介入。两人立刻做出反应，向反方向跳着分开，奈奈绪和欧布莱特注意到局面变化，也中断交锋和队友汇合。奥利佛对着并排站着的两位队友的后背开口说。

“刚才我还担心得要命。——可以一起配合吧？”

“当然！尽管上吧！”

“那么，这次从在下开始！”

奈奈绪高兴地主动打头炮。相对的，欧布莱特后退一步，安德鲁斯队由罗西上到前卫迎击。

奈奈绪从上段劈下袈裟斩。罗西用刀刃接下这落雷般的招式，同时以脚尖站立在消除了摩擦的地板上，利用她的势头转了一圈，不是用杖剑而是用左手手背使出“引力回旋”的翻背拳。将洗练至极的库兹妙招和野蛮的打架术融合在一起。这是他为了这一站准备的隐藏招数。

“呼——！”

但是奈奈绪看出了他的目的，前倾躲开。罗西立刻遭到回斩，迫于压力姿势瓦解，向后退去，幸亏同伴连忙插入咒语才平安无事。

“什么嘛，这边眼睛都习惯库兹了！是谁做的这么多余的事情！”

“原本就不是你的专利！闭上嘴活用你邪道剑法的特点吧！”

冲口而出的抱怨被欧布莱特不屑一顾。罗西和自我风格融合的库兹流也已经有了相当的高的水平，但敌人才刚刚对付过瓦罗瓦队的纯粹库兹，实在是运气不好。本以为可以出其不意使出的一击却被轻易地化解了。

“放心吧老大！我不守规矩的地方才正要开始呢！”

在感到不甘心的同时，又心怀就是得这样才行的矛盾感情。在这苦等到的战斗中，对手比预想中还要强，这让他们无比感谢。他们被这喜悦推动着——完全不吸取教训，前仆后继地跳入剑戟的旋涡中。

“……再次胶着起来了呢。Mr.雷克居然有那样的一面，真令我惊讶。Mr.林顿，这也在你的意料之内吗？”

战斗的天平多次摇摆，却依旧顽固地保持着均衡。嘉兰德望着这也的比赛情景，突然向旁边的嘉宾发问。提姆耸耸肩。

“才没有什么狗屁意料呢。他们还很年轻，在这样热烈的战斗中，自然能打破一两层壳。雷克那家伙只是特别极端而已。”

他理所当然似的说着，同席的另一位嘉宾也以理解的表情不断点头。说起来，现在正在战斗的那六个人的战斗力，吉诺一直以固定值来看待。这虽然是对两队安定感的肯定——但即便如此，人类也是通过经验来逐渐产生质变的。无法否认，他缺乏这方面的意识。

“正式登场过程中的成长啊。……确实，这是没有和他们接触过的我无法看到的东西呢。不知不觉间，你也很有学长风范了呢，提姆。”

“啰嗦，烂酒保。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超受欢迎超受敬仰的可爱大哥哥啦。”

提姆回以难听的话，吐着舌头竖起中指。事到如今才刻意表演出<毒杀魔>的性格，看得吉诺差点喷笑出来。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对方又会变回原本的厌恶态度。吉诺告诫自己，难得看到了有趣的东西，那样做就太可惜了。

“……”

另一边，在前所未有的情绪高涨的转播席上，只有迪米崔以完全不同的感情盯着比赛。特别是其中的一点——他自己的分魂逐渐产生的重大异变。

“喝啊啊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胶着还在继续。在竞技台北侧，奈奈绪和欧布莱特激烈对攻，一步也不后退，同时西侧的奥利佛和安德鲁斯为寻找援护的时机展开炽烈地相互预读。在靠东边的位置上，罗西一边对付尤里一边用余光看着他们的战况，嘀咕说。

“……哪边都不相上下啊。果然还是得我来想办法解决才行啊。”

他的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他和尤里都已经受了数不清的伤，经过长时间的相互消磨，双方的体力和注意力都已经逐渐见底。再这样继续战斗下去，未来会怎样谁也无法预测。谁输谁赢都不足为奇，结果甚至可以说是听天由命。

但是，那样不好。罗西拼着一口气这样想。若是将胜负交由已经丢出去的骰子决定，那不能算是自己完成了期望的工作。这不是个人战而是团队战，他身负与自己能力和性格相符的职责。『图利奥·罗西要搅乱的正是这种状况』，他自己在参与这场战斗时也明白这个期待。所以，在完成这个任务之前，他还不能结束。不是义务或责任之类好听的东西，而是他自身不能退让的坚持。

“……咻！”

罗西下定决心，向后跳离剑的间距。尤里立刻咏唱咒语，但这时他看到了对手脚下的动作。将瓦砾挑到鞋子上。『要踢过来了。』罗西在带给对手这种印象的同时——在死角处脱下左手的手甲，下手投掷。

“瞬间炸裂弗拉葛——呜哇！”

夹杂了双重假动作飞来的手甲手里剑。尤里被击中眼睛仰起身，炸裂咒语徒劳地飞向了上空。另一边，在他恢复姿势之前，罗西将意识转向斜后方。欧布莱特在激烈的交锋中伸出左手想要扭住对手。

“哈啊！”

东方少女也看穿了他的意图，在拼刀中奖欧布莱特推开。被打中一只眼睛的尤里为了确保视野而后退一步，这个瞬间罗西感知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罗西假装要向尤里发射咒语，实则将杖剑挥到头上，向背后射击攻击奈奈绪。他发出的电击滑过空中，欧布莱特也立刻察觉到了。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欧布莱特配合时机咏唱咒语。前方有他放出的冷气，后方有罗西射出的电击分别逼近奈奈绪。即使突然遭到夹击，她也毫不畏惧，立刻决定了自己的应对。

“——呼！”

向前踏步，同时用刀缠住正面的咒语转身。用全斩离将冷气送到背后，用它的威力推回罗西的电击。但是——这样一来，她就有一瞬间将视线移开了一直战斗着的对手。欧布莱特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蹬地。

“我赢了，响谷！”

面对胜利的机会，欧布莱特以上段扑向对手。招架了咒语后奈奈绪立刻以最短的动作重新面向他，但即便如此，依旧来不及迎击。自己的刀刃会推开那不充足的防御斩进对手的脖子。欧布莱特从眼前的未来中预测了出这个毫无疑问的情景。

“——？！”

就在这个确信将会变成现实的瞬间，他的眼前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就在他们展开如履薄冰的攻防的时候，有个东西在上空沿着高挑的抛物线，在碰撞前的瞬间插入了两人之间。

那是一发炸裂咒语。是尤里在眼睛遭到手甲直击时，应当是射击失败飞上天空的那一发。

“唔！”

欧布莱特强行刹住全力地踏步后退，千钧一发地躲过了直击。在他眼皮底下炸裂的爆炎将视野染成红色。总算躲开了。这是在任何人看来都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错误的应对。没有人会蠢到明知会爆炸还主动冲入其中。

正因为如此。——他的英明决断，在这里决定了命运。

“喝啊啊啊啊！”

这里就有一个大笨蛋。在他退下的瞬间，东方少女反而主动踏入爆炸的气浪中。她全身上下都受到烧伤，被破碎的地板碎片划破脸颊，却毫不在意地追赶眼前的敌人。

“什——！”

不可能预测得到。能够连忙做出防御已经近似奇迹。但是——就连这最后的抵抗也被毫不留情地推开。她的一刀将欧布莱特深深地从肩膀砍入胸膛。

“——会在那种时候、前进吗……”

“只因在下坚信，后退就会败北。”

奈奈绪斩钉截铁地回答。面对纯粹到了愚蠢地步的她，欧布莱特也明白了。……在最后的一线决定了他们胜负的东西。非常讽刺地，正是以异端猎人名门嫡子身份出生的自己，在半生中烙印在核心里的对“生还”的执著。

欧布莱特承认了这有理有据的败北，同时用脱力的手臂面前推开刀刃，让身体向后倒去。为了送他最后一程，奈奈绪也挤出剩下的力气驱使满是伤痕的身体。

“——唔——”

但她踏出的右脚，却陷入泥潭埋至脚踝。她的动作因此停住，正在仰面倒下的欧布莱特以所需最小限度的动作将杖剑指向她。——对。他也还没完成自己的工作。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从被斩断的肺里挤出最后的咒语。无法指望有多大的威力。但是奈奈绪也没有足以应对的余力。咏唱、回避、全斩离都来不及了，她只好用双臂做盾牌承受冷气，被冻住了一半。亲眼见证了这一刻的欧布莱特，终于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异端猎人的传统是不会白白死掉。……后面拜托你了，安德鲁斯……”

即使败北也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姿态，欧布莱特就这样第一个从这场战斗中退场了。以毫无吝惜的敬意目送他之后，奈奈绪也长出一口气——然后将右脚拔出泥潭。双臂已经几乎没有感觉了。但是，还能再挥一次刀。

赢得自己战斗胜利的东方少女将脸转向旁边。在她视线前方，另一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以几乎紧贴着对方的姿势——罗西和尤里在那里安静地同时击中对手。

“……你是预读到了吗？我会攻击奈奈绪……”

维持着杖剑贯穿对手胸膛的姿势，罗西呆呆地问。听到这个问题，尤里在他耳边像耳语似的回答。

“……模模糊糊地吧。因为你的性格，我也稍微‘知道’一点了。”

他这样说出能够预测的理由。——奈奈绪和欧布莱特的战斗几乎就是在一个地方交锋。霍恩队内事先确定过通过咏唱发音的区别来作为援护的暗号。这些条件使得尤里的那个奇袭成为可能。但是，支撑他成功的最关键因素的是尤里自身的洞察力。罗西这个人会考虑什么，坚持什么，在这个局面下会怎样行动——正因为他拼命地思考这些，才能在最重要的一瞬间赢过对方的思考。和小孩子对于虫子展现出的不一样，是靠着对于眼前这个人的深切关注和理解。

另一方面，他自身的胜负和这个结果又不尽相同。……现在，罗西右手的杖剑刺入了尤里的胸口。那毫无疑问是决定性的攻击，但同时尤里的杖剑也贯穿了罗西的左腿。在刺入杖剑的时候，罗西就松开了手，用空下来的双臂抱住对手的腰。他将正下方的地板用领域魔法化为泥潭，让两人的双脚都深深地埋入其中。

“……果然很开心呢。得知新事物……”

他像是在咀嚼这句话一样自言自语。到此为止，尤里的意识完全中断了。他的膝盖跪倒在泥潭里，但环到罗西背后的双手却坚决不松开。他在昏迷的瞬间将双手的皮肤牢牢黏在了一起。

罗西被已经倒下的对手束缚着，拼命想要甩开他的身体——不久，他便明白那都是徒劳。

“……腿动不了了……”

被刺伤的左腿完全派不上用场，光靠剩下的右腿要逃离泥潭本来就已经很困难了，现在还加上尤里的身体正挂在腰间。紧紧环在背后的双手光靠稍微摇晃几下，完全没有松开的迹象。当然了，因为这是他的执念。是尤里·雷克发誓要给两位对手带去胜利的气魄。

如果多花些时间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办法，但现在的罗西没有那样的时间。奈奈绪从远处射出的火炎，已经无法躲避地逼近他的后背。

“……啊啊真是的……。……你真是个气人的家伙。”

和叹息一起说出小小的抱怨。对着没有意识的对手最后说出相当于称赞的这句话后——经过灼伤肌肤的热气，罗西的身体被火炎吞没了。

用咒语为两人的战斗画下终止符后，奈奈绪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剩下的一位同伴。奥利佛看到后迎上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刀也从她的双手中滑落。

“……抱歉，奥利弗。看来在下到此为止了。”

她垂下视线，不甘心地低声说。在最后咏唱咒语打倒罗西后，她冻结的双臂完全失去了功能。不止无法握刀，手肘以下都完全无法动弹了。即使没有这些，在爆风中受到的伤也令她马上就要倒下。

不需要说出来，奥利佛就早已掌握了她的情况。他视线紧盯着敌人，强有力地点头。

“你做得很好。——后面就交给我吧。”

听到这没有丝毫动摇的声音，奈奈绪咧嘴一笑，终于跪倒在地。看到这情景的观众们甚至都不敢出声加油，全都安静下来了。竞技场广阔的空间中充满了紧绷的沉默。在那中央——过了一会儿，拥有打破它的权利的两人开口说。

“到最后了，Mr.安德鲁斯。……让我们分个高下吧。”

“——嗯。”

奥利佛宣告，而安德鲁斯点头，他们在竞技台上调整彼此的位置。仿佛时间回溯一样，两人一对一地面对彼此，开始这将给比赛画上句号的最后战斗。

“——哈啊啊啊……！一个策略接着一个策略，双方各有两名队员退场！说来丢脸，我也看得入迷忘记转播了！这六个人到底要吸引我们到什么地步啊……！“

“Mr.罗西想用突然袭击打破均衡，但Mr.雷克在更早之前就做出了布置。他就着躲避瓦砾的动作装作是准头大幅度向上歪斜，实则是以划出长长弧线的轨道瞄准目标。虽说Ms.响谷和Mr.欧布莱特的战斗就是站稳脚跟的交锋，但他居然可以连之后的动作也预想到，如此准确的让咒语落下。”

格伦达看着那一连串的攻防甚至都忘记了呼吸，而嘉兰德也对其中的内容甚是感慨。直到两队总共退场四人的一连串发展真是叫人一瞬也无法移开目光，所有的细节都被每个人的执念添上了鲜艳的色彩。

“不畏爆炸勇往直前的Ms.响谷和直到最后一瞬间都顽强反击的Mr.欧布莱特表现得都十分精彩。Mr.雷克最后以同归于尽为前提瞄准Mr.罗西的腿，也是基于这个结果的决断吧。单腿受伤陷入泥潭的Mr.罗伊无法甩开对手，被咒语攻击便没有躲避的办法。”

“这个结果也让我倒抽一口凉气！Mr.雷克早就放弃自己存活，采取能够确实带走一个人的方针……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Mr.雷克在之前被手甲击中，伤了一只眼睛。这虽然是他为了让人不会发现他是向上发射咒语而支付的代价，但这样一来，他也就无法像之前那样和Mr.罗西交战了。如此一来，同归于尽就是最佳的选择。”

嘉兰德点头。双方直到最后都坚持为队伍带去胜利，两人的想法互相纠缠，造成了那个同归于尽的结果。罗西虽然在比赛途中将对方说得毫不留情，但回头一看，尤里可以说是正确理解了他这个人。这人际关系描绘出的花纹也同样让嘉兰德觉得着实耀眼。

“退场的所有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胜负现在交给了两队的队长。……最后的一对一，师父觉得那边有利？”

“双方都还有余力，实在是说不好。我们还是不要做什么不解风情的预测，后面就默默守望他们吧。”

嘉兰德这样回答格伦达，干脆地拒绝更多发言。因为根本不需要预测，结论马上就会得出，而且一定会宛如雄辩，胜过他穷尽千言万语。

“……呼……”“……哈……”

面对面的两人完全调整好了呼吸。同时他们无言地交换了意见，两把杖剑一齐挑起。

“——风枪贯穿因佩杜斯！”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安德鲁斯大幅度改变至今为止的意念，不再是以面而是以点放出咒语。收敛的风枪在空中突进，奥利佛也看清了他的攻击用对抗属性精准地迎击。风击被改变轨道，穿过他身旁，但对手的目的只不过是在剑术攻防前分散他的注意力。安德鲁斯接着切入挥出刀刃，奥利佛以磐石的中段迎击。

“叱！”

安德鲁斯在冲入一步一杖的同时放出突刺。奥利佛以格挡应对，但他突然觉得对手刀身的长度有些不对劲，立刻看穿了其中的机关。——“收缩风鞘shrink sheath”。用缠在刀身上的风改变光的偏折率，让刀刃看上去比实际更短。

“喝！”

但是，这样不过是布局。在接下来的突刺的同时，安德鲁斯让杖剑的剑柄在掌心滑动。利森特流“三寸延匕”——在攻击的同时改变杖剑的握法，出其不意地让刀刃的攻击距离延伸几英寸。配合“收缩风鞘”使用，使得迷惑效果更加明显。

“呼！”

这些招式的优劣奥利佛也心知肚明，因此他没有愚蠢地依靠刀刃表面的长度。他没有看向袭来的刀刃，而是观察握着剑柄的手，同时也同领域知觉确实地捕捉刀身的实际长短，然后招架。从他毫不动摇的应对重，安德鲁斯也立刻察觉到对方完全没有被迷惑。他立刻解除杖剑的迷彩，换成用风刃岩场刀身的“延续风刃extand edge”来进攻。

“啊啊！”

另一方面，安德鲁斯也明白。对手早已不属于这种小伎俩能够成功的级别了。不停使用控制风险的小聪明招式，期待对方应对失误。这种天真的战斗方式的前方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胜算。

对方这种稀有的强大，他打心眼里尊敬。……人是想要获胜的生物。但凡是有些才能的人，只要学会了最低限度的基础、再记住几招强力的攻击方法，面对相同年纪的对手就能赢上几次了。比五场赢三场并不难。比十场赢八场也不过是在延长线上，总能做到。但是——要想『百战百胜』的话，以同样的做法从根本上就行不通。若不通过严苛许多的彻底修炼，积累庞大的研究和思考，就绝对无法到达那个领域。

奥利佛·霍恩的剑就是这样的东西。不是为了赢得更多，而是以一直赢到最后为夙愿，将可能导致失败的心、技、体上的漏洞一个个不断地仔细堵住。和搁置风险一味增加胜场的做法相比，这样做在获得果实前的路程要长得无与伦比。安德鲁斯自己有幸拥有天赋和练习对手，从开始学习剑术起就能快乐地感到自己不断进步。但是，奥利佛恐怕并非如此。安德鲁斯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锻炼自己的。但是至少，在能够获得胜利的快感这个果实前的期间，要远远比自己漫长痛苦。……也许，他是经历了自己更加无法想象的事情，才为他带来足以忍受那些岁月的执念。

然而——即便背负着那样的过去，他依然总是和蔼地微笑着。温柔而诚实地对待他人。不会指责别人的软弱，不会追究别人的不成熟，只是静静地陪伴守护他们的成长。因此——他周围的人都茁壮成长。卡蒂·奥托、凯·格林伍德、皮特·雷斯顿都是这样舒展了自己的才能。他们这些暴露在金伯利无情暴风中的幼苗，奥利佛就像温暖的支柱一样支撑至今。

这一切都让安德鲁斯觉得耀眼。越是看着他们越是觉得心中苦闷。不断涌起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他、与他交往的愿望。想和他并排坐在一张椅子上聊天，若是能逐一倾听他的想法、感受，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时光啊。他们那自称剑花团的团体，如果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的话，那该有多么幸运。

但是——即使只是这个愿望的一小块碎片，现在的自己都绝对不会说出口。自己曾经在他们面前暴露的丑态断然没有那样轻微。自己现在就是来这里偿还的。平平常常的短短一句话，现在这些都只是为了能取回说出它的权利。

对。就只是一句话：『我想和你交朋友。』

“——呼！”

心怀纯粹的愿望比拼胜负。在刀剑数十次碰撞后，安德鲁斯看到了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瞄准脖子使出横扫一击。奥利佛已经完全看破了攻击距离的迷惑。为了能在回避后立刻反击，他以最小限度的后仰躲开这一闪。

“——！”

就在他准备恢复姿势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领域知觉告诉他，在脖子前面，安德鲁斯的刀刃刚刚经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风刃。平坦地停留在空中一点的极小龙卷。利森特流“残刃”——只有能够卓越地操纵风的人在自己的领域中最大限度驱使意念才可能做到的高等技巧。

由于脖子前被布下了陷阱，奥利弗不彻底后仰的姿势无法向前恢复。那个姿势既无法进攻也无法防御，几乎无以为继。瞄准这绝对无法期待有第二次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安德鲁斯赌上自己的全部使出决定胜负的招数。

“哦哦哦哦哦！”

利森特流“勇猛一刺”。以大幅度前倾的姿势钻过“残刃”下方放出一击。无法让身体回到前方的奥利佛只能以不完全的姿势应对，光靠手臂挥动刀刃无法挡住以全身力量乘着踏步势头使出的一刺。为了应对，首先必须后退一步离开“残刃”，所以他才选择了“勇猛一刺”。如果敌人后退，那就进一步追上去贯穿胸膛。如果敌人下狠心向后倒去也一样，突刺会配合对方的动作瞄准心脏。

“——唔——”

安德鲁斯确信一招之后将会收获胜利的瞬间。和他预想的相反，奥利佛没有后退。

相对地——噗咚。他当场『坐下了』。

“——？！”

从正上方『降下』的刀刃击落了使出浑身解数的突刺。被拨开的剑尖滑过空气，扎入正下方的地板。安德鲁斯愕然地看着这情景——同时他也像被闪电劈中一样直观地明白了对手的应对方法。

以后仰的姿势无法充分格挡。但是后退一步的话又来不及防御。所以——取而代之地，奥利佛将坐下时的重力施加到刀刃上。用领域魔法消除脚底的摩擦，增加坐下的速度。

这样的招数拉诺夫流里当然没有。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脚踏实地的步法才是该流派的关键。然而，奥利佛却以刹那的判断踏了出去。他确信，唯有现在这个瞬间，为了攻略对方的这一招，这次脱离必不可少。

刀刃被打落，安德鲁斯无法抵抗地跪倒在地。他和先一步坐下的奥利佛视线高度一致，笔直地对上了目光。想要收回的右手立刻被按住了手腕。向着被封住动作的他的胸口，奥利佛的杖剑笔直地伸出。

“——！”

面对不论做出什么动作都无法躲避的这一招，安德鲁斯用左手的手掌接住了。

“唔唔唔唔……！”

刀刃连着被贯穿的手掌一起推过来。虽然他让手掌一直贯通到刀镡全力推回，但对方是惯用手，而自己的惯用手被按住了。姿势的优劣十分明了。不管使用什么招数，都没有办法颠覆这个情况了。脑子里也理解了这个事实，没有怀疑的余地。

但是——完全没有放弃的念头。不会仅仅因为战况绝望就抛弃这个愿望。安德鲁斯燃烧全部心意和执念抵抗着失败的命运，迸发出拼命的目光。奥利佛也在近距离回望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的，安德鲁斯。”

他这样静静地低语。……对方的心意，全都痛彻地震撼着他的心。没有一丝一毫地遗漏。所以——已经够了。你已经，不用再努力地诉说了。

为了将这件事告诉对方，他也要说出口。从很早以前就悟在心里的感情。真的是很久很久以来，一直一直，想要告诉对方的话语。

“你——真的变强了。”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安德鲁斯的手骤然失去了力量。以此为终结——向着他接受了的那个结果，奥利佛的杖剑笔直地滑了进去。

“——到此为止。比赛结束。”

嘉兰德见证了结局，威严地开口。战斗的结果在寂静中宣告。

“安德鲁斯队全员出局，而霍恩队剩余一人。……因此，胜者为霍恩队。同时——在此时此刻，认定该队尾低年级联赛的冠军队伍！”

赢到最后的队伍得到朗朗宣告。这一瞬间，观众们的感情爆发，怒涛般巨大音量的波浪几乎要把所有人的耳朵震聋。为了不被盖住，格伦达提高扩音魔法的威力和音量，擦着眼角渗出的泪水做总结。

“～～～～～～～～～～胜负已分！首先让我们为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展现出令人喘不过气的攻防的选手们，献上浑身的喝彩！能够和他们在同一时代就读金伯利，能够转播这场比赛，我衷心感到自豪！恭喜霍恩队，你们是最强的啊啊啊啊！”

在同一场狂热中，他们的朋友也目睹了这个结果。

“……呜哦哦哦……！”

“赢了……！奥利佛他们赢了……！”

“……嗯……嗯……！”

凯颤抖着手臂站起来，卡蒂用加油过头而沙哑的声音重复着结果，雪拉双眼泪如雨下不断点头。坐在他们旁边的皮特这时突然双手捂着自己脖子俯下身。

“……呼哧……呼哧……”

“喂，你没事吧皮特？！怎么出现过呼吸了！”

凯和卡蒂注意到他的异变，连忙抚摸他的后背。雪拉大滴大滴地留着眼泪，站到皮特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这样难怪啊，这比赛让人都不敢眨眼呢。皮特，已经没事了。放松……”

“你还不是哭得像瀑布一样！那样脱水吗？！”

“即使脱水我也不后悔。真的……真的是一场精彩的比赛。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六个人全身心战斗的样子——”

“——学长他们赢了！你看啊泰蕾莎，快看！”

“当然了。不要晃我。”

“泰蕾莎真是冷静……。你看，我手心里全是汗。”

莉塔大为兴奋，泰蕾莎被她摇着肩膀嘀咕，旁边彼得张开比赛中一直握着的拳头给她看。另一边，丁恩也因为目睹了激战而兴奋地喘着粗气。这时他突然想起来，对坐在泰蕾莎另一边的观众说。

“真是一场热烈的战斗啊，喂。就算是你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哼。还行吧，以低年级联赛的比赛来说算是不错的。”

菲莉西亚傲慢地翘着腿回答。但是丁恩没有看漏她脖子正在微微颤抖，竖起鸡皮疙瘩。这和她说的话直接的反差令丁恩呆呆地说。

“……你这不是感动得起鸡皮疙瘩了嘛。你就老实说吧。”

“不是，这是冷的。这个会场的空调不好使，过后我要找运营投诉。”

“……。算了，就当是那样吧。”

丁恩不再指摘，将脸转回前方。但是，他用余光看着那之后依旧感动得不停颤抖的菲莉西亚，突然笑了。——这家伙比想象中要好懂得多嘛。他这样修正对她的第一印象。

为激战献上的欢呼毫不停歇地倾注而下，依旧留在竞技台上的奥利佛平静地俯视身旁。他轻轻地问耗尽力气仰面躺在旁边对手。

“……如果继续咒语战的话，结果可能会不同。你没有想过要那样做吗？”

被问到的安德鲁斯缓缓将视线转向对手。……刚才被刺中的胸口的伤很深。加上难解难分的战斗造成的消耗，手脚几乎没有感觉了，但因为有不杀咒语，没有造成致命伤。这种时候的固定做法是用杖剑注入魔法来代替最后一击，但奥利佛这次故意没有那样做。他认为不需要那样做，理由甚至不需要说出来。

因此，即使在这个状态下，安德鲁斯也还有开口说话的余力。稍微隔了一会儿，他开始回答这个提问。

“……在之前的比赛中我都没有展现剑术战。是专门留给你的。所以，我觉得现在不拿出来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啊。”

听到这个回答，奥利佛理解地微笑。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这次换安德鲁斯提问。

“……你防御‘勇猛一刺’的动作。坐下那招是一瞬间的判断吗？”

“嗯，有一半是身体自己动起来的。既然在维持通常架势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无法应对，那么就只能去常理之外寻找活路了。能够正好抓住格挡的时机都是因为你以最快速度刺过来。如果夹杂了假动作的话我就危险了。“

听到他的解释，安德鲁斯更加佩服对方了。因为一直作为正统拉诺夫流剑士磨炼技艺的他，在需要脱离的场景能够毫不犹豫地选择常理之外的行动。关于自己没有加入假动作的决断，他也思考了一瞬间，但结论是果然不应该选那一边。——若是在假动作的时候让对方后退了的话就本末倒置了。这样一来，果然在选择那一招决胜负时，自己就已经确定会输掉了。

“……现在想来，在和康沃利斯队的比赛中，罗西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使出这一招。”

“是吗？……看来是在不断交手的过程中，我也被他影响了呢。”

受到意料以外的指摘，奥利佛用指尖挠了挠脸颊。……战斗了那么多次，自然会受到影响，而且不可否认的是，他也一直对那种自由自在怀有一丝憧憬。若是那样的每一天在决定最重要的胜负的时刻结出了果实，那他就必须得感谢罗西才行。不过罗西本人听到的话，一定会摆出非常厌恶的表情就是了。

对话在这里中断，两人之间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在这平稳的不言中，奥利佛回想起在和他的战斗中感受到的许多东西。他设身处地想象对手为了在这个舞台上与他们面对面而积累的时间。还有最终他们想要得到的自豪。

恐怕再没有机会能这样推心置腹地交谈了。想到这里，奥利佛的嘴巴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我说，那个。Mr.安德鲁斯。”

“？”

“今天的比赛非常精彩。虽然我平时不太会享受战斗——但和你们战斗的时间，真的很充实。甚至觉得结束了太可惜。”

他这样讷讷地编织话语。现在可不能顾忌羞耻。既然是他们赢了，那这次就该轮到他来开口。

“所以，那个……该怎么说呢……”

他非常犹豫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词句。明明平时绝不是不善言辞，但此时却神奇地对自己选择的表达没有自信。被不知能否正确传达意图的不安驱使着，安莉芳依旧拼命地说下去。

“……我希望不只是这种特别的机会，平时也能随意地比试。可以相互找出今天需要反省的地方，也可以从各种角度检讨所有人的优点和缺点……不，不太对。不是这么严肃的事情……”

越是纠结逻辑就越是远离本质。明白到这一点，奥利佛把心一横，当场坐下。他双膝并拢，后背挺直，将双手放在腿上笔直地面朝对方。这是之前东方少女教给他的，叫做正坐的日之国礼仪。

“……我想和你更多地、更深入地交流。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所以——Mr.安德鲁斯，你能和我交朋友吗？”

就这样，说出不加修饰的情感。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安德鲁斯一下子屏住呼吸。鼻子里面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上双眼。为了不让对方看见，他扭过脖子转向另一边。

“……理查。”

过了一会儿，少年背着脸说。为了掩饰声音的颤抖，他说得很快。

“和我亲近的人都这样叫我。雪拉是叫我理克，但只有她会那样叫。这个名字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很害羞，你别这么叫。”

奥利佛重重点头，立刻松开腿。……他知道心意已经传达给了对方。那么就不需要拘泥于礼节了。他并排坐到对方身边，一起伸直腿仰望高高的天花板。

“我知道了，理查。……话说回来，真的好累啊。”

“嗯，累死了。已经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了。”

双方都说出不加掩饰的真心话。这时，安德鲁斯终于控制住了脸上的状态，将视线转回到对手身上。他抬起勉强还能动的右臂，握紧拳头——伸出来。

“下次我不会再输了，奥利佛。”

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对方，舌头却感到不可思议地熟悉。奥利佛咧嘴一笑，用自己的拳头和他碰在一起。

第九卷 第四章 遥远的闪光Far Light

他喜欢冷冽晴朗的天空。若是特别寒冷的冬季夜晚就更加喜欢了。

背着大大的背囊和心爱的望远镜登上山丘。那是从材料开始一切都仔细斟酌准备出来的东西，比一个人还要重，但是只有现在感觉比棉花糖还轻。星空在牵引着他。所以，脚步当然也相应地轻快。

山丘顶上有个小小的瞭望台。那是他到这个村庄赴任的第三年，居民全体出动为他建造的。在施工的途中，都没有告诉他是在建造什么，所以当完成时被带过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溢于言表。高兴得后背一直在颤抖。

看着同一个东西，城市里的魔法师也许会挑三拣四，认为乡下的普通人建筑工造出来的东西不论是规模还是功能性都捉襟见肘，若是运用魔像技术，就能在短得多的时间里造出更加优质的设施。——也许确实是那样。但是问题不在这里。看到这个展望台时，他最高兴的是，村里的人们都知道他这个人无法抑制地喜欢着的是什么东西。

沿着台阶走上屋顶的时候，突然从前方传来的小声的对话。那是尚且年幼的少年少女的悄悄话。他一下就听出了都有谁在。他加快脚步踏上屋顶的时候——和预想中的一样，三个穿得厚厚的小孩子跑了过来。

“啊，老师来了！”“你看！我就说吧，今天绝对会来这里！”

“露卡真吵！我也知道的！”

但是，接下来他就没有想到了。不仅是眼前的三个人，其他孩子也接连从屋顶远处走来。所有人都严严实实地包着厚衣服，小脸冻得通红，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他不禁大喊出来。

“哇——这是怎么回事，几乎全来了呀！偏偏在这么冷的晚上！你们在做什么呀，会感冒的哦？！”

“没事啦！”“感冒的话老师会帮忙治好的嘛！”“我乖乖带了手套呢！是不是很棒？！是不是很棒？！”

村子学校里他负责的班级的学生几乎全都到齐了。今天特别寒冷，而且天空万里无云，看来自己白天看着天在想什么，都被他们看穿了。他苦笑着将望远镜放在地上，取下背囊开口说。

“真是的……。幸亏我以防万一准备了许多，若是不够的话，就从年纪小的孩子开始赶你们回家哦。……来，把这个放在怀里。这个是热的，不要直接用手摸哦？”

“好缓和！”“不得了！这下无敌了！”“可以一直待到早上了！”

他将炎热球装在不燃棉做的小袋子里发给每个人。那东西在使用时不需要魔力，是给普通人用的魔法道具。在这个村子里，这种细小的日用品他也会经常自己做。人们常说“驻村”魔法师手脚麻利，但这没什么到不了的。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就完全跟不上居民们的消费速度。

给所有人的怀里都塞了炎热球之后，他又在杯子里满满地倒上装在保温容器里的甜奶茶发给大家。这样一来，总算是关心完了孩子们的身体，他走向刚才放到地上的望远镜。抬头仰望天空。万里无云的满天星斗正迫不及待地等着他。

“……到时候了。好，开始观测吧。大家，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不能摇晃！”“不能大喊大叫！”“不能随便摸镜片！”

孩子们了如指掌地说。他们总是回答得很干脆，遵守到最后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不过，这样就好。真的想要集中精神的时候只要说出来就会留他独自一人，有这些孩子在身边，他的心也就不至于向天空飘得太高。你在观测的时候，好像随时都会飞到那星星上一样——从小到大，父母对他这样说过无数次。

他盯着镜片调整角度和倍率，迅速对准想要看的天体。最先捕捉到的，果然是平时不太容易观测到的遥远星星。他看着那混有紫色和黑色斑点的异界碎片，吐出思慕般的叹息。

“……啊啊，好厉害啊。冥王孤独看上去这么大。在城市里看的时候明明那么模糊……只有这个必须是在空气干净的高地才行……”

就在他沉迷观测的时候，突然有个小小的动静靠近他身旁。是他负责的班里年级最小的女孩子，玛雅。为了不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孩子总是悄悄站到他身边再说话。这次也是如此。

“……冥王孤独是特别寂寞的世界，对吧？”

“你记得很清楚呢。……对，那里是孤零零的异界，接近这个世界的次数最少，偶尔过来的‘舶来者’也几乎没有能定居下来的，全都死掉了。普遍认为它们和其他世界之间也是如此。因为那里的生物几乎没有适应别的环境生存下去的力量……“

“和我离开家的话就会感到寂寞一样吗？”

“……是啊，也许吧。不过我想，独自一人在家一定也很寂寞。所以虽然数量不多，但必定会定期有‘舶来者’过来。即使知道会寂寞得死去，也要为了在旅行的前方遇到其他人……”

“……老师去过去的话，它会高兴吗？”

突然别的孩子的声音插进来。站在玛雅旁边的男孩子是最能让教室热闹起来的活泼孩子。像这样安静地加入对话很少见。他觉得有些高兴地回答。

“如果能做到就太棒了。……不过，那很难很难。能过去到对面的时机和方法很少，而且我们也需要做很多准备才能不在那边寂寞得死掉。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现在的魔法界，异界不是‘能去’的地方。因为会有很多可怕的东西从那边过来，所以魔法师们全都害怕它们，忙着打倒它们呢。所以……即使我说想去，也没有人愿意听。”

“不要放弃啊！”“全部都是可怕的人吗？不对吧？”“也有好人啦！绝对！”“我也觉得！”

听到他说丧气话，孩子们接连发出可靠的声音。每一句都令他高兴得想哭。在城市里一直郁郁寡欢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在那个地方，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不过是个喜欢异界的怪人，而他也正是为了逃离那种疏离感才主动成为偏远地区的“驻村”，来这里赴任。虽然是段没出息的过去，但看着这些孩子，他现在觉得那也绝不是错的。

“我也相信。……所以我一直像这样寻找，看看有没有好人。可惜这架望远镜性能不足，怎么也找不到。”

他暂时离开镜片，看向孩子们，咧嘴笑着说。玛雅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等我长大了，我也一起找。”

“谢谢玛雅。到那时，我就送你一架最好的望远镜。”

对可靠的提议报以小小的约定。……当然，这种约定她忘了也无所谓。这孩子只要照她自己希望的那样活着，成为她想要成为的人就行了。希望她永远不会和魔法师的残酷无情的现实扯上关系。只不过——如果她长大后会偶尔仰望夜空的话，作为教过她的“驻村”，就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了。

“……星星好漂亮啊。迪米崔老师……”

“嗯，很漂亮。……真的是太漂亮了……”

他轮流看着少女和夜空，度过温柔的时间。将去往星星的遥远梦想藏在心底。他打心眼里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低年级联赛的最终战结束后，一夜过去的第二天。以特别追加站的名义，在迷宫二层聚集了许多参加者，发起人西奥多环视他们。

“参加队伍全都到齐了吧？好，那么我再次说明特别战的概要。竞技项目是驱逐二层这里的特定生物。以队伍为单位比试打倒的数量。

说着，他用白杖指向事先准备好的黑板。那里张贴着十多种动植物的一览，包括带插图的说明。此时，作为狩猎对象的“特定生物”才第一次公布出来，学生们看到内容一齐皱起眉头。因为和他们预想中的相反，有一半以上是植物。

“这就是对象动植物一览。还附有生长环境和驱除方法。时间限制是整整二小时。参加队伍会分成多个区域，在指定范围内进行驱除。另外，这次也有年级的让步，所有二年级队伍一开始就发放五十分。

另外，在各个区域内的行动有高年级监督。进行指挥的高年级成员就是这几位。他们虽然没有报酬，但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随意发挥领导力。作业的步骤都交由他们决定，不过请不要忘记兼顾整体效率和每一队的成果。特别是后者，如果忽视了的话过后会产生不满。”

西奥多看向旁边。密里根、沃雷、提姆等主席选举候选人全都到齐了。目的是趁着特别战，给他们展示指导力的机会。密里根和沃雷的视线早早就迸发出了火花。

“接着是禁止事项。妨碍其他队伍当然不可以，反过来队伍之间输送、交易对象生物，或是类似的诱导和揣度也是禁止的。你们那么精明，肯定也考虑了各种狡诈的钻空子的办法吧。我不会叫你们不要那样做，但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我会一直在上空盯着你们，被发现犯规的队伍会当场丧失资格。

规则的说明到此为止。有什么问题吗？”

西奥多结束解说，以装模作样的表情确认。规则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目标生物大半都是不会动的植物，这作为决斗联赛的一环明显很奇怪。对这件事感到疑问——不如说基本看穿了背后的某个企图，学生们接连开口。

“……与其说是问题……”“……这不就是给预赛收拾残局吗？……”

“岂敢岂敢！打着关照淘汰队伍的旗号，让他们帮忙修复搞翻天了的生态系什么的，我可一丁点也没想过哦！啊啊，不过我特别推荐从五层流入的这个食岩仙人掌哦！毕竟它的根会深深扎入地里，很难搞呢，如果除草做得不精细的话马上又会再生！『碰巧』分数设定得也很高，我觉得将目标限定在它身上也不错哦！”

西奥多的诱导露骨到甚至让人神清气爽。果然啊，参加者们叹气。因为高年级联赛预赛的越野跑，二层的环境被整得乱七八糟——现在来委婉地叫他们来整理。若是全都交给迷宫的恒常性，恢复会很慢。

“……还以为是什么呢，结果是拔草啊。白白打起精神来了。”

“我……稍微有点放心了。如果是以恢复生态系为目的的话，在比赛中杀死生物也能接受了。”

“完完全全就是收拾残局嘛。”

奥托队的三个人说着，完全不掩饰干劲落空的感觉。拔草这个词说得虽然直白，但也抓住了事情的本质。难以猎杀的大型魔兽已经被凡妮莎拿来消磨时间全都杀光了，剩下的只有大量的小角色。根本没法指望紧张激动的狩猎。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更加方便。不用承担多少风险就能获得高额奖金的机会，肯定不能放过。参加者们这么想着，陆续转换心情。

“算了，我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第一名六百万，第二名三百万，第三名一百万。作为两小时打工是破格的报酬。就让我好好赚一笔吧。”

“我们都荷包空空了呢。”“因为联赛前的情报战花了超多钱啊……。必须在这里想办法变回黑字才行。”

以分身使用者罗赛·密史脱拉为队长的密史脱拉队的成员们嘀咕着切身的情况。真的想要在联赛中获胜的队伍都需要进行相应的投资，没能获奖就结束了的他们的钱包基本都很贫穷。如果能有机会填补的话，自然会鼓足干劲。

“嗯嗯，植物系的分值比较高呢……！我很擅长这种哦！”

“太好了，祝你旗开得胜。”

“等等，你别上来就逃跑啊。你也要干活。”

卡斯滕队里莉塔率先有了干劲，泰蕾莎早早想要离开，但丁恩抓住了她的领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是通过预赛的另一组二年级队伍，菲莉西亚队。

“我不会碰土。仆人们，你们懂的吧？”

“交给我吧！”“绝对不会劳烦菲莉西亚大人！”

面对立正敬礼的两位队友，队长菲莉西亚悠然地靠在器化植物做成的椅子上。西奥多微笑地看着各队多种多样的人际关系，站在扫帚上浮到上空。

“嗯嗯，各位干劲十足，真是太好了。——那么各就各位！开始前可以自由讨论！战斗已经开始了哦！”

被督促做准备的学生们一齐跑向各自负责的区域。指挥下的队伍到齐后，监督各区域的高年级们也接连开始做出指示。其中手腕特别高明的是前学生会阵营的帕西瓦尔·沃雷。

“将目标集中在三种植物上！A班负责第一区域，B班负责第二区域！在驱逐前，先向整个地面稍微施加一些溶解咒语做准备！以这种程度为宜！”

他一边在脚边的地面实践一边说明。对二层探索经验丰富的三年级只做些最低限度的指示，接着看向二年级学生。

“C班和D班，你们共同负责第三区域！你们这些二年级的要和三年级竞争驱逐速度比较难，不要瞎着急，记得要仔细认真地作业！你们有让步，即使这样也非常有机会竞争奖金！”

他以能够期待的工作量平均值为基础指示方针。目标是将二年级和三年级作为大集团分别使用。这样使得各个负责区域的作业速度大致平均，管理起来要容易得多。

佩服地望着沃雷这种熟练的指挥模样，负责别的范围的密里根悠闲地说。

“哦哦，立刻就麻利地干起来了呢。他果然是在指挥多人数时才会发光发热。”

“我们这边要怎么搞？”“要定下细致的步骤吗？像那边一样。”

见她半天也不做出行动，感到奇怪的参加者们说。密里根转向他们，微笑着摇头。

“不，没有那个必要。只要大致在我们负责的范围里散开就行了。我希望你们能尽量以高分的植物为重点，不过具体方法就交给各队了。”

“咦，这样好吗？”“作业速度会输给那边哦？”

学生们感到意外，对比着沃雷的负责范围向她确认。对于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的他们，密里根悠然地竖起右手食指。

“每一分一万贝尔库。”

突然，参加者们的时间停住了。无数视线都在问着刚才传入耳朵里的文字列『到底是什么意思』。密里根咧嘴一笑，补充上他们期待中的解说。

“除了校方的奖金以外，由我直接给予各队这样的奖赏。和这场比赛的顺位无关。我保证在明天之内交付。”

她说出慷慨得可怕的事情，视野里的参加者们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向着和几秒钟前全然不同熊熊燃烧的士气，密里根丢入最后的柴火。

“虽然是口头约定，但我现在的立场就是信用的担保。——你们会加油的吧？”

同时西奥多鸣响了开始的号令。从这个瞬间开始，饥饿的野兽被同时放出野外。

“呜哦哦哦哦！”“快找快找快找！”“抓现金了啊啊啊！”

他们用充满欲望的目光咬住地面。已经没有人轻视这是拔草了，在他们眼中，就像是金币长在地上了一样。由于去除了干白工的可能性，密里根指挥下的学生们的意识发生了剧烈变化。其他范围内的学生们注意到这边的可怕热量，纷纷停下手看过来。

“那——那边是怎么回事？”“他们以超猛的势头开始行动了哦？”

和呆望着的他们相比，动力的差距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提示了高额的奖金，能够拿到手的也只有前三组。不擅长这种作业的队伍没有机会，有一半已经放弃了，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徒劳。但是密里根负责的范围不同。他们的劳动保证能够获得破格的、而且确实能够到手的报酬。

“斟酌目标，分配得当、作业高效！你真的是优等生呢，Mr.沃雷！了不起了不起，实在太乖了让人打哈欠！如果想靠这种做法被人夸奖的话，出差去费瑟斯顿怎么样?!”

蛇眼魔女看到大家如她所愿地干活，顿时改变立场挑衅政敌。沃雷由此明白了对方的手段，愤怒地瞪向她。

“密里根，你这混蛋……！朝学弟学妹们撒钱了吧?!”

“哎呀哎呀，说得这么难听！希望你能把这说成是对于劳动提示了合适的报酬呢！”

“别开玩笑了！这不是普通的拔草！你忘了主席选举的规则了吗！以促使投票为目的收受金钱是明确地违规行为！免不了要被重罚哦！”

“你在说什么啊优等生，这是比赛啊！是和选举活动没有一丁点关系的单纯的体育活动吧！而且老师也说过的吧？开始前可以‘自由’讨论！从来没有说过不能追加报酬！希望你不要擅自臆想做出偏颇的解释！”

受到指责的沃雷反论卡在了喉咙里。——确实，在事前说明里，西奥多只说了“充分发挥领导力”，完全没有说过要他们展现作为下届主席候选人的指导力。但是，从时期和状况来看，让他们指挥的意图明显就在那里。沃雷看向上空的西奥多寻求应有的裁决，于是纵卷发教室歪过头。

“唔嗯……我也明白Mr.沃雷的意思，可是我确实不小心说了是‘自由’呢。因为是突发性的活动，规则设置得比较宽松，这是我们的失误，不过钻这种空子在金伯利要归类成美德。你自己平时也是这样的吧？考虑到这些……反正也没有直接要求投票作为代价，就算了吧？”

“什——”

“哈～哈哈哈！你那硬邦邦的脑袋被道理浸透了吗Mr.沃雷！这就是，这才是金伯利啊！时至今日才注意到这样理所当然的前提，果然不得不说学生主席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啊～！”

得到期待中的安全判定，密里根抓住机会放声大笑。在旁人看来，她的样子完全就是普通人童话中登场的邪恶魔女，甚至仿佛能看到她舌尖分成两叉舔来舔去。在同一个范围内作业的凯蒂忍不住双手捂住脸。

“……凯，话说我是支持谁来着……”

“别想了卡蒂！你手停下来了！”

“我们就正常地争取校方的奖金。现在就这样说服自己吧。”

皮特早早看开，默默地专心干活。确实——为了推进自己的研究，现在卡蒂极其需要大笔的钱。越过这些情况和良心之间的极限纠葛，她自暴自弃地攥住眼前的植物。

“……呃……”“感觉那边出大事了呢。”

另一边，在别的高年级指挥的范围内，参加者们依旧困惑地注视着情况。瞥了一眼他们在意的方向，提姆开口说。

“别在意，随便搞搞吧。想要争奖金的家伙请自便，没有那个打算的家伙就适当地赚点分数不至于被人当做是无能就行了。虽然是无聊的拔草，不过不要忘记有老师在看着呢。会一定程度影响评价的哦。”

学生们听到后猛地发觉这件事。他没有露骨地煽动参加者，而是给工作成果设定一定程度的底线，并让大家意识到。这也是指挥方式的一个好例子。

另外，这还不算完。听到开始号令后，提姆最先用咒语加工造出了几个大水盆，里面装满了用流经他负责范围内的小溪的水稀释了的大量药液。他指着这些对参加者们说。

“然后，每二十分钟用这个洗一次手。努力的人十五分钟一次。驱除对象很多都有毒，不注意的话手会肿起来过后变得会很糟糕。”

“呃，真的假的啊。”“我还是洗洗吧……”“我也是我也是。”“没有奖金还受伤的话就亏大了。”

学生们连忙聚集到水盆周围。连比赛后都关照到，对他们来说很值得感谢。提姆又提出忠告。

“二层的情况还不稳定。不要只盯着脚边，小心从视野范围外遭到突然袭击哦。我要说的就这些。”

“是！”“我们会注意！”

学生们乖乖点头。明白对方将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在他们心中提姆的印象大幅度好转。在上空守望着比赛的西奥多也兴致勃勃地俯视。

“——看到了意外的东西呢。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在很长时间里都以恶名响彻全校的<毒杀魔>正在发生重大改变。应该不是选举前暂时的演技吧。如果他能那么精明的话，早就发挥出来了。所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幅度改变了他的心。让提姆·林顿拥有了不在仅仅是戈弗雷的左右手，而是一名“学长”的自负。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纵卷发教师觉得他干得漂亮。

“……嗯。”

这时，他突然在另一个方向感到“哔哩——”的气息，转过身。在那边，艾姆斯队的队员们正为了寻找下一个猎物，准备主动钻进浓密的灌木丛中。

“……这个意外的还挺开心呢。”

将对象植物连到根尖一口气漂亮地拔起，队长贾斯敏·艾姆斯嘀咕。虽然是半强制的拔草，但也许是因为这种工作合她的性，干起来便觉得颇为有趣，简直要上瘾了。在她默默地做出成果时，两位队友正以特别高涨的情绪努力干活。

“呜哦哦哦哦哦哦！赚钱了赚钱了！”“要让小敏吃上好吃的！”

她们的动力肉眼可见得高涨。虽然不是密里根负责的洒了钱的范围，但她们在联赛中也花费了许多费用。更重要的是她们仰慕队长艾姆斯的心情和在比赛中拖了她后退的悔恨驱使着这两个人。她们骨子里都是特别质朴。

“呜哇，这个好大！”“慎重一点哦！中途断掉的话就白费了！”

面对大家伙，两个人入迷地挖掘周围的土。艾姆斯也转身准备去帮忙，但那个瞬间，她察觉大一个巨大的气息从队友对面的灌木丛中逼近。

“——？！两位，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啊？”“咦？”

听到警告的另个人呆呆地转向她。同时——从郁郁葱葱的绿色中，伸出一张悲惨的溶解糜烂的飞龙的脸。它的嘴巴里亮着灿烂的吐息之光。两位队友因为这突然情况呆立不动，艾姆斯冲上前去想要保护她们，灼热的火炎毫不留情地向她们喷出。

咚，一声震动大地的轰鸣。比赛中的学生们停下拔草的手，一齐看向那个方向。

“呜哦——”“那是什么？”“爆炸？”

“提高警惕！发生了什么事？！”

“停下手上的工作！有情况发生了！”

面对异变，沃雷和密里根让他们指挥的学生们采取临战态势。但是——在他们想要看清状况的视线前方，事情已经解决了。飞龙的吐息被正面抵消，自己还被冻成了雕塑。做出这件事的正是扫帚上赶来的纵卷发教师。

“——你们『四位』都没事吧？”

确认威胁消除后，西奥多问向背后的学生们。除了惊呆的艾姆斯队三人以外，还有护着她们挡在飞龙前的提姆·林顿。他遭受一点吐息，左肩连同改造制服被烧焦了，但本人毫不在意地回答西奥多。

“没问题。——你们没受伤吧？”

“……啊……”“……撒毒学长……？”

艾姆斯队的队员们发觉自己被他保护，瞪圆了眼睛。西奥多见全员平安，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预赛时的个体还有剩下的。哎呀，对不起。又是我们这边的失误。”

“没关系。老师来盯着也有这个原因吧？”

提姆一边掸掉制服碳化部分一边说。艾姆斯向着他恭敬地低下头，表达谢意。

“……真是叫人胆寒。谢谢林顿学长。”

“没什么。是老师打倒的，就算没有我，也只会稍微有些烫伤吧。”

“即便如此，那部分也是学长替我们承受了。请让我帮您治愈，一点回报不成敬意。”

“啊，等等小敏！”“由我们来吧！”

两人反应过来应该是她们最先道谢，两名举起魔杖。这时西奥多用柔和的声音插嘴。

“好了好了，这些由我来处理，你们回去比赛吧。林顿也是为此才保护你们的。“

听到老师这么说，艾姆斯她们也没有办法，反复向提姆道谢后回去比赛了。确认她们回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后，西奥多微微笑着对旁边的学生说。

“……亏你能留意到呢。是从她们进入灌木丛时开始就注意着的吗？”

“这种无所谓啦。赶紧给我治好吧。”

提姆不愿和他多说，板着脸示意被烧伤的肩膀。面对这种反应，西奥多耸耸肩从扫帚上下来，开始为他的烧伤施展治愈。

“……总觉得很意外呢。那位学长，以前都没有他会照顾人的印象啊。”

和预赛时一样，投影水晶在大教室里映射出比赛的情形。史黛西和朋友们一起站在教室一角，露出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的表情嘀咕道。奥利佛瞥了她一眼，微笑着摇头。

“没有那回事。林顿学长从以前开始就很靠得住。”

“是啊。不过——这一点变得肉眼可见，我想一定是因为你的影响，奥利佛。”

“？我的？”

听到雪拉的话，少年惊讶地睁大眼睛。对方自己毫无察觉的模样更加让她觉得可爱，纵卷发少女不由分说地抱住他。奥利佛有些疑惑，但也由着她。因为他知道这看上去是和平时一样的亲爱拥抱——但考虑到决赛循环赛发生的事情，现在这里面还掺着一些撒娇。

“……不过，密里根学姐那样真的没关系吗？确实很有冲击力，但粗略计算一下也知道要给参加者发放庞大的报酬。听卡蒂说法，她的荷包也没有那么充裕吧？”

“嗯……所以基本毫无疑问是借钱了呢。考虑到联赛的现状，那个人也决定在这里赌一把了。下届主席候选人已有许多人败退，晋级了的密里根学姐想要当选也颇有了些现实感。她和五年级的沃雷学长无法在决赛直接对决，所以这个能够展现领导力优势的机会对她来说非常宝贵。她大概是觉得有花费庞大费用的价值吧。”

雪拉冷静地看穿她判断的依据，奥利佛也觉得确实如此。这种接近犯规的擦边球方法在正经选举中会惹人皱眉头，但在金伯利足以用在关键时刻。前学生会阵营也平素都理所当然地做出这种程度的事情，只不过没有让他们看到而已。西奥多这次没有责备密里根，也是基于这种土壤。

事情解决，比赛再次开始。雪拉暂时从画面上移开视线，放开一直抱着的奥利佛，手叉腰说。

“不管怎样——这漫长的决斗联赛里，我们的戏份都已经结束了。等卡蒂他们回来后就开慰劳会吧。今晚要盛大地庆祝哦。”

“哼，那边有能够庆祝冠军的对象，真是好呢。”

“史黛……。所以我都说了不要这样挖苦。”

史黛西小声嘀咕，旁边的费伊叹气。纵卷发少女带着开朗的笑容转向他们。

“说什么呢，你们也要来啊。”

“咦？”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说了是慰劳会吧？没有任何理由不叫我的队友来。不如说，那种事情我坚决不允许。关于这次的努力，我还远远没有夸够你们呢。”

雪拉一边说，一边带着压力满满的笑容走近对方。史黛西被她的气势吞没，目光游移寻找逃跑的办法。

“呜……不，可是……我跟除你以外的人都没什么交往……”

“那么这次就是契机了呢。”

这次换奈奈绪稳稳地堵在她逃跑的前方。费伊从旁边紧紧攥住进退不得的主人的肩膀。

“死心吧，史黛。唯独这次，我就算是在你脖子上套绳子也要把你拽去。”

“费伊？什么嘛，连你都……！”

“你答应我要在同年级里交朋友的吧？不要再给米雪拉大人添麻烦了。”

他笔直地注视着史黛西的眼睛，唯独这次狠下心来断言。走投无路的史黛西嘴里漏出呜呜的呻吟。视线依旧左顾右盼了一阵之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我去！我去总行了吧！”

“总算屈服了啊。……抱歉霍恩，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有什么麻烦，我们从一开始就非常欢迎。可以的话，也在能说的范围内把你们的研究说给我听听吧。我看了决赛的录像，大吃一惊呢。”

“对呀对呀！我也想听！”

轻飘飘的声音若无其事地插入对话。雪拉惊讶地看向声音的主人，但也平静地问。

“……Mr.罗西？你为什么在这里？”

“怎么这么冷淡！你们为什么总是只对我不客气啊！我也超级努力了，最后加我一个也无妨嘛！”

“那也得你有空才行。”

罗西拼命主张，但一只大手从后面攥住了他的领子。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只见约瑟夫·欧布莱特额头冒着青筋站在那里。

“我应该说过今晚所有人一起开反省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撞期，你好大的胆子啊？”

“不、不要！我已经想要狠狠地大闹一场了！饶了我吧老大！”

“不听求饶是异端猎人的铁则。打扰了，这个笨蛋我带走了。”

罗西哭喊着，欧布莱特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走。奥利佛看着他们苦笑着嘀咕。

“……马上就要反省比赛啊。他们真是厉害。”

“那是理克的优点。不过——趁现在，你最好也做好心理准备哦，奥利佛。”

“？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会明白的。和那个理克交朋友是怎么回事。”

雪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奥利佛歪过头，但这时纵卷发少女突然东张西望起来。特别战毕竟是那样的内容，观众席也没有紧张感，但这毕竟是重头戏高年级联赛前的余兴，室内聚集了追求轻松的学生们，也还挺热闹的。雪拉确认了这其中没有她在找的人，再次开口。

“我没有看到Mr.雷克，这是他平时的流浪癖又犯了吧。慰劳会终究还是会参加吧？”

“……大概。不过我也不能保证。最后的比赛中他似乎抓住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那之后他好像有些奇怪。”

奥利佛回忆着比赛后队友的样子说。雪拉苦笑着点头，将视线转回特别战的画面。

“那边也到最后了呢。那么——卡蒂他们结果如何呢？”

宣告比赛结束的号令响彻二层，参加者们大多一屁股坐倒在地。面对直到时间限制的最后都一直在劳动的他们，大教室的实况转播席上响起已经很熟悉了的声音。

“各位，委婉的拔草辛苦你们了！现在公布低年级联赛特别战的结果！那么，满身是土地最努力的是那支队伍呢？！”

格伦达透露出兴致勃勃地确认结果的气氛。她确认过现场送来的数字，立刻公布出来。

“首先是第三名！二年级的卡斯滕队和菲莉西亚队并列获得！他们平分奖金，各自获颁五十万贝尔库！两队都很努力！不过最要命的是埃切巴里亚队里Ms.菲莉西亚完全没有干活！不愧是那位Mr.莱昂西奥的妹妹，才二年级就展现出了将人当成驮马使唤的才能！”

受到点名评价的菲莉西亚坐在器化植物的椅子上哼了一声。两位队友累得瘫在她脚边气喘吁吁。并列的卡斯滕队远远看着他们。

“……她还真是什么都没干啊。反而很厉害呢。”

“嗯。我们明明都很拼命了……”

“手好疼。”

丁恩和莉塔小声说，泰蕾莎将肿起来的双手举到眼前。这期间，菲莉西亚俯视着脚边的仆人们。

“结果还算可以。……那么，你们打算这样待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请您尽管发令！”

两位队友顿时弹起来立正敬礼。菲莉西亚微笑着将装在小容器里的自制软膏丢给两人，仆人们接到后露出恍惚的表情开始流泪。啊，姑且还是有胡萝卜的啊……毫不相干的丁恩不知为何放下心来。

“接着是第二名！由比第三名分数高出许多的奥托队获得！熟悉魔法植物的Mr.格林伍德不断正确发现对象植物的群生地是他们最大的胜因！在复赛的混战中也感觉到了，这一队很擅长野性的环境！期待他们今后继续发展这方面的特长！请收下讨彩头的三百万贝尔库奖金吧！”

听到名次，三人长出了一口气。总算从劳动中解放，卡蒂呆呆地仰望上空。

“……好累……”

“好啦好啦，还算值得吧！三百万贝尔库哦！”

“嗯。这下又能买专业书了。”

凯和皮特也都对成果感到高兴。他们原本没想到决斗联赛能有收入，这对他们来说是令人欣喜的额外奖励。话虽如此，在三人的学习欲望面前，这些钱转眼间就会融化吧。

“然后，让大家久等了，第一名！站在这场充满欲望的激战的顶点的是密史脱拉队！除了他们三人的努力以外，Mr.密史脱拉还充分利用实体分身滥捕，实在鬼气逼人！希望你们不要忘记这种魄力，下次联赛一定要以获得名次为目标！把这六百万贝尔库拿去吧！”

比赛获胜的队伍被宣布出来，密史脱拉队的两人听到后却依旧坐在地上，只微微仰起头。他们不是不开心，而是太过疲劳无法表现出来。确认过没有听错之后，他们看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队长。

“喂，密史脱拉……。……不行，死了……”

“虽然和奥托队不相上下，但总算是赢了啊……。话虽如此，六百万还要跟艾姆斯队和利伯特队平分呢。这种比赛，其实根本不用特地重新组成同盟啊……”

他们抱怨着事先上的保险落空。在确认对象生物前无法判断比赛的实质，这也只能当成是自己抽到了鬼牌，自认倒霉。参加者们以各种各样的想法接受了结果，格伦达向他们抛出总结发言。

“特别战胜负已分，决斗联赛低年级部门这次真的全都结束了！从预赛到决赛内容水平高超，叫人期待参加者们今后的成长！大家真的辛苦了！衷心感谢你们为我们带来精彩的决斗！

然后，接下来终于到了高年级联赛的决赛！学弟学妹们都这么努力了，高年级的所有人一定也都会展现出不让他们的奋斗蒙羞的战斗吧！那么——让我们想象着他们的英姿，等待三天后的到来！”

然后在同一天夜里。从友谊厅搬来了大量餐点和饮料，在实质上包场的谈话室里堆满了桌子。受到邀请的所有人全都围在周围，事先预告的慰劳会终于要举办了。

“……咳咳。那么，再次祝贺。”

负责起头的卡蒂清了清嗓子，拿起大杯子。她高高举起晃动着清澈白葡萄汁的杯子，缓缓开口。

“奥利佛，奈奈绪，Mr.雷克——迟到了现在不在，不过总之。

恭喜你们获得决斗联赛冠军！为霍恩队的奋斗和胜利——干杯！”

所有人合着她的声音伸出大杯子，碰撞中一起洒出透明的水滴。凯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八成，咚的一声将大杯子放到桌子上，迫不及待地开口。

“哎呀，决赛真是不得了啊！我从第一场比赛开始就一直超紧张！”

“我也有同感。说实话，我们即使晋级，也一场都赢不了。深切感受到混战的时候是被地形帮了一把……”

皮特单手拿着大杯子表情苦涩地说。雪拉立刻安慰他。

“我不否认决赛的水平高，不过你们三人的能力也一点都不差。活用地形和环境的战斗是最接近实战的。你们好好地展现出了这一点，今后肯定会有很多学生想和你们组队。”

“没错。如果还有同样的机会的话，下次在下也想和卡蒂组队战斗。”

“咦，真的吗？！那我们下次一起吧！”

卡蒂脸上笑开了花，握着奈奈绪地手欢闹。雪拉微笑着看着她们，又转向这次的嘉宾。

“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决斗联赛中提高了自己作为魔法师的股价。——当然也包括你们哦，卡斯滕队。”

被点名的三个人中，丁恩差点喷出果汁。他连忙用袖子擦拭打湿的嘴角，和队友莉塔一起面向邀请他们的学姐。

“没有，我只有突然袭击失败了而已……”

“我还被抓去做了盾牌……。格林伍德学长，真是对不起……”

“啊，你们不要消沉啊！特别是莉塔，同样的事情你要道歉多少次啊！那只不过是我的做法糟糕而已！下次我会更高明地救你，放心吧！”

凯跑过来胡乱揉搓两位学弟学妹的脑袋。莉塔受着他粗暴的关心，挑起眼睛战战兢兢地看着凯。

“……下次也会来救我吗？”

“啊？当然了，因为我是学长啊。”

“……哎嘿嘿。”

他满不在乎地说出的话，令少女不禁笑了出来。奥利佛微笑着看着他们的对话，也对身边的学妹说。

“……泰蕾莎。你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希望能准备些更靠谱的队友。”

“唔……！”“啊啊……！”

被毫不留情地话语扎心了的丁恩和莉塔并排呻吟。奥利佛立刻表示异议。

“我不这么觉得啊。你确实很优秀，但Mr.崔佛斯和Ms.阿普尔顿也各有强项。如果没能活用他们的优点的话，应该先反省事先讨论的不足。”

“……唔。”

“和魔兽配合进攻的作战计划，还有Mr.崔佛斯潜在水底的奇袭。都是再有一招追击就有可能成立。这种假定中应该也包含了你的行动。如果在那个时机那样行动的话——其实你心里也有这种想法吧？”

他瞥着少女指出。她本人虽然面无表情，但奥利佛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被人正中靶心时的沉默。他笑了一声继续说。

“他们能够灵机应变，富有决断力，最重要的是有勇气，是很好的同伴。不要光用这次的结果来衡量他们，而是要把这次的经验化为食粮，和他们一起变强。那样的话，下次一定能赢。”

“……既然学长这么说，那就稍微考虑一下吧。一直输我也很不愉快。”

泰蕾莎听到规劝，乖乖地回答。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到他们对话的卡蒂走近凯，在他耳边悄悄说。

“……奥利佛对泰蕾莎很严厉呢。”

“是吗？那反而是溺爱吧？已经超过学长的范畴，有种家长的感觉了。”

“不如说，泰蕾莎只对霍恩学长坦率呢。你们看见刚才那个了吧？那种反应，我们无论如何都引不出来。”

二年级的彼得·寇尼许插嘴。因为是一直和泰蕾莎他们在一起的朋友，他自然也被邀请到了这里来。他在学弟学妹中最为积极地交流，凯他们也容易和他说话。通过谈论共同的朋友，现场顿时热烈起来。

在这热闹的气氛中，丁恩突然将喝光的大杯子放到桌子上，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走近奥利佛。

“……霍恩学长，能打扰你一下吗？”

“嗯？怎么了，Mr.崔佛斯。”

“叫我丁恩就可以了。那个——我看了决赛。实在太厉害了，细节的部分完全看不懂，不过还是觉得，怎么说呢……我很感动。”

丁恩挠着后脑勺讷讷地说。从他的样子中察觉到商量严肃事情的气息，奥利佛也放下大杯子面向他。

“这个……是我的光荣。能够稍微作为你的参考吗？”

“可以的。与其说是参考，不如说是非常遥远的目标。……如果学长看过比赛应该就知道，我不管是剑术还是咒语都很粗糙。我至今为止一直是当做打架的延长。但是——看了学长最后比赛，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想要回过头来巩固基础，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然后我想找您商量一下……如果想从头锻炼的话，应该从哪里入手好呢？啊，即使是超级辛苦的修行也正合我意！我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干劲和韧性的！”

丁恩加强语气展示意愿。听到他们的对话，凯他们同时僵硬了。

“……你打开了一个不得了的开关啊。”

“咦？”

“这已经没法阻止了呢。……请吧，奥利佛。那边的地板空着呢。”

雪拉像是一切都心知肚明一样指着空着的地方。奥利佛默默点头，攥着丁恩的手腕把他拉过去，让他站到那里，再次面向他。

“——先摆好架势。不需要特地和教科书上的一样。就像你平时一样。”

“这、这样吗？”

“是意识着抓取的中段呢。主要目标是抓住手腕腋固吗？”

“能、能看出来吗？”

“对方不奉陪接近战的时候，经常在离开之际吃到咒语攻击？”

“连这都知道？！就从这一个架势里？！”

“从架势中能够看出的情报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同时，隐藏这些情报也是架势的目的。这次换你来看我的——这是拉诺夫的基础中段。你感觉怎么样？”

“呃……嗯，什么都看不出来。”

“回答正确。”

“咦？”

“‘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换句话说就是‘可以做出任何行动’。这正是拉诺夫流的中段所期望的目标。你的印象在本质上是正确的。再进一步，面对这个架势，你会如何进攻？不要用说的，实际上来试试看。认真地来不用控制力道。”

丁恩在他的督促下连忙打起精神。此时他也终于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进入教导的阶段了。

“呃……那、那么，完全照原样的话不好打啊……呜哇？！”

“你想敲击我的杖剑弹回剑尖对吧？我预测到了这一点，收回刀刃躲开，用反击斩断手腕。这没有什么难的，因为从你的架势出发，能够最短时间采取的行动只能限定在非常少数几个之内。选项有限的话，只需要很少的注意力就能分辨出来。结果，我也更容易对你的行动作出快速的反应。”

“呃……也就是说，不能将情报交给对手？”

“这样说没有错，但是不论是怎样的高手，在战斗中都无法完全隐藏住这些情报。所以希望你能再进一步考虑。无法隐藏住，又不想让对方看出来的话，你会怎样做？”

奥利佛认真地提出问题，丁恩拼命思考，过来一会儿，他战战兢兢地说出自己想出的回答。

“……藏不住的话……就『增加』？”

“对。时刻保持多个选项，并将它们推给对手。对手分辨错误的话就会产生能够反击的破绽。即使没能做到那一步，只要让对手思考，就能相应地削弱对方的反应速度。人类的注意力资源是有限的。不管是剑术战还是咒语战，战斗的本质都是争夺这个资源。”

耳朵听到的这些说明沁入脑海里的瞬间，丁恩猛地睁大眼睛，像被闪电劈中一样一动不动。奥利佛从对方的样子中看出他理解了，继续说出分析。

“至今为止，你在战斗的时候恐怕都是毫不犹豫地决定‘要这样做’并实施的吧。如果是在街上打架的水平的话，这并没有什么错。因为那种在说什么技术之前，首先比的是下定决心的速度。但是——金伯利学生的思想准备是常在战场。觉悟那种东西，任何人都像兜里的手帕一样随时带在身边。既然这样，要看的就是进一步的强度了。你明白吧？”

“……明、明白。总——总觉得现在……对战斗的看法完全不同了。”

“这是好兆头。在我看来，你有足够的精力和动力不断进行严格训练。缺少的是本质理解。补上了这块拼图以后，你今后会迅速成长。我保证。”

奥利佛用这样的承诺做总结，单手温柔地拍了拍学弟的肩膀。丁恩浑身颤抖，猛地低下头。

“……多谢指教！”

丁恩注入全身心的感谢之情大喊，然后转身跑回桌边。他直线冲向在那里闲着的队友少女，满脸兴奋地喊她。

“喂，泰蕾莎！喂！”

“什么事这么突然？”

“霍恩学长好厉害啊！不过是请他稍微指点了我两下，感觉脑子里的迷雾一下子就散了！我懂你为什么亲近他了！”

“我也听到了，刚才他讲得超级仔细又易懂呢！他立刻就能知道对方需要什么样的建议，而且马上就能表达出来……得了冠军的人果然厉害……！”

莉塔也加入对话，用尊敬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奥利佛。看到他们两人这个样子的瞬间，泰蕾莎心里咔嚓一声切换了某个开关，她立刻转身向两个空杯子里注入白葡萄汁，递给队友。

“请用，『丁恩』。”

“哦，哦哦？”

“刚才是我无礼了。霍恩学长也批评了我，我们也来反省比赛吧。『莉塔』，请你也参加。”

“啊，嗯。——咦？等、等一下。泰蕾莎，你刚才叫我们的名字了？！”

从认识以来一次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令莉塔和丁恩变了脸色。在稍远处看着的彼得也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

“……这样啊……”

“？怎么了彼得？像蛇怪被丢了石头一样大吃一惊。”

“……我刚刚明白和泰蕾莎交朋友的方法。谈论共通的话题——这是人际关系的基本中的基本对吧？可是，泰蕾莎那样的人不会主动提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我们一直都做不到。——这片空白现在终于填上了。”

通过庞大的观测终于发现了规律——彼得带着这样的学者风貌说。他面对发呆的凯和雪拉，涨红了脸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是霍恩学长啊。泰蕾莎喜欢的大概从一到十都是霍恩学长。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后面就简单了，我们也成为霍恩学长的粉丝就行了。只要知道我们也喜欢尊敬霍恩学长，对她来说我们就是同志。……这样啊。嗯，原来是这样……！”

彼得握紧拳头攥住确信的手感，带着这种势头冲向奥利佛。凯和雪拉哑然地目送他的背影。

“霍恩学长，也和我聊聊天吧！实际上我从出生开始就是您的忠实粉丝！请把您的性格秉性从头到脚全部告诉我！”

“咦？！这、这个嘛，要聊天是无所谓啦——”

奥利佛虽然困惑，但还是回应了对话，彼得立刻开始了怒涛般的提问攻击。凯事不关己地看着他们，咧嘴笑了。

“……虽然没有参加比赛，但那家伙也挺有个性的，很有趣嘛。面对高年级的学长也不畏缩，这一点我很中意。那样子在金伯利也能一切顺利。”

“嗯，那孩子看来是长于人际交往。其他三个人看起来不太擅长这方面，他能够弥补这一点，保持平衡。那四个人一定能组成很好的小队。”

雪拉把握住学弟学妹们的优点，在脑海里描绘着他们的未来，露出微笑。这时——她温柔的视线突然扫过派对的景象，转向身边的人。

“对了，这里也有一个不擅长人际交往的孩子呢。”

“……呜……”

被她点名的史黛西缩起肩膀藏到费伊背后。但凯立刻绕到她旁边。

“你目前为止还一句话都没说过呢。这么僵硬，反而让人想要找上你。放心吧，不论如何你今天都逃不掉了。”

他故意说得好像威胁一样，这是他为了消除对方的顾虑而表现出的关怀。史黛西这边也基本明白，但总是抓不住加入圈子的契机。她缺少和随从费伊以外的人不带讽刺挖苦说话的经验。

和这种状态的对手应该怎样聊到一起去呢？雪拉和凯思考着交流的突破口，这时突然插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援军。那是有一阵子没怎么说话的皮特。

“……我可以叫你史黛西吗？”

“咦？！啊、那、那个——随、随你便啊？！”

突然被直呼其名的史黛西声音尖锐起来。她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曾经找过对方的茬，因此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说话。眼镜少年点点头又靠近一步。

“那我就这么叫了。……也可以叫你费伊吧？你们也可以对我直呼其名。”

“嗯。当然了，皮特。”

“那我就说了。——你们在比赛中展示的狼人体部分变身和变身工程的简略化，让我打心眼里震惊。实际上我以前也盯上过同一个领域。因为我觉得这种长年无从下手的问题，解决的突破口可能藏在魔法师的死角里。这种想法看来是正确的，不过被你们抢先一步了。……真是不甘心。”

“咦……你也在研究狼人吗？”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向魔道工学的方向发展。”

“那边我也考虑过，不过我还学得太少，不足以将自己的方向固定成一条路。在学习工学的同时，也深入挖掘了魔法生物学，其中也看了不少关于狼人的文献。像比较有名的《魔兽变化大全》、《狼人物种》、《潜伏在村庄中的野兽》、还有《月光的魔力》和《混血的功过》一类的都通读过一遍。另外……也经由凡妮莎老师取得尸体解剖过。不过这个是蹭卡蒂的啦。”

“在三年级的时候就做了这么多？！这水平和专攻也没多大区别了啊！”

“原本就觉得你很博学，没想到学得这么广泛……。真是没看出来。”

“比不上你用自己的身体来学习啦。因为有这些知识，我对你们的成果也有一定的推测。大概不是肉体而是从认知方面入手的吧？只不过光是这样还有无法解释的地方。比方说，目前已经确认，人狼的变身中需要好几种魔素。是从月亮上大量放射出来的。这个光用认知上的手段无论如何都无法提供。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皮特一步步向下挖掘提出问题。被问到的一方也觉得自己投入了许多劳力做出的研究得到了夸奖，自然很高兴。史黛西使劲忍住差点冲口而出的回答，看向旁边的随从。

“呃……费伊，说出来也没关系吧？”

“嗯，这属于我们已经交上去的论文的范围。”

“是啊，那我就说了。——就像你说的那样，变身时需要好几种魔素。可是，这些东西可以想办法储存在体内。我主要关注的是脾脏的功能……”

史黛西立刻明白到不需要有顾虑，开始接连说出专业知识。皮特牢牢接住还做出回应，他们的对话自然流畅起来。看他们的样子，雪拉和凯觉得放着不管应该也没问题了，互相微笑。她和剑花团中最难以取悦的少年最先搞好了关系，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在会场各处绽放新的交流时，姗姗来迟的另一位主宾冲进谈话室。那是气喘吁吁的尤里·雷克。

“抱歉抱歉，我又迟到了！还有我的饭吗？！”

“还有很多呢！来坐这边吧！”

“终于来了啊，尤里！这次又去哪儿溜达了！”

奈奈绪和奥利佛立刻将他拉到桌边。尤里庆幸地扑向依旧满满当当的饭菜。

“哎呀，太好了，回过神的时候肚子都饿扁了！如果这里没有吃的的话，我恐怕走不到小卖部就要饿晕了！啊，这个整盘都归我了哦！”

他说着，不等别人答应就端起满满一大盘千层面开始往嘴里扒。在惊呆的奥利佛面前，尤里像冬眠前的松鼠一样鼓着脸颊两眼放光。

“嗯，好吃这是什么！我第一次吃到这种东西？这道菜叫什么？”

“——咦？”“这就是肉酱千层面啊？友谊厅一直都有的固定菜单。”

听到这奇怪的问题，周围人们都歪过脑袋。尤里吃饭的手顿时停住，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开口。

“……我吃过这个对吧？在大家面前，大概还有过好几次。”

“那当然了……”“怎么了，Mr.雷克。难道是在二层撞到遗忘草了？”

卡蒂担心地走近他。但当事人尤里却一脸没事地摇头。

“——不，没关系。我也觉得『多半是这样』。”

少年意味深长地说着，再次开始吃饭。奥利佛还想再问下去，但尤里在同一时间开口遮住他的声音。

“说起来，今天好热闹啊！有康沃利斯队的两个人还有二年级的！好，今天我要和所有人都交上朋友！”

“要适可而止哦。你的那种劲头，第一次见的人多半会吓到。”

“是啊。啊，二年级的不用害怕。这家伙只是异常地亲近人而且超级可疑，但他真的是没有任何企图。只不过本性就是如此。和奈奈绪是同类。”

“唔唔，没想到你会这样说。在下也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的。现在也在深思这块肉有几成是在下的份……”

“一般想来会是人数分之一，奈奈绪。……我的份让给你，你就满足于此吧。”

再次开始的对话趋势将奥利佛他们也卷入其中，一点点的不协调感就这样从印象中淡去，此时学妹莉塔又拿着盘子战战兢兢地走来。她向着立刻就把奥利佛让给她的那份烤鸡也吃得精光的奈奈绪，一边递出自己的盘子一边说。

“那、那个……响谷学姐。我的份也给你，能稍微陪我聊一聊吗？除了想聊比赛的事情以外……那个，我一直对东方的农业和饮食文化感兴趣……”

“唔？！……不，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接受年少之人的施舍。武士虽贫不可轻贱，您的心意在下收下了。”

“虽然你已经吃了超多就是了……”“奈奈绪就是喜欢吃肉呢……”

“由于生长于武门，在下对于故乡的农作物基本只知道稻米、大豆、荞麦，另外还有赈灾的薯类。老家的庭院里种有柿子树和锥树。只有这些可以吗？”

“没问题！请务必告诉我！”

奈奈绪爽快地答应，莉塔笑着坐到她身边，听她讲起日之国的农作风景，其他人也纷纷提出问题。就这样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他们的宴会热闹地进行下去——

同一时间。校舍高层的会议室里，西奥多正一个人休息，这时房间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表情有些严峻的迪米崔走了进来。

“呀，老师。分魂同学今天的报告怎么样？”

“没有。”

他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西奥多挑起眉毛，天文学教师淡淡地补充说明。

“他没有出现在本应烙印在心里的地点。应该会产生强烈的冲动才对，但看来他无意识地抗拒了。……也许是因为在联赛中受到的刺激的影响，状态不良的情况又加剧了。”

“是说逐渐脱离你的管理了吗？这可不好。难得我们通过他的目光，渐渐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东西了呢。”

西奥多抱起胳膊表示担心。迪米崔微微叹气。

“也许因为和许多人产生关联，体验的密度太过浓密了。……不管怎样，是回收的时候了。暂时将他吸收，把人格解体、经验漂白之后再放出去。”

“那样没问题吗？以决斗联赛的队友为中心，分魂同学好像也构筑了相当深的人际关系呢。要是没了这些经验，交流上恐怕会产生问题吧？”

“大概调整会很困难吧。也许难以继续作为同一个人物来运用了。……只不过，我对这个变化本身非常感兴趣。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发生过。包括原因分析在内，我原本还在期待最后的报告——”

男人说到这里，放在房间一角的紫水晶块发出强光。那是设置在教员们使用的房间中，用来和外部联络的东西。西奥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那里。

“真少见呢，是异端猎人总部传来的紧急联络。是什么事呢？”

他拔出白杖准备接收内容时，迪米崔的魔杖从旁边伸过来抢先一步碰到了那光芒。顿时有许多情报流入意识，他立刻整理好说出来。

“——是占卜科发来的协助请求。预知到近日将会有中等规模的‘门’打开。地点已经缩小到了从这里往西北的一带。”

“也就是说，要离得最近的我们这里提供战斗力吗？那么——对手是『哪种』？”

被插手的西奥多坐回椅子上提问。哪一种，这对他来说是重要的分歧。穿‘门’而来的东西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被淘汰压力挤出来或者作为寻找新天地的洄游的延长而飘来的“舶来者”，另一类是为了侵略这个世界而基于长期的、具体的计划来到访的“使徒”。前者也不能大意，但后者的危险度即使往小了说也要高上两个数量级。

“从地点和时机来看，本部推测是突发性‘舶来者’的可能性很高。现时点我也是同感。毕竟接近中的异界是『那个』，预计敌意很大，但与异端有关联的‘招揽’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那倒也是。只要不是圣光教团发起全面战争，特地在金伯利附近开‘门’也没有意义。这样的话——让凡妮莎老师去应对比较好吧？我估计校长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对手是‘舶来者’的话，她也能毫无顾虑地胡闹了。”

西奥多说着，在白杖前端点起一小撮火炎，从怀里掏出烟斗点上。迪米崔听到后，用手扶着下巴低吟。

“那样应该是妥当的。……不过，这次我也去吧。”

“哦？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凡妮莎做事粗糙。我不希望像之前飞龙那样，有漏网之鱼在这附近徘徊，这是原因之一。另外——如果校长允许，我想带学生们去现场。这是社会实践的好机会。”

听到这大胆的提议，西奥多“呼——”的吐出细细一道烟。他的侧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无数表情，略微产生了一点点波澜，然后立刻消失了。他取回平常的微笑，转向同事。

“……是啊。能实际看到‘门’打开的场景的机会不多，我觉得这是个好提议。艾米大概二话不说就会点头——你打算从哪个学年开始带？我觉得让低年级留下比较安全。”

“可以从三年级以上都去。有我和凡妮莎在，这个数量可以确保护得住。”

迪米崔自信地说。虽然是大胆的安排，但西奥多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以直面从异界而来的东西的年月长短来说，这个男人仅次于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拥有校内第二的经历。在这一点上，即使是校长艾丝梅拉达，当然西奥多自己也是，都远远不及他。

“在学生们来校的同时发出通知。——拜托你看家了，西奥多。”

得到托付的纵卷发教师默默点头。……他带去的学生们会在那个现场看到什么，从那个现实中感到什么。他结合自己的经历，产生了细致的想象。

慰劳宴会持续进行，气氛的热烈程度一直不知道尽头，但还是在十点的时候由雪拉决定结束了。把二年级们送出校舍后，尤里离开不知道要去哪里，史黛西和费伊也在大门前道别去往迷宫里的工房，剑花团的六人结伴回宿舍。

“——哎呀，好开心啊！解散有点可惜呢！”

“真的呢！我还想再和大家多说说话！”

“好了好了，如果只有我们的话熬夜也没事，但那里还有二年级呢。你们比赛应该也累了，今天就早点休息吧。觉得还不尽兴的部分，就留到明天之后再交流吧。”

凯和卡蒂一副还没说够的样子闹腾着，雪拉用平静的声音安抚他们。和他们并排走着的皮特没有开口，而是一边走一边默默反刍从史黛西那里听来的研究内容。那样子如实地诉说着宴会对他来说也是一段开心的时光。

奥利弗和奈奈绪稍微落后一些跟在朋友们后面，并排走着。依旧带着热闹宴会后舒畅的昂扬感，少年对旁边的朋友说。

“真是一次好聚会。奈奈绪，你被学妹亲近也很开心吧？”

“当然了。到了现在，在下也逐渐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前辈了。”

被问到的奈奈绪笑着点头。这时，奥利佛突然发现前面地面上有个奇怪的凸起。早上路过的时候应该还没有。

“哎呀，怎么凸出来了一块。是谁在这种地方练习咒语了吗？……”

奥利佛心想着真是没办法，拔出白杖。——雪拉他们没有注意到从旁边走过去了，但说不定有人会走到那边绊倒。趁现在整平比较好。

但是——就在奥利佛这样想着准备咏唱咒语的时候，奈奈绪突然上前默默地从旁边踢了一脚凸起。咚的一声暴力的声音。粉碎了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只一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拾掉了。这样可以吗？”

“——啊，嗯……”

僵硬的奥利佛勉强说出这些。但是，他内心充满了疑惑——那个奈奈绪，居然『拿东西撒气』？这种事情好像从来没有过吧？而且是当着他的面，这么露骨的？

雪拉他们听到声音转过身，见奈奈绪挥挥手表示什么事也没有，便放心地转回去了。旁边的奥利却佛紧张起来，从早上就感到的小小不和谐感一口气膨胀起来。

对——确实有哪里不对劲。在观看特别战的时候，还有刚才慰劳会期间也是。看上去是和平时一样与朋友和学弟学妹们愉快地度过，细微得不仔细注意的话都察觉不到，今天的奈奈绪好像一直带着危险的气息。如果刚才的举动，也是这些延长出来的感情流露的话。

“……我说，奈奈绪。抱歉也许是我的错觉，难道你有什么——”

不为人知的烦闷藏在心里吗？奥利佛这样推测打算向她确认，嘴巴却瞬间被突然袭来的嘴唇封住了。

“——……？！”

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做不出任何反应，转眼间就被推着带到了路边道旁树的背后。少年摇晃着的后背撞上树干，然后对方的嘴唇压得更深。

简直像是捕食一样贪婪的接吻。通过黏膜接触流入的钢水般的感情将思考染成纯白。面对混杂着战栗和恐惧的实在太过强烈的肉欲，奥利佛无计可施地僵硬着一动不动——忘我地过了几十秒，然后中断了。

“……奥利佛……”

两人剧烈地喘息着，少女的口中吐出谵妄般的话语。——连呼吸都抛开沉醉其中的接吻。也许是将热量传给对手后相应地取回了一些思考能力，她从干渴的喉咙里挤出烧红的铁块般的词句，勉强摆上舌尖。

“『您的命运，是在下。』”

奥利佛的心脏停止了。这句话，这个突然的行动，到底是根植于对方怎样的感情中——他终于理解了。

在联赛最终战，他与理查·安德鲁斯上演的对决。积累堆积了诸多瓜葛与情感，他们终于完成了约定中的一战。虽然惋惜地在那之前力竭倒下——但倒在地上之后，奈奈绪依旧一直『在看着』。以无法动弹的身体躺在同一个舞台上，被双方她够不到的地方交错的剑戟灼烧着眼睛，呻吟着，喘息着。诅咒着自己无法在这个瞬间站起来的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在那令人疯狂的折磨中，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那是她不曾知晓过的感情极限，打破心灵的地表显现出来的人心中的地狱。超越了红色和蓝色，以纯白的火炎燃起的，自己的『嫉妒』。

“即使是绝对无法实现的命运也无所谓。即使要抛开这命运去与别人厮杀也没关系。但是——唯独请您绝对不要忘记。这里有一个灵魂比任何人都渴求您的剑，唯独这件事，请您务必留在心中一角。无论何时……无论在何地与何人交锋。”

像是用刀刃在对方心中镌刻一样，奈奈绪恳求着。……如果不这样雕刻下证明，她已经一刻也无法放开对方了。想要现在立刻就斩向眼前心爱的身体，如果无法实现的话至少想要将他按倒在地吃干抹净——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压制这种冲动。很容易就能想象到自己到时的模样，会连那时对方大概会露出的绝望表情都觉得甘美。

“……啊……”

奥利佛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呆立着。看到他毫无防备的站姿，腹底又涌起继续啃食他嘴唇的浅薄欲求。奈奈绪用最后的理性将它斩落，迅速背转身。

“抱歉冒犯了。……无论任何斥责在下都会接受，所以请等到明早再追咎这粗暴之举吧。等在下头脑冷静下来之后。”

留下最低限度的辩解后迈开脚步。但是，只走了五步就又停了下来。难道还要再暴露更多丑态吗？她对这样的自己打从心底感到傻眼，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

“在下心念着您，奥利佛。……行住坐卧，一时一刻也不曾断绝。”

没有任何夸张，单纯地说出事实。然后少女这次真的走了，奥利佛说不出任何话来，注视着她的背影——他的身体沿着树干滑落在地。

明亮的清晨。学生们在和往常同样的时间上学，愉快地吃着早餐，墙壁突然张开一张嘴说出了那个通知。

“——通知全校学生及教员。目前预测，接下来在西北一带将出现‘门’。应异端猎人总部的请求，本校教师将负责应对，同时将带领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一同前往现场。这是宝贵的机会，因此除非确有无法排开的事由，原则上全员参加。出发时间为第一节课下课后一小时，出发前十分钟于正门集合。请各位在此之前准备好扫帚和装束。“

友谊厅一口气嘈杂起来，剑花团的各位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平时总是金伯利“内部”最危险，但这是可能成为例外的少数情况。发呆的只有还没上过天文学的一年级，其他学生全都表情严肃。

“……在这附近开‘门’吗？真是少见呢。不过恐怕是偶发性的‘舶来者’吧。”

“既然带学生去，那应该是的吧。……只不过，预知并不完备。大家也不要忘了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奥利佛点头同意雪拉的话，督促同伴们提高警惕。他有一瞬间和奈奈绪对上视线，但下一刻两人都像弹开似的略微撇开视线。卡蒂和凯看到后相视担心。看得出是发生了什么，也想要早点打听出来，但事情变成这样也难以找到机会。得先平安度过眼前的事态才行。

“‘舶来者’啊……。虽然在天文学课上听到过，但这才是要第一次实际看到。这次是从哪个异界来的呢？”

“根据现在天体的配置，最接近这个世界的是规律天下。‘门’连着那里的可能性也很高。”

“那里是相当独特的世界呢。……终究还是有点害怕啊。不过我想老师们应该会保护我们。”

卡蒂直率地说出自己的不安。最先进入临战状态的奈奈绪将手轻轻放到她肩膀上，瞪着天花板。

“从异苍穹来的访客吗？——那么，会是凶是吉呢？”

第一节课下课后，学生们按照指示在正门前集合，迪米崔迅速清点了所有人。男人确认过其中没有自己分魂的身影后，低声自言自语。

“……不在啊。大概是不打算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吧。”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他并不惊讶。迪米崔暂时将这件事抛到脑后，站在学生们先头，带着他们向天空起飞。同行的凡妮莎仿佛理所当然一般长出翅膀，已经没人一个人会感到惊讶了。她那异于常人的模样只有这次反而令人感到可靠。

飞了小三十分钟后，到达了‘门’出现的预定地点。他们注意配合低年级的飞行速度，因此也没有出现队列拉长的问题。没隔多久，所有人就都降落到地面，他们首先环视四周。视野中是一片少有高低起伏的平原。覆盖在土地上的草也不高，不需要太过警惕潜伏和突然袭击，学生们暂时放心了。

“在这一带布阵。只要教员没有指示，在结界展开后绝对不要走到外面。这不是忠告而是严命。只是做蠢事的当事人死了还算好，但也可能发生不止如此的事态。”

迪米崔立刻开始指挥，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事先声明。剑花团的成员们一边按照他的指示组成队形，一边再次环视周围的面孔。因为原则上全员参加，认识的人基本都到齐了，但只有一个，找不到平时最为显眼的那位少年。

“……结果雷克那家伙还是没来啊。”

“嗯，说实话我很意外。他虽然有迟到癖，但这种稀奇事，我本以为他一定会扑上来。”

听到凯说的话，奥利佛也表示疑问。他们在第一节课的教室里还遇见过，所以也不是潜在迷宫里没有注意到情况。『是有什么想来也来不了的原因吗』——这样的推测闪过脑海，但现在思考也没有用处。他和同伴们一起切换心情集中于眼前的现实，恰好这时老师开口说。

“阵地设置完成。接下来维持队列待命至‘门’出现。现象的开始时间可能有前后几小时的误差。在观测到前兆之前，由我来说明一下异端狩猎的现场吧。”

面向在平原上排列整齐的学生们，迪米崔通过魔杖的扩音魔法开始说。在让学生们面对现实之前，首先必须将这些向他们讲清楚。虽然已经说过无数次，但他毫不厌烦地重复。

“『这里』的规则很简单。见敌必杀。只要没有观察或活捉的命令，不论出现什么东西都要确实地杀死。形态、能否沟通、对我们是否友好——这些要素一概不考虑。『不得考虑』。”

一开始要让他们明白最根本的铁则。极端地说，之后的说明都不过是让他们能够接受这一条的手段。虽然是暂时的，但他要将自己的学生们造就成『只用来杀戮的东西』——现在迪米崔需要做的就是这样狠下心来的工作。

“若是在没有特别命令的情况下选择不杀，那只可能是判断我方战斗力不足以歼灭的情况。那时应当迅速撤退，重新编排战术再次进攻。直到完成歼灭为止不断重复。

此时需要注意的是，根据出现的东西不同，‘死亡’的边界也可能各不相同。即使砍断脖子也不一定就死了。无法保证对方存在相当于大脑或心脏的生命中枢。粉身碎骨的东西聚集在一起再次动起来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因此——这里的‘死亡’只有‘对象完全无力化’一个意思，请大家铭记在心。”

不留任何解释的余地，彻底地说清楚。看到队列的一角有一位少女听到这些后皱起眉头，迪米崔向着那边说。

“Ms.奥托，你看起来有什么想说的。没关系，发言吧。”

得到许可的卡蒂举手回应。她没有凭着感情冲动，而是冷静地组织好逻辑，缓缓地开始说。

“……是。我当然理解异端狩猎是严肃的现场，但面对从异界出现的东西，完全不探讨沟通的可能性和是否友好，听起来欠缺合理性。这样的话不论经过多久，都无法得到关于对面世界内情的新知识。如果是以阻止侵略为目的的话，不就更应当妥善运用抓获、审问俘虏一类的手段吗？”

她控制声音的抑扬，按照步骤，让声音承载上自己现在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说服力。迪米崔从中看出她漫长努力的痕迹，哼了一声。

“选词择句得很仔细嘛，Ms.奥托。比起一年级时脑子里满是花朵就知道玩乐的你，简直判若两人。”

“因为我学会了你们也能听懂的说话方式。承蒙夸奖，实不敢当。”

卡蒂用略微带刺的声音回答。她毫不畏惧的态度最为明白地表现出她根本上的反骨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这种核心的坚强很不错——迪米崔在内心点头，再次开口。

“对于刚才的提问，我按顺序回答。首先，关于刺探异界内情的尝试，异端猎人一方当然在进行。也曾经多次使用你所说的方法，也就是严格挑选出有可能沟通的对象进行审问，并且可以说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特别是关于芳香水畔的智慧种族，我们获得了许多知识。过去有一段时间甚至还探讨过建立外交关系。”

听到这些自己也知道的知识，卡蒂点头。就算是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对手，她也无法轻易承认对方是『无法理解的怪物』这样的看法。她坚信，在某个地方必定存在理解的线索，只有观察一方不断努力才能实现这个目标。她认为至少这个世界的生物全都符合这个道理。从比沙砾还小的妖精到巨兽种，它们会发展到目前的形态都存在明确的因果。既然如此，仔细探寻这些正是学术研究的责任。

连小孩子都知道这是正确的，这种姿态是一种理想。但是——正因为如此，迪米崔用无情的现实迎击。

“但是，起了反效果的例子太多，远远足以将这些成果抹除。受到异界使者的哄骗结果造成惨剧的例子不胜枚举。在比较近期的过去也发生过……Ms.奥托，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唔……”

卡蒂被刺中要害，说不出反驳的话。唯有这件事，她也无法轻易谈论。因为那正是与她父母有关的事情。是将奥托这个魔法师家系赶入阴影里的悲惨事件——那正是迪米崔所说的“起了反效果的例子”，被人们当做实例谈论。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问题就是答案：因为越是能够交流的对手就越危险。运用高等智能来干涉‘这边’的家伙们必定拥有向心力。它们将原本的目的隐藏在魅力之下，或是巧妙地用语言令我们曲解。它们狡猾得可怕，想要将我们引向破灭。这正是那些被称为‘使徒’的家伙们的本质。在这个过程中建立的交流全都不过是通往那个目的的布局。不管那看上去多少闪耀多么充满希望。”

这位教师的声音里少见地带着热意。这哲人的话语绝不可能是在讲述人云亦云的道理，而是在诉说从亲眼所见的现实中抽取出的真理。那背后有着无法估量的哀思。有着诸多的流血，无数的牺牲。还有着违背期望将这些全部背负了的，一个人的深渊般的绝望。卡蒂的喉咙僵硬，因为她还无法说自己拥有能与之匹敌的经验。

“不论是怎样的形式，企图与异界事物交流时，侵略就已经开始了。不可以将它们接纳进这个世界。不能产生与它们思想同调之人。因此便把作为开端的沟通本身设为禁忌，将其阻断。因为在面对它们时，比起对话，战斗还更安全一些。……这样说你能够接受了吗，Ms.奥托？”

迪米崔讲完了道理，淡淡地确认。卡蒂觉得整个脑袋都像变成了铅做的一样，几乎就要垂下头，但她用最后一刻的意志力停留在了水平位置上。——她承认这些话的重量。但是，心中带着疑问就还不能点头。

“我认为您说的合乎逻辑。……可是，唯有一点令我在意。

『异界来客必定怀有恶意，没有任何例外。』——我觉得亚里斯提德老师刚才的发言，是以这个断定为前提的吧？”

少女指出。那是等同于恶魔的证明的不讲道理的反驳。她对自己公然说出这种话而感到羞耻，同时又紧紧抓住希望能在这条路前方看到的一缕光芒。那样的东西即使立刻被一脚踢开也无法抱怨。但是，和卡蒂预想中相反，迪米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恶意吗？说到底，连‘我们’这边的善恶判断都扭曲正是‘使徒’们可怕的地方……不过，我理解你想说什么。异界之物不一定全都是带着侵略‘我们’的意图来到访的。其中应该也有的不是那样——你的意见，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吧？”

没想到得到了总结，卡蒂连忙点头。迪米崔仰望天空，微微叹气。

“我不否定。我自己就曾教过你们，从过去对生态系的影响来看，不能说所有‘舶来者’全都是邪恶的。你可以以此来作为反证，另外若要说连每一个微生物都带有侵略的意图，在逻辑上也说不通。它们来到‘这边’的原因各有不同，其中大概有许多只不过是基于质朴的生存本能的活动。

但以现实来说，我们没有区分它们的办法。回顾过去的历史，也无法预测到访的异界存在会给‘这边’带来怎样的变化。我明白、能够区分——越这样以为的人，越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无法挽回的灾厄。”

他嘴角略微扭曲。大部分的学生都没有看到——但是突然浮现又瞬间消失的那个，确实是『自嘲』。既不是嘲弄也不是侮辱愚者，反而是作为对自己的惩罚，现如今被称为哲人的男人说。

“有无恶意都不是本质的问题。假设有个存在带着无比的善意来到‘这边’，我想你也不难想象它可能会与自己的意志相反带来毁灭吧？……又或者，就连在过去带来了惨剧的‘使徒’，可能其实也并不是带着恶意拜访我们的。他们大多是举着‘拯救’的旗号煽动异端。那些拯救对我们来说等同于破灭——也许只是这样而已。”

卡蒂被他塞来无可救药的讽刺，紧紧握住拳头。迪米崔看着她，再次说出刚才也说过的结论。

“不管怎样，结论都是相同的。既然缺乏判断有无威胁的基准，那么将所有异界之物一律断定为侵略者更为合理。沟通的风险绝望地高于回报，抛弃这种期待，我们应当仰赖的只有通过肢解不会说话的尸体得来的知识。不过就连这种做法都伴有相应的风险。”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躺在地上听着的凡妮莎这时突然跳起来，大步走近卷发少女。

“看你的表情是道理都明白了但是还无法接受啊，奥托。我想也是。不论这个老头多么仔细地按道理解释，那都不是你通过自身体验得来的答案。实际遇到真东西后再自己思考决定吧——你这种想法其实非常好。因为自我软弱的魔法师屁用也没有。”

说着，凡妮莎哈哈大笑。奥利佛心想：她和迪米崔正相反。这位老师虽然看上去是在尊重学生的意志，其实打心眼里嘲笑他们脆弱不堪。就像是对风中残烛说“随便你怎么烧都可以”一样。就连和入学时相比成长得判若两人的卡蒂，在她看来都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在默默瞪着她的卡蒂面前，凡妮莎突然看向上方。慢了一拍后，从空中降下的异常气息同时砸向了所有学生的皮肤。他们立刻举起杖剑看向上空。凡妮莎回到队列先头，嘴角凶恶地翘起。

“喏，到了对答案的时间了。——放心吧，奥托，这种东西反正也不讲道理。这世上有种真理，不论什么样的笨蛋都只看一眼就能明白。接下来要开始的就是这样的表演。”

双腿和双臂从内侧膨胀变形。同时蓝天上的一点出现暗黑，它剧烈搅动，面积一口气扩展到接近一百码。接着，圆锥形的白色『尖端』推开黑暗伸出来，凡妮莎在看到的瞬间开口。

“三个柱子。从近的开始掰断。”

“我来援护。去吧，凡妮莎。”

共享了方针后凡妮莎脚边的地面炸开，她的身体以超越学生们可见的速度在地上奔驰。同时，从“门”里落下的三根又粗又长的东西互相间隔一段距离扎到了地上。那些是巨大的柱体，平坦的白色表面上有着许多像是红色窗户的“眼睛”。大约二十码粗，高度是宽度的五倍以上。面对那一点也不像生物的、坚硬的、无机质的压力，凯唔的一声喘不过气来。

“……那是，什么啊……”

“……整地柱精tamper pillar。是规律天下的尖兵。虽然不好定义为生物，但它的性质非常单纯。”

在叙述知识的雪拉面前，实际演示正要上演。以柱精为中心的宽阔一带不断遭到剧烈冲击，像是被铅板挤压一样地面接连被压碎。偶然在附近吃草的羊群，注意到异变从草丛中跳出来的小动物们，也全都迅速被卷入范围内化为地面上的红色斑点。

这样被“杀死”的大地，又被中央的柱精溶化出的可怕白色迅速侵蚀。像被泼洒了颜料的画布一样，那东西将景色重新涂抹。草木的绿色、血肉的红色、甚至孕育这些生命的地面的茶色——全都平等地被白色吞噬消失。

“扎下来，站住，整平。那东西一开始做的就只有这些。只是将以自己为中心的附近的大地加工成完全均质的平面，完全不考虑那里的环境。草木野兽、山川峡谷、村镇房屋，当然人也一样……全都被吸收吞没，变成完全平坦的白色地面。仿佛原本就是那样一般，不留任何痕迹。”

在它们的行为面前，凯害怕得颤抖。……他其实也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以为不论“门”里出现怎样的怪物都不会轻易动摇。但是——这个『不一样』。恐怖的质地和预想中相差甚远。他来这里本以为会面对异界的怪物。但实际上出现的是不断敲打地面的锤子。和这种东西，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面对的。超越了敌意和杀意，那里只有纯白的暴力，只有压倒性的现象。

“……规律天下是只由几何学上完备的东西组成的世界。不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都一概不允许脱离其秩序的形状。所以——隶属于那里的东西，也完全不会和这个世界的环境磨合。不管到哪里，都会彻底地改造成与自己相合的地方。那是最为单纯而凶恶，没有妥协余地的‘侵略’形式。”

奥利佛的声音揭开了它们的本质。奈奈绪用严肃的表情瞪着柱精的行为，旁边和她看着同样东西的皮特用颤抖的声音嘀咕。

“……根本不是什么生物。简直就是土木工程的机械啊，那种东西……”

“嗯，这个印象没有错。那是为了极其单一的目的而创造出来的‘神’的工具。同时，它的行动也是异界之‘神’的意志。拓展世界吧。不得允许其他的存在方式。将一切都渲染成统一的秩序吧——支配规律天下的，总结来说就是这样的‘神’。”

雪拉说出根本的结论。——从分类上来说，眼前的柱精们属于“舶来者”的范畴。只不过是反射性地向着偶然接近的世界移动，不存在长期性的计划或对于侵略的展望。『也就是说和呼吸一样。』对于以同样条件接近的所有世界，规律天下这个世界必定会做出这样的反应。甚至不需要运用智慧来制定计划，对『它们』来说侵略是等同于反射的本能。

“——？！”

面对这样的情景，根本不会有人想要瞎出手。但是最糟糕的是对方会主动靠过来。突破牢牢保护着学生们的结界，凡妮莎用巨大拳头打碎的柱精碎片，有两三个接连扎到靠近他们的地面上。当然，那是她主动丢过来的。看到她的暴行，迪米崔从旁边发出愤怒的声音。

“凡妮莎！你在做什么！”

“不要生气啊老头，我不过是稍微送了点教材去而已。——喏，你们光看着也很无聊吧。试着对付那个小碎片吧。这种程度的大小还远不会停下来呢，第一次拿来玩的话正正好哦？”

凡妮莎说着，无比愉快地大笑。本以为自己处在安全的地方得到保护的学生们动摇起来，她恶趣味地将这情景当成下酒菜来享用。由于了解她的性格，高年级们毫不犹豫。愤怒的提姆率先从他们之中冲出来。

“别开玩笑了老太婆，这里有低年级啊……！你们退下，绝对不要走到我前面！”

“把它推开吧，莱昂西奥！”

“我知道！强推伊库斯托堤托尔！”

戈弗雷和莱昂西奥配合着负责应对。和联赛预赛时的事态相同，状况不允许他们在意派阀对立。柱精碎片被他们的咒语推出结界，凡妮莎看到后恬不知耻地鼓掌。

“哦，及格及格。好好考虑了异界的规则，选择了容易生效的咒语嘛。就按这样也指导一下学弟学妹吧。”

凡妮莎哈哈大笑着看着学生们的奋斗。即使是作为金伯利教师，她那样子也几乎就要越界，迪米崔从后方像是要射杀一样狠狠地瞪着，同时说出冻结的声音。

“……这件事我会向校长报告。”

“随你便。比起这个，这样好吗？可爱的学生要变成地板上的污渍了哦？”

凡妮莎满不在乎地回应，用异形的手指向男人背后。迪米崔转过身，只见她的指摘正在慢慢接近现实。并不由于即使变成细小碎片依旧遵照“神”的意志的柱精，而是由于一位小女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主动向那里走去。

“……呼……呼……呼……”

卡蒂，在那里。在四散而逃地后退的三年级学生中，只有她转向正相反的方向。她十分清楚那是在迈向毁灭，但身体依旧做出了灵魂命令的行动。在混乱中发现得晚了，奥利佛目击到之后瞪大眼睛高喊。

“卡蒂？！等等，别开玩笑——！”

少年的声音还能传到耳朵里。他的心意也用力拉扯着后背。但是——卡蒂的脚步没有停止。她的视线前方是通过变形逐渐取回柱子形状的孩童大小的碎片，是她第一次遇见的异界来的宾客。面对那远远超越自己认知的姿态，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想要试着理解。『无法完全不去了解就抛弃。』

不论奥利佛他们展现出多少友爱，唯有这步伐无法停止。因为这是少女的姿态。这正是从她作为魔法师降生的那一刻起灵魂就背负起的，卡蒂·奥托的业障。

从本体上脱落的一小片。因此也只能发挥出相应的微小力量。但即使是这样的状态，它的活动也没有任何变化，整地的压力平等地袭击以柱精碎片为中心的正圆形范围。少女咬紧牙关忍耐着袭击全身的那力量，继续前进。

“……呜……咕……！”

在它的淫威面前突然睁开眼睛，目标的碎片就在不远处。想要了解的对手已经近在眼前。然后——她用指尖缓缓地，触摸了被染成白色的地面。

“——唔……！”

通过重叠的自我领域，异界之物的内里如怒涛般涌入。不一样的秩序、不一样的认知、不一样的世界观结合在一起挤过来，卡蒂尝试翻译的大脑在第一秒就受不了几乎要爆炸了。但是——她不屈服。不被涌入的庞大情报量吞没。现在即使无法理解也无所谓，但是只是单方面接受的话交流不会成立。那是少女一直在学习的异种间交流学这个魔法生物学的边缘领域。她在坚忍不拔的研究过程中确立起来的作风，在此刻疯狂敦促她『提问』。

——『为什么』？

笔直地询问核心。面对这样单纯的对手不需要绕弯子。因此她直率地提出最想问的命题。将任何外界都整理成均等的几何学秩序——看到这样的行为，所有人都觉得一眼就知道无法理解。正因为如此，她要问。她认为对方最希望得到理解的便是这行为的由来。

——『为什么想要这样做』？

再次提问。表示自己想要知道『这个』，不断重复本方的要求。这种行为是目的同时也是手段。这种方法是为了表示、让对方感受到这不是厮杀而是对话。从魔法师们抛弃的庞大的瓦砾山中，这是卡蒂遍体鳞伤地捡起的东西。

无机质墙壁的对面有东西摇晃。瞬间，卡蒂直观地感受到那里确实有东西“存在”。是和自己在最深处共通的东西。单纯的土木机械绝对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在与人相距遥远、相隔数重的地方孤独蠢动，但毫无疑问是应该称作“感情”的昏暗热量。

——唔……！

那个瞬间，明确地。

越过世界的墙壁传来了。不属于这个世界之物的『惨叫』，卡蒂听到了。

“笨蛋！”

提姆跳到中间抱住她的身体。同样的东西立刻袭击他，想要将他吞没。提姆拼上性命用全力的拒绝抵抗它。

“提姆！”“林顿学长！”

“……嘎……啊……！”

戈弗雷和奥利佛全力蹬地伸来杖剑。但实在太迟了。他们的帮助还要将近两秒才能产生成效，而提姆丝毫无法做出自己能撑过这段时间的预测。他想要至少把学妹推到安全地带，但手脚的感觉都已消失，连这都无法实现。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死亡确信冰冷地侵蚀提姆的心。可恶——不出声的呻吟在他嘴里掠过。

“■■■■分隔吧！”

死亡向他们伸出的指尖被切断，一个男人的奇异咏唱响彻。和异物之间的连接被切断，提姆和卡蒂的身体当场交叠着倒下。在同时赶来的奥利佛和戈弗雷面前，耸立着迪米崔宽阔的后背。

“把他们搬到结界深处。……这是我的失误。我发誓不会再让那些东西靠近。”

透着深深后悔的声音命令学生们。奥利佛和戈弗雷立刻抱起各自的朋友跑开，同时迪米崔瞪向反方向。不光是在他脚边依旧顽强地继续侵蚀的小碎片，还有作为根源的三根柱子全都收入他的视野。

“消失吧，侵略者们。不管你们来多少次，连指尖大小的土地都不会交给你们。

——以木为薪佛尔提斯　融毁岩土弗朗马　施以完全的焦热马克西梅！”

于是火炎覆盖大地。眼前的碎片一瞬间蒸发，三根柱精被同样的灼热融化了根部，同时倾倒。凡妮莎被牵连烧到了肩膀，跳起来吐出咒骂，但那种东西根本没有倾听的价值。

在那之后的战斗中，男人再也没有发出过一次咒语以外的声音。

在太阳到达天顶时战斗结束了。在上空漆黑搅动的“门”关闭消失，只留下一片焦土和呆立在上面的学生们。看到威胁消失，他们接连跪倒在烧焦的地面上。直接进行了战斗的人很少，时间也绝对算不上长——但难以置信的消耗缠绕着学生们的全身久久不能散去。

“——这就结束了啊。算了，还算不错的运动。”

只有一个人和这种景象完全无缘，凡妮莎解除手脚的变化，伸了个大懒腰。她的视线准确地看向学生队列的一处。围绕着失去意识昏倒的卡蒂，同伴们在那里拼命呼唤她。

“卡蒂……！”“喂，快醒醒！你别开玩笑……！”

“心肺都在活动！有谁能诊断灵体伤——！”

剑花团的成员们用等同于惨叫的声音大喊着，拼命想要找办法救助少女。处在刚刚是最前线位置的迪米崔立刻向那边走去，但凡妮莎抢先一步，大步穿进人群。她默默推开惊愕的奥利佛他们，揪起躺在地上的少女的衣领。

“哦，你还没死呢吧？赶紧醒过来蠢货。哪有傻子会在战场上打瞌睡？”

她说着，用右手狠狠地扇耳光。不仅是刚才那件事，现在又做出这种暴行，奥利佛他们涌起几乎要气昏过去的愤怒，将手伸向各自的杖剑。但是——他们没有拔出来。因为在那之前，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开了。

“……没关系。……我没事……”

“啊——”“真的没关系吗！认得出我们是谁吗？！”

奥利佛漏出哭腔，皮特探出身子问。凡妮莎毫无顾忌地将少女的身体丢向地上。奈奈绪滑进下方接住她，迪米崔跑过来立刻伸出魔杖开始诊断。

“……灵体没有损伤。也没有寄生的征兆。你运气真好，Ms.奥托。”

“……托您的福……”

听到结果，卡蒂回以混着感谢的虚弱讽刺。因放心而忘我的奥利佛和凯从左右抱紧她的身体，雪拉用双臂环住他们。她用使不上力气的手臂回应着朋友们的拥抱，同时视线转向人群外面。

“……对不起，林顿学长……”

“……怎么可能一句话就原谅你。等你养好了来学生会一趟，我要冲你脸上狠狠地来一记。”

提姆靠在蕾赛缇肩膀上，用大拇指狠狠向下指。卡蒂苦笑着点头回应。她心里微微刺痛：这种程度就能了事，实在太温柔了。这次她即使被打死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就是做了那样乱来的事情。

“没有其他负伤者了吧？那么，立刻返回校舍。七年级打头阵。负伤的人找人同乘，都安排到队列中央。我和凡妮莎负责殿后。”

“明白！”

接到迪米崔的指示，学生主席麻利地开始行动。高年级迅速重新排好队列依次起飞的时候，被视为负伤者的提姆和蕾赛缇一起等着轮到他们出发。他突然看向奥利佛。

“……喂，霍恩。你稍微过来一下。”

“学长？”

被他勾勾指尖招呼的少年，将紧紧抱在怀里的卡蒂交给同伴照顾，跑向那边。提姆在蕾赛缇旁边坐到地上，奥利佛弯下腰将脸靠近，对方压低声音对他说。

“……最近一段时间，你要盯紧奥托。”

“……！那是……还有什么异常吗？是说不能听信亚里斯提德老师的诊断？”

“不是，身体大概什么事也没有。问题是那家伙自己。……刚才护着她的时候我确信了。在你们这帮一个赛一个糟糕的家伙们之中，那个笨蛋也是一等一的糟糕。”

带着强烈危机感的声音令奥利佛心中慌乱。提姆继续说出其中的缘由。

“为了不被那狗屎柱子拉拢过去，刚才我全力封闭自己进行抵抗。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其他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是——那个笨蛋不同。那家伙大概是……主动敞开心扉，想要和那柱子对话。”

“——！”

“因为在同一时间我们的自我领域重叠，所以我也只知道了这些。其他的全都不知道。即使知道，我肯定也无法理解。……所以，我能说的只有一个。绝对要盯紧她。……刚才的奥托，散发着和坠入魔道的那些家伙相同的气味。”

说完命令他做出最高警惕的最后一句话，他推开颤抖着的奥利佛，催促他回到同伴身边。于是奥利佛连忙装出平静的样子转身。……不管以后要如何担心，现在卡蒂自身显然很虚弱。不能表现出会让她和同伴感到不安的态度。奥利佛这样告诫自己，招来扫帚回到当事人面前。

“……卡蒂，马上就要出发了。你骑在我扫帚后面吧。直到回校舍之前，你能抓牢吗？为了以防万一，把身体绑在一起吧。”

“……嗯，没问题。抱歉哦，奥利佛。”

最擅长带人同骑的是奥利佛，自然就由他来负责载卡蒂。卡蒂按照指示移动沉重的身体，在雪拉和凯的帮助下，和少年一起跨上同一把扫帚。过不久，出发顺序轮到了他们，卡蒂和奥利佛由其他四人守在周围，也飞了起来。奥利佛考虑到同乘者的负担，有意识地控制着飞行速度，向背后感受着的体温提问。

“……为什么要那样乱来？上次看到有人那样鲁莽，还是一年级时的奈奈绪呢。”

“……对不起。我自己也明白做了蠢事……”

心里充满了仿佛要将自己撕裂的罪恶感，卡蒂感到无从辩解，直想要向朋友哭泣，她无力地低声说。……叫人担心令她难受。因为自己的自私而动摇他们的心，令他们那样不安，这也令她难受。但是——最无法容忍的是。作为原因的那个行动，直到现在这个瞬间，她心中都无可救药地无法感到后悔。

“……不过哦……。……那时候，我确实……”

后面的话自己冲口而出。得到了无比巨大的成果——她对此有切实的感受，并感到无法掩盖的喜悦，这些促使她说了出来。……她自己也知道那是绝对不能拥有的感受。明白那将深深践踏关心她的朋友的心，是最差劲最糟糕的背叛。唯有徒有人类外表却没有人性的家伙才会像宿命一样心怀那样的东西。那正是毫无疑问的『魔法师的感情』。

所以，至少。她不会再将它隐藏起来了。

“……听到了哦。『神的声音』……”

沙哑的耳语般的告白。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可怕的战栗冲上奥利佛的背脊。

他想要立刻转过身从头到尾问个明白。甚至想要干脆无视队列降落到地面。但是——和这个冲动同等地，他也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想法：唯独现在，『幸好没有转身』。

“……唔……！”

奥利佛不知道背后的她，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刚才那句话的。但是——如果。如果是『笑着』的话。在面对那个面容后，他还能像之前一样直视卡蒂·奥托吗——奥利佛无论如何都没有这样的自信。

<完>

第九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白热化的低年级联赛到此结束。

充分比试过各自积累的钻研后，年轻人们从这结果中获得了各自的成果和课题，会向着下个阶段迈进吧。不论是抓住的胜利的价值，还是吞下的败北的意义，都会由他们今后自己决定。

还剩下高年级联赛决赛。那是会左右选举战结果的最终局面，两大势力的领袖会展示出什么呢？不论他们之间的胜负如何，一定都能从其中占卜出金伯利的今后吧。

同时，情况在别的地方也渐渐改变。脱离主人意图开始行动的侦探，在自己决定要走的那条路尽头会看见什么？察觉到自己业障的少女，她的脚步将迈向何方，成就出什么？又或是——堕落成什么？

另一边，以从分魂中汲取的情报为线索，天文学教师也在逼近真相。他心中的怀疑变成确信的时刻已经不远了。如果没有转移他怀疑的余地，少年和同志们就只剩下一个手段。

台面上下双方的决战都即将打响。也希望您能够留心见证。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奉命缝制的衣服上有一处开线。极其微小，不仔细看的话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自己发觉这件事的五天后，裁缝于清晨在后院的树林里上吊死去了。他在这段时间里将工作充分交接给了后继者，没有在脚下的草坪上留下一丝污迹。可以说是完美的自杀礼仪。

他的这些行动不是因为某人的命令。单纯是因为每一位埃切巴里亚的仆人在工作时都拥有这样的觉悟。依靠坚实的技术充分完成自己的工作，发觉自己因为衰退而无法胜任时，便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仿佛是被“完美”这个概念诅咒了一样。

“若是有一点缺陷，就会从那里开始接连破损下去。这就是人类。”

担任侍从长的老人一边为小主人更衣，一边低声说。少年任他布满深深皱纹的手替自己扣上一个个扣子，默默地听着。那如雕像般均整的美貌上没有任何表情。

“发现开线并不是自裁的唯一原因。……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醒悟到自己到达了极限，无法再维持职务所需的注意力。所以他迅速地结束了自己，为了不让逐渐远离完美的自己污了您这位贵人的眼。

老爷也十分理解。所以家中所备万物皆为完美。这其中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将您培育成完美的魔法师。”

少年微微点头。——他虽然年幼，但已经理解自己出生的家庭是怎样的地方。花瓣略微倾斜的玫瑰会立刻从花瓶中取出，鳞片有些许脱落的观赏鱼会不知不觉地从水缸中消失。人类也是一样。在他出生前，这里就早已是这样的了。

“请成长为美丽的作品吧，莱昂西奥大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为此而生、为此而死的。”

老人无数次地向少年说出这句恳求。两个月后，侍奉了比任何人都要久的侍从长，也和裁缝在同样的地方服毒结束了他的生命。站起来的时候，腰已经无法挺得笔直——根据他留在自己房间书桌上的遗书，这就是其中的原因。

掠过的火焰烧毁半张脸的瞬间。这些记忆突然闪过莱昂西奥的脑海。

“……哈哈……”

他想笑，脸颊却抽搐起来。凭感觉便知道脸的左右变得不对称了。这让他觉得更加可笑，挤出了无比扭曲的笑容。

同时他终于理解了：『这就是不再完美』。由于这个烧伤，他变成了无法再在那个家里待下去的东西。和花瓣倾斜的玫瑰、鳞片脱落的观赏鱼、手指迟钝的裁缝、还有背脊弯曲的侍从长一样。他变成了会污损完美世界的、不堪入目的残缺。

“——治疗吧，莱昂西奥。我可以稍微等你一会儿。”

损坏他的男人在说些什么，用烧焦的右臂笔直地举着杖剑，愚直地将要保护的人挡在身后，毫无迷茫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那副模样没有一处是完美的。面貌、服装、辞藻全都看不到高尚之处，所有造型都是粗俗胜过端正，一眼就能看出是只野狗。这种人从出生起就不能进入那个家。

然而——为什么会如此，无法移开目光？

“……不需要……”

莱昂西奥用抽搐的笑容回答，将肯定已经面目全非的脸重新转向对手。他没有摆出架势。浮于表面的完美已经失去了，连同拘泥于那种东西的理由一起被烧掉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用『内在的东西』，来面对你吧。

“——你睡着了吗，莱欧？”

耳边听到了女人打趣的声音。莱昂西奥因此从浅眠中醒来，在平时据点的沙发上静静睁开眼帘。

“……我只是在回忆这个烧伤被刻下时的事情。”

“嗯，看你竖得这么高，我就知道。”

齐丽格愉快地说着，将视线转向旁边。在男生的裤子下，天生的超规格巨根正屹立着，仿佛要冲向天花板。女精灵用食指轻抚那东西的前端，继续低语。

“你这个男人，真是太专情了。……只要对方是魔法师，想必也不难找到能接受这巨根的对象。与其心念着追不到的男人孤独地勃起，不如试着养五六个情人找找乐子吧？”

莱昂西奥不理会对方劝诫似的说辞，狠狠扫开她的手。齐丽格甩着被打的手背，故意重重叹气。

“想着抱不到的人去抱别人，其实意外地也很不错哦……”

“这就叫做恶趣味，齐丽格。”

房间角落响起平淡的声音。<醉师>吉诺·贝尔特拉米正在厚重的柜台对面一个个仔细地擦拭玻璃杯，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差不多该出发了。我们若是迟到，帕西就太可怜了。”

<醉师>催促的同时擦完最后一个杯子，从柜台后走出来。莱昂西奥哼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有没有人加油都没有关系。——帕西会赢。因为我这么命令他了。”

第十卷 第一章 自然法则(Laws of Nature)

在“舶来者”事件显露出异界威胁的一鳞半爪后的第二天。同时也是占卜金伯利未来的高年级联赛决赛前夜。

不是由某个特定的人提出，而是剑花团的所有人都感到同样的必要，驱使他们聚集在了秘密基地的客厅里。

“……大家都到齐了吧。”

见全员集合，奥利佛先开口。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每人一份的红茶，用以续杯的茶壶也等间距地放置在三个地方。这些都是考虑到长时间会议而做的准备，但桌子上却没有任何佐茶的点心。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该把嘴变甜的话题。有必要的时候，不论多么苦涩的话语都必须说出来才行。

“慢一点也无所谓，卡蒂，说给我们听吧。你是抱着什么想法走向那个柱精的？另外，触摸它……你是想得到什么？”

“……嗯。”

卡蒂重重点头，深呼吸一次，然后依次看向围坐在桌边的五人。她和每一个人都稳稳地对上视线后，平静地垂下目光。

“首先——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我明白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不过还是先让我道歉吧。”

沉重的道歉冲口而出。奥利佛等人从中感到了明确地诚意，但依旧默默不语。若是只要接受她的心意和这句话、所有人依次拥抱她就能结束了的话——那该有多么简单。

“卡蒂，我们都已经不生气了。……现在想要讨论的是进一步的事情。今后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好你。为此，首先必须详细了解你的心境才行。”

雪拉柔和地催促她继续。卡蒂点点头，选词择句后静静开始说。

“……从以前开始，我有的时候就会突然打开开关。”

——魔法师的普遍倾向中，有一条便是“吃得比普通人更多”。这是从生态中可以单纯推导出的必然结果。为了在体内生产和运用魔力，需要大量能量。

魔力量越多的人这方面的倾向就越显著，除此以外，还会存在“身体需要大量营养的时期”。其中首推的便是成长期。这个时期会形成身为魔法师的“容器”，特别需要摄取足够的营养。金伯利学生在低年级期间也还在此范围内，校内的饮食会几乎无限制地供给也是因为这个切实的原因。

时期更早一些的幼年期也一样。拥有魔法素养的孩子普遍都食欲旺盛，如果不是的话，甚至有人会极端地说：“即使用填鸭式的方法也要让孩子吃下去。”不只是分量，还必须要注意营养元素的质量，特别是肉食的重要性广为人知。除了精灵等很少一部分例外——简单地说，单靠蔬菜、豆子和水无法养育出优秀的魔法师。

另一方面，人权派里有一部分人根深蒂固地主张素食主义。这其中固然有爱护动物的一面，但更加本质的，是为了反抗旧有的“为了探究魔道而无限制消耗生命”的生活方式。作为他们运动的一环，旨在从根本上改变人们在利用不限于人类和亚人种的所有生命时的心态。

当然，他们的姿态在多数时候都是切实且认真的，但是几乎没有魔法师基于同样的原因要求自己的孩子吃素。尝试改变人们的意识固然重要，“但同时”，如果自己的孩子不能成长为优秀的魔法师，他们也会为难。因为弱小的魔法师无法期待做出重大的成果，在未来也无法驱动更多的人。

“——哇，是肉丸子！我开动了！”

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在养育自己孩子的时候，卡蒂·奥托的父母也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他们曾经以“不食活物”为理想日夜研究并发起运动，有着近乎危险的激情，但反过来，他们很快便下定决心不让女儿继承这些。这其中有营养问题的因素，他们自己过去梦想破灭的事实当然也有影响。不过最重要的是：尊重个人的自主选择。在这方面，他们毫无疑问是人权派。

一个魔道的挫折，有时会讽刺地为参与其中的魔法师的人生带去自由。卡蒂正是如此。奥托的魔道在她父母那一代做出了许多放弃，因此她作为魔法师要从父母那里继承的东西非常少。父母对这个事实虽然说不上是完全不在意，但也认可了。他们盼望女儿能从没有负担的立场上轻装出发，耐心地摸索新的道路。

他们是好父母。作为魔法师的父母可以说是再好不过了。

最先背离的，是女儿一方。

“——爸爸，妈妈。帮我治好。”

那是卡蒂刚满五岁的一天，她在好朋友巨魔帕托的陪伴下，两手占满鲜血地跑过来。她的父母看到后大惊失色。

“什——出了什么事，卡蒂！”“你这伤是……！”

两人跑到哭哭啼啼的卡蒂身边为她施展治愈。他们不禁看向帕托需求解释，但不会说话的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反而是少女自己口齿不清地说了起来。

“特波他，被欺负了，我就阻止。然后，赫琉就生气了。”

父母听了以后理解了事情的经过：少女说的是饲养在奥托家广阔庭院里的魔犬的名字。魔法师在繁殖魔犬时，总会产生一定数量的“没法拿去卖”的个体，他们从各种地方收养了这些魔犬，并保护了起来。

这些魔犬们虽然平时能和卡蒂友好相处，但根据他们的生态特点，必定会产生“种群中的地位顺序”。地位较低的个体经常会受到其他同伴的粗鲁对待。卡蒂看不下去，介入到魔犬们之间，便是这次受伤的原因。

普通的咬伤转眼间就能治愈。卡蒂看着父母仔细处置后完全治好了的手，满脸笑容地转身。

“谢谢妈妈。——那我走了！”

“咦？！”“卡蒂等等！你要去哪——”

“去赫琉那里！他们还没和好呢！”

少女没等他们阻止便跑了出去，父母和帕托慌忙追了上去。刚才自己被咬出血的事实，已经完全飞出了卡蒂的脑海。

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无数次，有时还会在少女心中刻下魔法也治不好的伤痕。

“——爸爸！妈妈！快看这个！”

父母在客厅写信的时候，卡蒂双手捧着一个小东西，大惊失色地跑来。她蓬松的卷发上沾满羽毛乱成一团，从脸到肩膀上布满了像是小爪子抓挠出的无数伤痕。父母立刻站起身拔出魔杖。

“卡蒂，出什么事了？”“冷静。我这就帮你处理——”

“不是那边！治疗这孩子！他从蓑鸽(coatdove)巢里掉出来，一动不动了！因为动弹不得，差点被蛇吃掉了……！”

少女打断关心她的声音，主张自己的意图。低头看到无力地躺在卡蒂手中的雏鸟的时候，她的父母同时皱起了眉头。

“……赝作鸟(conbird)的拟态雏……”

父亲自言自语，母亲弯下膝盖，和自己幼小的孩子视线齐平。她慎重地挑选词句，轻柔地对女儿说：

“……卡蒂。很遗憾，我不能治疗这孩子。就这样看着他离去吧。”

“？！为什么？！这孩子还是个小宝宝啊！”

“冷静听我说，卡蒂。你不是在咱们家的院子里，而是在外面的蓑鸽巢下发现他掉在地上的吧？可是，这孩子不是蓑鸽真正的孩子。是赝作鸟……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用一种叫做托卵的方式，让其他生物替自己抚养孩子。”

“……？托卵……？”

“将自己的卵混进别的鸟的巢里，孵出的雏鸟装成是那种生物成长。如果顺利的话就能长大，但有时也会失败被发现。这孩子大概也是……”

接着解释的父亲语句含糊。……此时经过已经明了了。卡蒂发现的拟态雏，是蓑鸽发现不是自己的孩子，从巢里踢下去的。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轮到这只雏鸟将巢里它真正的孩子们踢下去。为了让自己获得更多饵料。

“我们可以喂养他让他活下去。但是这是非常不自然的形式，不应当轻易做出这种事。虽然真的很难解释其中的原因……对了，比方说。他生下的孩子，又会将巢里其他的亲生孩子们踢下去……”

母亲的话令卡蒂惊愕地呆立。这是年幼地她第一次直面这个真相。那就是：所有生命都是在和其他生命相互争夺中生存的。

她无法轻易点头。在手中颤抖的这个小生命应当被舍弃，让它活下去是错误的。她无法接受这个道理。所以她摇头。她用她的小脑袋拼命思考解决方法，说了出来。

“我——我会好好劝说他的。让他不要在用这种做法了。告诉他我也会帮忙，所以要他自己抚养孩子……！”

“不可能的，卡蒂。……赝作鸟并没有做错什么。这是这种生物为了在这个世界中生存下来，拼命培养出来的，他们原本的生存方式。

更进一步地说，想要吃掉这孩子的蛇也是如此。因为卡蒂拿走了他的猎物，那条蛇就吃不到饭了。他的肚子也许正非常饿呢。你救了这孩子，也许又会轮到蛇挨饿……”

少女的肩膀猛地颤抖。本以为是在拯救一个生命，却是在蔑视另一个生命——一但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卡蒂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了。因为她喜欢生物。不论是蛇还是小鸟都同样喜欢。

“……而且，他已经……”

尽力说服女儿的父亲，突然看向她手中。此时卡蒂突然注意到：没有呼吸了。刚才还能感到的微弱的生命鼓动，已经不会沿着自己的手传来了。

“……等等……不要，等等……！”

少女的眼角渗出泪水，呼唤着小小的残骸，她的父母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除了彼此依偎以外，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能做到的事情了。

“……卡蒂，你今天还是吃不下吗？”

桌子上刚出炉的面包和温暖的汤冒着热气。父亲询问拿着勺子僵硬在桌前的女儿。自从拟态雏那件事开始，卡蒂的食欲一点点减少，到了昨天，终于除了水以外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我理解你的感受，你是不小心察觉到这些也是生命了吧。”

母亲推测出女儿的心境，平静地低声说。就像她们曾经烦恼过的那样，卡蒂也想到了这个严峻的事实。进食这个行为，乃至于生存这个行为的本质。这些都必须通过“掠夺其他生命”才能成立。

“可是，不行。……即使要闭上眼睛，将这个烦恼推到以后再考虑，现在也必须吃东西才行。你的身体正处在成长期，如果现在无法获得足够的营养，会影响到将来的身体。如果你无视这一点继续绝食的话……最糟糕的情况，你自己都有可能会死掉。”

母亲痛彻地理解她的纠葛，但依旧用强硬的语气教导她。……可以烦恼，但必须先活下去才行。面对得不出答案的问题，就只能先放到一边，让卡蒂先将自己放到第一位。她知道这是父母的义务。

然后，她还用勺子舀起温热的汤，递到女儿嘴边。

“吃吧，卡蒂。……这是你喜欢的牛肉汤。很香吧？”

少女在催促下露出害怕的目光。母亲做的这道菜，不用说正是卡蒂最喜欢的食物。对她来说这就是幸福的味道。由于一整天什么也没吃，饥饿早就到达了极限，她也不想让关心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更加为难。她知道自己应该吃。借口已经全都摆在眼前了。

卡蒂下定决心，战战兢兢地含住递到眼前的勺子。浓郁、甘甜、温柔的味道一下子遍布舌头——同时，无数动物的尸体浮现在脑海里。那是为了让她活下去而杀害了的、今后也会继续死去的无数生命。他们的视线从黑暗中注视着自己。

“……唔……！”

喉咙拒绝吞咽。卡蒂捂着嘴巴蹲下，无法抑制地呕吐。母亲冲过来抚摸她的后背，父亲也同时站起来用纸巾轻轻擦拭她的嘴角。在这期间，卡蒂一直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向什么道歉了。

面对由于严重情况实在“吃不下饭”的孩子，有一些对症疗法。比方说营养点滴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方法虽然比“填鸭”稍微好一些，但卡蒂的父母不得不实行这种方法时，内心依旧无比羞愧。

当然，在走到这一步之前，他们也用尽了各种手段。他们长时间耐心地聆听卡蒂本人的倾诉，将有关的书籍全都读了个遍，饭菜的内容也尽量换成抵抗可能较小的种类，还恳求熟识的魔法医生讨论对策。经过这些，他们不得不下决断的原因是：他们最终领悟到，孩子心中纠葛的强烈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他们过去曾经有过的程度。在本人的内心向前迈进之前，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用点滴补充营养期间，当然不可能和以前一样有精神。再加上长期苦恼带来的心劳，年幼的卡蒂的体力日渐衰弱。但是——偏偏她自己无法允许自己就这样关在屋里。

卡蒂让帕托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比以前更多地与生物交流。她似乎不光要穷思竭想，还要从直面的现实中寻找。她就这样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想要向前迈进。

卡蒂不再进食后过了两个多月。“那个时刻”以旁人无法想象的形式来到了她父母面前。

一开始，是帕托脸色大变地来叫父母。两人当时正因为连续心劳而在客厅打盹，他们立刻跳起来跑出去，当时便确信发生了某些不平常的“事情”。他们一边拿着魔杖跑向现场，一边后悔没有派帕托以外的护卫跟着女儿。到底要多么彻底地进行名为保护的监视，他们心中也还没得出结论。帕托也一样。他心地温柔，又是少女的好朋友，所以卡蒂说想一个人待一会的时候，他没能拒绝。

“……爸爸……妈妈……”

父母不一会儿就赶到了现场，看到女儿无力地躺在地上。

双臂从手肘以下全都不见了。

““——～～～～～！””

甚至没有时间发出惊叫。同时讽刺的是，他们已经习惯了。在本应安全的自家里，女儿受伤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已经积累了经验，虽然内心动摇，但依旧立刻行动起来。这次虽然伤得特别重，但他们讽刺地勉强能够在之前的延长线上处理事态。

“……发生了什么事？解释一下，卡蒂……”

把女儿搬到屋内，施加了全部必要的处置之后，母亲终于满脸憔悴地开口询问。双臂没有找到。现场只散落了一点点类似的肉片，从组织状态可以看出是“被小型生物一点点咬碎的”。

完全看不清状况。奥托家的庭院并不是单纯的靠兴趣营造的。那里是用于研究魔道的人工生态系统，根据饲养的生物性质进行了严密的区分。现在的卡蒂当然被禁止进入栖息着危险生物的区域，在绝食后连魔犬区域也只能在父母的陪同下才能进入。刚才她所在的一角不仅没有会捕食人类的生物，连可能会危害到人类的生物都完全不存在。

“……那孩子她……”

卡蒂讷讷地开口。她看向房间的一角，躺在和自己不同处置台上睡着的小型魔法生物。那是一只卵生獾(eggbadger)的雌性成年个体，这种生物的特征是能够根据环境切换卵生或胎生。这个个体倒在卡蒂身边，全身和她受了同样的伤，非常衰弱，现在经过卡蒂的父母救治，正安静地睡着。

“……从稍早以前开始就在孵蛋。她非常、非常宝贝那些蛋。今天终于孵出来了……”

卡蒂的声音噎住了。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继续说了出来。

“……生出来的孩子们，围住母亲，吃了起来……”

她用颤抖地声音，说出来自己看到的情景。

同时，父母也理解了事情的经过。——新生的孩子最先捕食父母。以部分蜘蛛为首，这世界上有不少生物拥有这样的生态。这是为了让脆弱的幼体在残酷的自然界中生存下来的一种战略和本能。

平时是草食性的卵生獾也已知有时会显现同样的生态。条件大致有两类，一类是出生时周围环境严酷，另一类则是当时母亲的衰弱程度。奥托的庭院经过细心周到的管理，当然不符合第一类条件。但是，在极其稀有的情况下会出现第二类条件。老龄个体生产时就会是这样。原本就寿命将近，又耗费了大量体力生下孩子，结果身体就会选择让自己的孩子吃掉。因为在原本的自然状态中，这样能够提高孩子的生存几率。

“我想要阻止他们。可是——大家的肚子都非常饿。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愿意停下来。

然后我就想：『得找其他东西给他们吃才行』。……所以……”

卡蒂低声说。即使跑去叫父母，卵生獾的孩子们在这段时间也会继续吃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生存本能渴望着高营养价值的“肉”，周围无法立刻找到替代的食物。因此——她拿出了『唯一能够给出的东西』。她并不是精神错乱，而是通过清晰的思考，判断这是最佳手段。

面对这个事实，父母屏住呼吸呆立不动。少女的视线缓缓转向他们。

“……爸爸……我肚子饿了。……能喂我，吃饭吗？”

“……你能吃下了吗？”

听到一直拒绝进食的女儿的请求，父亲吃了一惊。卡蒂点点头，低声说。

“我稍微……整理好心情了。——让自己被吃之后，隐隐约约地就……”

在她缺损的双臂重新长出，直到指尖都可以和以前一样活动的时候。父母基于绝对无法逃避的职责，在客厅和卡蒂面对面。

“我们来谈谈吧，卡蒂。……这是为了保护你的重要话题。”

母亲用严肃的语气开口。卡蒂完全接受她的意图和感受，也点头。

“自然界有自身的法则。这些规则与人类的善恶无关，有时在我们看来非常残酷。……这些你已经理解了吧？”

“——是的。”

少女明确地说出肯定。她坚定的眼睛在诉说，这不是只在理论上了解，而是通过自己的身体感悟到的真理。母亲无比畏惧着她眼中的确信，但依旧继续提问。

“可是，你想要跳进去改变它们。你不在意自己受伤，甚至还献出了自己的身体。不管爸爸妈妈阻止你多少次。即使我们哭着求你不要再乱来了，你还是不听。

……这是为什么？”

她用颤抖的声音询问一切的核心。卡蒂深深低着头。经过长时间沉默后，她开口。

“……自然的，法则……”

至今为止吃下的食物在脑海里闪过。她回想着那些摆在桌上撒发着温暖热气的饭菜，和父母一起围绕着的幸福餐桌，是被数不尽的生与死支撑着。

“……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吗……？”

咽气的雏鸟的体温在手中苏醒。她回想着那个生命只知道踢落别人的生存之道、最后被踢落而死结束一生。

“……不会消失吗？疼痛、痛苦……全都包括在其中……”

被自己孩子啃食的卵生獾的身影鲜明地浮现在眼前。她回想着自己递出双臂，那些小牙撕咬血肉时的疼痛，还有那时心中不可思议的安详。

“——那么。我——”

卡蒂抬起脸。她脸上带着无比透明的、人类不该有的笑容。

“——『想把这些全部带走』——”

面对这副模样的瞬间，父母终于理解了：他们作为父母决定性地输了。

他们理解了。自己生下的女儿，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东西”。她的灵魂背负的业障——已经无可奈何地超出了他们能力所及的领域。

卡蒂说完，六人围坐的桌边陷入厚重的沉默。得知触及少女本质的过去，其他几位都进入各自的思考。要怎样理解这些内容，该说些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

最先开口提问的是皮特。卡蒂按著胸口，轻轻摇头。

“我看不到具体的形状，一直一直在挣扎。……我知道『这里』有个无比巨大的愿望。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说不定——这个世界中现存的话语中还没有‘它’。”

“所以你就想问异界的神仙？冲动也要有个限度吧？”

凯故意用带刺的话插嘴。卷发少女苦笑着点头回应他的温柔。

“你说得太对了。……缺少考虑，只顾自己，却偏偏比别人冲动好几倍。……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卡蒂重重叹气，回顾自己。这时奈奈绪表情认真地鼓励她。

“请不要妄自菲薄。……以在下看来，这正是卡蒂与生俱来的大器的一端。是心怀大志者不可欠缺的心灵火焰。”

“不要吹捧她，奈奈绪。抱歉，我可不觉得有那么厉害。……放着不管的话就自己冲出去到头来白白送命。这算个屁的大器大志。”

凯依旧语气严厉。奈奈绪也深深点头同意。

“凯说得正是。……然而大业未成之前皆是如此。在下愚钝，无法分辨其脚步与狂奔之间的界限。……又或许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那样的界限。”

强烈的意志总是带着疯狂，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雪拉看向她说：

“卡蒂应当就这样继续前进。……奈奈绪，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怎么可能，在下没有丝毫那样的意思。……只是，在下没有能够阻止的话语。面对决心赴死之士，外人有何可以言说？”

奈奈绪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这话中包含着经历了故乡的战乱后最终流落到金伯利的她特有的某种根本上的达观。奥利佛想说些什么，但无法随意开口。奈奈绪说的话，也有太多扎在他自己心上。

“你们也太悠哉了。——我想得更单纯一些。”

面对朋友们的沉默，皮特开口。他像用坚硬的声音划刻似的说：

“本人的意愿根本无关紧要。我考虑的只有怎样才能阻止这家伙做傻事，怎样才能让这家伙活着。

……比方说，对。——『就算要用锁链把她栓在这里也无所谓』。”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从他笔直地盯着卡蒂的眼神中，可以轻易看出他这句话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奥利佛立刻站起来绕到皮特身后——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朋友的身体。

“冷静，皮特。……我们都明白你比任何人都生气了。”

他在皮特的耳边轻声说。他们也痛彻地明白。即使要用自己的话令全场冻结，也绝对不能让这次的谈话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刚才的发言就是在表达这个决意。皮特做好了心理准备，为了保护朋友，甘愿担当被人讨厌的职责。

“……抱歉。……你能继续维持这样一会儿吗？否则我怕我又要说溜嘴。”

皮特回握朋友的手小声请求。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回应他这小小的撒娇，更用力地抱住少年。雪拉盯着他们的样子，尝试整理话题。

“虽然大家的想法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意见都有一定的道理。在此基础上，所有人应该有这样的共通见解吧：

——卡蒂的姿态无法轻易改变。因此，我们必须以此为前提来保护她。”

除了低着头的卡蒂以外，所有人都明确地点头。他们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如果是督促本人反省就能解决的问题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变得如此严重了。正因为如此，刚才皮特的意见从极端角度来说也有一定的道理。在“无法改变本人的话就只能改变环境”这一点上。

但是——在下定那样的决心之前，奥利佛还有一件事想试一试。他抱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想法，将它说了出来。

“我能提一点吗？……我一开始就觉得了，在这个话题中，我们是不是缺了一个当事人？”

“？这话怎么说？”

“从我们的立场无法阻止卡蒂。那么就该问问从不同角度看待她的人有什么意见。……比方说，现在正在隔壁房间里的『他』。”

奥利佛指着隔开大房间和客厅的门说。于是所有人都想起来，门的对面还有一位可以交谈的人。

“——嗯。怎么了，各位。全都一脸严肃……发生什么事了吗？”

正在大房间的一角看书的马可将视线转向面容紧绷着走进来的六人。听到他用低沉冷静的声音提问，凯突然发现了一件小事，问道：

“……话说马可，你是不是说话更流畅些了？”

“是吗？真是那样的话，我很高兴。不枉我不停练习。”

“……不光是对话，你最近还在看书呢吧？那本书是魔法史吗？”

“嗯。不懂的词，我就问大家。书有点小，不方便翻页……不过最近，我总算能看懂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马可用粗壮的指尖灵巧地翻着书页，有些得意地说。卡蒂瞥着佩服地看着马可的同伴们，露出了时隔许久的微笑。

“很厉害吧。……不过其实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哦。马可……巨魔的大脑原本就有这样的潜力。从智商高低的意义上来说，和人类相差不大。……他们只是没有选择和我们同样的进化形式而已。”

这是一个由卡蒂和马可的努力而证明的事实。奥利佛从中确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上前一步询问大块头的朋友。

“……既然是这样的现状，那就更想听听你的想法了。——你怎么看待卡蒂的性格？”

“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在朝着目标冲刺的时候，卡蒂太过不在乎自己受伤了。我们对此感到担心，刚才一直在讨论要怎样才能让她更重视自己一些。”

奥利佛选择容易理解的词语，但也没有过分客气，直白地提问。他们也在这里积攒了和马可一起度过的时间，能够确信这种说法可以“传达给对方”。他们的确信果然没有错，马可放下书，转向他们。

“……村里遭到袭击时，我们会先由没有孩子的人上前。”

他沉重地说。这是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和价值观自然而然得出的回答。因为他也明白对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答案。

“有孩子的人，会最早结伴逃走。这是理所当然的。死掉的话，就无法养育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大家都一样。”

听着马可朴素的话语，凯突然微微歪过头。

“嗯……？不是先让妈妈逃跑吗？”

“课上教过的吧？巨魔的男性也能分泌母乳，以哪一方为主体育儿不尽相同，每个族群都有不同的倾向。即使分地域调查，也会有渐层，很有趣哦。”

卡蒂开心地补充说明。但说到这里，她突然皱起眉头看向马可。

“……不过，为什么现在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有。……有孩子的话，卡蒂，一定会改变。和重要的人之间的，孩子。”

得到的回答令少女瞬间冻结。凯也惊呆了，轻戳她的侧腹。

“……喂。他随口就说出来不得了的提议啊。”

“……咦……那、那个……”

少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皮特侧眼看着她的样子，分析完这个回答哼了一声。

“……哼。虽然我自己不相信人有了孩子就会改变。……不过以这家伙来说，也许能算是一种方法。如果除了亚人种和动物以外，有了其他‘必须要自己来照顾的东西’的话，也许就算不愿意也会踩下刹车了。”

“咦……？”

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冷静，卡蒂听到后反而更加混乱了。奥利佛和雪拉正想开口让她姑且先冷静下来，皮特又继续追击。

“……那么要跟谁生？”

“呜咦？！”

“我可以帮忙啊。我本来就觉得，不管是自己生还是让别人生，在就学期间生一两个也不赖。和你们不一样，我的家系今后才要开始建立，将两极往来者的血统分享给能够信赖的人有很多好处。”

“喂喂喂喂喂，皮特……”

“冷静下来，皮特。这种事绝对不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做。……今天的你实在太冒进了。”

奥利佛将手放到朋友肩膀上告诫。但皮特这次却顽固地挥开他的手，转身正对伙伴们。

“你们果然悠哉。……这可是伙伴的生死关头，在我看来不管是要挺身而出还是要逼她就范都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对卡蒂以外的人，我也会说同样的话。不管是奥利佛、奈奈绪、凯还是雪拉都一样。”

皮特表情认真、气势汹汹地断言，奥利佛一时间接不上话来。他的眼睛在诉说着，现在不是对手段挑三拣四的时候，围绕卡蒂的事态已经迫切到了其他有常识的应对都毫无效果的地步。

代替不知该怎么回答的奥利佛，雪拉上前捧住皮特的脸。她没有劝诫对方极端的发言，而是怀着纯粹的亲爱之情说：

“你愿意这样说，真是令人怜爱，皮特。……但是，稍微冷静一点吧。我们总不能为了不让卡蒂勉强自己而令你勉强自己。另外——虽然你现在可能还无法想象，但是负担可一点也不轻哦？请别人生是这样，当然自己生也是……”

听到这些平静地低语，皮特僵硬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总算有余力回顾自己的发言。

“……说的也是。就算有了孩子，我这边也没法拜托父母帮忙育儿。考虑到这些，刚才的提案有些轻率了。我道歉。”

皮特轻轻推开雪拉，像同伴们道歉。在大家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又开口说：

“但是，这个方法本身依然有探讨的余地。我不行的话还可以拜托奥利佛或者凯。……我们所有人都马上就要升上四年级了，从时期来看不算太早。至少把这当成是一个可能的选项吧。”

他说完后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听到后面追加出的两个名字，卡蒂的大脑更加沸腾了，凯和奈奈绪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忙上忙下。奥利佛看这样子觉得是时候结束了，他开口说：

“姑且不论方法，我对皮特的担忧有共鸣，也理解刚才那个是基于这种担忧的意见。但是——不可否认，话题实在太过跳跃了。卡蒂也还在混乱中，看来很难继续冷静讨论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她的这句话。本来就没有人认为这是讨论一晚上就能决定对策的事情。既然已经分享了问题意识，那今天应该可以算是及格了。要继续考虑，必须先等卡蒂整理好心情才行。

“早点休息准备明天吧。……虽然说完这种话题也许会睡不着觉，但大家都要努力休息。睡眼惺忪地去观战的话，对学长学姐们就太没礼貌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下午。这一天的斗技场也理所当然地座无虚席，经过五场比赛，决斗联赛四～五年级组迎来了最终战。

“……呼、呼……”“……可恶……！”

开始后十分钟，这场战斗的趋势已经令所有人都一目了然了。之前一直在不断进攻的一方停下了脚步。并没有人出局，体力和魔力也还没有出现枯竭的征兆。但是——事先准备好的所有进攻手段，全都一个不落地被防住了。

“……攻不破……！”

面对敌人的坚固防御，学生会成员们咬牙切齿。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对方的队长下届学生主席候选人帕西瓦尔·沃雷举着杖剑，严肃地宣告。

“已经结束了吗，学生会？那么，我要击溃你们了。”

“……好强。”

在观众席上观看比赛的奥利佛抱起胳膊低吟。坐在旁边的雪拉也同意地点头。

“在任何角度都没有漏洞的万能型。一边用咒语战的策略掌握主导权，同时还用支援准确地引导出同伴的力量。——和你的类型相近呢，奥利佛。”

“嗯。……不过沃雷学长做得更加彻底。他在进退间注重最大程度运用队友的战斗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强出头。他极力避免剑术攻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指挥比我要献身得多。”

奥利佛感到其中有很多他该学习的地方，但皮特却歪过头。

“……这样好吗？若是普通学生也就算了，但那个人盯上的是学生主席的位置吧？这种压抑自我主张的战斗方式缺乏展现本人的机会。他那样做，反而是两个队友更加显眼，不是吗？”

“你说得对，但是在金伯利，这种人反而少见。……他与戈弗雷主席和埃切巴里亚学长是明显不同的类型。他恐怕是在通过那种战斗方式展现新的领袖姿态——”

“——嘎……！”

被咒语直接命中的五年级学生失去意识趴倒在地。至此三对三的均衡被打破，比赛开始向终局前进。

“——戈弗雷主席有着稀有的领袖魅力。即便我们思想不同，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和凝聚力。”

沃雷一边和队友完美配合将敌人逼到场地角落，一边在攻防中使用扩音魔法开口说。他并不是单纯地在表现自己的余力，而是为了让自己的胜利给人更强的印象，是为了赢得选举胜利的一项表演。

“但那是仅限一代的光辉。谁能继承他？谁能在今后做出像他一样的举动？——不可能做到。你们的现状就证明了这一点。”

“——唔。”“……！……”

言语毫不留情地挖开他们的胸膛。现状正被逼入败北的一方无法反驳。沃雷挑选最有说服力的时机道出自己的话语。他用左手按住胸膛，说出一直捧在心中的坚固意志。

“我则不同。我在自己的任期中，一定会培育出超越自己的人才。……就像莱昂西奥学长对曾经不过是个普通的样样通样样松的我所做的那样。”

“……这种大话，还是等赢了以后再说吧——！”

剩下的两人下定决心出手反击。女生笔直冲在前面，沃雷队向她射出两发电击，而后面的同伴则瞄准她脚边咏唱遮蔽咒语。女生踩着顶起的墙壁跳跃回避电击——越过两个敌人着地，扑向在后方指挥的沃雷。这是接近同归于尽的突击。即使是为了削弱刚才演讲的印象，他们也至少一定要击倒沃雷才行。

“——呼。”

可是沃雷并不慌张。他将杖剑举在中段以逸待劳，将袭来的刀刃全都坚实地招架开。他既不争抢也不反击。现在的他没有理由冒那些风险。

“——嘎……！”

后方射来电击，学生会的女生被击中背后倒下。……就在她面对沃雷久攻不下的时间里，她的同伴已经在背后被打倒。沃雷的工作从一开始就只是支撑到队友来援护为止而已。

不给对方任何机会，完全通过战术布置赢得胜利。沃雷带着完成工作的切实感受收起杖剑宣告。

“知道会赢所以才说的。……这就是我的战斗方式。”

“——到此为止！沃雷队荣获三连胜，因此决斗联赛四～五年级组由沃雷队获得冠军！事前的民意调查中预测会波澜壮阔，但结束后回顾，每场比赛都毫无悬念！他展现出了与下届主席候选人相符的精彩指挥！”

“真是不简单。虽然我从一年级起就认得他，但没想到他会成长为如此优秀的指挥官。其他队伍并不是输在成员实力上。造成差距的是人才的使用方法，进一步说的话就是事前彻底的战略构筑。”

在实况解说格伦达旁边，嘉兰德进行比赛总评。他注意到，除了队伍内地完美配合——沃雷队还有一个其他队伍没有的长处。

“……他应该是不分敌我，对所有学生都进行了详细的分析。沃雷队在比赛时自始至终都毫无迷茫。可以说是在情报的收集和隐秘两方面都获得了胜利。平时总会被周围学生看到战斗样子的学生会成员，可以说在这方面比较不利。”

“也就是说在盘外就大势已定了呢！可以从中看出Mr.沃雷为了这场胜利付出了多少劳动！这样一来，选举战的结果也不好预测了呢——！”

“……对不起，主席……！”“我们没能获胜……！”

吞下苦涩败北的队伍成员满眼泪光地向等候室里的戈弗雷报告结果。男生微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你们很努力了。……败因出在我身上。因为将精力分在了学生会活动上，你们才没能集中全部精力应对决斗联赛。……抱歉。”

“不是的……！都是因为我们自己弱……！”

大滴的泪水打湿了地板。他们都认为这次必须由他们自己决定胜负才行。明明在戈弗雷毕业后，他们将成为金伯利的主力，却在最后的最后还是得把擦屁股的工作推给学长。这样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结束了一通报告和道歉的学生会成员缩着肩膀离开等候室。目送他们的背影后，七年级女生蕾赛缇·英格威表情严肃地抱起胳膊。

“四～五年级组被那边拿下了。……看来全都要托付在我们身上了。”

“那正好。总之就是赢了就行吧？”

穿着女装的提姆·林顿把指骨掰得啪啪作响。从后面看着他干劲满满的样子，前来进行最后商议的下届主席候选人薇菈·密里根低吟。

“我的情况要更复杂一些呢。——算了，我就尽量加油吧。”

剑花团的成员们在友谊厅吃着午饭，准备下午继续观战。在所有人都开始餐后茶的时候，奥利佛平静地说。

“——你们都没有看到过尤里吗？”

五人听到这话同时定住，然后全都摇头。奥利佛叹了口气，将杯子放回桌上。

“是嘛。……我本以为他至少会来看今天的比赛。”

许久未见的朋友令他担心。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他背后呼唤。

“——你在这里啊，Mr.霍恩。”

奥利佛转过头去，发现居然是莱昂西奥阵营的下届主席候选人，五年级的帕西瓦尔·沃雷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刚才还看着他比赛的人主动来搭话，奥利佛吃惊地站起来打招呼。

“沃雷学长？哎呀……恭喜您获得联赛冠军。”

“客套话就免了吧。我知道你支持现学生会。”

沃雷从第一句话就干脆利落地丢开形式上的应酬，直奔主题。

“所以这是在此基础上的挖角。——若我当选学生主席，我会指名你做下届学生会的核心成员。这个提拔也是将你成为我的继任者的可能性纳入视野中……你可以这样认为。”

“——！”

“咦，意思是……”“奥利佛也许会成为再下届主席……？！”

凯和卡蒂瞪大了眼睛。其他桌子上偷听到这些话的学生们也嘈杂起来。从背后看到不断聚集起来的目光，奥利佛依旧慎重地推测对方的意图。

“……我倍感光荣……但这实在太突然了。就算是因为联赛的结果令您看上了我的实力，您那边的阵营应当也有许多人才。为什么想要特地拉拢我？”

“你不明白？看了我今天的战斗后，真的还不明白？”

沃雷笔直地注视着学弟的眼睛提问，以手当胸。

“我和你作为魔法师的类型相近。……首先起始地点几乎相同。我们都是没有突出素养万能型，因此受到周围人轻视，为了颠覆这种评价而用和其他学生不同的形式不停钻研。……不过，我是很早就已经放弃在同一个舞台上竞争了。魔法师自我意识强烈，而我偏要将他们‘当做是集团’，并最大限度地引导出他们的力量——这是我所追求的强大。同时，也是我作为下届主席的领导方式。”

“……您太谦虚了。不需要看得这么开，您一个人也足够强了。在扫帚竞技中，您不是也有很多华丽的活跃表现吗？”

“虽然有过，但很遗憾已经到头了。不论是作为扫帚骑手还是作为剑士，我都没有更多的成长性。……在被那边的Ms.响谷击落时我醒悟到了，后面已经超出能够靠经验或战斗方式来弥补的维度了。”

沃雷瞥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奈奈绪，轻轻叹了口气说。虽然在谈论巨大的挫折，但他的表情中毫无阴霾。他立刻转回原来的语气说。

“不过，我不需要哀叹。我已经展示出了足以担当金伯利学生顶点的强大，接下来只需要集中精神做我本来的工作就行了。你愿意听听我的主题吗？”

“……愿闻其详。”

他绝非是以轻佻的心情来挖角的。奥利佛从对方的言行中切实感到了意志，也相应认真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沃雷强有力地开口说：

“那就是‘将魔法师作为魔法师来统率’。同时，我将重用万能型来实现这一点。”

他说到这里，突然拔出白杖在周围展开遮音魔法。他一边施加机关只让眼前的奥利佛听到他的声音，一边开始讲述他的构想。

“你还记得瓦卢瓦队的战斗方式吗？那是个坏例子。一个强烈的个体将其他抹平，变为完全一致——即使没有用到精神支配，低层次的领导往往会陷入那样的形式。虽说这是自我相互碰撞的必然结果，但那不过是单纯地将个体扩大再生产，没有任何发展性。”

他说到这里后解除了遮音。奥利佛一开始不明白他的意图，但过了一瞬间便理解到他是顾虑到了瓦卢瓦队的面子。若是被下届主席候选人点名批判战斗方式，对她们的风评会有很大影响。奥利佛大吃一惊，从之前的印象中，他没想到对方是会顾虑这些的人。

“话虽如此，普通人那样温吞的团队合作也不适合我们。为了整体而压抑自我的做法会使魔法师变弱。到头来，需要的是在维持个体的前提下进行调和——然后进行高维度的编排。这你应该明白。在高水平的现场虽然可以实现这一点，但到达那里的方法论尚未确立。现在，那还停留于所谓的高手技艺。”

奥利佛也轻轻点头同意他的分析。团队合作是魔法师自古以来便有的问题。不够团结会造成问题，但若是团结得太过紧密又会变弱——他们身上千真万确地存在着这样的悖论。

“其结果就是，优秀魔法师的集团必定是宽松管理。制定大致方针后各个成员就各自为战，配合也经常是根据临时的判断进行。即使在要求最高的异端狩猎的现场也不例外。现在，只有能适应这种环境的人才能学会高手技艺活下来……然而我不想忽视在这过程中产生的众多牺牲。”

他的担忧奥利佛也非常有共鸣。在决斗联赛中，他以奈奈绪、尤里的实力和他们之间的信赖关系为前提，也采取了“宽松掌控”的方针。然而当然不是对所有人都能使用同样的做法。有的人性格不合，也能想象到会有需要与几乎毫无交流的对象在现场组队的情形。

“能够在这方面发挥作用的便是万能型。这种人原本从气质上就对其他人有强烈的兴趣，也会关注不同类别的众多领域。让这样的人站到顶点，金伯利这个魔法师的集团就能踏入新的阶段。——你明白了吧？那就是你和我这样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中既没有自负也没有谦虚，而是确信这正是自己这类人的长处。这些话自然而然地打动了奥利佛的心。每一词每一句中，都能看出对方直面自己的岁月。而且也令他明白，自己在许多地方也是一样的。

“你应当能够理解这些话的重要性。……在你这位领袖的指挥下，Ms.响谷和Mr.雷克战斗得极其自在。那不是束缚或从属，正是理想的指挥形式。我的愿望便是将那种姿态普遍化。这同时也是对学生间关系的调整，尝试为校内带来与之前不同的秩序。……请你想象一下金伯利今后的模样。那个未来对你们来说，肯定也不赖。”

这句话不只是对奥利佛说的，也是对周围的剑花团成员，还有友谊厅里的所有学生们说的。他正是在广泛宣传自己目标中理想的金伯利。

见眼前的学弟不知该怎么回答，沃雷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这么快做出决断，看到选举结果出来以后再决定也没关系。在金伯利，没有人会责备这种程度的狡猾。对戈弗雷主席来说，即使输掉也能将自己的支持者留在学生会，这反而可以说是件好事呢。”

沃雷送给对方一个忘恩负义的借口，然后转身准备离去。——想说的都说完了。他知道再说更多只会降低自己的身份。不过在最后。

“我喜欢你的战斗方式，Mr.霍恩。……我由衷地期盼，在今后的金伯利能够和你作为同伴生活。”

他说出毫无掩饰的真心话，以此结束拉拢。奥利佛感慨万分。……他知道这些都是完全经过计算的举止，但其中也饱含真诚实意。对方认可自己，希望今后能够共事——刚才的对话痛彻地表达出这个愿望毫无虚假。

沃雷办完了事，光明正大地离开友谊厅，他的后背看起来比之前要大一圈。凯盯着他的背影，嘴角无意识地笑起来。

“……你很被看好啊，连我都觉得骄傲。”

“这是非常正当的评价。你处在一个令人烦恼的立场上了呢，奥利佛。”

雪拉因为朋友得到称赞而心情大好，向着少年微笑。奥利佛整理了一下心情，苦笑着转向她。

“……是啊。说实话，刚才那些话让我动摇了呢。基于万能型的指挥来将魔法师作为集团运用——没想到有人会从这个方向上注视金伯利的未来。”

只挑出这一点来说的话，真的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在所有人都在不断被考验才能的金伯利，有位学长能以和以往不同的标准来评价他们。奥利佛有些想要支持他，也感谢他能够高度评价自己。——但即便如此。

“不过不需要苦恼。我相信现任学生会能赢，为此我也已经做出了尽可能的支持。现在我能做的只剩下在表彰式上的支持演讲——之后只要见证就行了。”

他毫无迷茫地说。因为在受到刚才的邀请前——他已经从戈弗雷等人的背影中接过了更多的东西。

四～五年级组尘埃落定后，下午的比赛即将开始。所有人都感到这个庆典即将结束，同时也明白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格伦达也一样，她用魔法药治愈一直在高喊的喉咙，准备继续转播。

“——那么，决斗联赛也终于到了最后！低年级组和四～五年级组已经决出冠军，接下来便是大家等待已久的六～七年级组的决赛！在久经锻炼的最高年级中，他们也是精挑细选出的强者，相信他们必将展现出所有金伯利学生都应学习的榜样姿态——不过所有人都很在意一点：戈弗雷主席的状态如何了呢？！”

“索内菲尔德校医打了包票。放心吧，他处在最佳状态。”

听到嘉兰德的断言，观众席沸腾了。在热烈的气氛中，第一场比赛的双方队伍在格伦达的主持下入场，魔法剑教师也将意识转向他们。

“不过首先要先从眼前的比赛开始。密里根队vs德尚队——这也是重要的一战。他们在面对冠军候选戈弗雷队和莱昂西奥队时会形势严峻，因此这一站双方都是无论如何也要拿下。”

“正是！支持现学生会的密里根队和支持前学生会的德尚队，他们从各自的立场上也显然都要谋求必胜。除了双方阵营的胜负以外，Ms.密里根能否当选下届主席——这一战也有可能直接看出最后的结果！”

格伦达总结盘外情况，讲述比赛的意义。嘉兰德一边点头一边说起队伍的内情。

“——在复赛时我也提到过，首先密里根队的阵容很有意思。队长Ms.密里根，队友是Ms.莉涅特和Ms.佐伊。她们虽然都是在各自领域展示出优秀实力的学生，但恐怕谁也没想到她们会以这个阵容参加决斗联赛。毕竟这三个人都是研究者气质给人更强的印象。”

“相对的，德尚队则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实战派的成员！我也很好奇，曾经去询问Ms.密里根她这样组队的意图，那时她回答说：‘召集强的学生，自然就能成为强队。但这次我想展现更进一步的东西。’看来她是有自己的深思熟虑！”

然而。密里根队入场后到达竞技台旁，除了队长密里根以外的两人都情绪低落，跟格伦达的转播大不相同。

“……啊，这个气氛好讨厌。既吵闹又闷热，真是受不了。”

“我想回工房啊……”

莉涅特·康沃利斯和另一位女生纷纷表达不满，她们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即将迎来最重要的比赛。密里根苦笑着对两位队友说：

“好啦好啦，只要再忍耐几场比赛就行了，加油吧。我也不会叫你们吐着血去跟人对砍啦。”

“就算你求我，我也干不来那种事啦。事先声明，不管是对面的哪一个人，我们俩上去对砍都撑不到一分钟。要是被强行攻过来的话——”

“大概转眼间就会全灭啊。”

佐伊·科隆纳摇晃着胖嘟嘟的身体睡眼惺忪地断言。密里根听到后咧嘴一笑。

“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就是要用这样的队员获胜才有意义。”

她说出这样的大话后不久，实况转播席上的嘉兰德就下达了第一个指示，两队的第一名选手登上竞技台。密里根队是由队长密里根亲自出马，对面的德尚队也走出了率领队伍的强壮七年级学生。格温内尔·德尚——他把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要露出头皮，过去曾经和戈弗雷能让多次交锋，在校内是公认的强者。

“你找的这些人真是纤弱，蛇眼，你是不想赢了吗？”

“我也要讲究获胜的方法才行。虽然愧不敢当，但我毕竟是要担任下届主席之人。”

“你的魔眼出故障了吗？似乎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啊。”

德尚用指尖敲着太阳穴说出挑衅的话，密里根用意味深长的笑容置之不理，紧接着嘉兰德的声音落下：

“——开始！”

声音响起的同时，两把杖剑的前端挑起，双方同时念出咒语。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暗夜包裹(特内布利斯)！”

两个魔法在中间位置冲撞，互相抵消。密里根立刻跟着上前。德尚本以为对手会后退，正要追击，结果大吃一惊。但他没有好对付到因此就露出破绽，而是毫不犹豫地用刀刃回应斩击。

“居然冲上前来。”

“你以为我会坚持咒语战来争取时间吗？不好意思，魔法剑也不是我的弱点。”

相互碰撞的刀刃迸发出火花，德尚一步不退地接下她的攻势，傲慢地哼了一声。

“确实还不赖。但是——你的拉诺夫流缺乏杀气。”

德尚用正面的拼刀将密里根击飞。密里根顺势后跳恢复姿势，而德尚用爆发性的踏步向她使出突刺。密里根接下这招时没能止住全部势头，身体被推向侧面，德尚瞄准她轴心不稳的瞬间再次进攻。

“……唔……”

剑花团的成员们也屏住呼吸盯着眼前高手之间的攻防。

“……被压制了啊。”

“密里根学姐为什么不用魔眼？”

“不是不用，而是不能用。”

皮特和凯提出疑问，奥利佛直截了当地回答，然后雪拉又立刻补充说明：

“要发动魔眼，需要将魔力集中在眼部，用于其他方面的魔力就会减少，因此在面对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时无法轻易使用，在发动之前就会被斩落。若是面对不知道魔眼的人，还能出其不意……但就算是那个人，也没法在金伯利将一只眼睛隐藏六年吧。”

奥利佛同意地点头。——再加上，对手德尚是利森特流的高手。在前后移动的速度上，利森特流是基础三流派中顶尖的，基本不能指望他会在不上不下的间距上动作变缓。再加上他作为魔法师的身体已经长成，和一年级时的奥利佛和奈奈绪比起来对石化的耐性要高得多。综合起来，面对这个对手时，使用魔眼的条件非常严苛。

“若是那个『杀手锏』倒是有可能，不过那个已经做成小密里手了。……说起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啊啊，嗯……。我想你们马上就能知道了。”

被问到的卡蒂语气含糊。奥利佛刚刚感到奇怪，下一个瞬间，答案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唔！”

密里根挥动左臂想要通过格挡起死回生，但德尚看穿了她的意图，反手一剑扫过她的手臂。被斩断的手笔直地掉到地上，这场景令德尚皱起眉头。

“？为什么——”

不杀咒语已经半施展，“斩断”显然不对劲。这个不协调感令他犹豫是否要追击的瞬间，地上突然睁开一只“眼睛”。

“唔！”

德尚立刻蹬地后退。在此期间，那手用五根手指在地上爬行，登上密里根的身体。德尚立刻对她们放出咒语，但密里根用火炎迎击，还用带着热气的杖剑灼烧手臂完成止血。魔女的嘴角露出坏笑。

“反应真快。我本打算靠刚才那招拴住你呢。”

“……混蛋……”

出乎意料的事情令德尚的攻势变缓。但这时，换他的队友坐不住了。面对不应出现的情景，他们从竞技台外大声抗议。

“——等一下，运营！那个犯规！”“使魔是禁止使用的吧？！”

当然，不等他们的抗议传到耳边，嘉兰德一方也看到了这个情况。

“原来如此，来这一招啊。……双方停手，我们要进行审议。”

他一边让比赛暂停，一边叫来这一天也同样坐在天花板上观战的西奥多讨论刚才发生的事情。所幸他们的意见立刻便达成了一致。西奥多点头让同事进行说明，嘉兰德便说：

“我们得出结论：Ms.密里根不算犯规。因为使魔的定义是：‘魔法师驱使的除自己以外的东西’。我们不能要求她不要把自己的左手带进比赛中。”

听到他宣布的判定，不仅是比赛的当事人，连观众席上的学生们都哑口无言。这种仿佛恶劣文字游戏的逻辑，德尚队当然提出了反对意见。

“不对吧！从身体上切下以后又动了起来，从那时开始就应视作是使魔！”

“不，过去曾有先例，有学生操纵剪下的头发战斗。当时是判定为不违反规则。Ms.密里根的战术在条件上也是相同的，只判定她犯规说不通。”

嘉兰德又说。他判定的根据当然不只是词语的定义，还有类似的先例。但这种程度还是不能令德尚队接受。

“那是将‘正常的头发’‘在竞技台上’制作成使魔的事例吧？密里根的那个明显是从场外带进来的啊。而且事实上，那个使魔就曾经多次在校内被人目击到。”

“不，不是的。过去的运用姑且不论——仅限今日，这只小密里手直到刚才为止都不过是我的左手。从手被切断的瞬间才开始自律活动。既然如此，我也满足‘在竞技台上制作’的条件。”

这次是密里根对抗议提出反驳。德尚队的成员们皱起脸。他们明知这种舌战是对方的拿手好戏，依旧试图抵抗裁决。

“诡辩！就算真是那样，没有任何机关，手怎么可能会自己动起来！”

“当然有机关。可是，改造自己身体的行为对魔法师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操纵头发的学生应该也做了相应的准备才对。正因为此，作为决斗联赛的惯例，与活体有机连接在一起的器官不会被判定为‘携带道具’。否则的话我的魔眼就已经犯规了呢。”

“唔……！”

“姑且声明一下，这孩子完全没有使用任何非活体来源的部件。只不过稍微改造了一下神经，令它拥有近似大脑的功能而已，在素材上除了魔眼以外百分之百都是我的身体。你如果怀疑的话，可以现在就让运营方检查啊？”

密里根毫不愧疚地断言。面对她的厚脸皮，加隆德苦笑着继续补充说明。

“若是将魔法工具植入身体里携带，或是外接第三只手一类的话，我也会认为是犯规。……但是，这是刚才还连在本人身上的真正的左手。既然有头发的先例，那自行切断一部分身体来利用的行为，我认为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判定的根据就是这些。——两队请再次开始比赛。”

德尚在他的催促下不情愿地重新举起杖剑。他明白，既然是经过审议得出的结论，那不论他喊些什么，抗议都不会有作用。在他们重新开始咒语战之前，格伦达用不知是在笑还是傻眼的表情开口。

“露、露骨地钻了规则的空子啊！可是，不是使魔的话那是什么？！还有其他定义吗？！”

“我知道这样说很勉强，但应该解释为：离开身体后依然能动的左手。如果有人要批判这个裁决，当然可以来找我。”

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心里确信大部分学生会接受刚才的判定。这也就是金伯利的习惯——不管是教师故意在规则上留下漏洞，还是学生眼尖地发现并利用这些漏洞。

“——不好进攻了吗？抱歉哦，我的手指比别人稍微灵活一点点。”

在暂停后，密里根一边战斗，一边抓住机会挑衅对手。德尚啐了一口回应：

“没成的计策有什么可炫耀的。……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自由穿脱手臂。从身体上被切割下来的魔眼能有多少功能？就算有单独储存的魔力，最多也只能用两次。”

“确实。但是那就足够了。”

魔女无畏地笑。德尚像是要压制她的从容一样咏唱咒语，在抵消的同时笔直上前。但是——在两者就要踏入剑的间距的瞬间，密里根从长袍衣襟里探出眼睛。

“……切……！”

德尚只得蹬地重新拉开距离。只靠那使魔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但是——配合密里根的进退，现在却成了极其有效的牵制。他虽然觉得可恨，但还是承认这一点，开始思索对策。

“——从一开始就是『以被砍下为前提』啊……”

奥利佛自言自语，忍不住以手扶额。越是理解她的目的就越是觉得头疼。

首先为了将密里手装回去，需要切断一次手臂。在比赛前用手术完成这个步骤之后，她又在比赛中让对手将其斩断。为了钻规则的空子将使魔携带入场，让人承认那是“本人的手”，允许其存在。

“Mr.德尚的势头放缓了啊。看来小密里手发挥作用了。”

“那个魔眼可以在与密里根学姐的魔力运用无关的情况下发动。大概很不好对付……”

雪拉和皮特用各自的视角观察战况。凯抱着胳膊叹气。

“该说她是不好惹，还是该说她狡猾呢……那个人也够始终如一的。”

“……那个人狡猾的地方，还不止如此呢。”

卡蒂嘀咕，奥利佛也默默点头。——虽然是巧妙的奇策，但小密里手并不足以决定胜负。那么，那也不过是布局。蛇眼魔女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利用这一招通往胜利的流程——

“——啊～啊，撑下来了啊。”

到了三分钟，两队的第二名选手参战，密里根队的莉涅特和德尚队的七年级女生希尔德加德·克鲁泽登上竞技台。双方暂时都是拉开距离持续咒语战，因此互相之间都没有妨碍，顺利转移到了二对二。双方都重整事态，战斗重新开始。

“拜托你咯莉涅特。接下来都要靠你了。”

“好，好，既然都来了，我会最好自己的工作啦。——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莉涅特回应背靠着背的密里根，像是准备把麻烦事快快解决一样咏唱咒语。德尚队以为是要重新开始咒语战，准备迎击，没想到莉涅特射出的魔法并没有飞向他们。杖剑前端生出许多发光文字，编织成光球，然后斜向上飞去，上升到她背后的空中，最终保持一定高度开始绕着竞技台旋转。

“——？”“那是……”

德尚队为了迎击而咏唱的咒语落空，结果变成了旁观莉涅特行使魔法。他们在心中推测其中的意图，但处于遥远上空的光球目前看不出有什么威胁。他们达成一致，决定暂时不管它，再次开始攻击。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疾风斩裂(因佩杜斯)！”

德尚队认为莉涅特那边毕竟没有密里手，更好对付一些，便开始集中攻击她。密里根队也用咒语迎击，双方不断变换位置，上演了一会儿咒语战。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密里根顺势射出咒语。德尚正要射出迎击用的对抗咒语，没想到咒语却在她视线前方向上偏离。德尚惊讶于对方轨道控制的失误，然后密里根的魔法却被吸入了正好绕到他背后上空的莉涅特的光球。德尚仰头看着那光球的大小和亮度增加了一圈，啧了一声。

“——Ms.莉涅特在参战的同时向上空配置了光球！接着Ms.密里根追加咒语增加了它的大小！”

“咒语卫星。是一种立体魔法阵，将发音转变成文字记录而形成。而且还能后来添加魔法来培养。她们的用法相当灵巧。”

嘉兰德分析着技术，带着佩服的表情说。格伦达在同一副场景中感到了技巧战的征兆，立刻开始推测术士的目的。

“这一招通常是浮在自己周围来使用！配置在那么高的地方会是什么意图呢？！”

“大概有多种目的，其中之一是为了不被轻易击落吧。在空中用光文字形成的魔法阵非常脆弱，光是受到咒语的余波就会轻易损坏。那时失控的魔法可能会反过来伤到术士，要用在咒语战中需要非常小心谨慎。考虑到这一点，一开始就设置在远离自己的地方也是一种方法。”

嘉兰德说出现在能够推测出的意图。魔法大多是暂时的现象，一旦释放出来，不是用某种媒介的话就难以维持。转换为文字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代表性手段，但文字记录需要时间，很少被用于现在这种战况中。虽说是先发制人出其不意，但莉涅特能将时间损失缩小到最小限度，她的魔法笔记着实精彩。再加上密里根后来让光球吸收魔法时的咒语控制也相当灵巧。打个比方，她就像是往薄玻璃做成的器皿里丢入铁球一样。若是没有相当精细的控制，卫星就会在吸收前毁坏四散。

“距离那么远，卫星的援护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抵达。但因为同样的原因，对方也难以击落。虽然不会马上成为威胁，但对于德尚队来说恐怕有些碍眼。”

“话虽如此，立体魔法阵离开术士浮在空中后就断绝了魔力供应！无法长时间独立存在！光是飘着就会消耗，这样下去恐怕不到几分钟就会自然消灭！密里根队是想通过追加咒语来不断维持吗？！”

“一边和德尚队战斗一边做那种事还是太难了吧。但是——”

咒语卫星得到密里根提供魔力，继续在上空旋转。德尚用视野一角锐利地盯着卫星，低声说：

“原来如此，她们的目的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啊。”

“看着就像是书呆子会想出来的作战方式呢。简直就是亲口承认没自信和我们正面对决。”

队友希尔德加德哼笑，她的特征是将翘起来的头发染成橙色。近距离的情况有藏在衣服里的密里手，远距离的情况有浮在上空的咒语卫星，这些都要求他们除了“集中注意力应对敌人的动作”以外还要关心别的东西。这些确实碍眼，但在德尚队看来终究只是弱者的把戏。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光是出其不意实在乏味。希尔德加德不是在能看到卫星的时候，而是故意选择它离开视野的瞬间咏唱。她预测轨道，尝试用盲狙击坠。但是莉涅特看到后向旁边踏步，卫星也和她的动作同步偏移轨道。本能直接命中的魔法划过虚空，希尔德加德为缺乏的手感咂嘴。

“……切，有对策啊。公转轴是莉涅特。只是抽空的话恐怕很难击坠。”

“不过是两发咒语分量的卫星。只要不让她们继续培育就没有问——”

德尚说出口的瞬间，咒语卫星瞄准希尔德加德射出电击。她连忙躲开，抱怨冲口而出：

“喂，可是它射击了啊？！”

“不可能。放出那种威力之后不可能继续维持——”

德尚的预测被颠覆，他紧紧盯住卫星。——最开始那一节咒语的魔力应该已经在之前悬浮期间用尽了。在此基础上还射出攻击的话，卫星应当会消失才对。然而，它现在依旧悬浮在空中。明显不对劲。能量的收支不合逻辑。

德尚为了寻求这不合理现象的解释，将目光转向术士。莉涅特哼了一声说：

“怎么可能用那种不上不下的东西来对决？你以为我学了多少年领域学了啊？”

“——那个魔法阵好厉害啊，能自己吸收周围的魔力。”

剑花团的成员们也在苦思同样的问题，但这时皮特最先找到了答案。奥利佛和雪拉听到后也猛地想到了。

“……这样啊，是利用了地点的条件。这里有几百位魔法师齐聚一堂，大气中的魔素浓度必然会高得不同寻常。竞技台上应该会有相应的调整，但是——”

“——魔法阵悬浮在竞技台外的上空，条件更接近我们所在的观众席。也就是说，充满了可利用的魔素……”

那正是莉涅特使用的机关。凯抱起胳膊歪过头。

“……可以这么搞吗？简单地说，就相当于让使魔从竞技台外支援吧？”

“你说的对……但是在魔法师的普遍认知中，单个魔法阵并不算是使魔。之前的比赛中也都默许选手利用竞技台周围的空中了，考虑到这些，那也确实可以说是在规则范围内的运用。说到底，像那样不用辅助工具维持立体魔法阵实在太过高深，无法轻易模仿……”

说到这里，奥利佛想出了密里根队作战方式的本质：她们不是单纯地钻规则的空子。如果那么做的话，敌人也会立刻看穿并应对。这些手段之所以能够成为奇策，是因为那些都是“拥有高超的技术才能发现的空子”。嘉兰德没有非难她们恐怕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她们的战斗方式可能在某些人看来是作弊，但那也绝对不是简单的作弊。

旁边的雪拉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魔女故意聚集不适合战斗的成员来挑战决斗联赛的意图——她明确地察觉出了其中的一部分，并预测之后的战斗。

“对手也都是技艺高超的高年级，想要一边对射一边向魔法阵追加咒语恐怖并不容易。可是那个卫星可以自行吸收魔力成长。只要争取时间，密里根学姐一方的优势就能慢慢积累起来——”

“烈火燃烧(弗朗马)！——哎呀，啊啊真烦人！”

希尔德加德横跳躲过上空瞄准自己射出的电击，显露出焦躁。咒语卫星不定期射出的妨碍慢慢折磨着她。因为要时常将注意力分给那边，咒语战的应对会慢半拍。这正是他们不情不愿的预测中的发展。

话虽如此，他们也没有兴趣一直在对方的手掌心上跳舞。现在密里根队的战术明显是以莉涅特为核心，同时瓶颈也在她身上。即使稍微蛮干一些，只要能击溃她，形势就能一口气逆转。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希尔德加德看准机会射出强烈的风。为了回避，密里根和莉涅特之间拉开距离，自己与莉涅特之间的距离相应缩短。在那一瞬间，希尔德加德看到了好机会。她用直逼刚才咒语的速度奔向莉涅特，逼近剑的间距。她对剑术交锋很有自信，相信自己能够立刻收拾掉对方。

但是，就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前进一样，密里手突然从莉涅特长袍的怀里探出头来。

“——？！”

“烈火燃烧(弗朗马)！”

希尔德加德连忙跳着推开，莉涅特向她发射咒语。希尔德加德在千钧一发之际恢复姿势成功迎击，她咬牙切齿。

“……是什么时候……！”

她差点反被定住了。本以为肯定是藏在密里根衣服里的使魔，不知何时转移到了莉涅特身上。那是看穿了在这种战况下谁会被优先攻击而设下的陷阱。

“在背对背站着的时候吧……搞这种变戏法一样的把戏。”

“它是个随性的孩子呢，总是安分不下来。”

德尚推测移动的时机，而密里根开着玩笑回应。德尚配合队友的攻势缠上密里根，两边的战斗被他的压力暂时隔断。虽然没能一击定胜负，但他们的回合还没有结束。

“终究只是些小把戏。——碾压她们。”

“明白。”

听到队长直截了当的指示，希尔德加德的嘴角凶恶地翘起。——怀里是否有魔眼已经没有关系了。刚才不得不后退是因为被使魔的存在出其不意。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她就可以将这一点考虑在内，完全不妨碍她斩落莉涅特。

希尔德加德怀着必胜的确信蹬地，莉涅特立刻迎击。

“疾风斩裂(因佩杜斯)！”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希尔德加德用对抗属性抵消袭来的风刃，同时用『之前一直保留的全力』加速奔驰。莉涅特的攻击当然还还没结束。希尔德加德感到咒语卫星放出的电击逼近后背。那无疑是直击的轨道——但她『不回头』。

“暗夜包裹(特内布利斯)！”

取而代之地，她配合着弹的瞬间咏唱咒语。『用在自我领域内展开的暗幕迎击背后的电击』，同时全力踏步斩向莉涅特。虽然部分电击逃过最后关头的抵消灼烧后背，但这种程度已经不算疼痛。

“……！真是野蛮……！”

“那是在赞美啊。来吧，现在是用剑交锋的时间了，大小姐！”

进入自己间距的希尔德加德兴高采烈地让敌人沐浴在刀刃下。到了这个地步，密里手的存在也只在误差范围内了。莉涅特明知道她们之间的剑术实力差了不止两级，也不得不用斩击回应——

“——撑、撑住了一击？”“那可是击中了后背啊，她是怎么做到的……”

“零距离抵消。配合着弹在自我领域内用咒语抵消，是一种蛮横的手法。”

凯和皮特对刚才看到的情况目瞪口呆，奥利佛表情严肃地解说。也难怪凯他们会感到惊讶，刚才那是在高年级联赛中也很少能看到的技术。反而是在这种高手之间的战斗中甚少实现。

旁边雪拉对他的战栗也感到共鸣，补充说明道：

“不仅时机极其严苛，而且即使成功也大多还是会负伤。只不过，那样做的话，可以不必将魔杖指向咒语袭来的方向，因此也能相应地更快转向下一招。”

“恐怕莉涅特大人也预测到了。因此她本打算前后同时夹击——但对手也看穿了她的目的，在步法中加入缓急，让两个咒语的抵达产生足够的时间差。手段真是精彩。”

后排的奈奈绪坦率地说出佩服地话。奥利佛一边点头，一边看向一口气变得不利于对密里根队的战况。

“以那个间距难以获得卫星的援助。对于一直想避开剑术战的莉涅特学姐来说是严苛的发展。小密里手的存在虽然能够成为牵制，但能持续多久呢——”

结果和预测的全无二致。进入剑术间距的攻防，对于不情不愿的莉涅特来说完全一边倒。

“——看看，渐渐没招了吧！你把那个使魔藏在哪里了？！袖子？！怀里？！还说趴在背上？！”

“……唔……！”

莉涅特被砸来的刀刃逼得渐渐后退，但依旧拼命抵抗。她已经没有余力开口回答了。……若是密里根的话，大概还能把魔眼的压力编织在牵制中应对，但莉涅特做不到。在作为研究者成长的过程中，她很早就放弃了继续提升魔法剑的技术。相对的，希尔德加德是每天都在前线拼杀的武斗派，借来的一只魔眼终究无法弥补其中的差距。

“怎么了！随你高兴，快使出来啊，不管从哪里来我全都能应对！当然想要留到退场也无所谓啦！”

莉涅特也非常想要中她的挑衅，但正确答案正相反，使出来就结束了。现在希尔德加德虽然压制了莉涅特，但依旧有些难以下手，都是因为她知道对方身体的某处藏着密里手。只要位置暴露，就没有任何悬念，毫不夸张地一秒钟就能结束战斗。

“——啊——！”

当然，即使继续藏着，最终结果也不会改变。希尔德加德使出的扫堂腿正中莉涅特的脚腕，她将将坚持住的姿势出现的决定性的歪斜。持续的后退被终结，身体向后方仰倒。希尔德加德的眼睛稳稳地捕捉到这场景，仿佛在无声地说着：都跟你说了。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宣告胜负的咒语无情地射出，莉涅特被击中胸口，毫无办法地被弹向场外。她在身体飞起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希尔德加德也根本不去见证结果。“拜拜，莉涅特。”她在心里嘀咕着，将意识转向背后。现在赢到警惕的不是倒下的莉涅特，而是她留下的咒语卫星。虽然在术士昏倒后已经不可能长时间维持，但也很有可能射出一击遗产——

“——咦？”

这时，定住了。希尔德加德发觉自己跟着先转向背后的意识正要做出动作的身体，在转到一般的时候突然一动也不动了。仿佛四肢全都变成了石头一样。

“『做得好，莉涅特。』”

正在与德尚进行咒语战的密里根浅笑着低声说。在她视野一角的上空射出了一发雷击。被设计成了会在术士昏倒的同时全力发出的攻击，现在正要将遗产送往莉涅特在退场前一刻指定的地点。

希尔德加德当然心知肚明。她早就预测到了，所以在打倒莉涅特地同时也警惕着咒语卫星。只要知道会有攻击，那么不论是要躲开还是要击落都轻而易举。到了这个地步，这一点点垂死挣扎根本无法出其不意。

对。——『如果埋在背后地板里的密里手，没有用魔眼缠住她的话。』

“——唔——！”

遗产直接命中，甚至不允许她吐出咒骂。咒语卫星全力放出的电击正中希尔德加德，剧烈的冲击令她失去了全身的感觉。

“……嘎……”

“希尔德！”

德尚看到同伴退场，他的视野迟了一瞬间也看到了一半埋在地板上的密里手。接着，在他行动之前，密里根将杖剑指向那边先发制人。

“回归我身(杜凯雷)！”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魔女的吸引咒语令密里手从地上跳起，德尚的风迟了一拍扫过同一个地方。密里根灵巧地用肩膀接住从空中飞回的使魔，满脸得意地转向德尚。

“——不过是个非常单纯的机关而已。要论发动领域魔法的隐秘性，莉涅特的技术在高年级之中也名列前茅。光是击倒本人，可不能就掉以轻心了哦。”

“……从一开始就抱着同归于尽的目的吗？你们这群骗子。”

理解了一连串经过之后，德尚咒骂。——莉涅特在和希尔德加德交锋并被推向后方的时候，用领域魔法略微溶解脚边的地板，同时在裙子里沿着腿放下密里手埋进那里。不是在明显不利的剑术战中用它做策略，而是将它设置成自己出局后留住希尔德加德的陷阱。不是为了自己胜利，而是为了确保将一个强敌一起带走。

“啊啊……还是轮到我了啊。”

在一组同归于尽后，比赛来到了六分钟。密里根队的第三名队员佐伊·科隆纳情绪依旧低落地缓缓出现在竞技台上。

“——两队各出局一人！同时第三名选手参战！”

“实在佩服。在交锋中Ms.希尔德加德一直在警惕‘手’的动作，但陷阱还是在她意识之外完成了设置。现在看来，咒语卫星也是为了在自己退场后击败对手而做的布置。哎呀，真是巧妙。”

嘉兰德尽情称赞。将自己的落败包括在内的精妙作战和宽广视野令他无法不给予好评。

“考虑到Ms.莉涅特正面对决的胜算很小，这次同归于尽可以说是有利于密里根队的结果。……啊啊，顺带一提，我想Ms.希尔德加德也有这个打算，那只‘手’飞出场外的话当然会算Ms.密里根出界。虽然幸好及时回收，但刚才真是千钧一发。”

“Ms.希尔德加德也有反过来利用奇策的点子呢！刚才的零距离抵消也很精妙，感觉她没能发挥出原本的实力，真是可惜！”

“可以这么说，但也可以说是密里根队的战术巧妙，令她无法发挥出实力。……最大限度发挥队友完全不适合战斗的长处，同时封住敌方战斗力的手法。作为下届主席候选人，这大概是Ms.密里根风格的展示——”

双方的第三名选手参赛后，两队在竞技台上持续对峙了一段时间。

“——哎呀，攻势停下来了呢。终于发现凭蛮力难以取胜了吗？”

密里根看出对方的警惕，愉快地自言自语。德尚队本想单纯地快速取胜，十分不愿意这样做，但之前的战斗中凝缩着令他们主动停下的冲击。在战斗力是未知数的第三名选手刚刚参战时更是如此，轻率地进攻是下策。

“不希望他们太过警惕啊。这种事我想快快结束啊——”

佐伊与密里根交换眼神，跪下用双手撑地。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咏唱出一句咒语。

“……溶解混合(鲁托姆利姆斯)……”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疾风斩裂(因佩杜斯)！”

虽然转为观察，但德尚队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电击和烈风交织在一起袭击敌人。密里根却根本不咏唱咒语，只是靠着队友伫立。

但是，在着弹的前一刻。她们面前的地板突然剧烈隆起，完全挡住德尚队的魔法。

“——？！”“那是什么……”

德尚队的两人愕然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竞技台的地板以佐伊为中心，像黏土一样变形，不断扭动。变化遍及可以将密里根和她自己完全包裹在内的巨大范围，好像拥有自己的生命一样。

“没什么……只是玩泥巴而已啊。”

伴随着这句沉重的话，佐伊逐渐被地板吞没，一直连头顶都被埋了起来。即使在魔法师看来，这也是个异常的景象，德尚队的两人脸颊抽搐。

“——自、自己融入了竞技台的地板里？！那到底是什么？！”

“是古典式魔像术的应用……似乎是用自己做核心，在高纬度组合使用属性同调。比起操纵地板，更接近于与地板同步……”

嘉兰德托着下巴分析。他的心中产生了超越兴趣和佩服的警惕。虽然晋级决赛的学生们必然会驱使各自的秘术，但作为教师，这其中也有一条绝对不能跨越的界线。

“普通的地板也就算了，用施加了自我修复术式的竞技台地板原本不可能做出这种把戏。恐怕是入侵术式本身进行了改写吧。这情景让人不禁担心金伯利的防御机构……不，比起这个，那已经是——”

在佐伊溶解地板后的几十秒中，比赛情景与之前大不相同。扭动起伏的竞技台上已经少有平坦的地方。刚才还站立着的地方耸成高山，会儿又急剧凹陷变成低估。密里根轻松顺应这些变化德尚队的两人却被不断翻弄。

“……拜托你们不要窜来窜去啊。我现在困得像滩泥啊……”

佐伊虽然已经从竞技台上消失，但地板整体震动，传出她的声音。听着那有点像梦话的声音，德尚努力冷静分析情况。

“是某种附身状态吗？……不要被看上去的异常吞噬了。这种乱来的事持续不了多久。”

“看就知道了！她不是溶解地板并操纵，而是将自己和地板融合在一起……！这可是几乎要坠入魔道的把戏啊！”

担任德尚队第三名选手的是一位将黑发认真地分在脑袋左右两边的六年级学生凯尼斯·海沃德，他声音颤抖着大喊。眼前的景象已经不是奇袭或奇策的级别了。那是真真正正的异常，本不应该在决斗联赛这个地方看到，反而更加接近戈弗雷在学生会的现场多次面对的场景。

“别睡，佐伊。我还不想和你道别呢。”

“……我会努力啊。……不过……若是我没了回应，希望你能叫醒我啊……”

密里根时不时地对着起伏的地面说话，姑且还能得到这样靠不住的回应。能够判断佐伊还没坠入魔道的根据就只有这些。至于她能将这条线守住多久，德尚队一方没有任何推断的依据。

就在他们一边与密里根互射，一边在晃动的立足点间移动的时候，他们脚下的变化变得更加激烈了。他们所在位置的标高已经和比赛开始时大不相同，凯尼斯从现状继续展开想象，突然屏住呼吸。

“……难道说，是要让整体变形——”

“想让我们强制出界判负吗？……能用咒语干涉阻止吗？”

德尚提出具体的应对，凯尼斯思考了几秒钟也点头同意。不管敌人的目的是什么，继续让她变形地板都不是好事。

“只集中处理这一件事的话，应该有办法……”

“交给你了。我来对付蛇眼——”

德尚队确定好各自的分工，下定决心开始行动。德尚瞄准隆起山脉的阴影处射出咒语，密里根被从潜伏中逼出，现出来身形。

“哎呀，暴露了啊。”

“我看错你了密里根！你居然是会主动使用这样危险的棋子的家伙！”

德尚带着毫不夸张的愤慨大喊，连续射击咒语进攻密里根。魔女运用同伴的地形变化支援抵挡着，突然开口说：

“看来你很生气呢。……我能稍微说些严肃的话题吗？”

“——？！”

听到这个提议，德尚稍微有些苦恼。——说话的时候会停止战斗，也就等同于争取时间。但是以现在的情况，这样做对哪一方更有利？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凝固停滞(普罗贝雷)——大地根基(佛尔提斯)　凝固紧绷(普罗贝雷)——！”

竞技台整体的大规模变形被凯尼斯的抵抗阻止了。这个均衡会在他魔力耗尽时被打破，但他会比埋进地板中的佐伊更早到达极限吗？答案是否定的。从引发现象的规模来看，明显是佐伊魔力消耗更大。若要突破极限，那必然是她坠入魔道之时，而在那之前嘉兰德肯定就会宣布密里根队落败。在不会看错一个魔法师“为时已晚”的界线上，魔法剑教师拥有绝对的信赖。

“……说来听听吧。”

时间站在他们这边。德尚通过分析情况确认了这一点，促使对方发言。密里根点头开始说：

“去年末尾，我发现了佐伊。那时她正在三层自己的工房里，差点和自己的作品融于一体。”

“……”

“如果没人发现她，弃之不顾的话，她现在恐怕早已坠入魔道。……不过这种事很常见。金伯利这个地方认可这种事，若是以前的我，应该也会满不在乎地置之不理。”

“……无法理解。你为何要特地把她找来参加决斗联赛？因为早晚会坠入魔道，所以要趁现在好好利用？”

德尚问。比起延长对话争取时间，他更多的是单纯感到疑问。『想不出她特地使用这种棋子的理由。』即使回顾密里根之前的策士模样，拉拢到更加坚实的战斗力组队依旧是能有更高的胜算的做法。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是依据什么抛弃这些而进行赌博。

密里根微笑。她十分清楚对方的这些困惑，依旧回答刚才的问题。

“我认识一个同样坠入魔道的人。我们的关系称不上是朋友……但最后说的话令我有些遗憾。”

“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无聊的感伤。难道你以为自己说些什么，那家伙就能悬崖勒马？”

“哈哈，怎么可能。魔法师的业障才没有那么轻。……只不过，也许能把坠入魔道的时间向后拖延几天。在这几天里，说不定能谈些稍好一些的话。若是那样，这些遗憾也会稍微少些……我有这种感觉。”

密里根用握着杖剑的右手按着胸口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总是孤身一人的魔女的面容。……她不想道歉。她们直到最后都是敌人，因此最后只能说些伤害对方的话语。这些经过在她心里完全合乎道理。

但是，她会想：如果有下次，希望能看到其他的结局。

“这就是我带佐伊来的原因之一。……坠入魔道的时候，魔法师大多是孤身一人吧？于是我就想，反过来说，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稍微坚持一下了呢？恰好这里很热闹，甚至足以让人忘记孤独。”

“……这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转眼间的拖延而已。”

德尚皱着眉头问。面对以前的自己肯定同样会说出的话语，密里根耸耸肩微笑。

“要问具体是什么，我也很为难。只不过——人活着的时间本身就有意义。人权派的基本思想，归根究底就是这个吧。”

密里根不可思议地完全不苦恼于如何回答。她甚至不必选词择句，这些话就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

也许是那原本只是自称的头衔，到了此时终于习惯了吧。密里根想着这些，略微有些害羞，轻轻看向脚下。

“那么，差不多到极限了呢。——醒来吧，佐伊！”

她这样宣告的瞬间。哐的一声，竞技台的一半滑落了。

“……咦？”

正在拼命阻止变形的凯尼斯呆滞地抬起脸。包括他所站立的地方在内，竞技台的西侧一半被斜着斩断滑落。虽然依旧站在竞技台上，但他的身体已经落到了视作“场外”的范围。

“切割得很漂亮。……辛苦了，佐伊，你可以睡了哦。”

密里根用温柔的声音说。佐伊在切落的竞技台的断面上像蛹一样缩起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这么办啊……”

跟在回答后面，响起安稳的轻鼾。观众席上一片寂静，让这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忘我了一段时间后，格伦达终于回过神来，没自信地问旁边的嘉兰德。

“……这……算出界……吗？”

“……算吧。落到场外的竞技台碎片不再视作是竞技台。『和碎片的大小无关。』”

男人宣布制定好的规则。嘉兰德的眼睛在混沌的战斗中看出了确实的战略。

佐伊的参战看上去就像是放出一匹将脱缰的野马，但实际上她的行动在队长密里根的指挥下得到巧妙的控制。那就是：以遭到敌人抵抗为前提破坏竞技台。单纯比试干涉力无法将敌人逼出界。所以在互相角力后『最后突然收手』。只让佐伊全力保持最后成为断面的那个平面的流动性，再反过来利用凯尼斯的咒语干涉将其他地方“凝固”。

结果如大家所见。碎片伴随着竞技台的切断而移动，这是两个魔法不断互相争抢造成的结果，因此比之前的变形要剧烈得多。正因为如此，凯尼斯一时间没有把这包括自己在内的半个场地发生的大规模变化看作是攻击。结果成了决斗联赛史上也极其少见的情况，『他站在竞技台上被逼出界了』——

“——这样一来双方都各剩一人。……哎，怎么样，差不多该分个胜负了吧，Mr.德尚？”

竞技台的西半部分被斩落，剩下的东半部分也四处留有凹凸。站在已经看不出比赛开始时的原形的场地上，密里根平静地要求决战。另一边的德尚也戴着无比苦涩的表情瞪着对手。

“……之所以说那么多话……”

“当然是为了这个目的啦。我从以前开始就很擅长动之以情。怎么样，刚才那些相当催人泪下吧？”

密里根挺胸抬头毫不愧疚地说。面对她的这种态度，德尚已经不再苦恼了。推测她的新示意图也毫无用处。生气就更没有意义了。只要不断气，这条蛇就绝对不会闭嘴。

“……我承认小看你们了。但是，结果都一样。”

“那可不好办，现在输掉就难看了。”

剩下的两人结束对话，正面对峙。所有人都看出情况到了最后关头。不论结果如何，接下来的战斗都不会花太多时间。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咒语碰撞。双方一起奔向这计入决斗联赛历史的奇特战斗的结局。

“……看得我嘴巴都闭不上了呢……”

在观众席的一角，雪拉也像其他许多学生一样目瞪口呆。她完全说不出什么对技巧的赞美或是对战术的评价。若是硬要表达出她的心境，『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也许是最接近的答案。

奥利佛也和她抱有完全相同的感想，但他强行转换思维。……不管之前的战斗发生了什么，接下来都还未见分晓。现在只要想着这个就行了。通过集中思考这一点，他总算让头脑找回了正常的活动。

“……之前的经过姑且不论，现在的局面的单纯的一对一。而且竞技台被切断，变得更加狭窄，也会大幅度限制双方的进退。”

“……也就是说，更容易进入剑术间距。缺少左手会对密里根学姐不利……”

“不，那可不一定。小密里手还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呢吧？”

皮特和凯各自表述自己的见解。奥利佛也在此基础上观看战斗，但狭窄的场地果然还是对密里根不利。反过来说，如果她没有准备能够超越这些的“某样东西”，她在这个末尾战中的胜算就很低。

“卡蒂，你怎么认为？”

皮特冥思苦想得不出答案，将话题抛给卷发少女。在她视线前方，卡蒂用比赛开始以来最为紧张的表情盯着学姐的战斗。

“有获胜的办法。但是能否成功……也许要取决于我的技术。”

“啊？”

皮特无法理解，眯起镜片后的眼睛。奥利佛也在意她的话，但还是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

“……唔……！”

灼烧皮肤的热气令密里根的嘴里吐出苦闷。她在剑术战中被逼退的时候，敌人毫不留情射出咒语追击。没能完全抵消的火炎点燃了长袍，密里根一边和敌人拉开距离一边拼命将它脱掉丢开。

“……哼……”

德尚也已经适应了被佐伊大幅度变化的场地。他不让对手利用地形的起伏，自己反而加以利用调动对手，将对手一步步地比如场地边缘。

“看穿你的极限了啊。不好意思，这种条件我不会输。”

他带着毫不动摇的确信宣告，同时也毫不松懈地观察对手脱掉上衣后的全身上下每个角落。正因为战斗就要进入决胜局面，他最后更应该警惕使魔的魔眼。

“看来没有藏在衣服里。也就是说埋在了竞技台的某处——魔眼的间距在我的领域知觉以内，不管从哪个角度来，我都不会看漏。”

距离一点点缩短，但对峙仍在继续。德尚一边向密里根施压一边继续索敌，他突然停下动作低声说。

“……在那里。烈火燃烧(弗朗马)！”

德尚用咒语牵制密里根，同时跳向侧面。他用鞋底踩住某处地板，用领域魔法将表面硬化。他封锁住潜伏在那里的密里手，紧接着上前逼近敌人。

“我看穿了！你无路可走了，密里根！”

“唔——！”

被看穿机关的密里根转身露出后背。正常来说这是不可能做出的行动，德尚认为她是在主张“背后有密里手”，将其视作迫不得已的虚张声势。——当然，他不会被这种东西骗到。他已经用领域知觉确认了密里手就在刚才他踩实的地方，敌人诈术的手法已经全都被揭开了。

“——？！”

正因为有这样的确信。自己的身体紧接着被定住的这个事实，才令他无法理解。

“——你帮忙点燃长袍真是帮了大忙。省去了我装出自然的样子脱掉的麻烦。”

魔女背对着他低声说。脱掉长袍后露出的衬衫背后，在左右肩胛骨之间，有一处奇怪的裂缝。从那里——露出“眼睛”。那人类不该有的眼睛带着红色和绿色的光彩，在人类不该长眼睛的地方炯炯有神。

“……你、居然……在、背上……”

“我的左眼是假的。虽然现在没法让你看到。”

密里根一边撩起刘海一边说。就像她说的那样，从德尚的位置无法看到的左眼框里，放着一只做工精良的义眼。那东西本身没有任何能力，不算是魔法道具，因为带上台也不会遭到指责。只不过——坚信那里有魔眼的人会产生一个误会。使魔一只，左眼一只。『他们会误会这些就是全部。』

“你们很强。但是在狡猾方面是我赢了。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魔女反手挥动杖剑射出电击。在被收割意识的瞬间，德尚在心里全力喊叫着有生以来第一次使用的咒骂：『贱人』。

德尚遭到最后一击倒下。看到胜负已分，观众们也总算跳过困惑，坦率地沸腾起来。

“——胜、胜负已分……！密里根队不停超出对手的设想，不断反转局面获得胜利！她们给人的印象是直到最后都在厚脸皮地坚持几乎犯规的走钢丝，嘉兰德师父有何感想？！”

“这个嘛，希望各位低年级不要以这场比赛为榜样啊。……不过为了胜过高年级的高手，确实也需要做到这种地步。这场比赛可以为能力不适合战斗的学生们带去启发，在这一点上值得肯定。一旦知道只要能想出点子就能做到那种战斗方式，今后战略的幅度会比现在更广。另外……”

在竞技台被切断后，佐伊立刻被运营方的学生搬出场外，现在在那里睡得正香。嘉兰德眯起眼睛看着她，低声嘀咕。

“……她也许会说这不过是找借口利用到策略之中，不过我很感谢她能在坠入魔道之前将Ms.佐伊拉到这里。……不是作为裁判，而是作为一位教师。”

“……卡蒂，那只魔眼是你？”

在为这世间少有的一战兴奋不已的观众席上，奥利佛转向卷发少女询问。伙伴们的目光也被引着集中在沉默的她身上。

奥利佛确信。在最后关头决定了密里根队胜利的“后背上的魔眼”。将“眼睛”配置在那里既可以弥补视野的死角，又有意外性，他能够理解这种判断。但是——从镶嵌的位置来看，『那个无法靠自己准备出来。』再加上刚才卡蒂的发言，令他想象出比赛前发生了什么。

面对少年的问题，卡蒂无力地点头。她的模样没有任何借口地诉说着那东西正是她准备的。

“顺利发挥了功能，让我松了口气。……她是昨天拜托我的。步骤全都是密里根学姐设计的，我就是照着做……”

凯和皮特哑口无言。在秘密基地讨论她自己的事情之前，卡蒂居然完成了这种大工作。卡蒂像是要逃离他们视线一样背过脸，又继续说：

“将眼球从左眼移植到后背这件事本身……唉，虽然讨厌，但并不难。只要注意一下取用魔眼的方式就没问题。但是神经的延长和连接……！我做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哭出来！把这种事交给三年级学生来做绝对是疯了……！”

卡蒂用手捂住脸发出惨叫般的大喊。奥利佛等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立不动，这时竞技台上另一个当事人发出声音。要求少女施行这胡来手术的当事人带着得意到可恨的表情举起杖剑报告成果。

“卡蒂，我赢啦！你看到学姐的英雄身姿了吗！”

“才不管你！笨蛋——！”

卡蒂用极限的大声回喊。奥利佛和雪拉面面相觑，完全同时叹出大大的一口气。

第十卷 第二章 宿敌(Lovers)

德尚队首战落败。这个报告令莱昂西奥队的准备室略微骚动。

“……真是惊讶，德尚队居然会输。那边队员都是我们能想到的最靠得住的人。”

“哈、哈。被蛇眼摆了一道啊。看来她的小聪明锻炼得越来越厉害了。”

吉诺思考起战斗的经过，而齐丽格开心地笑着拍手。然而，他们的队长坐在房间深处的沙发上没有任何表示。两人看向那边。

“不管怎样都是小事了。……看莱欧那个样子。”

齐丽格咧嘴一笑。——他并不是无视，而是没有听到。就像他凝视着空中一点一动不动的眼睛显示的那样，现在的莱昂西奥正处于极限的集中状态。进入这种状态，就算是同伴也不能轻易靠近。别说是拍肩膀了，接触到自我领域的瞬间被砍飞胳膊也一点都不奇怪。

“——以那个组合居然真的赢了。”

相对的，在戈弗雷队的准备室里，提姆说出接近傻眼的感想。密里根队虽然是同阵营的队伍，但他们听到胜利的消息也没有耿直地欢呼，反而更多的是担心她们到底使了多少诈。他们知道，要想用那些队员战胜德尚队，恐怕需要两三个让整个观众席都哑口无言的机关才行。对照他们还不知道的比赛经过，这个猜想可以说非常正确。

话虽如此，这依旧是个好消息。在房间深处做拉伸运动的蕾赛缇告一段落站起来，显露着斗志哼了一声。

“我们也要跟上才能成为表率。……戈弗雷，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戈弗雷二话不说地点头，结束准备体操站起来，然后将意识转向加下来要战斗的对手。长久对立，多次冲突，后来甚至还收到求爱——他想着那一位宿敌。

“……也很久都没有和他认真战斗过了。”

嘴角不知不觉露出微笑。自从双方都站上统领派系的立场，领袖之间就不再能够轻易对决了。他理解这种程度的自制是理所应当，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使他的欲求得不到满足。学生们的支持率、政策的评价、通过伙伴的数量和质量来示威——他已经受够了通过这些来进行的迂回争斗。

“——时间到！戈弗雷队，入场！”

房门打开，领路的学生走进来大声说。三人都立刻转向那边。

“这一战是我们集大成。——走吧。”

““哦！””

于是他们踏出脚步，向着各自宿敌等待的地方。向着为他们在这所学校中度过的岁月做总结的，最后一战。

第二场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联赛运营方的学生们突然出现在观众席上。他们要求前排的学生们后退，奋力强化防护结界。那情景令奥利佛等人预感到接下来的战斗会有多么激烈。

“……结界铺设得超级坚固呢，就像是会有龙横冲直撞一样。”

“考虑到两队的火力，这是恰当的准备。”

对于凯的比喻，雪拉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大多数学生都理解警惕的必要性，也能主动关心低年级学生，招呼他们退到后排避难。另一方面，却几乎没有人因为危险就离开会场。即使冒着危险也有观看的价值——对随后的这一战，所有人都坚定地这样认为。

“这是真真正正的决定现在的金伯利最强的一战。……我从现在开始也会少说话。”

奥利佛事先告知同伴们，摆正姿势。他们坐的地方也靠近前排，但他们所有人都是在低年级联赛复赛中出场过的队员，没有受到学长们的关心。以他们的立场，反而需要保护周围的学弟学妹。奥利佛也不经意地环视四周，看看有没有令人担心的学生。

“——所以说，不后退也没事啦！”“好啦好啦。丁恩，算了啦。”

“以防万一啦。这样也能更集中精力观战。”

视野一角看到了学弟丁恩·崔佛斯。同年级的莉塔和彼得正推着他的后背，一起退往后排。泰蕾莎也跟在后面，那情景令奥利佛不由得微笑。能够那样自主避难真是令人高兴。

“——第二场比赛即将开始，但这里要向各位学生公布一个重要通知。”

这时嘉兰德的声音沉重地响起。观众席上的学生们也大致猜到他会说些什么，都侧耳倾听。

“仅限这场比赛，请大家空出观众席最前方的两排。虽然一部分学生需要站着观战，但这是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全，也是为了让选手们不必顾虑牵连到他人。为了给他们提供能够心无旁骛地战斗的环境，希望大家配合。”

大多数学生的表情都在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根本不需要经由善意或良知便能得出“不要妨碍这场比赛”的判断。一个原因是不能破坏宝贵的观战机会，另一个原因是谁也不想做出将手伸进高速旋转的齿轮的蠢事。

“我和吉克里斯特老师将在竞技台旁担任见证人。我们保证会准确地处理流弹，但同时为了以防万一也会设置多重结界。让大家空出前两排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虽然很对不起需要站着的学生，但希望大家能理解情况，不要太过于争抢座位。”

嘉兰德又说，发生在会场数个地方的小争执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若是争斗得太过激烈，说不定会被运营赶出去，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只能甘于宽容。『自己的厮杀暂时放到一边先看比赛。』简单总结的话，刚才的信息就是这个意思。

“时间到了。……两队入场。”

在如此做好准备的会场中，实况转播格伦达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奥利佛等人也因此不禁挺直了后背。四周充满了紧张，仿佛即将执行神圣仪式的祭坛。在这样的气氛里，这场战斗的当事人从东西两侧入口出现了。

“这次——我特地不介绍选手。他们的实力，他们的人格，只要是金伯利学生无论是谁都非常清楚。事到如今，无论我再用什么语言修饰，都不过是画蛇添足。”

和以往的躁动喧闹相反，格伦达的话少得惊人。她的模样仿佛在暗示：唯有这场比赛，希望能够允许她只做一个普通的观众。当然，没有任何人会责备她。

“不过，我要说一句个人感想：我确信，我就是为了看到这场比赛，才在金伯利一直待到今天。”

以她的话做引，观众们的期待充满了竞技场。同时，两对选手在竞技台旁整齐排列，和魔法剑教师交换了位置的西奥多从转播席上下达第一个指示：

“两队先锋，上前！”

应声走上楼梯的两队队长不久就在竞技台上相遇。一方是身经百战的学生主席，将诸多学生拯救出苦境，或是亲手为他们送出最后一程。另一方是对抗派系的首领，将诸多学生纳入麾下，用实力和领袖气质支配他们。他们双方相互都有数不清的想法。也正因为如此，到了此时，要交换的话语很少。

“……你完全没变，戈弗雷。真的是——从那一天开始，你一点也没变。”

“彼此彼此。莱昂西奥。”

戈弗雷坦率地回应。听到这句话，莱昂西奥轻笑着摇头。

“不。……我变了。因为你的缘故，被改变了。”

他说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实，语调有点相是在叹息。其中包含着的达观，是这个男人因为和一个人有了关联而产生不可逆转的变化，花费了岁月的岁月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这感情光靠愤怒终究无法容纳。所以变成了憎恨，最后又化为恋情。这个过程在男人心中无比清晰，因此他从来没有犹豫过发泄这情愫的对象。

“时机已经成熟。这次定要将你的全部都吞噬干净，我心爱的<炼狱>。”

“来吧，<黄金卿>。”

他们用外号互相称呼，拔出杖剑。——『已经一秒都等不了了。』西奥多看出他们的极限，说出了他们唯一也是最为期望的词语。

“——开始！”

刻入金伯利传说的十多分钟，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烧除净化(伊古尼斯)！”

“——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强有力的咏唱响彻，两把杖剑射出的红色与金色的火炎击搏挽裂。根本不考虑甄别对抗属性，将那部分所需的集中力全部花费到速度和威力上。碰撞的火炎在竞技台中央膨胀，化作转瞬间的太阳。双方为了不被牵扯进去而后退，同时有以最短动作开始下次咏唱。

“——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烧除净化(伊古尼斯)！”

注入追加的火炎，浮在中间的太阳膨胀到了两倍大。从中射出的压倒性的光芒，将整个竞技场的每一片影子都消除殆尽——

“哦、啊——！”“唔……！”“咕——！”

凯、卡蒂、皮特被过强的光灼烧眼睛发出呻吟。奥利佛和雪拉立刻在空中张开保护膜削减光亮。纵卷发的少女隔着保护膜看着对面战斗的情景，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

“……多么的……”

“……简直就是，神话。”

奈奈绪直白的说出自己的感受。这句话也同时道出了剑花团全员的，更是所有观众的心境。——即使是在魔法师直接的厮杀不过是家常便饭的金伯利，眼前的战斗也超出了那个范畴踏入幻想的领域。就仿佛是在遥远过去的神代，漫长历史的一个转折点——在那种奇点上极其短暂的产生又消失的东西。

“……”

奥利佛将自己张开的保护膜部分解除，用裸露的双眼盯住那情景。雪拉忍不住担心地说：

“奥利佛，那样的话眼睛会——”

“我要见证。即使眼睛被烧毁。”

他毫不犹豫地断言，集中意识调整瞳孔。坐在后面的奈奈绪也跟着做出同样的事情。他们同时产生了同样的想法：作为见证这一战需要付出的代价，区区烧毁眼珠实在是太便宜了。

双方都不打算后退也不打算迂回，因此甚至不变化弹道和属性。单一咒语正面碰撞的战斗持续，受到余波的竞技台从中央开始被迅速磨损。

“——呼！”“——哈……！”

比赛开始后两分钟，双发射出的二十多发咒语经过同样数量的碰撞后。由于和互射的优劣完全不同的原因，他们的战斗需要暂时中断。

“——见证人。『竞技台消失了』，这该怎么办？”

戈弗雷用杖剑前端指着宿敌，问向守在场地旁边的嘉兰德。这句话没有任何比喻或夸张。竞技台只有他们所站的两端还剩下一点，大部分都已蒸发，最初的形状已经根本看不出来了。

嘉兰德忍不住苦笑。——修复第一场比赛造成的损伤时还特地多施加了强化，这次的竞技台已经是制造得特别坚固了。即使如此居然还是撑不到三分钟。

他承认舞台本身准备不足，和另一位见证人吉克里斯特交换眼神，然后又看向转播席上的西奥多。双方都点头回应，确定了运营方应当采取的方针，嘉兰德立刻公布了出来。

“……好吧。仅限这场比赛，会场底部的地面全部视作竞技台。你也无所谓吧，Mr.埃切巴里亚？”

“当然。”“感谢师父。”

莱昂西奥点头，戈弗雷简短地道谢。在众人的同意下战场决定扩大，原本在竞技台旁待命的两队剩下的四位选手必然也相应地退到入场口。既然整个地面都是场地，那候补选手自然不能站在上面。

场地按新条件准备好，中断的比赛宣布再次开始。但是，基于完全相同的想法，戈弗雷和莱昂西奥并没有行动。……再等一会儿就到三分钟了。反正都要重新开始，不如等新面孔加入再说。

“——表情真棒，蕾赛缇。在利弗莫尔的那件事上，我们双方都有很多顾虑，现在终于有机会好好打一场了。”

不久，两队的第二位选手走上战场。先开口的是莱昂西奥队的齐丽格·阿尔布舒赫。戈弗雷队的蕾赛缇·英格威盯着她那比平时更加阴惨的笑容，尖锐地说：

“我要纠正你的一个误会，齐丽格。”

“嗯？”

“我确实很生气。但那并不是因为你睡跑了我的情人们。”

她一边说，一边脱掉双脚的靴子。用精金覆盖了脚尖的靴子发出沉重的声音掉到地上，她用裸露出来的双脚稳稳踏住草地。紧接着，蕾赛缇的右脚消失，被切断的草碎草飞散到空中。横向挥动的足刀化作锋利的镰刀收割了它们。

所有人都认为那靴子是为了提高踢踹威力的武器，但这个认知并不正确。那反而是『保护用品』。为了保护她自己不受过强脚力的伤害。

“我一直无法容忍的是：那之后你又让她们哭泣！”

蕾赛缇厉声大喝，然后倾斜上身，摆出源自异大陆体术的独特低架势。齐丽格听到这声音浑身颤抖。

“……啊啊……就是这个，蕾赛缇。”

齐丽格感动至极地扶着前额点头。同时心想：唯有现在真是羡慕莱昂西奥。若自己有那活儿，现在就能让它直冲云霄了。

“你的愤怒总是如此美丽。在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事物而愤慨时，当你心中燃烧着那些激情面对现实时……你的身影，比日出时的太阳还要耀眼。”

她忍不住迈出脚步。就像是扑火的一只飞蛾，即使知道自己会被点燃，依旧无法停下。想要再靠近些观看，想要收入自己手中——被这种冲动驱使着，她曾将诸多光辉沉入黑暗之底。

“请你理解。我就是想一直看着你的这副模样——才不断重复同一的事情。”

她大言不惭地递出自己昏暗可怖的好意，递出那接受就意味着毁灭的无比扭曲的感情。她并不是第一次展示这些。因此蕾赛缇也没有露出困惑。

“……你的词典里缺了两个重要的词。那就是‘反省’和‘自制’。”

“哈、哈。真是令人怀念的声音。父亲和母亲曾经像咒语一样重复过无数遍呢。”

“现在帮你刻上。——这是我在这所学校里最后的职责！”

脚下的地面炸开，同时蕾赛缇的身体消失。她的脚不到一秒便越过三十码的间距，从斜上方袭击齐丽格因欢喜而扭曲的面容。对方连忙弯腰钻过，她则用虚空踏步从反方向放出第二击。依旧被对方以毫厘之差躲过，这次则在离开时用咒语追击。在喘不过气的攻势中，齐丽格一边全部应对一边叹息：啊啊——怎么会这样。今天的你比平时还要更加帅气。

“——Ms.英格威和Ms.阿尔布舒赫参战！她们也完全没有观察情况便战做一团！”

“真棒，好久没有看到裸足的Ms.英格威了。”

转播席上的西奥多笑着点头。格伦达特地只说出最少限度的评论，西奥多也汲取她的意图，并不多说。只不过，他对于眼前的场景也感慨良多。他关掉魔杖的扩音魔法，当做自言自语说了出来。

“……刚刚流落到金伯利的时候，Ms.阿尔布舒赫真的很让人担心。那时候她已经理解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说实话，我当时预测她会在两年以内坠入魔道。是我约定了在那时会负起责任做好处理，并将她招来这里的……”

听到男人的嘀咕，格伦达瞥了他一眼。——即使是聚集了众多才能的名门金伯利，也极少有齐丽格这样的精灵入学。为了实现此事，自然是有人在其中牵线搭桥，而说到教师为学生入学提供便利，三年级的奈奈绪·响谷也是类似的境遇。西奥多作为娶了精灵做妻子的魔法师，他的这个立场在此时也许也发挥了有利作用。

“那些担忧没能成真，都是因为她在这里收获了相遇。……实在太过少有了。不论是Mr.埃切巴里亚能将她收入囊中的器量，还是Ms.英格威与她碰撞也不会破碎的器量。能凑齐两者可以称为奇迹。”

基于这些经过，男人看向眼前场景的眼睛里带着感谢。……他自己也认为这是胜算稀薄的赌博。很有可能只是平白为校内带来了混乱。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才认为，这个结果无疑是学生们的功劳。

“无法被精灵乡接受的她，在这里却一点也不孤独。……对于这件事，你不觉得，有一点点骄傲吗？”

西奥多用几乎听不清的小声自言自语。他的侧脸在害羞地表示：正因为偶尔会发生这种事，他并不讨厌胜算稀薄的赌博。

和大致的预想相同，局面变成二对二后，比赛更加激烈了。

“烧除净化(伊古尼斯)！”

“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不知多少次的咏唱响起。由于战场扩大，咒语战也少了顾虑，大威力的互射中开始加入交织着两队第二位选手的壮绝计谋。

“哈、哈——！”

齐丽格笑着用壁面踏步跑上观众席正下方的墙壁。在竞技台烧毁的现在，那里完全是战场之内，但蕾赛缇立刻看出了对手的意图：若要攻击那个位置的敌人，就相当于瞄准靠近观众席的边缘。她自己也就算了，戈弗雷的魔法威力也许会贯穿结界，不能那样做。他们“保护学生”的姿态被拿来当做了盾牌。

“呼——！”

不过蕾赛缇早已知道对手会如此毒辣，她毫不犹豫地蹬地，直线冲向敌人。齐丽格从高处瞄准她射下咒语。蕾赛缇将本应用来迎击的魔力也注入到腿上，用爆发性的速度将它们悉数躲过，冲上墙壁。齐丽格在自己站立的墙上又生出垂直的墙壁严阵以待。不论是要用咒语破坏墙壁，还是要从旁边迂回，都免不了落后一招——因此蕾赛缇没有选择这其中任何一种。

“喝啊啊啊！”

蕾赛缇从墙面上再次起跳，用双脚向正上方连续飞踢挡在前方的那堵墙。不光是将它打碎，还让碎片立刻化作飞砾向着对面的敌人射出。齐丽格惊讶地躲闪，两眼放光。——光是裸足打破墙壁就够荒唐的了，居然还能用一个动作同时射出？这已经是可以荒唐程度以及不输于戈弗雷的火力。现在的蕾赛缇说不定不需要用咒语就能正面踢赢红王鸟。

“哈、哈——！”

齐丽格在被追上之前主动跳下墙面，落回地上。蕾赛缇也立刻追上来，用虚空踏步从空中以踢击追逼对手。莱昂西奥看到后立刻在对射时调整位置，将自己和戈弗雷的咒语冲撞地点放在靠近两人的地方，以此牵制蕾赛缇。趁她拉开距离的时候，齐丽格获得了重整姿势的时间。

“……你这个人真是……”

邪鬼冲口而出因欢喜而颤抖的声音。……远远抛开魔法师常识的动作。以自身为轴心，苛烈而毫不留情，无比单纯又神清气爽的战斗方式。齐丽格仿佛看到了童话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恋慕着。正因为如此她才期望着：『必须要成为与之相符的邪鬼才行』。半桶水的怪物对勇者太没礼貌了。

“——扎根发芽(普罗哥罗席欧)！”

因此，『她便那样做了』。花费数年对从故乡拿出来的“种子”反复进行品种改良，再植入全身多个地方。它们接到发芽的命令后迅速在体内扎根，与筋骨融合强行扩张魔力流。变化不光止于体内，大量的藤蔓贯穿左臂的皮肤，旋转上升，在那里形成了第二把魔杖——一根触手。

“……噫——哈哈——嘎——！”

后背鼓起波动，多个地方扭曲地龙骑储存了大量魔力的木瘤，同时可怕的疼痛和令人发狂的万能感充满了四肢。——人们听到精灵时会想象到的模样已经无影无踪，她简直就像是经年的古木在诅咒下变成的异形。现在的齐丽格·阿尔布舒赫完全就是人们想象中潜伏在深林深处的黑暗中的怪物。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触手由于魔力流的扩张拥有第二根魔杖的功能，其前端盛开的巨大花瓣中射出大威力疾风。蕾赛缇跳着躲开，看着对手的变化哼了一声。——时至今日她已经不会惊讶。在作为学生会成员不断战斗的日子里，这种程度她早已见惯不怪。

“是用了多重禁忌吗？看到你这模样，父母会哭的哦！”

她跑起来准备下次攻击，同时随口说出讽刺。齐丽格一边用变异的身体编织新的神秘，一边准备开口回应——却不知为何突然说不出话来。

——亲爱的孩子　你不能熬夜　亲爱的孩子　你不能玩火

——尤其是在　没有月亮的夜晚　这两件事都绝对不能做

相对的，古老的歌谣在脑海里响起。那是曾经给与她启发的歌谣。

——可怕的邪鬼(álfr)在看着　要来抓走可爱的你

——它会放下鬼子来代替　可是妈妈我却　分辨不出——

……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呢？齐丽格不知多少次地思考。

邪鬼抓小孩儿的传承在许多时候都伴随着另一个要素。那就是“调换儿(changeling)”。据说人类小孩失踪的时候，那个地方会被鲜艳的蘑菇围住，里面会取而代之地留下一个美丽的鬼的孩子。

照常理来想，很难认为尊崇纯血主义的精灵会做那种事。但是换个角度，也可以有其他看法。比方说——威胁到种族纯粹性的东西，真的只有外因吗？

并不是那样的。即使没有被其他血脉或思想沾染，在漫长的历史中也必然会生出背离之人。仿佛涌起的噩梦一般，在所有人都认为是纯洁正直的双亲之间，有时也会生下拥有无法矫正的恶劣性格的孩子。这种意义的“鬼子”确实存在。

鬼子长大会变成鬼。知晓语言，学会魔法，获得蛊惑煽动周围善良精灵的力量。那威胁将足以动摇精灵乡这样由少数人组成的封闭集团。在漫长的历史中，需要应对这种“内部病灶”的情况应该也并不少见。

这种时候——如果自己是正直的精灵，会怎么做呢？

不希望继续放在身边。但是单纯地赶出乡里也不在讨论范围之内。那意味着精灵血统外流。干脆杀掉比较简单，但杀害同胞与血统外流并列，都是精灵的禁忌。由少数长命种族经营的集团最怕内讧。那种事很容易导致整个精灵乡瓦解，甚至在精灵这个种族内部造成分裂。

如果还是必须下手的话——那就希望是由生下鬼子的双亲“自愿地”那样做。用这种形式的话，遗恨不会扩散出家族的框架。其他的精灵只需做为善意的第三者悼念、哀叹、安慰邻居的惨剧，并在背地里放下心来。……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选择同样的路。精灵虽然长命，但作为代价缺乏繁殖能力，一生中能孕育的孩子数量并不多。因此他们对血脉相连的孩子的感情更深。

下不去杀手。想让他活着。即使不在自己身边。即使变成多么悲哀扭曲的样子。

当把这种纠葛套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齐丽格的脑中掠过了一个非常模糊的记忆。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着，父母从左右俯视着自己，正在哭泣。

咦？她心想，我又做了什么吗？上个月的时候想知道出现在玄关的蜥蜴是什么味道便一口咬下，上周的时候实在好奇一直饲养的妖精肚子里是什么样的便切了开来，前天的时候借来朋友漂亮的眼睛想要做个戒指——那之后还做了什么吗？想不起来了。不过，我一定是做了什么。因为他们两人生我的气，或是因挂念我而哭泣，都是在这种时候。

抱歉哦，母亲呢喃着，紧紧抱住我。

对不起，父亲低吟着，抚摸我的脸。

我不明白。我要道歉的事情数不胜数，但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向我道歉呢？被这么糟糕的女儿折磨着的父亲和母亲，到底要为什么道歉呢？

比起母亲高兴的表情，更想看她嚎啕大哭的脸。

比起父亲微笑的表情，更喜欢他烦恼痛苦的脸。

不论被责骂多少次，被教导多少遍，都无法制止想要看到那些的心。

“——”

为什么道歉？虽然想问，但嘴巴动不了。

身体倦怠、沉重，头脑昏沉，小腹处升起钝痛。

啊啊，这也许是梦吧。那就好。因为父亲和母亲完全不需要道歉。

所以，她放心地闭上眼睛。——晚安，爸爸，妈妈。

齐丽格永远永远，爱着你们。

“——哈、哈——”

——已经过了许久。不论是从那时起，还是在走出精灵乡以后。

比起沉闷的故乡，尘世非常忙碌。也许是因为完全适应了这里的风土，原本对精灵来说只是一阵风吹过的年月，她也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她在被赶出来之前，主动逃出来了——不知道这对父母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是对乡里来说明显是失策。即使父亲和母亲还在犹豫，他们也应当更早放逐自己。用替换儿还是别的什么方法都无所谓。至少在她以偷走为目的贪婪地获取了那么多精灵魔术之前。

但是，现在想来，他们的失策大概也是有原因的。他们为什么会大意？若是绝对不想让她逃走的话，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在乡里的话，为什么不用锁链拴住她，将她关进地下牢房里呢？

……精灵魔术大多与血统密不可分。即便将知识带到外界传播，人类大多也无法再现这些神秘。因此最应该优先防止的是血统泄露。他们的血脉与人类混杂扩散开来——这才是他们最为害怕的最糟糕的结果。

那么。……那么。……那么。

『为此最重要的一步，是不是已经在那时做好了呢？』

“……哈哈……”

下到人界以来，凡是被视为不道德的行径她全都尝试了个遍，沉溺于各种快乐之中。第一次到访的人类城镇就像是随便拿取的自助餐厅一样，她不分男女老少，与遇到的任何人交欢。她一次也没有考虑过避孕，反而意气洋洋地打算大肆播撒血脉，认为那才是自己的使命。流落到金伯利后，她的这种姿态也没有什么大变化。

然后……就算少子是精灵的宿疾。做了这么多次，依旧没有怀上任何孩子，也有些奇怪。她却佯装不知地表示这样反而方便。

这其中的原因。那真相只要切开看看就能马上知道，『如果真是那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她至今依旧能忍住不去确认呢？

“哦哦哦哦哦哦！”

钢腿劈风而至。眼睛依旧恋恋不舍地追着只隔一层皮掠过的脚尖。啊啊——『躲开太浪费了』。最为急切等待的便是被它踢碎头颅播撒脑浆的瞬间。你的凯旋和我悲惨倒地的亡骸一起浮现在眼前。仿佛竖起耳朵就能听到群众的欢呼。——你应该明白吧，蕾赛缇？消灭邪鬼的英雄故事，还有结尾处勇者的胜利，不论何时都应当是那样的。

所以，蕾赛缇啊。……我的，只属于我的心爱的英雄啊。

如果愿望能够实现的话。如果将要被你讨伐的怪物，能够被允许提出一个小小的哀叹的话。

在击碎头颅之前——能否请你『踢我的肚子』？特别是肚脐以下。踢得乱七八糟分辨不出内脏。踢得即使过后被剖开尸体，即使魔法医生们如何仔细检查，都只能从中分辨出碎肉和血海。

但愿——那一个妥当的真相，能够永远埋没其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六分钟踏入战场的时候，吉诺·贝尔特拉米在入迷地互射着的戈弗雷和莱昂西奥身边，看到队友正以完全变了样的模样又哭又笑。

“——你太激动了，齐丽格。”

“说什么蠢话，<醉师>！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不醉倒——！”

告诫的声音得到喊叫回应。吉诺轻轻叹了口气，但他认可了这个状态。——她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虽然已经踏入了危险的领域，但现在她还依旧是她。

“虽然已经喝了不少，但还没有烂醉。……那就没关系。我现在也想要集中精神接客。”

于是，他将意识转向自己的工作。从对面通道入场的<毒杀魔>正穿着可爱的女装站在那里。<醉师>将炽烈争斗的其他两组人赶到视野角落，在战场上面对自己的对手，恭敬地说：

“欢迎光临，客人。……第一杯想喝什么？”

“红眼睛。用你的血来稀释，装满大酒杯。”

提姆说出等同于呼吸的挑衅。吉诺将杖剑拔出剑鞘，耸了耸肩膀。

“本店不提供那种配方……不过请放心，我会准备非常适合您的鸡尾酒。”

“很好。不过今天你也要喝。”

提姆用杖剑前端指着对手说。这句话令吉诺皱起眉头。

“您想把我灌醉？……您可以尽情尝试，不过胜算不高哦。”

“才不是，烂酒保。我想看的是，总是在吧台对面彬彬有礼装模作样的你——”

提姆说到一半突然蹬地，拉近间距冲锋。向着稳稳当当接下攻击的对手，他又吐出毒舌。

“——不像样地趴在地上，把胃里的东西吐个精光的模样！”

“……啊啊，我很憧憬那种事呢。”

<醉师>微笑着回应交锋。就这样，两人间孕育着剧毒的剑术战拉开了帷幕。

“——两队的第三位选手Mr.林顿和Mr.贝尔特拉米参战！<毒杀魔>和<醉师>，两位炼金术师正面对决！”

“这又是缘分很深的两个人呢，不过他们在无法携带魔法道具的情况下对决倒是很少见。首先要看Mr.林顿如何用其他东西弥补毒的攻击力——”

配合格伦达的实况转播，观众们的意识集中到第三组战斗上。西奥多观察了一会儿他们的攻防，突然关闭扩音魔法笑起来。

“——看来他没有想什么复杂的事情，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对方喝一壶。”

“——呼……”

在交锋中吉诺吐出平静的呼气。含有酒精、蛊惑性芳香和甘甜的气息笼罩在周围，化作不可见的魅惑缠上<毒杀魔>的全身。

决赛的规则不允许携带魔法道具，双方都没法像平时那样驱使手中的魔法药战斗。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是炼金术师，不仅理所当然地能够使用具有幻觉效果的魔法，通过呼气散播在体内积累、生成的药效成分也不过是小菜一碟。在这样的幻惑空间中使用的拉诺夫刘，正是令<醉师>作为校内屈指可数的奇剑士深受畏惧的原因。

“哈，这就是你得意的带酒气的剑术吗？——酒太弱了。那种东西不管吸多少都不会醉啦！”

但是这种手段提姆也早就知道。在他的耐性面前，魅惑类魔法的效果微弱，就连吉诺创造的这个空间也和洒了芳香剂没有多大区别。他的感官没有一点偏差，带着杀意向着对方脖子刺出刀刃。

“本日的品种有限，非常抱歉。”

<醉师>一边招架一边老实道歉。以这种情况无法一口气用烈酒将他醉倒。但是提姆那边也一样，必然地，他预测在中期以后，双方的积累逐渐产生效果后才是攻防的重要关头。

考虑到这一点，现在是尽可能做出布局的阶段。吉诺这样预测并组织战术，没想到他的皮肤上突然掠过剧毒的气息。

“——？！”

“我可不一样。”

提姆在剑术间距中伸出左手。吉诺从中感受到致命的威胁，连忙后退，紧接着向下看去，只见自己手腕处的袖口溃烂脱落。——不过是略微碰到指尖。虽然配合<醉师>的职务进行了改造，但这依旧是施加了优质魔法加工的金伯利制服。不上不下的毒不可能会造成损伤。

“……这是……”

吉诺从皮肤的刺激中分析这是强烈的麻痹毒，眯起眼睛瞪视对方的左手。不久，他便也看出了那只略微缠绕着瘴气的手的真面目。

“……是毒手啊。你又做这种乱来的事情。”

“你的店里是禁止外带酒瓶吗？那你倒是写在招牌上啊！”

提姆大言不惭地说着，割开自己的手掌向眼前的对手弹指。吉诺用领域魔法操纵风，将他射来的血沫向两侧吹开。

毒手是源自东方的暗技。是通过在严密控制下长期服用、涂抹毒素，将自己的手改造为毒药精制器官的荒唐招数。和密里根的魔眼一样，这是与活体接合的功能，不会被判定为“携带魔法道具”。不过实践这个招数自然会伴随着相应的痛苦和副作用。在形成途中放弃还算好的，身体无法适应剧毒反被侵蚀的例子也屡见不鲜。

再加上——毒手原本需要多年才能成形，提姆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突击施术制造。在功能上虽然无可争议，但没有考虑和身体状况之间的平衡，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长期运用。也就是以『用完就切下来』为前提的王牌。这种事只有能够让切掉的手重新长出来的魔法师才能做到——吉诺不禁在内心为他的轻率和蛮干叹息。

“就像您说的一样，本店不欢迎自带。若是粗制的劣酒就更是如此了。“

他尽量冷静地劝说。就像是在告诫烂醉的客人，又像是在教导不长记性的徒弟。……他不知已经重复过多少次，也知道对方只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而——他总是忍不住要继续这种徒劳。

“酒原本是药，而所有的药在搞错用法用量时都会变成毒。——提姆，你还不明白吗？你得意洋洋地播撒的，就是这种东西。”

然后他询问，问炼金术师应有姿态，问他们根本的姿势。他笔直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

还以为对方肯定会像平时那样报以粗俗的咒骂，但这次不一样。提姆一边同时用杖剑和毒手不停进攻吉诺，一边用和战斗方式截然不同的从未有过的平静声音开口。

“……我说酒保。你得意的鸡尾酒没能顺利调好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丢掉。我会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深深的羞耻，并不断磨练技艺，不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哈哈，我想也是。……但是啊……”

<毒杀魔>听到他的答案露出苦笑，瞳孔微微摇晃。连吉诺都能想象出那个瞬间他脑内浮现的场景。过去与艾尔文·戈弗雷的相遇给提姆·林顿带来的东西。让他这个人活到了今天的救赎。

“……那个人二话不说就喝光了……”

“——！——”

这一句话强烈地动摇了吉诺的心。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分析出那是怎样的感情——但是，他这个酒瓶底部的记忆沉淀浮了上来。

调出了完美的一杯。吉诺心中现在有了无可动摇的自信。

——啊啊，吉诺。棒极了吉诺。

她拿起玻璃杯，两口就喝光了。他知道这本身就是宣告满分的举动。如果成果不好的话，她会先哼笑，然后摆弄着玻璃杯，令人心急地小口小口地含在嘴里，一边重复说着难喝难喝，一边花上好几个小时评论缺点。非常坏心眼地，又很开心地。

——你的酒是完美的。不过，若是要举出唯一的缺点的话——

她静静地放下空玻璃杯，寂寞地微笑。吉诺困惑。那时的他还太过年轻，无法正确推测出她的心境。

——你还不知道饮酒人的心情。也许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第二天早上，吉诺到访老师的工房时，眼前是一片覆盖了整个工房的无比芳香的酒海。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她的结局。一切都在昨晚结束了。他再也不用陪她发那难对付的酒疯了。

在透明的琥珀色海洋中，他安静地跪下。用手舀起她的残渣，含了一口。

实在太过复杂。不知道是好喝还是不好喝。他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喝到酒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品味，该怎样理解。

所以——他忍不住地，滴下呜咽。

……老师，请教给我吧，老师。

我一直在思考。那时——如果我端出不一样的一杯。

比方说，根本不完美的成果。

您是否会在含入一口的瞬间，就因为太过糟糕而瞪大眼睛。

您是否会醉得满脸通红，对着毫不辩解低垂着头的我，整夜教训说：“敢让老师喝这种东西，你好大的胆子。想毕业还早得很，你还有的是东西要学呢。”

然后——是否会再稍微多在这个世界上停留一会儿呢？

“——啊？”

提姆发出呆滞的声音。对手将手伸到了他眼前。『吉诺的左手正面扣住了他的毒手。』

“那么，就那样做吧。”

皮肤发出滋滋声不断溃烂。吉诺的手臂伴随着令人眩晕的剧痛逐渐麻痹。他全力抵抗忍耐着，依旧继续说：

“让我喝一喝吧。我来帮你分析。是哪个工程出了错，怎样纠正就能变成好酒。……经过这些过程，你这个人会成为多么香醇的美酒呢？”

将没有任何添加物的生酒注入对手(玻璃杯)之中，吉诺想。……与老师分别后，他在这里提供过许多酒，面对过数不清难以应对的客人。他不知曾多少次感到焦躁，因为自己技艺不够纯熟无法随心所欲地灌醉客人，也因为对方太过顽强不论他使出什么招数都喝不醉。

在不断重复中，他知道了。心中有些饥渴是无法被完美的一杯治愈的。

他学到了。为了面对那种饥渴，有时甚至需要抛开自己的风格。

所以，对。那天的酒的味道——现在的自己肯定能够明白。

“把你的全部都告诉我吧。我一定会全部喝光——即使烂醉成一滩泥！”

“……喂喂，别突然说情话啊，多叫人难为情……”

提姆的毒舌无力地缩回。这实在没有办法。在被人既不是讽刺也不是挖苦，而是直白地索求自己的时候——他能够回应的话语实在太少了。

两位炼金术师激烈交锋的时候。在同一个战场上，一场战斗即将分出胜负。

“——嘎——啊……”

齐丽格的左膝被足刀踩断，当初倒下。蕾赛缇间不容发地用虚空踏步追击。齐丽格连忙用左边的触手做盾牌抵挡，但砸上去的踢击毫不留情地粉碎了防御，带着剩余的势头狠狠地击中齐丽格的胸口。

“——嘎——！”

“——呼——！”

蕾赛缇在四散的木片中无声地着陆，齐丽格倒在稍远处，嘴里喷出大量鲜血。她的肺被击溃，左腿从膝盖处弯向反方向。她拖着已经无法站起的身体拼命地向后挪——但依旧用右手的杖剑指着宿敌。

“——还——还没完，蕾赛缇……！……再来……再多和我玩玩……！”

齐丽格吐出恳求似的话语。她用体内的根强行接起折断的左膝，左臂长出新的触手代替碎掉的那根。她还在挣扎着想要起身。最后的一瞬间已经近在眼前，她却直到那一刻都要在吐血中打滚挣扎，仿佛那才是自己的义务。

“……这里有个，坏精灵……！来吧，干掉她吧……！保护可爱的孩子们吧……！

……打倒，邪恶吧……就像故事里的……主角那样……”

齐丽格用全部的力量放出最后的电击。面对逼近的攻击，蕾赛缇主动前倾，『用双手撑着空中翻了个跟头』跳过。她就着前空翻的势头用脚后跟下劈击中齐丽格握着杖剑的手，在落地的同时踩住掉到地上的杖剑。

“……邪恶毁灭，人们回归和平，重获安宁。……于是世界迎来了永远的和平，是吗？

我拒绝。我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这种童话故事，我才不要当什么主角。”

蕾赛缇一边回应刚才的话，一边握紧左拳。宿敌被斩断了一切抵抗之术，依旧恳求似的盯着她，而她也笔直地回望。

“我从来没有自诩为正义。我只是因为看不惯你，所以把你踢飞。……今后也一样。如果你不反省，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咚，她用拳头轻敲对手的头。接着，不由分说地抱过对手的身体。

“不用担心，我会继续往死了踢你。但是——不是今天。

现在睡吧。……那是所有人都平等拥有的东西。不论是好人，还是坏精灵。”

“……哈、哈……”

齐丽格微微吐出放心的声音昏倒了。同时，蕾赛缇也跪倒在地。——用双手虚空踏步来前翻的杂耍，她并不是故意使来装模作样的。单纯是因为她只能那样做。脱掉装甲靴后不断全力使出踢击，她的双脚已经快要粉碎，实际上受伤的程度也不比齐丽格好多少。

面对逼近的咒语，她不仅无法跳跃，甚至连向左右回避都做不到。就算抵消了咒语，靠失去了机动力的身体，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没有胜算。所以她使用剩下的手臂向前跳。这是蕾赛缇唯一的取胜方法——而必然地，在成功完成时，她的身体也迎来了极限。

“……后面交给你们了，两个笨蛋……”

蕾赛缇向着队友说完，闭上了眼睛。嘉兰德赶来，双手分别抱起两人，迅速将已经出局的她们带离战场。

同一时间，观众席上也起了波澜。由于竞技台消失，战场扩大，观众出现了死角，部分学生为了消除死角向前排涌去。

“——喂，不要到前面去！”“冷静一点！”

“有高低差挡住，都看不到了！”“让我到前面去！死了也没有人会抱怨的啦！”

运营方拼命阻止，学生们互相推搡。在这之中，一部分低年级被挤向前方，跟着后面的学生顺势推前面人的背。

“哇——”“——呜哦？！”

运气更差的是，由于连续承受大威力咒语，结界恰好在那里破了一个洞。低年级学生们的身体被推着翻过最后的扶手，就这样掉进了战场。

在和吉诺的攻防中，稍远处发生的这件事也映入了提姆的视野中。

“——啊？！”

在大吃一惊的提姆面前，戈弗雷和莱昂西奥互射后偏转的流弹飞向了那边。他们现在正不断地进行极限的互射，没有余力注意咒语在互相干涉、偏转后会落在哪里。不凑巧的是，嘉兰德的双手正抱着蕾赛缇和齐丽格，吉克里斯特的位置也在隔着戈弗雷和莱昂西奥的另一边。

吉诺并不在意。以<毒杀魔>为对手，不可能有余力注意其他的事情。提姆也明白这样做是正确的。现在最应该优先让队伍获胜，不分场合闯进来的学生不论出什么事，都不该在意。

提姆也这样认为。如果是以前的他的话无疑会这样。这其中不会有任何内疚。如果他还是曾经的那个他，除了戈弗雷和学生会的同伴以外没有任何要保护的东西的话。

——您真是个好人，林顿学长。

然而。

掉下来的学弟们的蠢样，无可奈何地与另一个人的面容重叠起来。

“——畜生！”

提姆中断战斗跑过去。他跳到狼狈的学弟们前面，向着逼近的火炎咏唱对抗咒语。可是，这是那个戈弗雷和莱昂西奥的互射中漏过来的流弹，以他的威力无法阻止。只能以身为盾——提姆下定决心，他的视野立刻被金红混杂的猛火覆盖。

“——？”

一瞬间之后。自己还没被烧光，这个事实让提姆觉得奇怪。

又过了一瞬间，他发觉刚才还在战斗的对手，在眼前替自己被烧了。

“……你在干什么啊……”

提姆呆滞地嘀咕。对方在最后一刻插进来同样施展对抗咒语，并用后背承受了依旧没有挡开的火炎，现在已然濒死。面对提姆的提问，吉诺也无力地回应。

“……您怎能突然离店呢，客人。还没……请您醉倒呢。”

提姆还想说些什么，但吉诺不由分说地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

就算是<毒杀魔>也因为这接连的事情僵硬了，甚至一时间没想到要抵抗。经口流入的对方的唾液含有强烈的麻醉成分，迅速侵袭他的全身。

吉诺由此勉强完成自己的工作，松开对方的嘴唇。

“……看来稍微喝得有多多了。……我……居然也会……”

他伴随着自嘲的自言自语，紧紧抱着提姆倒下了。提姆的手脚已经使不上力气，他被带着一起倒下，宿敌闭着眼睛的脸庞就在他眼前。提姆盯着那脸，咂了声嘴。

“……什么嘛，可恶。带着这么开心的表情昏倒……”

提姆想打他一拳，但也已经做不到了。就算是以他的耐性，也无法抵抗吉诺这种程度的对手直接灌入体内的麻醉。手脚早已没了感觉，在每秒都在变窄的视野中——提姆看着现在依旧在战斗的心上人，喃喃地嘀咕。

“……对不起，主席……。……我先……退场了……”

“——紧跟着前面两人，Mr.林顿和Mr.贝尔特拉米出局！虽然是观众席上的事故造成的影响……但这个结果有些……不，是相当令人意外……！”

格伦达带着惊讶转播。旁边裁判席上的西奥多看着学生们被吉克里斯特的咒语丢出场外，眯起眼睛。——即便他们不去救那些学生，老师们应该也能够及时补救。但是，即便考虑到这一点，他也不打算将学生们的行动判定为愚蠢。

“我不这么认为。……Mr.林顿变了，现在即使做出那样的行动，也不会令人感到奇怪了。”

西奥多一边说，一边看向依旧混乱的观众席，用少有的强硬声音呼吁：

“现在正挤向前排低年级学生们。在我生气之前，立刻后退离开那里——另外，请所有人感谢他们。……不管是谁掉下来，Mr.林顿肯定都会那样做。你们应当可以理解，在这所学校里，那样的学长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学生们听到后都停下了，稍微停滞了一会儿后纷纷退向后排，老实得令人惊讶。原因不只有教师们的压力。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一直在看向被嘉兰德抱起运往安全区的提姆——

双方的队友同时出局。戈弗雷和莱昂西奥用余光看到后，不约而同地中断了咒语的互射。这是他们双方现状的要求。他们之前一直持续着全身心地互射，这极限的较量在面对其他任何对手时都不可能实现，也给双方造成了令人眩晕的消耗。

两人保持距离，瞪着彼此，用杖剑指着对方。勉强整理好呼吸的时候，莱昂西奥突然提问：

“——我说戈弗雷。……你对完美这个词是怎么想的？”

戈弗雷感到困惑，但他依旧用他天生的一本正经回应了这个问题。

“我无法回答，那是和我最没有关系的东西。”

莱昂西奥听到和预想中分毫不差的回答，忍不住笑了，他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则是比任何人都和它关系密切。我原本就是为了能够体现它而出生在这世上的。”

他长出了一口气，仰望天花板。总是带着优美笑容的表情突然变得面目可憎。

“但是——我现在觉得，世上再没有其他如此无聊的诅咒了。”

握紧拳头的双手骨头相互碾压，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来口。那是埃切巴里亚的使命与自己的心的背离。那是让自己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原初的愤怒。

“完美是什么？基准在哪里？那是谁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怎样定下的？如果有人在我之前就定好了的话，那么那个人是不是就比我更完美——？”

“——我在考虑退学。”

在邀请学弟帕西瓦尔·沃雷加入同伴后过了大概一年。他曾经带着从未有过的想不开的表情，对莱昂西奥说出这样的话。

“……我姑且问一问，是因为什么原因？”

“我绝望了。因为自己没有才能。……您应该一目了然。”

沃雷说。他深深地低着头，紧紧握着双拳，被无力感打击得无比失落。——在金伯利这个地方，学生之间总是在相互竞争，陷入这种心理的人并不少见。无法发现自己长处的人，无法跨过劣等感的人，都会在不久之后主动离开这所学校。

沃雷也打算那样做。面对这个事实，莱昂西奥用可怕的眼神盯住对方。

“你是要测试我吗？——从抛弃自己价值的立场上。”

“——唔——”

沃雷听到这句话咬住嘴唇沉默了。同时莱昂西奥从沙发上站起来。

“是谁把你逼入这种想法中的？反正肯定是和你同年级的人吧，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说出来。”

“……这……”

“不要误会，我不会用私刑报复他们。我只会事先调查清楚他们的全部实力，然后让你能够大获全胜，将他们打得体无完肤。……为了证明刚才那句话是错误的。”

他说着，用力攥住对方的肩膀，仿佛要坚决地留住对方的心一样。他用因愤怒而颤抖的嘴唇，吐出带着热量的声音。

“你是我的后继者，帕西。是我这样预测，决定该当如此。

……你为什么不相信这些。在你擅自绝望之前——为什么不以这些为傲！”

“——『不要擅自放弃自己！』”

发出的声音震动了竞技场的每个角落。莱昂西奥扫视了一圈观众席上呆滞的学生们，带着无法冷却的愤怒扬言：

“你们这群凡夫俗子，别自以为是了！你们了解自己的什么！自己没有价值？！过了巅峰就只有滚落坡道？！别说梦话！你们明明连自己的价值都不清楚，难道还以为自己天生就拥有眼光，能够判断同一个自己没有价值吗！”

那是他的愤怒。在还无法将这种感情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幼年时期，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一直将这些愤怒积攒在心底。在他面前出现又离开的众多人们——他一直想要将这些想法告诉他们所有人。

“赶紧醒悟到自己并不明白！然后托付给别人！由我来决定你们有无价值！要在哪里怎样发挥你们的价值，我会一个不剩地全都找出来！抛开错误的绝望！停止轻率的自裁！那种东西全都要靠边站！”

大喊着的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以为魔女的面容——戴安娜·艾希伯里。世界最快的扫帚骑手，也是比任何人都干脆地飞过了人生的魔法师。

她完美地实现了自己的魔道，现如今没有任何学生会怀疑她的伟大。但是——在她生前，莱昂西奥一直在等待。『等着她挑战失败的那一天。』他会握着经历了重大挫折的艾希伯里的手，将她的人生引导向别的方向。引导向她能度过的“往后的”人生。

如果不能破纪录，那整个人生都是失败品。艾希伯里总是挂在嘴边的这个人生观，莱昂西奥一直难以忍受。他心里总是感到气愤。他无法接受——为什么将自己的姿态定义得如此狭窄？为什么就不明白，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即便无法打破记录的高墙，就算连作为扫帚骑手的生存方式都抛弃掉，你这个人也充满着数不尽的魅力。

还有下次。即使掉出了一条路——只要还活着，人总会有下次。

“——如果，即便如此。还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意义的话。

那时由我来送你们一程。我会用金色的火炎美丽地祭奠你们。”

莱昂西奥用苦涩的声音说，将缠绕着火炎的杖剑举到眼前。就像是在送葬一样。就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哀悼至今为止在眼前丧失的诸多生命一样。

“但是不要忘了。不论是你们的生还是死，在我心中『总会有意义』——”

他用庄严的声音发誓。观众席上的学生们全都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他们知道那是他面向他们和众多死者们表达的决意。

前学生会阵营的领袖第一次说出心里话。听着那些带着明确热量编织出的话语，看着宿敌第一次显露出来的模样——戈弗雷带着仿佛松了口气的心境，突然露出微笑。

“……我现在第一次觉得，输给你也没什么，莱昂西奥。”

他说着，重新举起杖剑。挺直后背，压下疲劳，鼓起气势。——否则就无法面对。要与这么强大的人战斗，他也必须全力主张自己才行。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只是为我自己争口气。”

莱昂西奥听到这最棒的宣言笑了。于是双方都忘记了咒语，笔直向前，刀刃碰撞在一起，停下脚步全力拼刀。何止是魔法，连剑技都不需要。那已经和孩子们闹脾气没区别了——因此，接下来的也不是招数。

““哦哦哦！！！””

咆哮重合。紧紧握住五指的左手相互殴打对方的脸。两人由于冲击而来开间距，然后又间不容发地重新接近，再次用浑身的力量殴打对方的脸。那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道理。在思考意义之前先互殴，越是互殴，意义就消失得更远。那实在舒服得难以忍受，总是还没有品味够，不断将几乎消失的意识拉回来。

门牙折断。鼻血喷出。颧骨裂开。面容变得越来越可怖，但察觉到的时候，他们正用同样的表情笑着。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一直想要这样做。所以——为了表达自己迟来的歉意，不断送出拳头的应答。

“——”“……这已经……”

奥利佛等人呆呆地注视着这场景，他们也感受到了——这已不再是神话。两个凡人主动从那样的高度跳下，现在只剩下纯粹地意志碰撞。

同时也理解了。正因为他们是等同于神话领域的魔法师，才无论如何都需要这样做。抛开一切逻辑和意义，追求自己纯粹作为自己的时间。而他们的一生中，恐怕也只有现在这个瞬间——能够获准这样做。

奥利佛也相信，这个过程中拥有无条件的价值。因此他见证着。连眨眼都不允许，将它烙印在眼中。为了继续行走于魔道之中，这是绝对不能够忘记的光辉。

“……啊啊……”

面对同样的景象，奈奈绪忍不住眯起眼睛。她露出眺望奥利佛和安德鲁斯战斗时同样的表情。憧憬着他们，羡慕着他们——她喃喃的说：

“——真是场好架……”

戈弗雷不知道多少次挥出拳头。被打中脸颊的瞬间，莱昂西奥的视野突然变暗了。

“——哦……”

地面消失，膝盖弯曲。所有的感觉都和漂浮在空中的意识一起远离。

“——『不要倒下』！你就只有这种程度吗，莱昂西奥！”

这时观众席上响起声音。视野突然恢复了亮度，莱昂西奥的视线被吸引向观众席上的一点。帕西瓦尔·沃雷就在那里。他的学弟背脊挺得笔直，和刚认识的时候判若两人。

“……那怎么可能，帕西……”

他笑着移动双臂，用杖剑接下突刺，同时攥住戈弗雷的前襟。两人的额头狠狠地碰撞，视线近在咫尺地咬在一起。

“……我……要赢，戈弗雷。你听到了吧？我有很好的学弟……”

“……嗯……”

戈弗雷回答，用左手环过莱昂西奥的脖子。他用手掌紧紧攥住固定——同时视野里也映照出一位学弟的身影。那是躺在通往竞技场的过道上的队友。提姆·林顿正在他自己救下的低年级们的环绕下接受治疗，从他以前的姿态中根本无法想象。

“……我们彼此彼此。”

所以，最后的力气涌了出来。他配合着对手前推的动作，像掰手腕一样全力将对方的上身向下拉。将莱昂西奥的胸口引向两人中间交错的杖剑前端——将刀刃深深地插进去。

“——嘎……”

莱昂西奥的嘴里漏出一口气。他的手失去了力气，握着的杖剑滑落。

“……你这个，可恨的家伙……”

他一边吐血一边说，用抓住对方衣襟的左手勉强支撑柱就要倒下的身体。然后他用颤抖的右手抚摸戈弗雷的脸颊——盯着他的眼眸说：

“……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屈服于任何人……”

戈弗雷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回答实在太过耀眼。莱昂西奥的眼睛摇晃着悲伤，他像是要将它们遮盖起来一样闭上了眼帘。

“……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啊。……我心爱的……炼狱……——”

说完最后这句话，失去了力量的全身这次终于倒下了。但是，他的身体没有落到地上。戈弗雷丢开杖剑，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这便是最终的结果。所有人都明白，一切都已结束，一切都已确定。

后面没有其他比赛了。继续进行的理由已经消失了。谁也不想用无意义的战斗玷污他们的背后——除了戈弗雷队以外的所有队伍都主动表示在剩下的比赛中弃权。

于是庆典结束了。将好几个绝对无法忘记的场景镌刻在学生们的记忆中——金伯利漫长而狂热的决斗联赛落下了帷幕。

第十卷 第三章 求爱(Courting)

决斗联赛落幕的第二天，热量还没从学生们心中散去的时候，便举行了主席选举的投票。选票由教师们严格统计，于当日下午开票。

“——啊～哈哈哈哈！哎呀这感觉真是太爽了！能够见证板上钉钉的胜利！”

密里根霸占着校舍四层的大厅“讨议厅”的中央，高声大笑。奥利佛等人尴尬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除了满不在乎地吃着点心的奈奈绪以外，全都在用态度为学姐的无礼向周围道歉。他们实在是坐立难安。不仅地点不是他们熟悉的友谊厅，而且对立阵营的沃雷还就坐在附近。

“……您、您心情真是好啊，密里根学姐。”

“哎呀哎呀，你不用客气，直接叫我密里根主席吧，雪拉。你知道的吧？投票已经结束了。我立于学生会顶端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了！”

雪拉本想委婉地请她自制，但密里根兴致高昂地继续说，不允许她那样做。旁边的卡蒂抱住脑袋。姑且不论她的态度，她的这个自信本身是妥当的。看看推选候选人的名单，现在的戈弗雷阵营推举她做下届主席是自然的趋势。更何况戈弗雷阵营拿下了决斗联赛的两个组别，胜利已经非常稳固。

“你也很努力了，Mr.沃雷！但是经验的差距实在是难以逆转啊！如果我们的年级反过来，也许结果也会反过来，这么一想真是觉得可惜！不过请你咽下泪水吧，因为胜负就是这样无情！”

她抓住机会对另一张桌子上的对立候选人大放厥词。沃雷虽然表情抽搐，但也明白自己输家的立场，什么也没有说。从卡蒂等人夹在中间的立场来看，这比顺势接受挑衅要可怕好几倍。先前曾受到沃雷热情邀请的奥利佛更是如此。

但是——实际上，就连这个状况也不是他们烦恼的最大原因。戈弗雷在开票前告诉了他们某个指示，现在只对密里根一个人保密。那件事比其他任何因素都加速他们的内疚，凯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抬起脸和旁边的卡蒂咬耳朵。

“……我说卡蒂……”

“……我知道。但是拜托，现在什么也不要说。”

卡蒂痛彻地理解对方的心情，但依旧顽固地命令他沉默。这样一来凯也只能学她的样子，奥利佛等人也一样。这段时间，他们仿佛置身沸水中，最后教师的声音终于在讨议厅响起，宣告他们的忍耐结束了。

“请肃静。——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将公布主席选举的结果。”

“拜托隆重一些哦，师父！毕竟这可是金伯利史上第一位人权派主席的诞生呢！”

密里根在嘉兰德的宣言中插嘴，嘉兰德听到后依然眉头也不动一下。他的那个样子真的让奥利佛十分佩服。如果自己处于同样的立场上的话，他可无法保证自己能够保持住扑克脸。

“在发表之前，先来回顾一下选举战的经过吧。——就像你们所知的那样，这次的差距比以往都要小。双方势力各有优缺点，这场选战可以说是重新考验了双方的基本姿态。各学年支持的倾向也各不相同，也生动地体现出了选战的严苛。”

男人没有被现场气氛带跑，而是说出了必要的前言。虽说金伯利的选举战经常带有庆典的一面，但不能连结果公示都是那样。这是将会左右金伯利今后方向的重大宣言，他用严肃的语气不断向学生们展示这一点。

“因此——接下来要宣布的结果，并不仅仅是由决斗联赛的胜负决定的。希望你们能够明白这一点，再听取当选结果。”

现场安静下来。密里根确信在这沉默后被叫到的会是自己的名字，忍不住摇摆身体准备之后的演讲。然后结果终于被公布了出来。

“金伯利魔法学校新学生主席，『六年级学生提姆·林顿』。请上台。”

现场的学生有三分之一惊讶地看向被点到名字的那个人。在角落的桌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当事人此时平静地站了起来。

“……哦。”

提姆依旧穿着女装，从学生们眼前穿过，登上设置在大厅最里面的讲台。密里根惊讶地用目光跟着他，依旧没有理解情况，歪过头。

“………………嗯？”

“冷静，密里根学姐。”

卡蒂忍不住从旁边扶住她的肩膀，旁边的奥利佛等人像葬礼的夜晚一样垂下眼睛。提姆环视了一圈包括他们在内的整个大厅，用魔杖使用扩音魔法，带着僵硬的表情开口。

“……啊，那个，怎么说呢。我也正糊涂着呢，会说得啰嗦一些，希望你们也能和我一起来整理。”

他在这些前言后停了几秒钟。面对等着他开口的观众，提姆开始诉说：

“说实话，我没想到自己会当选。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是那个料，而且也不觉得曾经在友谊厅撒毒的人能当主席。……关于那件事，应该没有人还不知道吧？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以前的我就是抱着把大家都杀了的心干出那件事的。因为我打心眼里超级讨厌这所学校。……在这个地方学生们互相残杀、互相吞食，和养我的那个家没有任何区别。”

提姆毫不掩饰地说出曾经的心境。学生们看着他的身影，等着他后面的话。

“你们知道蛊毒这个术式吗？是在中央国流传的毒药炼制法。简单来说，就是将大量毒虫丢到一个壶里，让他们互相吞食，拿最后剩下的一只做毒药的素材。就是这种狗屎手法。……有这方面知识的人应该知道，其中有一半是属于咒术的领域啦。

我就是在那个壶里长大的。大致来说，『林顿家用人来做了那件事』。他们从四处搜集来有素养的孩子，给他们所有人灌下毒药，把先死的家伙的身体做成饭喂给剩下的家伙吃。我就是他们之中的最后一个。是吃下兄弟姐妹的身体独自苟活的毒虫。……没有任何比喻，我就是蛊毒的幸存者。”

学生们同时倒抽了一口气。「毒杀魔」对自己使用的剧毒拥有的异常抗性，他们终于得知了它由来是多么的惨烈。

“对那时的我来说，世界就是个粪坑，从来没有想过要长命百岁。刚来金伯利的时候也一样。这里看上去不过是老家兑了些水，也是个臭水沟。……事实上，当初比现在还要严重得多，校内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叫人放下心来，周围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饥饿的毒虫。”

提姆的脸上露出干巴巴的笑容，然后突然又变回认真的表情。

“我和戈弗雷学长相遇，也是在那时候。……他和我打招呼的时候，说实话，我觉得这个人多半是疯了。他说的做的每件事都是如此。不管赶走多少次都不吸取教训，即使给他灌毒放倒他，第二天他还是会满不在乎地来打招呼。最扯淡的是那个关于自警团的梦话。他居然说要召集同伴改变这里，还说只要行动就一定可以改变。明明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后盾。”

在演讲台旁边，戈弗雷无可辩解地抱起胳膊。提姆瞥了他一眼，继续说：

“——可是，当我在友谊厅大方地撒毒，准备顺便跟这个世界说拜拜的时候——只有戈弗雷学长冲进毒里来救我了。……自己丢开的性命，居然有人自顾自地给捡回来了，这种心情你们能明白吗？我死心了。今后要怎么做，就全凭捡回来的人高兴了。”

提姆有些害羞地笑着说。看到他的表情，奥利佛心想：他的人生，一定是从那时开始的。

“那之后的日子，我现在想来依旧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人们慢慢地聚集起来，能做到的事情一点点增多，梦话逐渐成形。那时我终于发觉：戈弗雷学长没有疯。正相反，『在这个疯狂的地方，只有那个人是正常的。』所以其他的人也都想起来了：我们不是毒虫，也不是木柴，而是人类。”

提姆毫不犹豫地断言。这是至今为止的学生会活动的根基，也是他们毫不动摇的信念。

“当然，事情的发展并不轻松，反而是没有一刻是轻松的。差点被怪物一样的高年级杀死的次数数也数不清，被同年级或学弟学妹们背后捅刀也是家常便饭。……人数增加后，人际关系也变得复杂。同伴之间发生了纠纷，因此和一个朋友分道扬镳。那个时候，我是不是能为她多做些什么……直到现在，这也是我最大的遗憾。”

见证了那个人最后时刻的奥利佛和伙伴们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也明白当时没能在场的提姆心中的后悔。

“不过我最近发觉：我意外地并不讨厌照顾你们。照顾学弟学妹的时候，后悔会稍微缓解一点，眼里的景色看上去也会稍好一些。我现在真心想要让它变得更好。……即使得到了学生主席这样了不起的头衔，我要做的事情大概也不会变。遇到有困难的学生，就听他倾诉，有必要的话就帮助他，有人碍事就撒毒叫他闭嘴。——不管对手是谁，还是什么。”

提姆用力地宣告，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要说我的觉悟，那就是这些了。……我也不知道这种东西能不能算是就职演讲。不过，你们现在应该稍微清楚，自己选了个什么样的人当头头了吧？”

提姆坏笑着总结。全都听完之后，戈弗雷走上台，和他交换位置面对学生们。

“我是前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请容我冒昧地继续演讲。——我不会说很多。我信任提姆·林顿，将学生会的今后托付给他，也知道他一定会回应我的期待。我想你们之中的许多人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投下选票的——作为一点小小的助力，我只想说一件事。”

男人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之前的高年级联赛决赛，观众席上发生事故，导致低年级学生掉入战场的时候，提姆不顾眼前的战斗，优先前去帮助他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便决定推举他做下届主席。如果提姆无视学弟学妹们的危险优先队伍的胜利的话，那他虽然是我的同伴，但不是你们的同伴。但是提姆没有那样做。自己应当守护什么，我一直想要守护什么，在那个危急关头，他没有看错。”

男人的视线看向走下来讲台的提姆。他用带着温和微笑的嘴唇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太高兴了，甚至想要向全世界炫耀——那时的我因为这件事真的是非常高兴。”

听到这沁人心脾的话语，提姆抿紧嘴唇低下头。戈弗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又转向学生们继续演讲。

“我保证新主席的本性不会动摇。不过——不可否认他缺乏经验，有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但是，这些不足之处，正该由你们来补足、支持。那样一来，他一定能成为比我好得多的学生主席。

交接到此为止。各位——我的学弟，就拜托大家了。”

他最后深深的低下头，用这个动作结束演讲。奥利佛等人最先鼓起掌来，掌声立刻扩展到整个大厅。这个场景比任何东西都鲜明地显示出大家对新主席的牢固信任。

“……咦……？”

被情况丢下的密里根渐渐缩起肩膀，卡蒂和雪拉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从两边抱紧她。

剑花团的所有人都向密里根连连道歉，然后暂时把之后的事情交给卡蒂照顾。同一天下午三点，奥利佛算是以自己的方式越过了选举战这个重要关头，开始面对接下来的新问题。

“……呼……”

他在谈话室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在自己的决赛结束之后也休息过一阵子了，不至于因为疲劳而转不动脑子。但是即使以现在的状态，眼前排列的每一个问题依旧全都太过棘手。

首先是卡蒂的问题。虽然找了机会所有人一起讨论，但还没有任何解决。为了她的安全，必须尽快做出对策才行。

接着是雪拉的问题。她虽然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在公共场合与父亲争吵的打击应该不小。应当在能够心平气和的地方听听本人的倾诉，并尽快抚慰她的心情。

还有慰劳会后与奈奈绪发生的事情。那件事确实留下了影响，今天他们两人也几乎没有对上过目光。应对的重要性自不用说，而且在这件事上奥利佛也是当事人。

“……到底该从哪里着手呢……”

奥利佛抱着头自言自语。这时，突然有一个熟悉的气息接近他缩起来的后背。

“看在烦恼啊。……不过我大致也都知道啦。”

听到声音回过头，只见凯站在那里。在奥利佛开口前，他便用流畅的动作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到了现在，他当然早已明白。所以他没有说无用的前言。

“虽然算不上是帮忙……卡蒂那边暂时就交给我吧。反正我们也得一起安慰密里根学姐，在这期间我会好好盯着她的。”

“凯……”

“雪拉被她老爹狠狠地教训了一通，也叫人担心。不过一方面我也会注意着，另一方面她这个人没那么容易崩溃。……你必须最先想办法解决的，果然还是奈奈绪。”

凯根据他所知的情况，首先简单地提出优先顺序。奥利佛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凯看到他侧脸上露出的苦恼比平时还要浓，他拔出魔杖施展遮音魔法——稍微停了一会儿，问起原因。

“……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

“看来是不方便说吧。……那应该不是单纯的吵架了。”

凯没有催促，而是静静等着对方回应。奥利佛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好说出口的心理准备，讷讷地低声说。

“——她想要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凯睁大了眼睛。他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直白的回答。

“……真的假的啊……”

“……你不要误会，这件事是我不好。对于她的心境，我实在太没有照顾到了。”

面对以手扶额低吟的朋友，奥利佛拼命想要解释。可是凯抬起手阻止了他：是谁不好，怎么变成这样的，这在他心里暂时不重要。

“把问题想得简单一点吧。……你讨厌奈奈绪吗？”

所以，他先问出最重要的问题。奥利佛立刻剧烈摇头。面对那副好像随时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凯用沉稳的声音继续说。

“我想也是。……那，你就考虑考虑呗？要不要回应她。当然是以稳妥的形式……”

明明是非常自然的回答，纠结的心情却在说出口之后追了上来。凯夹在想要推他一把的心情和对自己考虑不周的怀疑之间，挠了挠头。

“这样说是不是太轻率了？……不过，这也没办法吧。最先和奈奈绪那个的话，卡蒂和皮特也没法抱怨。虽然也许会稍微闹闹别扭……”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皮特……”

奥利佛对听到的名字感到疑问。他好歹也察觉到了卡蒂对他表现出的质朴的好感，但眼镜少年目前还在他的意识之外。这个反应令凯按住眉头。

“这边也没有察觉到吗……不，算了，忘了吧。现在集中精神想奈奈绪的事。你不用说得太详细，总之我可以理解为她想要和你做那种事，对吧？“

“……大概，有一半是……”

“那另一半先放一边。那方面我什么也没法说。

……不管是在哪方面，那家伙肯定是想成为对你来说特别的人。即使抛开你们双方的特殊情况……你们之前一直都是最要好的。”

凯把各种复杂地情况都推到一边，尽可能总结得单纯。他知道这种方式很粗暴，但同时已经决定自己的职责就是要这样做。为了凡事都想得太过深入的朋友，他这样才正正好。

“……”

奥利佛承认朋友这些单纯的话是妥当的，但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向前迈进。凯看出那里有一条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界线——即便十分清楚这是神经大条的行为，但依旧踏入了那个圣域。

“看来你是在犹豫。……原因是出在奈奈绪身上吗？还是……”

凯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奥利佛的反应。奥利佛低着头，无力地摇头。

“……肯定是我这边在闹别扭。”

听到这虚弱的回答，凯点点头。这样一来，他心中就得出了一个自然的结论。

“好，我明白了。——你把这些，全都告诉那家伙。”

“——咦？”

“你是有迫切的原因吧？那么你说出来，奈奈绪也一定能理解，也会以此为基础考虑怎样和你接触。如果是和家族有关的问题的话，呃……就稍微说一点点，让她能明白你的心情就行了。”

凯叫他不要一个人烦恼，而是两个人对话，同时并不要求他将详细内容告诉自己。奥利佛不愿告诉他虽然令凯感到不甘心，但若现在强求，只会增添对方的苦恼，唯独这种事凯绝对不想做。凯认为，在剑花团这个集体中，自己必须是说起话来最轻松的人才行。

他理解自己的职责，紧紧地用力抱住奥利佛的肩膀。

“听好了，不要一个人烦恼，而是要先说出来然后大家一起烦恼。……在我看来，这就是对同伴的信任。”

奥利佛接受了这句话，点点头。……扪心自问，那里毫无疑问地存在信任。所以——现在只需要他自己的勇气了。

奥利佛一边在脑子里反刍刚才的对话，一边走在走廊上。在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您在烦恼。”

他并不惊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跟随他的隐形少女站在那里。

“……泰蕾莎。”

“小人有事前来……我们在决斗联赛复赛中的战斗，最后只得到了不中用的结果——您是怎么看的？希望能重新询问您的感想。”

奥利佛本以为她是有什么事情报告，没想到是私人的问题。在几天前的慰劳会上，他们队内讨论得很激烈，也许是那时的热量还没有冷却下来吧——他这样推测，感到有些欣慰，细心地回应。

“……当然是场很好的比赛。虽然算不上是活用了队友的强项，但可以看出你以自己的方式在不习惯的环境里进行了试错……”

“不敢当。也就是说，您对小人的工作，予以正面评价吗？”

泰蕾莎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直奔结论。这个反应令奥利佛更加困惑。——她不是像知道奥利佛对自己的比赛有什么感想吗？

“小人明白这样做实乃厚颜无耻，但此时能否得到一个奖赏？”

“只要我能做到，就没问题……”

“那么，小人希望得到祝福的亲吻。”

泰蕾莎表情认真地说。她的语气和话的内容相反，充满压力，这让奥利佛感到困惑。不过这个要求本身微不足道，奥利佛苦笑着在她身旁弯下膝盖。……这样做像是模仿以前的雪拉，令他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对于亲吻这孩子的脸颊，奥利佛完全不觉得抗拒，这让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他觉得这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所幸周围也没有其他人。

“不是那里。在『这里』。”

但是，气氛变了。少女伸手阻止他准备在脸颊上给予的亲吻，指向自己的嘴唇。奥利佛吃了一惊，略微抽回身体。

“……泰蕾莎，那是……”

“您在犹豫吗？”

“……那样的话意义会变得不一样……”

“是吗？可是，您和那个女人不就这样做了吗？”

等同于回马枪的这句话扎进奥利佛的胸口。他同时回想起来——那件事发生在慰劳会刚刚结束后，在那之前他们将二年级的送回了宿舍。他一心以为和朋友们聊得火热的泰蕾莎也顺势回宿舍了，但按照她原本的职务，她不应该那样做。即使在刚出校舍就和朋友们道别，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也一点都不出奇。

“……你看到——”

“不得已。这是小人的职责。”

泰蕾莎笔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用坚硬的语气打断。奥利佛此时终于理解到，她的态度是源于强烈的愤怒。同时为时已晚地认识到了。

“容小人重新询问：那个行为，是您主动期望的吗？”

“……这……”

接下来的问题让奥利佛喘不过气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虽然不是他主动期望的行为，但他也不想做出将责任推给奈奈绪的回答。奥利佛认为，反而是他自己将奈奈绪逼到要做出那种行动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此时的沉默是个失策。泰蕾莎早就熟知主君的这种性格。如果是主动期望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是的”。反过来说，没有那样做的话，就是在慎重地花时间选词择句回护对方。

所以，在他没能迅速表示肯定的时候，泰蕾莎就等同于得到了回答。那就是：『主君被羞辱了』。她无法容忍这个事实。

“小人明白了。……您并不期望那样做，然而却被单方面逼迫了。”

“——！等——”

奥利佛慢了一拍才追上对方的思考，想要阻止她。但是——泰蕾莎以甩开一切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抱住他的胸膛。

“我爱慕您，吾主，令我不论是在梦中还是醒来时，眼中都只能看到您。”

带着热意的话语重重震颤着奥利佛全身，令他呆立不动。泰蕾莎用额头和鼻尖来回蹭了好几次他的长袍和底下的衬衫。为了在那里镌刻下自己存在的证据，为了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玷污。又或是——为了诅咒。

“而现在……则令我感到怒不可遏。”

在做完这仪式的瞬间，少女的全部意识都转向一个方向。奥利佛连忙想要抱住对方，但那体温瞬间就从他怀里消失了。少年惊讶于挥空的双臂，同时脸色大变地环视周围。

“——泰蕾莎？！你在哪里，泰蕾莎！”

他没有得到回答。虽然他甚至察觉不到泰蕾莎逐渐远离的气息，但他十分确信她会去哪里。她正直线跑向自己认定的绝对不能原谅的对手。被愤怒驱使着，不绕一点弯路。

“——唔——！”

奥利佛从怀中放飞三只侦察魔像，和它们共享视野，同时在走廊上全力奔跑。时机最糟糕不过了。在那一晚之后，他和奈奈绪保持了距离，现在根本不清楚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身处问题中心的东方少女此时对自身所处的情况毫不知情，正漫无目的地在迷宫二层“喧闹之森”散步。

“……唔，到树顶了啊。”

奈奈绪停下脚步抬头看去，一直在攀登的巨大树的顶峰已经近在眼前。她只是挑选险峻的道路漠然地朝高处走，并不是特地要来这里。不过，由于没人打扰，她很快便登上顶峰，路上甚至没有一只魔兽跑来捣乱。

“……嗯。”

奈奈绪无事可做，从树顶茫然地俯视整个二层。这里的景色会让她联想起故乡的山林，她并不讨厌。但是现在她也没有心思沉浸于乡愁之中，因为不管走到哪里，先前犯下的那个错误都占据着整个脑海。

“……真是难办，该怎么道歉呢——事到如今，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冲口而出的自言自语，令奈奈绪自己都露出苦笑。——哪里谈得上头绪。做了那种事之后还想圆满解决，本身就太过厚颜无耻了。

而且她想：即便现在的情况奇迹般地解决了，自己今后也真的还能继续待在奥利佛身边吗？

他和理查·安德鲁斯的战斗实在太过耀眼。

这在自己与他之间绝对无法实现，让奈奈绪无法抑制地感到痛苦。

奈奈绪已经穷尽了所有自制的尝试。不仅运用了她所知的一切心法，还得到了雪拉和卡蒂的各种建议。她们叫奈奈绪增加新的朋友，寻找新的兴趣，将心中的热量分散到这些事情上，以此来驯服自己。这些肯定都有效果，毕竟自己直到今天都能忍住没有斩向他。

但同时，奈奈绪忍不住想：用这种方法争取到的时间，是不是也要结束了？

如果真是那样，那她今后究竟该怎样做才好呢？

“……唔……”

奈奈绪摇头止住昏暗的思考。——这何止是白费心思，越是烦恼，心就越是往下沉，由这种思索得出的结论不可能是正确答案。现在的她勉强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奈奈绪调整呼吸，想要恢复平常心。这时——几位毫不知情地前来探索的三年级学生路过她附近，其中一人指着她的后背说：

“啊，那是Ms.响谷吧？决斗联赛冠军队的——”

“等等，别随便碰她。”“感觉气息莫名地不对劲。什么也别说快走吧。”

其他两人小声制止天真地想要靠近的同伴。升到三年级，自然会具备这种程度的直觉，魔兽们没有妨碍奈奈绪前进也是因为完全相同的原因。学生们尽量保持距离通过奈奈绪背后。奈奈绪用后背感觉着他们的气息逐渐远离，叹了口气。

“这种日子，偏偏没有人来找麻烦呢……若是能战上一场，杂念也就能清空了。”

她吐出有些危险的自言自语。奈奈绪来二层散步，有一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讽刺的是，敢于向现在的奈奈绪挑衅的学生，在校内并不多见。她在决斗联赛中的战斗模样，让大家都知道了她实力无与伦比且『丝毫不会松懈』。如果是靠相性和战术能有机会的话也就算了，若是连这种可能都没有的对手，谁也不会主动招惹。高年级的话自然另当别论，但招惹单独行动的学妹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光彩的行为。

看来即使继续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积极的事情。奈奈绪在心中放弃，平静地转身。

“用转不动的脑子再怎么想也没用。……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沿着来路往下走。没能想出一个好主意，令她的脚步十分沉重。以往在探索之后，她总是会兴高采烈地前去秘密基地，但现在却每接近一步都感到害怕。她不禁想象奥利佛在那里的情形。和他面对面的时候，现在的自己能说些什么呢？

“——唔。”

但是，从巨大树的树枝上下来进入森林，又走了一会儿的时候。沉在忧愁的水底的奈奈绪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救助。

“……这还真是，像出鞘的刀刃一样的杀气啊。”

奈奈绪感受着扎在皮肤上的气息，露出一丝笑容。——『有人』。虽然看不到身影，但确实有想要危害她的人藏在树木间的黑暗中。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敌意。那是纯粹的杀意，就像要报仇的武士一样没有一丝空隙，紧紧捕捉着仇敌。

“虽不知您是何人，与在下何时、在何处、怎样结怨。

但——没有任何关系。在下一概不问。”

奈奈绪真心地觉得庆幸，从腰间拔出武器，半施展不杀咒语。她对此时前来的对手不胜感激。

她唯有一个愿望——请不要太过轻易地倒下。

“愿意奉陪。——请随意出招吧。”

奈奈绪将刀架在侧面，用挑衅邀请对手。那气息同时开始行动，在她周围的绿色黑暗中无拘无束地移动，叫人抓不住方位。

“居然完全不打算现出身形。……原来如此，看来是忍者之流。”

奈奈绪看出敌人的性质，思考了一会儿，将拔出的刀刃重新插回刀鞘。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解除架势。她左手握住刀鞘，右手轻轻放在刀柄上。

“那阁下就以那手段，来越过这间距吧。”

响谷流立居合·圆之式。这个起手式可以迎击从任何角度发动的奇袭，是对付忍者的固定招式。不管从哪里进攻，都不会缺乏应对的招数。不——奈奈绪的话甚至还更进一步。

“——斩断吧(古拉迪奥)。”

她“居合”的间距，现在已轻松超过了十丈。

“——唔……！”

敌人向着泰蕾莎潜伏的树林放出第一发咒语。范围内的三十多颗树，而且都不是小树而是坚固的成材之木，在她眼前同时被砍倒。她从一根逐渐倾斜的树枝上俯视着这景象，全身竖起鸡皮疙瘩。

这威力太奇怪了。即使考虑到对方是三年级，泰蕾莎所知的一节切断咒语也不可能是这种威力。更让她感到寒气的是断面的状态。每一处都无比光滑，甚至能够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这锋利程度恐怕也是威力的一个原因。

“——斩断吧(古拉迪奥)——斩断吧(古拉迪奥)——烈火燃烧(弗朗马)。”

不过是三次。仅仅通过三次咏唱，以敌人为中心半径超过二十码的正圆形内，树木全都被砍倒了。敌人紧接着毫不留情地用火焰咒语将它们点燃。这威力也非比寻常，不只是要逼出藏起来的对手，甚至仿佛要将其烧死。

“……临摹成形(克普非古拉)……！”

这样下去会被完全压制住。泰蕾莎考虑到这一点，悄悄咏唱咒语，将效果放入黑暗中。接着她用缠绕着对抗属性的长袍做保护，主动跳进火炎中。

奈奈绪刚射出第二发火炎咒语，一个影子突然从倒下的树木中跳出。

“斩断吧(古拉迪奥)！”

奈奈绪射出刀刃，分毫不差地斩断它的躯干。被斩断的影子消散，同时『真正的泰蕾莎』从反方向的燃烧着的倒木间发射电击。面对刚刚挥完一刀就从背后袭来的这一击，奈奈绪顺着拔刀斩的动作流畅地转身，紧接着便用全斩离将电击缠上刀身，送往后方的地面。

奈奈绪应对完后看向火焰中，但那里已经没有敌人的身影了。

“哼，分身。在之前的活动中，在下已经看惯了——斩断吧(古拉迪奥)。”

奈奈绪回想着联赛复赛的混战低声说，接着又用咒语居合一闪斩断从倒木间跳出的影子。正如她预料的那样，这个影子也立刻消散，但周围的气息变得更多了。奈奈绪一边回到拔刀斩的姿势一边低吟。在联赛中，她也因为对手使用的两种分身的战术而陷入苦战，但这次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分身的质量，也并没有比密史脱拉大人更胜一筹。……反而是本人的气息非常稀薄。明明做出了这么多动作，却依旧无法和分身区分开来。”

奈奈绪分析着。从目前为止的攻击来看，对方明显是在倒木和火焰中来回高速奔跑。一般来说，做出如此剧烈的动作，气息都会变得浓烈，但这个对手不符合这个常识。除了咏唱攻击咒语的那一瞬间以外，敌人始终保持着和她制造的分身同样的朦胧程度。

“——变得有趣了呢。”

不是普通的高手。奈奈绪看出对手的战斗力，无畏地笑了。她感到大脑里塞满的闹别扭想法正一秒一秒地消散，开心地期待着敌人的下一招。

“……怪物……”

战斗到这里，泰蕾莎的嘴里只吐出过这一句话。

被看穿了。不论是她的强项，还是她活用那强项的进攻手法。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做，对方都能防住，都能应对。不论怎样用分身骚扰，再从哪个角度进攻——泰蕾莎的脑海里都完全无法浮现出攻击到对手的情景。

如果光是这样的话还算好的。如果那就是天花板的话还能过允许。问题最大的是——敌人还完全没有拿出真本事，只是贯彻防御，守株待兔地迎击她的所有攻击。

对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自己明明东奔西跑了这么久——『它』却从战斗开始一步也没有动过。

“……哈、哈……”

明明是这样的战况，泰蕾莎却笑起来，令嘴角抽搐。——对，这样就好。『对方是个怪物才好』。

羞辱主君的对手是人类的话才更为棘手。因为怪物会危害到人，只要杀掉就行了。若是置之不理，『它』还会继续让那个人痛苦。

无法原谅。无法放过。这个决定和实力差距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临摹成形(克普非古拉)……临摹成形(克普非古拉)……临摹成形(克普非古拉)……”

泰蕾莎悄无声息地在倒木的阴影间移动，配置极限数量的分身，同时抬起视线确认照耀着二层的假太阳的位置。她从这些条件中，计算并等待着能够产生胜利机会的唯一时机。

泰蕾莎一边准备着胜负手一边想：如果你是怪物，那我就是恶灵。

是死后依然留在这里的人形固执。是要咒杀你的一个恶魂。

“——嗯？”

奈奈绪纹丝不动地摆着居合的姿势等待敌人在此进攻的时候，从自己突然变暗的视野中察觉到了异变。

“——日食？不，这是……”

她维持着姿势，只将视线转向光源的方向。总是明亮地照耀着二层的假太阳。巨大树的一角长出了无比巨大的叶子，挡在了它和奈奈绪现在站着的位置之间，形成了刚才还不存在的遮阳伞。

寄生型器化植物。和播撒在土里生长的标准型不同，那是从其他动植物身上吸取营养和魔力成长的器化植物。和播撒在土里的那种相比，使用条件更加苛刻，但是以积蓄着许多魔力的巨木为苗床，当然是无可挑剔的环境。泰蕾莎在尾随奈奈绪攀登巨大树的时候在途中种在树枝上，并配合它们的生长和假太阳的位置会产生的“树荫”，选择了这次的战场。

也就是说，仅限此时此地——从不入睡的二层，也进入了限定的“夜晚”。

“——原来如此，用这一招啊。”

奈奈绪佩服地低声说。她完全没有想象到。虽说趁夜行动是隐形的基本，但居然可以自己创造出夜晚。

如果这是烟幕的话她只需移动，但若要离开这“夜晚”，需要跑动相当长的距离。在这过程中她必然需要穿过森林，结果还是无法避免在视野恶化的状态下遭到追击。

当然，她可以自己制造光源。以奈奈绪现在的魔法威力，她应该可以照亮这整片地方。但是，为了让光源在离开魔杖后依然保持得住，术士必须聚集相当多的魔力来咏唱咒语。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敌人能允许她悠闲地这样做吗？

“——好，来吧。”

奈奈绪从居合的姿势中拔出刀，摆在中段。肌肤感到的杀气告诉她，敌人接下来将会放手一搏。那么她也唯有用全力迎击，不可能有其他活下来的办法。

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燃烧的倒木发出光亮，朦胧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逼近。奈奈绪已无法分辨出分身和本体。既然这样，她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喝啊啊啊啊！”

『将它们全部斩落』。抱着这唯一的想法迎击所有气息。一刀接着一刀，一刻不停地挥舞杖剑斩落对手。她甚至对这鲁莽的做法感到怀念。在故乡的战斗中，形势糟糕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地这样做过。不知道还剩多少人，不去数斩落了多少人，在死后再去向神佛询问吧。这便是响谷流的教诲——

“——唔……！”

按照精心制定的计划，所有条件都万全地准备好了。然而泰蕾莎依然不知道，要从哪里攻击才能收拾掉对手。要什么时候攻击，自己才不会在那之后立刻被斩落。

哪里都看不到破绽。那一刀斩断一个分身的模样就像是带着刀刃的风车。若是让它逼近自己，当然无法招架。但是若害怕迎击而犹豫不前的话，分身的数量就会耗光。理性在用刺耳的声音叫喊着：要在那之前决定，必须在五秒内下定决心。

在两秒的时候绝望。——这种方法无法收拾掉对手。

在四秒的时候自问。——那么，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在五秒的时候咆哮。——『我是来干掉那个女人的』！

“————！！！！！”

泰蕾莎带着无声的战吼在夜晚中奔驰。不是要用分身制造破绽后从远方射击，而是要置身于分身之中刺穿敌人的心脏。风险已经忘却。成功率已经飞出脑海。这两者都没有意义。面对下定决心『必须要做到』的目的时，这种加减法有什么用处？

两个分身在眼前被斩落。对手露出了后背。泰蕾莎感到现在能够钻进去，于是便那样做了。她完全无声地踏步，同时向上刺出杖剑。也许会被领域感知察觉到，但即便如此也绝对来不及反应。她确信这是最棒的时机。

她使出浑身解数的剑尖，像噩梦一样被扫开了。

“——咦——”

喉咙里漏出声音。对手还没有转过身，然而泰蕾莎的杖剑却已经被格开。『被越过头顶挥下来的刀尖格开了』。怎么可能会有流派有这样荒唐的招数？

响谷流口传·反式。敌人完成难以置信的防御，转过身，泰蕾莎的眼前出现了可憎的侧脸。正面面对这种怪物，对身为密探的她来说就意味着死。下个瞬间就会结束。她什么也没能做到，没能让这个对手付出任何代价。

一点也没能减轻那个人的痛苦。

“——啊——！”

『这怎么可以』。在这感情的爆发中，她什么也没想就挥出左手。

奈奈绪转身准备斩杀背后的敌人。瞬间，她的脸受到了斜下方传来的剧烈冲击。

“——哦哦……”

那是使上了全身力气的一记耳光。力道已经接近掌击，奈奈绪大脑受到震荡，视野闪烁白光。她找不到焦点，胡乱向斜下挥出刀刃，自然是划过了虚空。

趁此机会，敌人在此消失在黑暗中。那个小小的气息连脸都没有让她看到，不一会儿便已远离，消失在了砍倒烧毁的树林的另一边。

“……这一下，够带劲。”

奈奈绪用手扶着晕乎乎地头自言自语。——近距离的格斗她也很习惯，但在重要关头突然打一巴掌实在出乎意料。

如果是拳头的话，反而还能咬紧牙关忍住吧，但那记耳光里有神奇的力量。在被打到脸的瞬间，奈奈绪的心里某处产生了“必须要接下”的想法。虽然现在已经无从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奇怪现象——但她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谢谢您，不曾谋面的某人。……多亏了您，在下终于可以向前迈进了。”

奈奈绪向着对方消失的黑暗处深深低下头说。——让大脑迟钝的那些想法，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心像是死过一次又转世重生一样神清气爽。

也许那些不断思考着毫无用处的辩解的脑浆，也被这一击吹跑了。这样一想，奈奈绪越发涌起感谢之情——她像拜佛一样，向着黑暗合掌。

泰蕾莎在自己创造出来的黑夜中专心致志地奔跑。终于跑出去的时候，仿佛绷紧的线被切断了一样，她终于倒在了灌木丛中。

“……呼、呼……呼——……！”

她双臂交叠，将嘴巴埋在里面剧烈喘息。不管多么疲惫，也决不允许发出声音，不能将自己的软弱暴露给周围。少女被作为密探养大，这个习性已经烙印至她的核心，等同于她的生存方式。

“……——唔、……——唔、……、……、…………呼……”

花了很长时间调整呼吸。如此一来，头脑也自然而然地冷却。原本沉醉于激情的神经平静下来，思考渐渐地、渐渐地恢复正常运转。冷静下来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正从高处俯视自己。

“你现在这是什么模样。”不是被别人，而是被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

泰蕾莎回想起刚才的想法。如果对方是怪物，那她就是恶灵。她的这样呐喊，原本是为了在压倒性的敌人面前鼓舞自己，为了至少在感情上不输给对手。

但是现在想来——何必喊得那么气势汹汹，『这完全就是事实啊』。

“…………唔……”

想想吧。杀掉奈奈绪·响谷的话，那个人难道会露出笑容吗？

回忆一下吧。讨伐仇敌的时候，他曾经有一次露出过笑容吗？曾经用满足的表情眺望他们的最后时刻吗？

早就该心知肚明。他不是会因为某人死去而高兴的人。

“…………呜……”

这不对吧。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因为无法原谅。有人抛出自私的愿望，令那个人痛苦。这件事令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那个人受的伤，那个人陷入的苦恼，若是不让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她就无法接受。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虽然这也是相当自私的感情，不过这些姑且不论。

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不要掩饰。你心底应该有更加丑陋的感情吧？

比方说。……那个女人总是走在他身边，而自己总是偷偷摸摸地藏在阴影里。

比方说。……他亲吻了那个女人的嘴唇，对自己却只亲吻脸颊。

“……唔……”

你是不是无法忍受这些？就像气愤那个人受到羞辱一样，也同样无法忍受这个差距？

『希望比自己更被那个人爱着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真的能够挺胸抬头地说出：自己心底没有一丝一毫这样的愿望吗？

“……啊…………”

承认吧。你看上去是在关心那个人，其实想的都是自己的事情。

想要被那个人抚摸。想要被那个人拥抱。想要被那个人亲吻。剥开一层皮，你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这种事。把你那被欲望塞得满满的头盖骨敲开来看看吧，看看流出来的脑浆，和刚才你扇巴掌的那个女人有什么不同。

因为你显露出了『这种东西』，所以那个人会想办法回应。明明他本就已经背负重担，就要被压垮，你却还恬不知耻地把自己那一份也加上去。明明他根本就没有这种余力。明明他很可能因为这最后一根稻草而压垮膝盖。

来吧，前言已经足够，到了久等的对答案的时候了。想象一下你心愿达成，那个人被压垮的模样吧。设想一下兴高采烈地攀在他后背上的自己吧。

你明白了吧？——那模样，完全就是恶灵。

“……呜……啊……！”

结论已经做出。手臂的缝隙中漏出没能忍住的呜咽，微微颤动旁边的枝叶。自责得到了罪恶感和自我厌恶作为燃料，不断加速。这些又连接到最开始的想法，形成一个圆环，维持着相同的形状在泰蕾莎的脑海里不断膨胀。

她被负罪感折磨着，全身不断颤抖。——完全动弹不得。别说是回到那个人身边了，连现在自己这样继续呼吸都觉得可怕。装在小小身体里的欲望无比可恨。

希望有人能告诉她。原本为了保护那个人、支撑那个人而存在的生命，为什么会变成这么丑陋的形状？为什么她无法更加称职？

“……对不起……对不起……！”

泰蕾莎像是忘记回家的路的孩子一样，一直一直哭泣。直到喉咙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打再也无法说出向重要的人道歉的话。一直一直——

“——嗯哟？”

——原本是会一直哭泣下去的。

然而。有个『奇怪的东西』闯了进来。

“…………咦？”

某个带着橙色光芒的东西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就在趴在灌木丛中的泰蕾莎身旁。那东西飘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眼前，令她忘我地盯着看。

“——叽啪！”

那东西有着模糊的人形，居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做鬼脸。眼睛鼻子和嘴的位置都能任意调换，表演出千奇百变的面相。泰蕾莎用哭得红肿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它，然后又察觉到有人拨开灌木丛逐渐接近。她回过神来，跳起来将杖剑指向那个方向。

“——你在这里啊，乌法，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跑到前面——”

一个男人用肩膀拨开枝叶出现。他身材高大，穿着像是邪教神父的改造制服。看到他的瞬间，泰蕾莎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间距已然致命，倒抽了一口气。

“——嗯？有人在啊。”

男人意想不到地看到学妹，平静地开口。——那正是以捡尸人的外号名震校内的金伯利头号危险人物，西拉·利弗莫尔。

*

奥利佛确认她不在校舍后便准备潜入迷宫。然而他们平时去秘密基地时总是使用的最近“出入口”现在无法使用，只能绕一大圈走别的入口。

“——奈奈绪在吗?!”

奥利佛在焦急心情的催促下，沿着他所能想到的最短路线赶到秘密基地。在那里，首先是雪拉和皮特用吓了一跳的表情迎接他。

“怎、怎么了奥利佛？看你脸色大变。”

“奈奈绪在啊。喏，她刚回来，现在正在吃饭。”

雪拉在意少年的模样离开盥洗台，在学习用的桌子上检查论文的皮特指向餐桌。就像他说的那样，东方少女正在那里大口吃着大块的三明治。奥利佛看到后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咕嘟。——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才想问呢。……那个，没出什么事吧？你刚才是在迷宫里晃悠吗？途中有没有被人袭击？”

奥利佛甚至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形，问道。但是和他的预感相反，奈奈绪两三口吃光了三明治，笑着摇头。

“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像清晨在河边散步一样，神清气爽。”

奈奈绪用无比清澈的笑容回答。这不是说谎，而是照实说出来她对之前那件事的真实感受。出去散步，经过一场美妙的比试，完全整理好了思绪，带着乐观的心情回到了这里——在她看来，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被人袭击”这种说法和她的感受并不相符。

“……这样啊。……不，这样就好，也许是我想多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回校舍的时候麻烦和我一起走吧。”

奥利佛没有多少，只是这样拜托她。……他不太敢将自己现在对泰蕾莎的担心原样说出来。如果真是奈奈绪说的那样，那她现在还什么也没做，那么把奈奈绪送回宿舍之后再私下里和她谈谈就行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明确根据就叫人对她提高警惕不合情理。奥利佛也十分重视泰蕾莎这位少女，不能忽视这一点。

“明白了。——不过奥利佛。”

奈奈绪没有问愿意便同意他的提议，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奥利佛也从她笔直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里，预感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有些话要诚恳地对您说。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面对她这认真的声音，少年也下定决心重重点头。皮特和雪拉看他们的样子察觉到了什么，交换眼神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回避一下。”

“我们今天就直接回校舍了，也会告诉凯和卡蒂明天之前不要来。……请你们两位慢慢谈。”

他们简短地留下这样的话，打开门走了。于是在这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就只留下了奥利佛和奈奈绪，这两位互相怀抱着难以估量的感情的两个人。

在秘密基地里变成独处后，他们两人首先移动到了用作卧室的房间。这其中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只是单纯的心情问题。考虑到他们要谈论内容的深刻程度，客厅和大房间太过开阔，让人有些畏缩。

“……大家都在照顾在下呢，真是越来越觉得惭愧。”

奈奈绪想着皮特和雪拉的照顾，叹了口气。同时也以结束了前言，在近距离重新面对奥利佛。先随便闲聊再慢慢进入正题的做法，原本就与她无缘。

“那么，容在下重申。——那天晚上在下对您做出的种种暴行，完全无法辩解——”

“等等，奈奈绪。”

奈奈绪迅速说了起来，但刚开了个头，就被奥利佛打断了。奥利佛笔直地注视着她吃了一惊的表情，首先确认：

“你刚才是想要道歉。……对吗？”

“因为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奈奈绪露出寂寞的微笑坦白。奥利佛心中刺痛，他一点也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你不需要道歉。……相对的，让我也说些想说的话吧。”

“这……当然。是要谩骂、侮蔑还是殴打，都如您所愿。”

奈奈绪说完，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斥责，那模样仿佛是在说不论是扇耳光还是打心窝都愿意接受。奥利佛心想，也许她最害怕的是其他的东西。也就是他的话。一定只有这可才会令她的心受到最糟糕的伤害。

他同时领悟到，奈奈绪来到这里，就是连那种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光那样就了事。”

奥利佛藏起感情，用坚硬的语气说，奈奈绪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光看她那模样，奥利佛就觉得胸口仿佛被撕裂，但他告诉自己，这句话必须要说出来。——奈奈绪非常自责，光是原谅她也会留下内疚。奥利佛相信现在这一点坏心眼过后会帮助到对方，做出下个行动。

“——？！”

奥利佛无言的抓住奈奈绪的肩膀，夺走她的嘴唇。或者是『夺回来』。他用不习惯的粗暴举止，不熟悉的强硬动作，虽然自己也感到困惑，但现在就要彻底地这样做。就像是模仿她那时的势头一样，为了让双方都认为『这样就扯平了』。

那时很长、很长的亲吻。奥利佛早就没有余力计算时间，所以他一直持续到了喘不过气的极限。经过仿佛是一瞬间也仿佛是永远的沉默，他们总算能够呼吸了。

“……奥利、佛……”

奈奈绪眼神迷离地盯着少年。面对这样的表情，奥利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这不是任何照顾或顾虑，完全是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不要以为只有你在忍耐……！”

那声音早已超越了表白，带上了惨叫的色彩。对方的全身猛地颤抖，奥利佛紧紧抓住她再次亲吻。手臂从背后环抱住她，这次奈奈绪也做出了回应。她没想到自己能够获准做出这种事，但又觉得不回应的话更加无法原谅。

“——噗哈！奥利佛，有件事……”

第二次比刚才稍微短一点。原因是身体某处感到未知的压迫，奈奈绪实在是在意，要求稍微停一下。他们两人都像刚刚奔跑过一样喘着粗气，近距离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什么……”

“……顶到在下了。肚子上，有个粗壮的东西。”

奈奈绪维持着姿势，只将视线看向下方，直率地说出理由。奥利佛慢了一拍也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他顿时满脸通红，抓着对方的肩膀深深低下头。

“真羡慕你没有这东西。……你能明白吗？我现在有多么羞耻。”

“嗯。在下感同身受……”

奈奈绪虽然使劲点头，但总觉得她话不由衷。毕竟她自己没有那东西，就算明白对方现在非常害羞，但要问她是否能够理解这种心情，还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姑且不论身体的差异，两人羞耻心的方式本来就有文化差异。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光让对方害羞。奈奈绪经过苦恼和思索，决定了自己该做的行动。

“——光是您害羞，有点不公平啊。”

决定之后，她动作迅速，首先脱掉长袍，接着解开扣子豪爽地丢掉衬衫，最后解开覆盖胸部的白布，重新转向对方。虽然记得挺久以前也让他看过，但自己主动亮出来没想到还挺害羞的。奈奈绪认为这样就略微对等了，双手叉腰挺起胸膛。

“看——看吧，在下这寒碜的身体，到处都布满伤痕。这种东西，没想到有一天会有机会主动展示给别人看。”

“……”

奥利佛眯起眼睛，仔细盯着眼前露出的肢体。紧接着，他裤子的两腿之间因为内侧的压力绷得更紧了。

“……是在下的错觉吗？怎么觉得越来越粗壮……”

“你为什么觉得不会这样？明明是你自己亮出那种东西。”

奥利佛低声说，他不停调整呼吸保持平常心，将手轻轻放到对方肩膀上。羞耻感没有消失，但是他为了要传达更加重要的事情，盯住对方晃动的眼睛。

“请你理解。不——你要理解，奈奈绪。现在的你在我眼中有多么耀眼。从相遇到现在，我有多少次曾经梦见自己能够触摸你的身体……”

奥利佛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坦白。奈奈绪咀嚼着他的一字一句，然后默默地将手放在自己脸上，左右捏住猛地拉开。她突然做出的奇怪举动让少年皱起眉头。

“……那是在做什么？”

“想要从梦中醒来。”

“你觉得这是梦？”

“嗯，否则的话就太奇怪了。从刚才开始——您说的做的，都对在下太过有利了。”

奈奈绪直率地说出她欠缺现实感。这也难怪。现在的状况，比起她想象中的奇迹般的结果，还要远远地突破天花板。她已经远不是开心，而是害怕了。万一到头来发觉这是一场梦，以她现在飘飘然的心，肯定无法面对那时的落差。

奥利佛也理解，这对她来说不是任何玩笑，真的是深刻的担心。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依偎着她，帮她化解。他握着对方的双手，轻轻从脸上移开，取而代之地用自己的手掌温柔地包裹住对方的脸颊。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打从心底喜欢你，就仅此而已啊。”

奥利佛缓缓地抚摸着光滑的皮肤问。奈奈绪从他的手上的体温中感到现实，瞬间双眼涌起热泪。再也忍不住了。她紧贴着对方的身体，将体重靠在他肩膀上，用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

“如果现在醒来……在下一定会像孩童一样哭叫。”

“如果真是那样，你就再在现实中来找我就好了。不论多少次都会同样这样做。”

“不可能。现实中的奥利佛一定已经讨厌在下了。他必定会鄙视在下，认为在下是只想着血腥与色情的肤浅野兽。在下就是做了那样的事情，回到这里只为被殴打、被责问、被拒绝。怎么可能会有更好的结局——”

奥利佛再也看不下去，用嘴唇堵住她带着哭腔诉说的嘴巴，将接下来的话语全都在成形之前主动咽下。等到对方安静下来，他才打开盖子，笔直地注视她的眼睛。

“……我不允许你继续贬低自己。”

奥利佛带着强烈的意志宣告。奈奈绪含泪微笑，轻轻点头。

“明白了。……那么请您……让这个梦继续吧。”

以这句话为信号，他们握住对方的手，不约而同地——两个人的身体缓缓地被吸入了附近的床上。

同一时间。雪拉在迷宫一层的通道里向校舍走着，突然开口问旁边的朋友。

“……皮特。虽然在你面前，这些话不太好开口。”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雪拉瞪大眼睛停下脚步，皮特也配合她站住。他眼镜后面的瞳孔中可以看出深沉得可怕的思索神色。

“那两个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在走钢丝。他们明明那样互相吸引，却越是喜欢对方就越接近互相残杀。……但是，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时间，并肩穿越了那么多生死线……根本不可能叫他们不要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现在的状态已经到极限了。不靠近也不远离的平衡早已不再成立。所以——即便是继续走钢丝，也必须换到和之前不同的钢丝上才行。”

他用自己的比喻来描述，雪拉也觉得这样说很合适。虽然在旁人看来，奥利佛和奈奈绪两人的关系亲密无间、不可动摇，但实际上总是与崩溃比邻。虽然他们双方都在不断努力维持，但只要一个人放松，就随时可能崩塌。同时，这样做的未必会是奈奈绪一方。

“用身体交合来代替互相砍杀。……我不知道这种逻辑能否成立，但至少有试一试的价值。不如说，对于我们来说也需要验证。……为了不让他们互相厮杀。”

皮特用严肃的声音总结现状。雪拉点点头，继续紧盯着少年。

“……你说的都对。可是……我真惊讶，你居然能这样冷静地俯瞰状况……”

“你以为我会张皇失措？不要太小看我了。”

“我衷心道歉。……可是，你……喜欢奥利佛吧？”

雪拉明确地说了出来。话题进展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对此避而不谈了。被问到的皮特顿时全身紧张起来。但是——他并不会在这里退缩。

“——即便如此也一样。不，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时间慌乱。

……先换个话题，我和老家的关系非常差。你眼睛那么尖，想必早就看出来了吧？”

“……说实话，略微察觉到了。……可是这件事？”

和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雪拉用视线问。皮特靠在通道的墙上，吐出一大口气。

“没什么，事情非常简单。……会对我说‘欢迎回来’的人聚集的地方，就只有那个秘密基地而已。”

他说着，露出干巴巴的微笑。那笑容既像自嘲也像苦笑，却又超越了这两者。雪拉也不得不察觉到，皮特至今为止也和她一样，或者甚至比她更多地——考虑了剑花团的今后。

“我不觉得还会有第二个，也不想再创造第二个。『只要有那里就够了』，不希望有什么替代品。剑花团是我唯一的归宿——所以我自然要用我的全部去守护它。

『你不是这样吗，米雪拉·麦法兰？』”

“——！”

突然转来的矛头让雪拉感到战栗。皮特用刀刃一般的视线紧盯着她，不允许她有任何隐瞒，又继续追击。

“不要逃避。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知道你对于剑花团比我还要执著。……你也差不多该袒露心声了。在大家一起讨论卡蒂的事情的时候，也只有你没有被我的提议吓到。不，你反而心想：『原来还有这一招』。”

“……唔……！”

雪拉被他说中真实想法，呆立不动。皮特突然微笑着垂下视线。

“孩子真是个好东西。……要说好在哪里，就好在能和不相干的人成为家人。好在能够用无法轻易扯断的锁链连接在一起。朋友这个词很美好，但是它也很脆弱，我一直都感到不安。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们所有人都成为那样的关系。”

少年无比寂寞地说出这个疯狂。雪拉想说些什么，但皮特不给她机会。他抬起来的视线瞬间恢复了锐利，像挥砍一样再次看向朋友。

“我自己也清楚这不太正常。可是……你也相当纠结吧？在学校里组成的好友团体正常来说都是短暂的，不论如何发展也不可能一直维持同样的形式。奈奈绪也是心知这一点，才取了现在这样的名字。

然而——却忍不住希望它能永远存在。不论是我，还是你，都无可救药地……”

他指出的这一点令雪拉垂下头。——她无法否定。因为这就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受孤独所苦的人的，无可救药的天性。

孤独的形式各有不同。有在昏暗的房间里独自一人的孤独，也有在喧闹的聚会中格格不入的孤独。要说其中的共通点，那就是他们总在寻找能够填补这片空白的拼图。这种探索有时会赌上整个生涯，但其实——『在找到了的时候』，它会变成更加顽固的执著，驱使他们拼死守护。

他们两人已经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同类。或者说是『同病』。他们拥有同样的扭曲，渴望将暂时的乐园永远拴住，为此不惜耗费任何努力。

“……”

雪拉脸上浮现出和朋友仿佛照镜子一样的笑容。——真是无可救药。因为他们一直在做着同一个梦。那一天奇迹般绽放的，剑之花的梦。

他们决定活在那个梦中。决定不断守护那个梦。他们毫不犹豫，即使那样做会亲手将纽带贬为诅咒。

他们无法退让。——『他们绝对不承认，那个梦会结束。』

“——忍不住，要期望啊。”

雪拉的嘴里吐出等同于恸哭的回答。皮特点点头走近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已经确认了，这对他们来说，就等同于在契约上按下了血印。

“抱歉，我不该用这样坏心眼的说法。……我想说的就只是，请你对我说出真心话。你不想让卡蒂或凯深入到这个地步吧？因为你希望他们两个尽量能够继续像现在这样悠闲……”

雪拉重重地点头，她第一次吐露出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藏在心里的担忧。

“再过不久……我们就会升上高年级。在金伯利，所有人都会在此时更加接近魔道，我们也不可能有例外。

……根据最糟糕的设想，首先会是卡蒂坠入魔道，然后过不久就是奈奈绪。……接下来，会是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剩下四人中的某一个。”

说出口的瞬间，雪拉觉得背脊一片发凉。并不是因为想象有多么可怕，而是因为『它与现状实在太过连续』，能够将其斥为杞人忧天一笑置之的素材实在太少了。

“我不会乐观。不，我很肯定。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的话，这个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必然会到来的命运。”

雪拉明确地说。她表示，并不是因为到了现在事态才迫切起来，而是这件事对她来说一直都是紧急情况。雪拉张开双臂，寻求与朋友共享危机感，皮特也毫不犹豫地回应她的拥抱。

“我们一起保护吧，皮特。保护我们所爱的全部。”

“嗯，一定。我向那一天组成的花发誓。”

体温合一，心意重叠。他们倾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只盼这梦永不终结。

在床上与奈奈绪互相抚摸，肌肤相亲，奥利佛撞上了自然能够预想到的那面墙。

“……唔……”

心率骤然升高，脉搏一下子变得不再规律，同时背脊涌上强烈的抗拒，令少年咬紧牙齿——眼前的奈奈绪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变。

“奥利佛？你的脸色……”

“……对不起。这果然不是靠着势头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奥利佛脸色苍白地吞下苦涩，不得不暂时放开对方的身体。奈奈绪立刻抬起上身，两人视线在同一高度对视。奥利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让僵硬的喉咙动起来，将这些话说出口。

“让我坦白吧，奈奈绪。……我一直，对这种行为有心理阴影。”

听到这个告白，奈奈绪自然而然地挺直了后背。她明白这是对方跨过了不熟纠葛才说出口的话。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这相当于剖开胸口，献出心脏。

“……那是……”

“嗯，『我有过经验』。……但是，不是以正经的形式，而是以极其糟糕的过程走到那一步……结果则更加糟糕。没有一个人获得幸福……只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奥利佛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他被脑海里苏醒过来的记忆折磨着，拼命挤出话语。奈奈绪用双臂用力抱住他颤抖的身体，用这个动作向他表达：『你的心情，我确实感受到了』。

“足够了。……感谢您说出痛苦的记忆。”

“……对不起……第一次的时候，却这样……”

“您为何道歉？了解了您的内在之一，在下只觉得高兴。”

奈奈绪说出原原本本的真心话，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就像是在晴朗的天空下盛开的向日葵一样，瞬间就将昏暗的空气一扫而空。

“如果再多说一些的话——奥利佛，您太过逞强了。请仔细看看，不论您怎样挣扎，对象都不过是在下。既不是豪门望族的千金，也不是名震后宫的美女。既然如此，区区闺中之事，何必如此郑重其事？这种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成功或失败可言。”

奈奈绪语气轻松地断言，将手滑进对方的侧腹，猛地开始挠痒痒。奥利佛因为她的突然袭击吃了一惊，身体受到刺激弹起来，抓住对方的肩膀。

“……唔……！哈、哈哈……！停、停一停，奈奈绪……！”

“嘿嘿。只是这种玩闹的延伸，放松心情或吸或揉而已。这样想的话，和嬉戏也没什么区别吧？”

她表达着：根本不需要紧张。不论是结果还是条件，她都没有任何要求，只是因为互相喜爱，就这样做了。只要像孩子那样玩乐就行了。只是盖着毯子整夜聊天也可以。这全部都会变成特别惹人怜爱的时光，她从开始时起就从未怀疑。

“另外……您不知为何似乎认定，必须由您主动对在下做些什么——”

奈奈绪停下挠痒痒的手，将视线转向奥利佛的身体。她用带着热意的眼神看着他久经锻炼的全身，他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的裸体，像舔舐一样观察每个角落。

“——但是即便您一根手指也不动，在下也有许多想要试试看的事情。……啊啊，当然！在下发誓绝对不会做出令您讨厌的事情——”

奈奈绪察觉到自己因欲望而冒进，连忙在面前摆手。奥利佛抓住她的手腕左右分开，默默将嘴唇靠近对方的脸。

“……既然这样，我也会还手哦。”

做出了一次反击的少年微笑着宣布。奈奈绪和他对上目光，无畏地咧嘴一笑。

“是要比试吗？那么——先发制人！”

“？！喂、喂！突然摸那里犯规啊……！”

奈奈绪毫不犹豫地向着大腿间伸手，奥利佛抓住她的手按住。他抵挡着奈奈绪继续进攻的势头，伸手抓挠对方的侧腹。他运用治疗注入魔力加强刺激，让奈奈绪的身体猛地弹起。

“唔！这、这招太狡猾了吧！”

“不狡猾，你刚才也这么做了。”

奥利佛大言不惭地说，他的模样让奈奈绪也鼓起干劲，继续赤裸的嬉戏。他们就这样在平时玩闹的延长线上，彼此相爱。

另一边，此时的校舍里。低年级学生原则上禁止进入，高年级学生们俗称为“酒馆”的上层谈话室。

“……嘎……”

大喝特喝又不停抱怨之后，密里根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陪她说了很久话的卡蒂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睡着了啊。……抱歉哦，凯，让你赔学姐喝闷酒……”

“没关系。这个人也照顾过我。”

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凯耸耸肩站起来，顺势开始收拾酒瓶。他和卡蒂都基本是被牵连着带到这里来的。

原本他们年级的学生不应该进入这里，但到了三年级，这方面的分界就越来越模糊。今天密里根也只说了一句“我带来的”，就顺利放他们进来，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来找麻烦。又或许这是大家体察到密里根现在的心境而做出的决定。

卡蒂和凯一起收拾着密里根弄乱的桌子，突然低声说。

“新学生会也给了各种补偿呢……密里根学姐在选举期间欠下的债款，他们愿意承担八成，最重要是还指定密里根学姐担任核心成员。戈弗雷前主席还特地提着点心匣子来道歉呢……”

卡蒂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抱着酒瓶低下头。——那真是一片糟糕的景象。前主席不断道歉，密里根却红着脸不停挖苦，然后还一直给他不停倒酒不让他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戈弗雷也默默接受自己的立场，一句话也没有抱怨，陪她到了最后。卡蒂和凯也没有多嘴，因为周围的高年级学生都用温暖的目光守望着他们，看来这是戈弗雷的“道歉”方式。

“哎，这样没办法啊，毕竟她兴致勃勃地说要诞生金伯利第一位人权派主席呢……而且，她也最想让你看到她帅气的样子吧。”

凯看着密里根的睡脸嘀咕。卡蒂听到后也涌起一阵感情，从后面紧紧抱住睡着了的密里根的肩膀。——她是个令人头疼的人，常常会像前几天的移植手术那样随口抛出不得了的请求，卡蒂曾经无数次因为同样的过程而抱住脑袋，说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差点被她切开头骨。卡蒂也还没有忘记曾经有许多亚人种被她亲手剖开。

即便如此，她也是师父。是承认自己、陪伴引导、鼓励自己前行的人。

不论是过去的争执，还是现在的辛苦。全都兜兜转转——卡蒂已经非常喜欢这个人了。

“……嗯……”

密里根用双手紧紧抓住学妹抱着她脖子的手臂，拉到胸前。她没有醒来，这恐怕是无意识的动作。即便知道这一点，卡蒂也觉得有些高兴，就这样又粘了她一会儿。凯微笑着侧眼看着她们，突然从朋友的脸上移开目光，小声嘀咕。

“……这边也会需要喝闷酒吧……”

“嗯？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有。你别管了，现在就安心度日吧。”

凯向着堆到一起的酒瓶挥动魔杖，将它们丢进附近的回收箱里。他一边继续收拾一边心想：这种程度根本不算麻烦。如果他的话推动了事情发展，那么从明天开始，才是必须真的要鼓起干劲了。

迷宫第二层。在郁郁葱葱的树叶组成的天花板下，一小簇篝火正啪叽啪叽地跳动。

“——怎么样？稍微冷静一点了吗，小肉？”

利弗莫尔说。泰蕾莎抱着膝盖坐在篝火对面，没有碰递给她的茶杯，狠狠地瞪着对方。

“……我是二年级的泰蕾莎·卡斯滕。我不是肉，也没有那么小。”

“乌法！”

她报上名字后，那橙色的“东西”这样叫着在空中转圈圈。泰蕾莎无法分辨那是单纯的叫声还是在自我介绍。利弗莫尔微笑着啜着自己的茶。

“看来心情恢复到能够嘴硬的程度了啊。不过我真是吓了一跳，不管怎样也不用在那种地方哭喊吧。”

“我既没有哭，也没有喊，是你听错了。你一定是耳朵不好真可怜。”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听到的人不是我，而是那边的乌法。你要辩解的话对着那边说吧。”

男人说着，指向那空中的“东西”。泰蕾莎一边心想刚才那句原来是自我介绍，一边再次观察那神秘的东西。——大小和形状都和四五岁的小孩子差不多，整体上半透明带着橙色，双眼处更亮一些，接近黄色。从它一会儿伸长一会儿缩短的动作来看，它本质上没有确定的形状。脸上隐约有些好像是鼻子嘴巴的凹凸，配合身体全身的变形，表达出丰富的感情。

“……这是什么？既不是幽灵也不是妖精，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那当然。毕竟目前这世上只有这一个。亚灵体生命——这么叫又长又不好理解，姑且就叫半灵吧。

你就当他是有点像幽灵的人类小孩就好，这么认为没有大错。”

“没有！没有！”

在利弗莫尔的介绍下，乌法动得更欢快了。看着他，泰蕾莎在内心自言自语：『原来这就是啊』。——泰蕾莎没有直接参与死灵王国那件事，只通过同志们的报告听说过。她没什么兴趣，便左耳进右耳出，但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遇见，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吵闹。

泰蕾莎像看珍奇野兽一样观察半灵的时候，利弗莫尔也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话虽如此，我这边也一样不好判断。……即使像这样面对面，你的气息也稀薄得可怕。由于没有隐形的心得，普通幽灵都比你容易被发现。”

“……我天生就是这种体质。”

泰蕾莎被他盯着，不舒服地缩起身子。这是密探的天性，他们很擅长观察别人，却不习惯被别人观察。利弗莫尔也很快察觉到对方的警惕，干脆地转开视线改变话题。

“……所以？那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从在那种地方哭？”

“所以说，我没哭。”

“是哦。那你说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才一头扎进那种灌木丛里？如果这是你的兴趣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啦。”

利弗莫尔一边用魔杖顾着篝火一边问。泰蕾莎当然不愿说出原因，瞪着对方反击。

“……我反而要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利弗莫尔学长。”

“哦？你认识我？我想我们应该没有打过照面才对。”

男人的视线猛地转向她。泰蕾莎曾经多次在迷宫中“偷看”过他，而且他也出现在了决斗联赛预赛的画面中，知道他的外表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虽然可以那样安全地糊弄过去——但像这样单方面暴露丑态，泰蕾莎也觉得不甘心。她做好准备，随时能够逃进背后的树丛，然后故意话中带刺。

“是从外观推测出来的。你那超级土气的打扮，学校里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了。”

“土气！土气！”

乌法配合着声音在空中转圈。利弗莫尔轻轻叹了口气。

“又让这家伙记住奇怪的词语了啊。真是的，没人理也这么吵闹，真是像妈。

——不过，这样啊，虽然我也隐约注意到了……这打扮很土气吗？”

没想到男人居然用寂寞的眼神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他的这模样反而让泰蕾莎困惑。她本来是想挑衅，没想到却成了普通的坏话。

利弗莫尔没有理会她的心情，微笑着看向少女。

“这还是第一次有学妹愿意面对面指出我外观的问题。我要谢谢你，小肉。”

“……不需要道谢。我不是肉，也没有那么小。”

泰蕾莎最多只能重复这些话。她为了逃离尴尬，拿起茶杯，但乌法缠上了她的手臂。泰蕾莎连忙想要把它撕下来，但手指却穿过了半透明的身体，碰不到它。

“……唔……，……拿、拿不下来……”

“这家伙很亲近你呢。真是奇怪，难道像幽灵的人之间会有亲切感吗？”

利弗莫尔觉得很有趣，歪过头。——好奇心旺盛的乌法平时也总是擅自到处跑，但现在的状况中有几个想不通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乌法率先发现了在灌木丛中哭泣的泰蕾莎，而利弗莫尔直到面对面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少女的气息就是如此稀薄，只要藏起来就谁也发现不了。然而不知为何，只有乌法听到了她细微的哀叹声。

“……嗯。”

『也许是有缘分』。这只是个模糊的直觉，但利弗莫尔身为魔法师不会轻视。他稍微想了想，决定姑且将这缘分连上。

“不管怎样，这样正好。——你们交个朋友吧。今后这家伙也会在校舍生活。”

“——啊？”

泰蕾莎被乌法缠住变得好似智慧锁，她睁大了眼睛。利弗莫尔憋着笑继续说：

“正确地说，是我接下来要去和教师们交涉。包括我的立场在内，要让他们接受我的要求——不过他们不可能拒绝。考虑到这家伙的价值，那应该是个很好的妥协点。……这也是你刚才问我的，我在这里做什么的答案。”

男人一边说，一边指着放在身旁的大背包。

“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也差不多该去提交报告了。若是让对方等太久，说不定又会有一大群人结伴闯进工房。如你所见，论文也已经攒的堆起来了。”

“……这还真是……那个，辛苦你了。”

乌法松开缠绕回到空中，泰蕾莎放心地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利弗莫尔轻笑着看着少女转身准备离去的背影。

“要走了？……恢复正常了的话，二层应该不用担心。你一看就知道还挺厉害的。”

“……我也没求你担心。”

“不要这么说，我姑且也是最高年级的。发现迷路的二年级丫头，根据心情还是会多少照顾一下的。”

利弗莫尔一边说一边挥动魔杖灭掉篝火，泰蕾莎从中看出对方也准备要触发，更加急着要走。要是他说出陪她走到校舍一类的话，那可受不了。

不过，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也有点于心不安。如果他们没有出现，泰蕾莎大概现在依旧在灌木丛中哭泣。乌法变来变去的表情和利弗莫尔粗鲁的款待，确实帮她转变了心情。

虽然依旧憋着口气不愿意道谢，但泰蕾莎背对着利弗莫尔说：

“……纠正一点。”

“嗯？”

“你的打扮。我说你土气，是骗人的。……我觉得，稍微有一点点帅气。”

泰蕾莎说完，便蹬地，一溜烟地跳入树林。男人和乌法并排呆呆地目送她立刻融入黑暗的背影——然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漫长的一夜过去。在床上恢复意识的同时，奥利佛便发觉了。

睁开眼帘，视野成像的瞬间，便映照出一丝不挂的少女在身边睡得香甜的模样。他立刻涌现出了『做了那种事』的切实感受，带着无法轻易整理好的心情，注视着对方的睡脸。

呼吸十分健康。完全放下心来的安稳表情是那样梦幻，仿佛持剑战斗时的勇猛是一场谎言。

他们的手在下面交握着，就和他们望着对方的脸睡着时一样。在睡觉的时候，奈奈绪一直没有松开，奥利佛也没有放她离开。

“……”

心爱的人。他不断地——这样想。

所以他相信，这不是一个错误。

“——奈奈绪。……起得来吗，奈奈绪？”

少年整理好心情，轻声呼唤。奈奈绪慢慢地微微睁开眼睛。

“……嗯……奥利佛……？”

“快到早上了。虽然还有时间，但还是多留些富余比较好，起来梳洗吧。”

少女在他的催促下完全睁开了眼睛。两人都醒来后，一起坐起上身。

“……对了，最晚我和您一直炽热地格斗到深夜……”

“虽然你是想用比喻，但我可没有忘记，你中途真的扭住我的手臂了，现在胳膊肘还在疼。”

“抱歉。但那是因为您的手指一直在攻击在下的弱点……”

“要这么说的话，你还不是一旦握住就不松手——”

奥利佛反驳到一半，声音断了，他满脸通红地按住额头。只恨他天生冷静，不由自主地客观看待了现在的情况。——这对话是什么鬼，狗都不理。

“……转换一下心情吧。先烧热水，你先洗澡吧。”

“可以一起洗呀。”

“不行。……我没有自信能只是洗澡。”

奥利佛总算推开诱惑从床上下来。他明白自己心中动摇，早早就感到不安。——今天一天，他真的能若无其事地度过，不让周围人发觉吗？

两人梳洗打扮完毕，移动到客厅准备了自己的茶点。正式的早餐会在“友谊厅”吃，现在只要稍微有些轻食就够了。

“——到头来，还是没有做到最后啊。”

奥利佛看准茶叶张开的时机倒出茶水，讷讷地嘀咕。奈奈绪在同一张桌子旁听到这句话，笑了。

“没什么没什么。相对的，讲义听得很充实。”

奥利佛唔地一声噎住了。他回想起中途插入的关于避孕用具的讲座。他在床上排列出各种东西，逐一讲解它们的使用方法、效果、注意事项，但结果昨晚并没有派上用场。那不光是狠狠地挥了个空，更多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的挣扎。

“那个，抱歉说得那么长……。你也是，居然听得那么认真。”

“因为很开心。第一次在床上与您做的事、说的话，全都非常开心。”

奈奈绪像是在做梦一样微笑着说。就连这正常是会遭到抱怨的事情，她都表示是快乐的时光。奥利佛感觉心里塞得满满的，放下茶壶传向她。

“嗯，很开心。……我第一次觉得开心。

这多亏了你。谢谢你，奈奈绪。”

他将手放在膝盖上，摆正姿势，带着无限的感谢，按照日之国的礼仪低下头。奈奈绪温柔地抓住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笔直地看着对方说。

“在下才是。……在下从来没有想象过，被别人碰触、抚摸……自己的身体上还有会那么舒服的地方。”

她用手按住胸口，像是在品味一样表达。奥利佛回望着近在眼前的她，眼中涌起热泪。

“可是，请别说那么寂寞的话。……不是‘没有做到最后’。

我们的合欢，这还是第一次吧？”

少女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奥利佛用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对。考虑到对手的心境，比起反省或是别的什么，必须最先将这件事告诉她。那段时光不是一夜的错误，也不是仅此一次。

“……是啊。下次，再来吧。”

奥利佛明确地说，轻轻亲吻对方的嘴唇。奈奈绪的表情顿时明快起来，她回亲了对方两三次，然后重新抱紧他，在耳边悄悄说：

“那么今晚。”

“稍微再多间隔一段时间……”

“明天早上。”

“这种事至少应该在晚上吧。”

“唔，居然这样麻烦。凡事都要重视次数，尽人事的同时也不能忘记向神佛祈念。这样一来，插竿入洞的时候必然会到来。”

“太低俗了！刚才那句话太低俗了，奈奈绪！”

实在过分的形容引来奥利佛的说教，但奈奈绪依旧不知悔改地大笑。直到接近上课时间——他们一直这样不知餍足地嬉闹。

那之后，两人并肩回到校舍，受到了等在友谊厅的朋友们的欢迎。

“——啊！两位早上好！”

卡蒂首先注意到他们走进来，从占住的桌子旁挥手招呼他们。奥利佛和奈奈绪也一边走向她一边打招呼。

“嗯，早上好，卡蒂。”“早上好。”

他们随意说着坐下，卡蒂立刻迫不及待地说：

“听说你们昨晚住在那边了，我也想去来着呢。密里根学姐的抱怨又臭又长，那之后回到房间里一个人又反而觉得寂寞。我昨天总也睡不着，一直到很晚都在和小密里手——”

说到这里，卡蒂突然闭上了嘴。要好的两人间流淌着一如既往的安稳气氛，但其中略微飘荡着一点点和平时不一样的“某种东西”。

“……嗯？”

卡蒂歪着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两人身旁。因为相处得够久，才能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她从近距离仔细窥探那无论如何也无法置之不理的、仿佛残香的甜腻气氛。

“……嗯嗯嗯嗯嗯……？”

“——！”“怎么了，卡蒂？”

面对靠近的那双眼睛，奥利佛心中狼狈，奈奈绪则纯粹困惑地歪过头。卡蒂看过两人的反应，从他们身边推开，淡淡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什么事也没有。……总之……先吃早饭吧。”

面对默默切开欧姆蛋开始吃的少女，凯、雪拉和皮特若无其事地交换眼神。当然——卡蒂注意到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结束了说话很少的早餐，他们让奥利佛和奈奈绪两人先去教室。卡蒂在同一条走廊上看着一定距离外两人的背影，喃喃地开口。

“……总觉得，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知道了……”

朋友们心想“来了”，做好准备。少女接下来的话证明他们的心理准备是正确的。

“他们那是，那个……做了吧？奥利佛和奈奈绪……大概在昨天晚上……”

卡蒂说，她看着两人要好地肩并肩走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和昨天相比有微妙的不同。雪拉极力照顾她的心情，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这种事情，不能说完全没可能。我们昨晚让他们两人独处，能够好好聊一聊。

话虽如此，卡蒂，奥利佛和奈奈绪关系好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

“你那是逃避的回答吧，雪拉小姐？”

卡蒂转过身，不高兴地挑起眼睛看她。雪拉忍不住扭开视线，旁边的皮特一边检查书包里的东西一边平静地插嘴。

“……就算是那样，又有什么好闹腾的？我们是魔法师，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有经验反而少见。”

“……你这话感觉是有点嘴硬啊，皮特。你其实和我一样受打击吧？”

卡蒂将视线转向他指出这一点，皮特整理书包的手停了下来。周围一片沉默，三人间流淌着说不清的气氛。

“好，到此为止。不要因为迁怒而话里带刺。”

凯看不下去，毫不犹豫地居中仲裁。卡蒂撅起嘴抬头看向他的脸。

“凯……”

“我明白你的感受，过后有多少牢骚我都会听。可是——你也稍微理解一下他们两个的情况啊，他们已经没有余力继续维持飘忽不定的关系了。……我反而觉得，他们早点变成这样比较好。”

雪拉和皮特倒抽了一口气。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说的时候就确信会刺激到对方的神经。卡蒂正确地理解了凯的意图，死死地回瞪着他，嘴角强行挤出笑容。

“……有一套啊，凯。如果是一年级的我，肯定就打你一巴掌然后逃走了。”

“你打啊。不要勉强。你以为你自己是成熟了，其实人根本就没法那么精明。”

凯说着，将脸凑到对方眼前。雪拉和皮特不禁捂住眼睛，心想：“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在他们眼前，卡蒂用双手捧住凯的脸颊。少女的脸上顿时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接着她双手用力，哐的一个头槌炸裂在对方的额头上。

“——哦……！”

“恭敬不如从命。——凯大笨蛋！”

卡蒂大叫着转身像兔子一样快地逃跑，雪拉和皮特都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凯因为大脑震动的冲击而摇晃着，转向朋友们说：

“……喏，我让她早早地爆发出来了。后面的处理都交给我，你们不用担心。”

“……凯……你这个人啊……”

雪拉理解了他的意图，带着佩服和傻眼叹了口气。眼镜少年盯着卡蒂跑开的走廊低声开口。

“——那你呢，凯？”

“嗯？”

“我是想问，你怎么看待同伴之间关系的变化。……从长期来看，你认为这是理想的改变吗？对于我们剑花团来说。”

皮特转向对方，表情严肃地问。凯抚摸着额头回答：

“我又不是占卜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不过我是稍微放心了。”

“什么意思？”

“……奥利佛他啊，最近愿意把负担分给我了。这次也暂时把照顾卡蒂的任务托付给了我，自己集中精神面对奈奈绪。……我总觉得，挺高兴的。一年级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全都靠着他……”

看着他说这话时露出的满足微笑，皮特感觉胸口被揪紧，屏住了呼吸。现在明白，他也一样。不论在哪里、做什么、面对谁——他们思维的角落里，总有奥利佛在。

“所以嘛，我觉得有一部分是向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在我看来，除了奥利佛，也还有别的家伙会擅自背负沉重的东西。”

凯说着，皱起眉头转向两位朋友。矛头突然转过来，两人有些退缩，凯向着他们斩钉截铁地说：

“别钻牛角尖，皮特，雪拉。你们很聪明。但是，别以为光是这样就能从高处俯视一切。……我一直都在好好地看着你们。”

“——！”

雪拉被看穿内心瞠目结舌，皮特在朋友严肃的目光注视下突然露出笑容。

“……感觉好奇怪。你原来是这么帅气的吗？”

“哼，你注意到得太晚了。”

“嗯，我道歉，是我有眼无珠。作为赔礼，下次陪你一起约会吧？”

“……你最近能说出这种玩笑了呢……”

凯叹着气嘀咕，耸耸肩，然后转身走向凯蒂离去的方向。“其实并不是玩笑啊。”皮特一边想一边目送他，雪拉在他身旁表情严肃地抱起胳膊。

“……被他事先叮嘱了呢。我好惊讶，凯居然那么深思熟虑。”

“嗯。不过，他也说了很厉害的话呢。因为能够减轻奥利佛的负担，所以很高兴能照顾卡蒂？那家伙知不知道自己说这话很奇怪啊……”

皮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苦笑。“我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呢？”他想，“从入学金伯利到现在的时间里，变得最奇怪的明明是我自己。”

他并不懊悔，因为即便自己的思维踏入了疯狂，这疯狂也有不会动摇的原因和目的。『因为他正以适当的形式疯狂着』。他理解这正是魔法师的思维，再次开口：

“我们这个集体果然很棒。交往了这么长时间，却无法完全看透任何一个人。……我现在想要亲吻你们所有人。”

“……现在的你说这话，感觉不像是玩笑啊，这是为什么呢……”

雪拉有些害怕地说。皮特听到后转向她，带着从未有过的妖娆，嘴角绽放出笑容。

“如果真是那样，那说明我也稍微有些两极往来者魔法师的样子了啊。……和你们竞争，这种程度正正好。”

凯不用到处逛发现了他要找的人。那个小小的背影没有随便找个教室藏起来，而是伫立在走廊的一角。凯察觉到她是在故意等人追上来，便和往常一样爽朗地招呼她。

“——喂。你还在生气啊，卡蒂。”

被叫到的卡蒂转过身默默走近他，然后伸出手对自己刚才撞过的对方额头施展治疗。因为给了她一些时间冷静，她已经反省过自己的行为了。

“……对不起。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你能这么快就重新站起来，那再好不过。头槌真的很给力。”

凯接受她的道歉，轻快地回应。他早就不疼了，但还是乖乖让对方治疗，好让她心里好受些，同时盯着眼前的少女看。

“……你比我想得还要冷静。我还以为你要慌乱两三天才能整理好心情。”

“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也许会是那样。……嗯，真的是。”

卡蒂一边叹气一边嘀咕。她接着说出在等凯追上来的这段时间内准备好的达观。

“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权利像普通人那样吃醋了，毕竟前两天我才刚刚亲手丢掉了嘛。

这种程度的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嗯，不闹别扭了，得打起精神来才行。”

她说着，强行笑起来。那是了解到了自己有多么无可救药的少女竭尽全力挤出的笑容。看到那仿佛推一下就会立刻崩溃的模样，凯心中的某条线顿时断开了。

“……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凯低声说着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抱住卡蒂的身体。虽然剑花团从二年级开始就有了自由拥抱的习惯，但他很少主动对少女这样做。卡蒂半反射性地回抱，侧眼看向对方的脸。

“……凯？”

“……别擅自变得这么懂事啊……！”

凯的脸上渗出愤怒，像惨叫一样大喊。……他确实说了叫她理解朋友的情况。但是——他没有要求她用这样令人痛心的形式咽下自己的感情。绝对没有叫她抛开自己的心，踩着它前进。

“——不会变的！不管你以为自己变了多少，在我看来，你都完全没有变！从一年级刚认识的时候起，就一点都没有变！你还是那个任性、爱哭、逞强的卡蒂·奥托。”

卡蒂在耳边听到这些话，肩膀猛地一跳。接下来的话又继续动摇她假装平静的内心。

“我照顾的就是这种家伙！自私自利、没有自知之明、没有尽头的理想家，一点都不理解自己的立场！说你没有吃醋的权利？是自己亲手丢掉的？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会在意这种东西的人吧白痴！别胡诌那些一点都不适合你的正经话啦大笨蛋！”

凯用心中所有的热量断言，紧紧抱住少女的身体。卡蒂将脸埋在他胸前，拼命压住随时都要弹开的心中的紧箍，垂下视线小声说。

“……好疼啊，凯。”

“啰嗦！还你那头槌还便宜你了呢。”

“……这里有挺多人看着呢……”

“他们想看就看！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凯毫不犹豫地大喊。周围来往的学生完全无法进入他的视野，同时他们也从卡蒂的视野中消失了。少女委身于决堤的感情，用尽全部力气抱紧对方哭喊。

“……就因为你一直这样惯着我……我才总也无法变得懂事啊……！”

沙哑的呜咽在走廊上响起。凯下定了决心，直到这臂弯中的哭泣停止——不论谁说什么，都绝对不会放开她。

过了不久，设置在迷宫一层的金伯利第三新闻部的活动室里，两位部员有点飘飘然地走进来。

“——咻。看见好东西了呢。”“哦呵呵呵。热烈，真是热烈啊。”

“啊啊？你们这是突然怎么了？”

坐在靠里的桌子旁的女生惊讶地抬起脸。她是先来确认资料的部长贾奈特·道林。两位部员立刻走到她身边解释说：

“哦呵呵呵，哎呀。刚才在校舍的走廊上，有两位三年级的正热烈拥抱呢。”

“虽然完全没有色气的感觉，但反而让人大饱眼福。总觉得，让人想要保持距离一直守望着他们呢……。这个感情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哦……那算啥？连篇不值钱的报道都写不出来。你们居然都这么松懈。”

得知是比想象中还要无聊的事情，贾奈特哼了一声将目光转回资料上。部员们也好奇地看向她手边。

“……部长，你在读什么呢？”

“跳到了过去相当远的时候呢。这是……居然是第八百二十一号？这何止是以前，都是将近四十年前的报纸了吧？”

写在古旧纸张上的数字令他们惊讶。贾奈特抬眼看了看他们的样子，单手指向摊在桌上的资料。

“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

““？””

“你们读读看，然后说说想法。”

部员在她的催促下疑惑着照办。这些看上去不过是同一个新闻部的前辈们所写的报道，但过了一会儿，他们也感觉出来了。至今为止一直在金伯利东奔西跑寻求八卦新闻的眼力，没有看漏潜藏在这些信息中的异常。

“……这是……”“……唔……！”

部员发现了，脸色顿时变了。贾奈特看到后将手里的资料哗啦一声丢到桌上。

“看你们的反应，不是我想多了。……你们去收集信息，尽可能印证所有这些报道。

要尽快。否则——事情会变得有点复杂。”

她表情严肃地做出指示，部员们听到后立刻抱着资料跑了出去。贾奈特从桌边站起来，仰望天花板想：看来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早上卡蒂的样子在头脑里挥之不去，令奥利佛有些心神不宁。他和奈奈绪一起上完课后暂时分开，顺便在校内奔跑寻找一个人影。

“……不在啊。”

他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得出这个结论，叹着气停下脚步。……他之后便会与泰蕾莎见面，现在在找的是别人。那个人不管在哪里都很惹人注目，如果在这附近闲逛的话，肯定会有学生知道。然而现在没有一个人目击到他，看来对方根本没有走进校舍的可能性很高。

“太让人担心了。……你到底在哪里做什么，尤里？”

他担心地自言自语。——以那次“舶来者”事件前后为境，尤里·雷克完全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对剑花团以外的人也一样，询问罗西和费伊的时候他们也只回答说：“最近没有看到。”虽然他从以前开始就神出鬼没，但这么久都没有音讯，还是会叫人挂心。话虽如此，现在没有其他的线索，奥利佛自己也并不清闲。虽然脑海中浮现出的天真笑脸令他惦念，但他依旧转过身，走向了迷宫。

“——你卡着点来真是少见，诺尔。”

他进入一层，小跑着到达表哥和表姐的隐藏工房。同志们已经到齐，位列其中的格温意外地看向他。奥利佛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道歉。

“抱歉，大哥，我刚刚都在找东西。……不需要休息，马上开始吧。”

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位于上座的自己的位置上。这时，他在视野的一角看到了隐形少女，两人目光刚要交汇，对方就躲进了隔壁房间。奥利佛感到心中刺痛，眯起眼睛。

“……泰蕾莎……”

“抱歉，哦。这几天，一直是，那个样子。稍微……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坐在旁边的夏侬苦笑着帮她说情。奥利佛察觉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也不好说什么。他决心之后再好好和她谈谈，将意识转向现在眼前的职责。格温看到他集中了注意力，开口说：

“开始议题。——首先是关于主席选举的结果。虽然形势直到最后都不容大意，但不枉我们在明处暗处的奔走，戈弗雷阵营总算获得了胜利。我们从以前开始就和新主席提姆·林顿有密切交往。虽然他在人格上有些不成熟，但我们也正好可以在这方面辅助他，以此来保持良好的关系。”

他概括地宣布这场漫长战斗的结果。同志们听到后散发出不知是苦笑还是困惑的气氛。

“林顿主席啊。……这么叫起来，听着就像是个玩笑一样。”

“有人预想过那家伙会获胜吗？”“说什么蠢话，要是有的话，那可是大预言家。”

“听说抽到了鬼牌的密里根大闹了一场呢。”

“那边应该没事，前主席也会好好关照她的。”

“她马上就要处理负债，根本顾不上这些了呢。”

大家纷纷说出自己的想法。从这场景看来，奥利佛觉得现场的气氛比平时要轻松一些。虽然关于新学生会有许多需要考虑的事情，但戈弗雷阵营获胜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而且这其中有一部分是他们自己的功劳，那就更是如此了。

“正好现在提到了名字，我想说一个自己的想法。”

“嗯？什么事，格温？这么郑重其事。”

格温说了开场白，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他直面这些视线，说道：

“『密里根应当足以成为我们的同志吧？』……我最近都在考虑这件事。”

“——！”

奥利佛的心中涌起波澜。格温瞥了一眼他假装平静的侧脸，继续说：

“她原本就自称是人权派，和我们的思想方向相近，也因此与学生会和我们构建了良好的关系。之前一直觉得有些看不透她的真实想法……不过通过这次选举战，我觉得这种不信感也扫清了。”

他说到这里暂时停下，同志们抱起胳膊思索这些内容。

“你说的我倒是理解，话说这其中也有君主的功劳吧？自从与您和您的朋友们有了来往，不论好坏，密里根都开始积极地在明面上活动了。”

“对对。和之前在背地里偷偷摸摸搞鬼的时候比起来，变化很大呢。”

他们首先谈论了奥利佛的功绩。他们能够照顾自己的感受、抬举年轻的自己，奥利佛真心觉得感谢，但正因为如此，他不能随便回答。经过多角度地慎重考虑，他回应了表哥的提议。

“……我不否认我们已经了解了她的为人，但能否纳为同志是另一个问题。即便思想上有很多相同的部分……但我们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我们采取的手段。”

“没错。唯独这件事没法随便招呼她做确认。一旦揭露重要情报，而对方拒绝的话，就必须当场收拾掉她。”

格温也点头，毫不掩饰地说出残酷的事实。这和邀请参加社团大不相同，不允许失败，更加不允许对失败置之不理。

“但是——即使考虑到这些严苛的条件，我觉得也应当关注密里根在决斗联赛中的战斗方式。当然，我指的不是那些几乎犯规的战术，而是她特地将马上就要坠入魔道的佐伊拉到公共场合的判断。……我想没有人会对她之后的马虎眼信以为真。若是真的只考虑胜负，风险明显要凌驾于回报之上。”

同志们全都点头。——密里根队用狡猾的战术欺骗对手夺取胜利，给人的印象很强，但他们没有看漏其中包含着很大的赌博成分。那个状态的佐伊很难认为是完全处于队伍的控制之下。另外，教师也很有可能将事态看得严重，中断比赛。从结果来说，嘉兰德正确的分辨避免了这个事态，但考虑到这个风险，在“贯彻胜利”方面那个队伍决不能说是妥当的构成。

“姑且不论她本人是不是对此有自知之明，但密里根确实是在超越得失的地方做出来这个决断。我是这么认为的。同时，这和我们一直以来增加同志时使用的手段也很接近。……以人格、能力面的相性为前提，同时优先招呼接近魔且被孤立的人。我们就是这样在校内外聚集出现在这么多同伴的。……当然，这其中也有非常直白的原因：在被拒绝的时候，可以拿来做收拾掉对方的口实。”

格温没有用漂亮话修饰，而是阐述基于事实的认知。这时同志们之中有人举手。那人虽然带有咒者特有的阴暗，但可爱的圆眼睛足以将其掩盖。她是在之前利弗莫尔那件事时曾经担任过奥利佛他们领队的死灵术师女生卡门·阿涅利。

“我能插一句吗？按目前这个方向，我也有一位想要推荐的学生。”

她看准时机提议。奥利佛是后来才得知她也是同志之一。格温为了防范间谍，特地不让身为领袖的他掌握所有组织成员。但奥利佛在探索的过程中也隐约察觉到了，因此对这件事并没有感到惊讶。

“说说看，卡门。”

“三年级的卡蒂·奥托。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她是君主的朋友，和密里根也很亲近，从一年级起就一直是人权派。顺便也是最近做了件大蠢事的姑娘。”

在密里根之后又听到这个名字，奥利佛的心脏剧烈跳动。卡门又像追击一样说出提议的理由。

“先拉拢到她的话，说服密里根也许会轻松一些，这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那孩子真是令人担心，从现在开始就充满坠入魔道的气息。搞不好和同时期的萨尔瓦多利都有一拼。

而且能够预想到的坠入方式非比寻常。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有好几个人感觉到她总有一天会闯出什么不得了祸吧？”

听到她的提问，同志们重重地沉默。……长时间生活在这个魔镜之中，他们不可避免地锻炼出了能够分辨出“危险”学生的直觉。那些感觉都在说：『那是个超大号的炸弹』。

“……姑且不论这种直觉是不是正确，我觉得糟糕的是她的兴趣方向和异界有关。那个领域充满着一个小举动就引发大爆炸的可能性。当然也包括‘使徒’。如果她本人有热情的话就更加危险了。”

“那孩子也并没有只关注异界吧？她的专业应该是魔法生物学？”

“即便如此，到头来驱使研究者的都是好奇心，到处都是未知生物的地方必然会引起她的兴趣。这种事又不仅限于那孩子，我们之中也有人曾经对恶心的禁书出手结果吃了苦头的吧？”

她用大多数高年级都有过的失败经历举例，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全都沉默了。接着，卡门又说出沉重地话：

“在她转向坏方向之前，最好趁早‘保护’到我们这边来。……我知道这大概是伪善的说法，但依旧这样觉得。”

听了同志们的讨论，格温缓缓将视线转向旁边的表弟。

“诺尔，我们必须听听你的意见。”

可怕的顺序轮到了奥利佛。他拼命压下各种动摇，寻找回答。现在的他期望的，又能够被允许说出口的——像穿过针眼一样的回答。

“……这无疑是值得考虑的提案。但是现在就决定是否劝诱还太轻率。”

奥利佛在左思右想，战战兢兢地开口。……他没有自信，不知道声音是不是颤抖。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可能什么也不说。不论是为了眼前的同志们，还是为了不在这里的朋友。

“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即便薇菈·密里根或卡蒂·奥托要加入同志行列，也不是今明两天的事情。另外，我承认这两人蕴含着很高的潜力，但这是包含人格和未来发展的综合评价，并不是单纯地在战斗力上突出。也就是说——和劝诱戈弗雷前主席不是一回事。”

他说明了根据后，又说出了最容易比较的学生名字。听到这句话，一部分同志们的脸上浮现出无法抑制的感情。

“听到这句话，虽然已经晚了，但还是忍不住会想啊。……真的没办法把戈弗雷拉进来吗？”

“没办法的。这件事在很早以前就得出结论了。……思想和感性的方向确实接近。但是那家伙从根本上就是‘保护’的人，而我们是‘杀害’的人。这个鸿沟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他身边那些被他的人格所吸引的人也一样。”

“那卡蒂·奥托就不一样吗？那孩子一年级的时候连虫子都不愿意杀死吧。”

“没错。……可是那孩子正在变化之中，而且是非常剧烈的变迁，谁也无法预测结果。正因为如此，如果趁早将她拉拢到我们这边——说的难听一点，还有可能『感染』她。……我觉得那孩子是有决心为了目的而割舍某些东西的人。”

一位同志表情严肃地抱着胳膊说。『开什么玩笑。』这声喊叫差点冲口而出，奥利佛握紧拳头拼命忍住。——那绝对不是他可以说出的话。在现在这个地方，奥利佛·霍恩必须是他们无可动摇的君主才行。

他打心眼里后悔没有带着面具。所以他从现在开始戴上另一张看不见的面具。为了将巨大的纠葛完全隐藏起来面对同志们，他将自己的脸铸造成钢铁面具——然后说：

“我不会禁止你们为劝诱她们两人先扫清外围障碍，因为这些也是我们现在立场的延长线上自然形成的结果。但是——现在这个瞬间应对讨论的问题不是这个。

『要杀谁，怎样杀。』最优先的议题应该是这个，格温·舍伍德。”

他斩钉截铁地说，看向表哥。格温完全理解了他的想法，垂下眼睛。

“……我为我没有志气的提案道歉。您说得对，吾主。”

道歉的话刺进奥利佛心里。他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却根本不希望听到。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同志们开始对改变了的议题发言。

“以挑衅凡妮莎·奥迪斯为主轴，对教师们的骚扰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前几天的‘舶来者’事件中也能看出她和其他同事间有冲突。……现在正是时候再投入一个火种。”

“在今后也会继续让凡妮莎老师焦躁，那么还有四人。我们目前的战斗力还不足以对付校长或吉克里斯特老师。瓦蒂亚老师因为诅咒处理的关系也希望能尽量放在后半。这样一来……”

排列在桌上的条件自然而然地将讨论引向了唯一的结论，格温代表他们说了出来：

“用排除法决定。……就是天文学教师迪米崔·亚里斯提德。”

四周顿时一片沉默。即便是他们，也需要做好最大的心理准备才能直面这个现实。最先完成的卡门将手伸直趴到桌上。

“到了要和那个人打的时候了啊。……哎呀，真可怕，要吓尿了。”

“……希望至少能比恩里科老师那时候轻松一些。”

“那可不一定。恩里科老师的魔法虽然高深，但至少清楚他是以魔道工学为基础的。迪米崔老师从这部分开始就不单纯了啊。”

同志们纷纷说出敌人的威胁。格温点点头总结：

“这个人不仅有在异端狩猎中磨炼出的身手，还融合了东方的思想，确立了独特的技术体系。……最重要的是那个咒语。”

现场的气氛超过了恐惧，染成一片畏惧。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情报源，已经对那咒语的真相有所推测，但那无疑可以称得上是秘奥中的秘奥。在“舶来者”事件中看到他本人使用，是极其宝贵的经验。但这绝不意味着迪米崔本人疏忽大意，而是他心知即使被人看到，也绝不可能有人能应对，更不用说是再现了。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师恐怕大多都会同意这个结论，但格温却说出来了正相反的话：

“但是，这之中有『可以利用的破绽』。……战术很单纯。一开战，就尽可能快速地将诺尔送进剑术间距，用无法躲闪的魔剑准确地杀死他。

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迪米崔·亚里斯提德是『不拿杖剑的魔法师』，因此魔剑拥有绝对的优势。一旦拉近距离，他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抵抗。”

同志们重新打起精神，纷纷点头。这对他们来说是通往胜利的最有效的方式。迪米崔从未被人目击到使用魔法剑，他和主张不需要杖剑的吉克里斯特一样，战斗力偏向咒语的间距。正因为如此，他们暗藏的第四魔剑这个最大的杀手锏应当能够发挥效果。

“我准备动员和恩里科战相同规模的人员。以现状来说，那是在不让教师们注意到的前提下能够动员的最大数量。如果无法调及足够人员的话，就应当延期行动。

另外……关于袭击地点，有一个有力候选。甚至可以说除了那里不做他想。”

同志们点头同意。那之后，他们以奥利佛的战斗力为轴心，彻底制定了打倒魔人的战术。

同志们结束所有必要讨论，离开隐藏工房后。奥利佛总算可以摘下脸上的面具，毫不犹豫地走向某个人。

“——大哥！”

被叫到的格温停下整理资料的手，在桌边转过身。他向表弟露出粗鲁，实则充满无上亲爱之情的微笑。

“怎么了，诺尔？”

“刚——刚才那件事，对不起。”

他说出憋在心里的歉意。他的语气充满孩子气，刚才作为君主的举止仿佛是一场谎言。说出这些话的嘴唇也因为内心的后悔而颤抖。

“……我把大哥拿来当转换话题的借口……”

奥利佛用颤抖地声音坦白，自己因为内心被逼到绝境，所以故意使出这种手段。他以自己的判断践踏了大哥的关心。

“我明白的。这个提案是为了明年往后，现在的成员中的许多人都毕业以后，我在金伯利能够稍微有些依靠……你是这样为我着想的吧？密里根学姐加入同志的话，我也能有更多可以依靠的对象。增强战斗力反而是次要的……”

奥利佛说，他因为歉意而感到眩晕。这种温柔不知拯救过他多少次，现在也不知多么地拯救着他，他甚至无法用语言表达。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实在没有办法下决心接受这个提议。

“我很感激。但是……也同样害怕。现在明面上和背地里的界线非常清晰，我才总算能够坚持。密里根学姐和卡蒂都是明面上的人。若是把她们拖到背地里……”

光是说出想象就令奥利佛背脊冒上寒气，他的恐惧已经不能用“不想牵连到朋友”来简单概括了。以剑花团为首，明面上的人际关系已经成了他的心灵支柱。正是因为有这些，他才能勉强承受住自己背负的重量。若是失去其中的一部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奥利佛连想象都觉得可怕。

“提到卡蒂·奥托的名字的时候，你的恐惧就更强了。……对吧？”

格温的话直插核心。奥利佛无力地点头，表哥将双手放到他肩膀上。

“抬起头来，诺尔。”

奥利佛于是虚弱地抬起视线，将因不安和自责而润湿的眼睛展露在格温面前。格温从中看到了他们刚认识时的那种稚嫩，立刻抱紧了表弟。对于奥利佛的苦恼，他除了陪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用和当时完全相同的心境，诅咒自己的无力。

“如果我能够成为借口的话，随你怎么用。能够推给我的东西，你就全都推到我身上吧。你不需要内疚，也不需要反省。……能够分担你的负担的时候，我会感到救赎。因为那些原本都是我强推给你的东西。”

“不是的，大哥。那是——”

奥利佛还想说什么，但格温将他的嘴巴按到自己胸前制止了他。格温觉得现在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会无法忍受。所以，他像要填满表弟的思维一样继续说：

“作为研究灵魂以及负责处理诅咒和慰灵的职员，我和夏侬明年以后依旧会留在金伯利。我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魔境里。但是……我们不再是学生，和你之间的距离也会拉开一些，在明面上的校舍里和你相处的方式也多少会有些改变。我希望到那时，能够支撑你的人能尽可能多些，因此才有了那个提议。而且我也像卡门说的那样，准备把这当做下一步的布置，以便日后可以拉卡蒂·奥托入伙。

但是你说得对，在现在这个阶段就讨论未来太过悠闲了。……如果不讨伐迪米崔·亚里斯提德，我们就没有明年。”

他为自己天真的想法道歉。他明白这些对未来的展望反而将表弟逼入绝境，现在不该让他想这些，不该寻求除了讨伐敌人以外的任何思考。所以格温也正是这么做了，即便知道这样又会轮到他感到痛苦。

“经过恩里科一战，同志们都很信赖你的战斗力，因此这次将以最大限度运用你为方针制定战术。……会采用强迫你受苦的方法。”

奥利佛感到几滴水打在肩膀上。明白到这些是从表哥眼睛里滴落的那一刻，他除了紧紧回抱以外什么也做不到了。夏侬走过来，用双臂环住两人，将额头轻轻靠上哥哥湿润的脸颊。

“现在……格温，最疼。”

三人彼此依偎，泰蕾莎也从隔壁房间的门缝里注视着他们。

“……唔……”

她想出去，疯狂地想。她想立刻跑过去，自己也加入其中。不希望自己是单方面索取，希望成为能够分享所有悲伤和痛苦的关系。

可是——泰蕾莎已经无法分辨出这是对他们的关心，还是自己的欲望。所以她实在无法下定决心。她紧紧地咬着袖子，眼中烙印着那遥不可及的景象，一动不动地蹲在黑暗中。

结束和同志们的会议回到校舍，然后又回到宿舍里自己的房间时，奥利佛发现房间的门上夹着什么东西。

“……嗯？”

他轻轻拿起那张小小的便签查看。他在行动时还考虑到了魔法陷阱的可能性——但在看到那用熟悉的笔迹写成的名字时，他的慎重顿时消失了。

“——尤里？”

奥利佛立刻撕开便签看里面的信。这时，皮特注意到声响，睡眼惺忪地从屋里探出头来。

“……奥利佛，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要回屋吗？”

“抱歉，我稍微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奥利佛确认完内容，再次跑出宿舍。对方指定的地点是校舍旁边的庭院。少年穿过喷水广场，快步走到那里，左右张望四周。

“——地点应该是这里，他到底在哪里——”

“喂！奥利佛！”

奥利佛被传下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向上看去。尤里从高高的校舍屋顶上探出头来。

“什……？！你怎么爬到那种地方去了，尤里！”

“这里最合适！你也过来吧！”

话虽这么说，但奥利佛现在没有带扫帚，不能直接飞上去。他想过先进入校舍，然后从窗户爬上去，但若是太过不紧不慢，对方可能又会消失。最后，奥利佛只得用壁面踏步沿着墙跑上去。在用最短距离爬上屋顶后，他立刻瞪住朋友。

“你这个人……！至今为止都在哪里做什么呢！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抱歉！但你先看那边！之后再骂我！”

“那边？除了天空还有什么——”

奥利佛抬起头，立刻说不出话来。那一片漆黑中布满了漫天星斗。

“……”

“看。意外地有东西吧？”

尤里坐在屋檐上笑着说。奥利佛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和他并排仰望天空。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想让我看这个吗？”

“嗯。再进一步说，是想和你一起看。因为今天的天空特别清澈。”

“……确实。这样的清澈程度在金伯利实属罕见。这里各种魔素浓郁，因此大气也总是比较浑浊……”

“也许是因为今天迷宫的活动比较安稳吧。幸好赶上晴天，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听到他最后加上的不吉利的话，奥利佛笔直地看向对方。尤里看着夜空再次开口：

“我是说也许……我可能会有一阵子像之前那样无法露面。”

“……是有什么原因吧？”

“嗯。但是我不能说出来。这貌似是非常复杂的问题，要是说了的话恐怕会有很多事情变得糟糕。……抱歉哦，基本什么都没有说清。”

两人视线相交，尤里寂寞地微笑。听了这些，奥利佛也没法继续深究。——魔法师都有秘密，即使是朋友也绝对不能说出口，奥利佛自己也一样。他这样说给自己听，拼命抑制住想要架住他挽留的心情，再次仰望星空。

“你又不是从今天开始才说话粗略……但是我还是要担心。你有解决的办法吗？”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已经大致决定好要怎么做了。也许是因为这样，我并不太烦恼。”

尤里说着，将视线转回星空，向那里伸手。

“我会走自己的路。……和你一样。我也决定要这样做了。”

“……”

奥利佛默默点头。之后两人没再说什么，一直并排仰望天空。时间在舒心的静寂中流淌——最后，尤里先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必须得走了。你也快点回宿舍吧，现在应该还没事。”

“……你又要消失了吗？”

奥利佛寂寞地看着对方，尤里站在房顶尽头转向他。

“抱歉哦。……不过，我向你保证，会再邀请你一起像今天这样看星星。”

尤里留下最后这句话，从屋顶上消失了。奥利佛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他逐渐远去的气息。

同一天深夜，夏侬和泰蕾莎就寝后，一个人拼命推敲战术的格温突然听到了一阵意想不到的慌乱脚步声。

“——格温在吗？！”

格温起身迎接推开门跑进来的同志。金伯利第三新闻部的部长贾奈特·道林一手抱着资料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什么事，贾奈特？——很紧急吗？”

“正确答案。你先看看这个。”

贾奈特大步走近，将资料摊在桌上。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第三新闻部发表的报导的剪报。格温阅读着那些四处用红线标记的文章，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

“理解了吗？……就是这样。在过去四十年间，反复有人以偶遇的形式在校内或迷宫里目击到与尤里·雷克举止相似的学生。虽然名字和相貌各有不同，但遇到他的人感受到的印象都是‘无知且友善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另外即使事后调查他是谁、是几年级的，也只得到这种家伙根本不存在的结果。”

贾奈特说出所有报道共通的概要。她保持着严肃的语气和表情继续说：

“如果是‘其实他是很久以前在校内死去的学生’这样简单的故事那倒好了。问题是这个怪谈，从第一次报道出来开始直到现在一直都在持续。当然，尤里·雷克是正经记录在学生名单上的‘转校生’，所以条件有一点不一样。只不过——考虑到金伯利的现状，认为这次是特例应该也没什么不自然。”

整理情报，推测现象，贾奈特说出来由此自然导出的结论。

“我认为：『那家伙从四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存在于金伯利。』再加上……这个数字，你怎么看？”

被问到的格温用手托着下巴思索起来。不一会儿，他便想到了一点，睁大眼睛盯着贾奈特。

“……迪米崔·亚里斯提德的上任时间——”

“对。完全一致。”

她事先得到了同样结论，表示肯定。格温在资料上握紧拳头，贾奈特又继续对他说：

“说实话，我不知道尤里·雷克究竟是什么人。有可能是经过了特殊调整的密探，也有可能是使魔之流，可以有各种推测，但我感觉根本上的运用理念和我们的常识完全不同。……所以，关于这一点最好还是不要在意了。我们想简单一点，从可以理解的部分来看目前的情况吧。”

从有限的信息中能做出的推测也有限度。因此贾奈特缩小焦点。也就是：现在最大的担忧是什么，对此他们应当怎样应对。

“那家伙已经太过接近君主了。你明白吧？如果他的行动能够反映放出他的某人的意图的话——那就意味着在那个人心中，奥利佛·霍恩这个学生的嫌疑相当大。”

格温点头，感觉焦躁灼烧着后背。贾奈特猛地将脸靠近他说：

“尽快杀掉吧。不管是尤里·雷克，还是迪米崔·亚里斯提德。……否则，我们的命运也不长了。”

同一时刻，问题的中心人物尤里·雷克自然不知道他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正身处迷宫二层的森林里。

“——呼。总算是回来了。”

尤里在树林中环视着四周自言自语。——在低年级联赛结束后，他就对“被教师发现”感到模糊的危机感，因此他不顾一切地躲开教师的目光，一直潜伏在迷宫二层。这次为了见奥利佛，他时隔许久才回到校舍，直到与他道别回到这里，都需要十分警惕。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一直躲着老师们也太憋屈了，果然只能先逃走了。……可是，我不希望见不到奥利佛他们啊——”

说到这里，突然袭来的眩晕令尤里坐倒在地，抱住脑袋。那里产生着扭曲思考的压力。以前的他会毫无察觉地委身那股压力，但现在的他咬着牙抵抗。

“——唔，又是这个。一想到离开金伯利，就总是……”

每次想到这里，就会对“离开这里”产生剧烈的抵抗，并涌起忘却的冲动。只要开始抵抗，不协调感便无比清晰。这些的产生与自己的意志无关，是“被别人植入”的。察觉到这些的时候，尤里已经模糊地领悟到自己是什么人了。

“……那不是我的职责。大概是有『某人』想这么说吧？

那么很抱歉，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自己决定自己要走的路——”

他像是要压制住自己心中的异物似的自言自语。涌起的冲动依旧很强烈，但通过不断经历和分析，他渐渐掌握了忍受、驯服它们的办法。尤里保持一定间隔不断呼吸，集中精神自我控制。

“——很遗憾，那条路是死胡同。”

但他努力的终结，以一名男子的形式，极其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迪米崔、老师……”

面对身穿古风长袍的天文学教师，尤里按着头站起来。迪米崔盯着他的模样小声叹气。

“让我费了不少功夫。但是，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你就是我。人不可能逃离自己。”

他平淡地说，尤里从他的口气中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果然，我是你驱使的『某个东西』。”

“同样的运用在过去已经重复过十八次，只有这次的你察觉到了。”

“可以认为是使魔吗？还是说更接近于分身？”

尤里一边因天生地好奇心不停提问，一边慢慢后退寻找逃走的时机。迪米崔看穿了他的意图，但依旧一步也不动，缓缓拔出腰间的魔杖。

“这也是无意义的思考。……回归我之后自然会明白。”

“炸裂成烟(弗拉葛)！”

尤里打断对方的声音张开烟幕，紧接着蹬地跑向背后的灌木丛。虽然被发现很糟糕，但所幸二层不缺藏身之处。他积极地认为，只要一度离开视线，就有逃掉的机会。

“■■■(耸立吧)”

只走了几步，前方便长出一面巨大的墙壁挡住去路，尤里的眼睛惊愕地瞪大。他听到对方在背后说了什么，但没有看到有咒语击中前方的地面。这堵墙是根据什么原理出现的，他完全搞不明白。

“我说过了，无意义。”

迪米崔用左手从正后方攥住尤里的头，紧接着便响起了尘埃落定的咒语。

“陷入沉眠(阿托姆索纳)。”

“——啊——”

尤里意识中断，手脚脱力，身体软软地垂下来。迪米崔单手提着他继续咏唱。

“融入主我(康弗兰多)。”

于是他全部吸了出来。从临时的肉体中将魂魄、灵体和构成尤里·雷克人格的所有东西吸了出来。失去内容的身体掉在地上，男子对着它毫不犹豫地挥动魔杖。

“烧除净化(伊古尼斯)。”

在射出的火焰中，尤里的身体只燃烧了几秒钟。数秒内全身碳化，又过了数秒后崩溃。然后用风吹散剩下的一点灰烬，再用咒语平整留下了焦痕的地面，就再没有任何痕迹了。没有任何痕迹能够展示出，尤里这位少年曾经存在。

“……积蓄了相当丰富的情感呢。和刚形成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在短短的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居然能够这么的……”

迪米崔一边分析吸收进来的灵魂，一边用不知是佩服还是傻眼的声音自言自语。从中读取的情报是做为“侦探”放出的分魂最后的报告。男子检查了一会儿其中的内容，承认自己的期待落空了。

“——没有确定性的情报啊。……上次报告时，我应当给他印入了优先探查奥利佛·霍恩周边的命令，结果他却无视这个命令一直调查无关的地方。”

迪米崔虽然察觉到这些都是徒劳，但姑且还是为了以防万一，检查包括和别人对话在内的所有内容。看到全都有无聊对话堆积起来的记忆末尾的时候，他的分析突然停止了。

“……星空吗？”

脑内映出一个情景。迪米崔一时间差点被吸引，但他立刻转开目光，在森林中转身。同时到访的微风摇晃树叶吹拂而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只剩下不会说话的树木了。

第十卷 第四章 无知的哲人(Aristidis)

骑上扫帚便可以飞到任何地方。普通人经常这样羡慕魔法师。

但是，和这样的想象不同，魔法师也有不少不能随意踏入的地方。

常见的便是野山。地形被郁郁葱葱的树木窗帘遮挡，无法从空中俯瞰，也不容易掌握到潜藏其中的威胁。虽然可以一把火烧光，但那样会同时抹去野山带来的恩惠。必然的，驻村魔法师需要做的便是在可行范围内掌握环境，并在不会危害到普通人的范围内与威胁共存。

“——呼、呼、呼……！”

年轻的迪米崔气喘吁吁地在山路上奔跑。栖息着无数生命的山林原本是他喜爱的地方，但现在只恨这些茂密的树木遮挡视线。这些树木产生的死角中，全都有可能潜藏着东西。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他正在寻找的人。

“……玛雅！你在哪里，玛雅！！！”

时间拨回到一小时前。这一天，迪米崔和往常一样拿着为孩子们准备的教材，到访自己负责的小小学堂。

“大家早上好！——咦？玛雅没来啊。真是少见，她是睡过头了吗？”

他在打招呼的同时注意到，教室里看不到平时总是坐着最前排的少女的身影。听到他的问题，孩子们都面面相觑。

“……没来啊。”“嗯……”

迪米崔从他们的样子中感到有些不对劲，盯着孩子们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也告诉老师吧。”

几个孩子在他的要求下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早上见到玛雅的时候，她说看到有流星掉下来。”

“说是在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从家中的窗户看到的。掉到那边的森林里了。”

男生指着窗外的野山说。接着，那孩子将视线转向旁边的少年。

“可是，弗雷特说她骗人，于是两人就吵起来。玛雅生气地跑开了……”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尴尬地扭开脸。迪米崔察觉到状况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玛雅跑到山里去找了？”

孩子们全都默不作声。迪米崔将教材放在讲台上，立刻跑了出去。

“今天自习！在我回来之前，大家不要离开学校！”

迪米崔向大人们传达了情况后立刻冲进野山，然后四处寻找了将近一小时。这附近的山路已经跑了个遍，但依旧没有看到玛雅的身影，迪米崔的焦急逐渐到达顶峰。现在不巧正值晚秋，地上铺满落叶，难以追踪脚印。同一时期还有特定的蘑菇会放出孢子，扰乱使魔的鼻子。

“……冷静……冷静……！不要瞎找！要预测那孩子的行动！”

迪米崔这样告诫自己，想象少女的行动。——玛雅是认真又听话的孩子，她应当知道山里的可怕之处，不会毫无意义地离开山路。然而依旧找不到，说明她很有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才跑出山路。比方说被野兽袭击逃跑，或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滑落山崖。

“……！这是——”

迪米崔根据这些想法仔细环视周围的景色，发现灌木丛有些歪斜，好像有动物通过。他立刻从那里往里看，发觉那痕迹一直通往斜坡——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边——！”

迪米崔沿着痕迹跑下斜坡。如果这是滑落的痕迹的话，那他必须争分夺秒。玛雅很有可能是伤到了腿无法动弹，而且这座山里还栖息着会袭击人类的魔兽。

迪米崔的想象正中靶心。他冲下斜坡，只见玛雅靠在一棵粗壮的树下，正被三头野化了的魔犬包围。

“——老、师……”

“玛雅！”

迪米崔举起魔杖，盯着露出尖牙威慑的魔犬们，大吼：

“离开那孩子！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威慑的电击在地面上弹跳，魔犬们顿时全都吓跑了，迪米崔看到后立刻跑到玛雅身边。不仅脚腕折断了，还有一根锐利的树枝扎在胸口，恐怕是因为滑落的势头而戳进去的。从周围滴落的血量来看，不赶紧处理会危及生命。

“让我看看伤口，玛雅！别担心，我马上治愈——”

“……我没事……”

迪米崔举起魔杖正要咏唱咒语，没想到玛雅却露出微笑，令他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

“……咦……？”

“……这孩子帮我治好了。已经不疼了……”

玛雅说着，从她背后的树林间，钻出了一个大约有她一半大小的“东西”。

“Quuuuu……”

蓬松的蓝色体毛下，三只紫色透明的眼睛正害怕地看着迪米崔。他读过的任何书中都没有提到过的生物，正确确实实地活在那里。

做完应急处置，玛雅恳求迪米崔将那个生物带回村里，迪米崔在苦恼了一阵之后同意了。村民们在因为少女平安而放下心来的同时，也被那未知的东西吸引了兴趣。

“——哦哇！这是什么？”“好大的毛球。”

“爷爷，你见过吗？”

“……不，没见过。这不是这附近的生物啊……”

被问到的长老摇着头俯视笼子里的“它”。迪米崔在附近的屋内诊察过玛雅的情况后回到外面，告诫村民们。

“各位，请不要太过靠近。虽然我铺设了结界，但还没有确认安全——”

“它不是坏孩子！”

玛雅跟着冲出来大喊，立刻跑到关着“它”的笼子旁。

“老师，赶紧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吧！这孩子保护了我啊！胸口的伤也是这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玛雅。”

迪米崔蹲下安慰少女，笔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可是，请你理解，为了保护村里的大家免受各种危险，我必须要慎重地调查才行。……这是我的工作。”

少女听到后沉默了。迪米崔推着她的后背让她回到屋里，同时对背后的村民们说：

“配合玛雅的疗养，我想暂时将这个生物放在我那里调查。当然，会是在仔细隔离的前提下。可以吗，村长？”

“当然。这方面我信任你。”

长老笑着点头，再次看向笼子里的“它”。

“不过，这真是个奇妙的生物。我也见过不少魔兽，但没有一个和它相似。……难道它就是从星星上来的宾客吗？”

“包括这个可能性在内，我会好好调查。……请给我一点时间。”

迪米崔用自制的声音说。其实他自己心中洋溢的好奇心，要胜过聚集在这里的所有村民。

迪米崔将“它”带回家时，发现“它”有些虚弱，便先从寻找饵料开始。他首先找了些身边的东西给“它”，发现“它”开心地吃起了新鲜的苹果和葡萄。

——看来是喜欢水果。从饮食和身体结构上，都看不出明显的凶暴性……

迪米崔一边观察笼子里的进食场景一边思考。他突发奇想，出声招呼，于是“它”停止进食靠了过来。迪米崔一边递给“它”更多葡萄，一边深入思考。

——智力比较高。可是并没有到能够与人对话诱导思维的程度。……目前应该可以假定“它”是偶发性的“舶来者”。周围没有看到其他个体这一点也能能够支持这个推测……

迪米崔也有不少关于异界生命的知识。从现在这个时期的天体位置关系中，可以推测出“它”应该是来自腐烂海底，那里是仅次于冥王孤独的第二远的异界。但是更进一步的事情则可以说完全未知。详细记录那个异界里的生物的书籍非常少。

——不过，那个治愈玛雅伤口的能力。……以普通“舶来者”来说，那个能力实在太高超了，这让人有些在意……

最为引起迪米崔注意的就是这一点。虽然没有告诉本人——但玛雅胸口的伤，原本是致命伤。如果没有进行任何处置，肯定无法撑到迪米崔赶到。而颠覆了这个结果的是“它”的力量，但那力量准确来说不是“治愈”。不是治好了伤口，而是将扎进胸口的树枝和血肉『融合堵住伤口』。作为植物的树枝和作为动物的人类，两者的边界在那里极其稀薄。

迪米崔用外科方式取下了那个部位并作为样品保存，但他还无法预测是否会对玛雅的将来产生影响。

——需要慎重地观察她的恢复情况。……那之后再衡量危险性也不迟。

和他的担忧相反，玛雅恢复得极其顺利。迪米崔本想以防万一让她休息一个月看看情况，结果后来恢复了健康的玛雅本人都不愿意了。最后，迪米崔只得让她回到了日常生活中。

“不能一下子就剧烈运动哦。……身体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玛雅原地跳了跳，笑着说。迪米崔苦笑着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从今天开始就可以照常了。不过，你要和老师保证，不可以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进山哦？”

听到这句话，玛雅一下子就不闹腾了。她表情认真地看向迪米崔。

“我保证。……不过，那孩子怎么样了？还不能见它吗？”

“它很健康。现在已经没有把它关在笼子里了，你放心吧。不过现在还在做各种各样的调查，不能让你见它……”

迪米崔模糊地说。这时，玛雅突然低声说。

“……那孩子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吧？”

“……不能肯定，不过我觉得可能是。”

迪米崔慎重地回答。玛雅像是要抹去他的担心一样微笑。

“它一定是个温柔的孩子。……和老师说的一样。”

同一天夜里。迪米崔看着摊在同一个房间地板上睡觉的“它”，反复思考学生说的那句话。

——玛雅的想法太乐观了。……可是……

迪米崔在警惕和希望直接纠结，想要支持她的心情，在他心中无可奈何地存在。

——习性温顺，对人类友好，拥有治愈伤口能力的异界生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是大发现，甚至可能大幅度动摇目前为止的异界观。

这是不能忽视的可能性。由于过去的种种悲剧，现在的魔法师对异界全都是负面印象。为了扭转这种倾向，最有效果的方法便是拿出正相反的证据。这也意味着向着他“去往异界”的梦想前进一步。

——原本按道理来说，应当立刻烧毁……或者立刻向异端猎人报告。……不管怎么做结果都一样。和是否有危险无关，只会是杀了这孩子了事……

迪米崔想象着那个结果，感到无法忍受，挠了挠头。

——这种事……他做不到。梦想的碎片就在眼前，他怎么能够做出那种事情……

他一边想，一边向着睡的正香的毛球伸出手。指尖感受到温暖柔软的触感，他咬紧了嘴唇。

“如果没有得到你的帮助，玛雅在那时就死了。这是事实啊……”

迪米崔在作为魔法师的正确性和自己的梦想之间烦恼了许久，最后决定慎重地驶向梦想。

“——啊，乱毛小弟出来了！”“可以让它出门吗？！”

“我决定一点点地驯服它，首先想让它多多在村中散步。大家不可以靠近哦。”

第一次看到“它”和迪米崔一起走到外面时，孩子们都兴奋起来。在这一天之前，村民们便亲切地给它起了个“乱毛小弟”的昵称。再加上它外表毛茸茸的，即使在外面走动，也没有任何人对他报以警惕的目光。反而不加制止的话，他们可能会立刻跑过来抚摸。迪米崔一边小心注意，一边和乱毛小弟一起在村里走动。

“……你好奇这些孩子们吗？不用担心，不会有人对你动粗的。”

也许是被从远处观察自己的孩子们吸引了注意力，乱毛小弟是不是停下了看向那边。突然，他的视线被吸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那就是村中田地里结的红彤彤的蔬菜。

“啊啊，西红柿结果了呢。……你好奇吗？”

迪米崔突发奇想，征得田地主人的许可后摘下一个果实，当场递给乱毛小弟。乱毛小弟当场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在一旁观察的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

“哇，它在吃西红柿！”“看起来吃得特别香！”

“它喜欢吃蔬菜呢！”“比弗雷特还乖！”

“别瞎说，我也能吃蔬菜！只要切小一点就行！”

迪米崔看着这场景微微笑了。他略微放心下来，看来他们马上就能成为朋友。

像这样散步了几次之后，某天，乱毛小弟做出了不同的举动。

“——嗯？怎么了？你是想去那边吗？”

迪米崔也跟着乱毛小弟走过去。它走向了一片刚栽种了幼苗的田地，一位村民正拿着水休息。

“哎呀，怎么了，老师？今天乱毛小弟也在啊。”

“这孩子不知为何想来这边。现在也不是西红柿结果的时期啊……”

迪米崔觉得奇怪，歪过头。在他眼前，乱毛小弟开始推挤装着堆肥的袋子，想要将它拿出田地。

“……你是想说，这个肥料不行？”

迪米崔察觉到它的意图，将肥料拿出田地，乱毛小弟便满意地停止了动作。这时，村民的妻子从家里冲出来大喊：

“老公！你又弄错了！那是黍的肥料！”

听到这句话，两人顿时惊讶地看向乱毛小弟。

“……真是令人惊讶，这家伙能分辨出肥料的好还吗？”

“我也很惊讶。它居然有这种特技……”

这时迪米崔还没掌握到的能力。村民觉得有趣，提议说：

“凡事都要试一试，把存货也都拿出来让它看看吧？”

于是他们带着乱毛小弟前往仓库。在那里，乱毛小弟一看到堆积如山的肥料袋，便开始活泼地在地上四处滑动。它从毛中伸出触手，给够得到的范围内的袋子依次做上标记。

“看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不行。……嗯？它这是在做什么？”

在俯视着的迪米崔面前，乱毛小弟开始在积着一层薄土的地上画画。那细长的稻子形状令人联想到村中田地里经常种植的黍。村民察觉到它画在肥料袋前的意图，表情更加佩服了。

“意思是不要用在西红柿，而是要用在黍上？还能过根据作物来判断，真是太厉害了。”

迪米崔也有同感。让他们理解了意图，乱毛小弟似乎很开心，身上的毛都蓬了起来，又移动到别的袋子前开始画画。

“这个和这个混起来用给瓜？……连这都能判断出来吗……”

“真有趣。正好有块田空着，就试试吧。”

村民完全被吸引住，开始实践乱毛小弟的提议。迪米崔有些由于，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止。姑且不论直接接触作物的情形，只是改变现有肥料的用法的话，他觉得应该没有问题。

几个月后，结果以戏剧性的形式出现在迪米崔面前。

“——快看，老师！大丰收啊！”

村民指着果实结得像铃铛一样的西红柿田高兴地欢呼。迪米崔和乱毛小弟一起呆呆地眺望着，村民大大地咬了一口自己种的西红柿给他看。

“果实又大又多！味道也好吃！这些都是按照乱毛小弟说的方法调整后的田地！这家伙说不定是不得了的丰收奇才啊！”

其他村民们听说后立刻跑过来，他们围住迪米崔和乱毛小弟，纷纷说道：

“也来我家田里看看吧！”“圆白菜呢？！小麦它懂吗？！”

“太狡猾了！是我家在先！”“其实我一直想试试种甘蔗——”

最后，迪米崔带着乱毛小弟转了所有田地。结果也非常剧烈，村中获得了丰收奇才，充满了活力。最后村民中甚至出现有人想要祭拜乱毛小弟，但迪米崔怕惹来外人不必要的误会，严格禁止他们这样做。

当然，迪米崔也有所警惕。对村子的贡献越大，也就意味着对人类的影响力越大。在带来丰收获得人望之后，它会不会某天突然开始煽动村民？——他也这样怀疑过。但是，那之后过了好几年，都完全没有看到坏兆头。乱毛小弟没有对与迪米崔一起的生活表示过不满，也没有主动想要离开房子，日子过得非常满意。

“……按照自己的指示种植出作物，并且吃得饱饱的，就会很开心吗？”

迪米崔看着比来的时候大了一圈的乱毛小弟自言自语。看着它专心将头埋进一串葡萄里的样子，令他觉得自己的担心全都是不得要点。

“你还真是朴实啊。……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误。”

异界也有这样的生物。迪米崔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就像这个世界里有各种各样的生物一样，异界的生态系也多种多样，那里不可能全都是会危害人类的东西。不仅有可以共存的东西，也会有能够带来好处的东西。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就直截了当地证明了这一点，令迪米崔不胜感激。

“……老师……”“……我们能和乱毛小弟一起玩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孩子们正从敞开的大门外探头看向屋内。迪米崔微笑着站起来。

“——可以啊。……不过不可以太过折腾它哦。它刚刚吃了很多东西呢。”

“太好了！”“过来吧！我们去河边玩！”

乱毛小弟在孩子们的招呼下向外走去。迪米崔一边跟在后面一边想：他要把这些日子记录下来传给后世。这一定就是他现在的使命。

由于长时间一起生活，迪米崔对乱毛小弟的习性研究颇有进展，但他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十分烦恼。这些研究无疑有着革命性的内容，但他没有地方可以发表。

“……攒了很多论文呢。可是，要拿去给哪里看呢……”

迪米崔看着堆满书架的卷轴，抱起胳膊。这时，门口响起带着焦急的声音。

“——老师！弗雷特他！”

迪米崔立刻便意识到出了紧急情况，意识一瞬间从研究者切换成驻村魔法师，拿起魔杖跑向屋外。

迪米崔赶赴的是离村稍远处山道上的塌方现场。他立刻展开行动解救学生。

“——浮起吧(斯佩尔那提)！”

迪米崔慎重地用咒语让普通人无法搬动的巨石浮起，挪到一边。有人埋在里面，他无法用二节咒语一口气将它们击飞，一不小心的话还会造成次生危害。他虽然心中焦急，但依旧按正确的顺序移开岩石，从下面地土中挖出少年的身体。

“弗雷特……！快醒来，弗雷特……！”

“能治好吗？！老师应该没问题吧？！”

迪米崔拼命地对停止了呼吸的学生实施急救措施。他用咒语强制心肺活动，将严重的伤口都用治愈堵住。十分钟后，结果确定了。

“……抱歉……”

迪米崔无力地放下魔杖低声说。周围的村民们全都脸色苍白。

“……骗人……骗人的吧！”

“伤口都治好了！胸口也在动呢！马上就会醒来了！”

迪米崔摇头。那不过是他的咒语在驱动。他能够亲手拯救的生命，已经不在那里了。

“……开始救助得太晚了。虽然伤口治好了……但大脑已经……”

迪米崔说出结论。……心肺停止后，大脑会最先死去，这是学习治愈的人全都知道的原则，就连魔法师也不例外。而身体要脆弱得多的普通人，在超过一定时间后，救助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度下降。即使迪米崔用尽全力，这次也没得来得及。

“身体还活着，但脑袋死了。……是这样吧，老师？”

赶到现场的长老走出来确认。他走过的人生路比村里的所有人都要长，在过去也看到过同样的情形。迪米崔微微电台，少年的父母见状失声痛哭。长老闭上眼睛宣告：

“我知道了。……那么，就让他安息吧。否则灵魂会无法离开。”

迪米崔犹豫许久，同意了长老的要求。他将魔杖轻轻点在少年胸前，将从小守护的少年死去的面容烙印在眼底，咏唱咒语。

“……麻痹停止(因佩蒂安多姆)。”

暂时的鼓动停止，呼吸断绝。一个学生在他面前永远地沉默了。

“……弗雷特……！”

父母紧紧抱着儿子慢慢冷却的身体，迪米崔什么样说不出来，默默注视着由于自己的无力造成的结果。

处理好其他人的伤势，将遗体运回村里后，立刻举办了葬礼。在这小小村庄中，几乎所有人都会参加葬礼。迪米崔换上丧服，走向用于举行各种活动的大房子，也带去了常与去世少年一起玩耍的乱毛小弟。

“不要失落，老师。……能做的你都做了。大家都知道。”

在悲伤地参加者们之中，长老轻轻拍了拍迪米崔缩起的肩膀。迪米崔也知道没有人在责备自己，他无法逃避的是自责。他能够想到无数种让少年活下来的可能性，因此也不断责问着无法做到的自己。

“……我稍微，出去一会儿。”

村民的关心也令他感到痛苦，迪米崔逃到了外面。周围不再有别人后，他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向石墙。

“……如果在写论文的时候照看孩子们的话……或者至少派使魔跟着那几个令人担心的孩子们的话……！”

迪米崔的脑中塞满了后悔。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在途中都跟着他的乱毛小弟，不知何时从他脚边消失了。

“……啊……”“……乱毛小弟……”

在棺木旁悲伤着的孩子们，看向跑来加入其中的乱毛小弟。他们像是在求救一样向那毛发伸出手，乱毛小弟也从毛中伸出触手，用前端卷着小小的『肉片』，递到孩子们的嘴边。有些令人怀念的香气吸引着伤心的他们。

“……这是什么……？”“……是要我们吃吗……？”

孩子们虽然都觉得神奇，但他们已经和乱毛小弟混得极其熟悉，全都没有拒绝。在纷纷将肉片放进嘴里的孩子们之中，只有玛雅感到不对劲站了起来。

“——等等，大家——”

这时，已经有几个人咽下去了。柔软酥烂的口感和类似发酵大豆的风味窜进鼻子，令孩子们皱起脸。

“……呜哇，味道好奇怪……”“……可是，总觉得……”

孩子们感到一股奇怪的感觉，抬起抵着的头。他们眼前是朋友的棺木，也是悲伤的象征。但现在，那看上去就像某个根本不需要悲伤的东西。

“……咦？弗雷特……”“……在那边……？”

迪米崔发觉乱毛小弟不见了，感到一股不好的预感，跑回葬礼会场。此时，那里的景象超出了他的想象，但一眼就能看出已是毁灭的情景。

“——这、是。”

在呆呆伫立着的大人们面前，有一座散发着芳香气味的泥山。孩子们都埋在那里面，只伸出脸来，和泥融为一体。棺木的盖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在那里。死去的弗雷德脸上毫无血色，却和生前别无二致，令人毛骨悚然。他第一个发现迪米崔，大眼睛一下子转过来。

“——啊。——老师——”

他咧嘴一笑，其他孩子的脸也跟着露出天真无邪地笑容。

“——乱毛小弟好厉害哦——”“你看——我们又能见到弗雷特了——”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呢——腐烂了的话，大家就都一样了——没有什么边界——”

迪米崔的后背窜起一阵恐惧。他先是用直觉感受到眼前是不能存在于这世上的情景，同时注意到那就是乱毛小弟。因为他看到了混在泥里的少量长毛，和三个紫色放光的眼睛。

“——来吧——大家都来吧——”“合为一体吧。”“在乱毛小弟体内，合为一体吧——”

孩子们纷纷邀请，大人们被吸引着站起来，主动走向泥山。迪米崔回过神来，抓住他们的肩膀。

“——等等！不要靠近——”

“……可是老师……”“……孩子们，在叫我呢……”

大人们不听劝阻向前走。迪米崔看到这模样，顿时发觉他们已经神志不清了。——精神污染很严重，但不是现在刚过开始的。据他所见，眼前那滩泥散发出的魅惑不怎么强，正常人都可以抵抗。只要没有在事先长时间暴露在某种致命的东西下。

“……对不起，老师……”

泥里传来了道歉声。他十分熟悉的孩子哭泣的脸正和其他孩子一起排列在那里。

“……玛雅……”

“……我……做了不能做的事情……。我把乱毛小弟身体的碎片……埋进了田里……。因为他说，这样做的话就能收获更多蔬菜……我就在夜里……做了许多许多次……”

迪米崔明白了一切，屏住呼吸。他理解到这无疑就是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光是调整肥料，那丰收实在太过异常。当然应当考虑到那是更加直接的干涉造成的结果。

乱毛小弟本身时刻处于迪米崔的监视下，没有机会直接对田地下手。但是——有玛雅替他帮忙。她最先遇到乱毛小弟，受到它的影响，无意识地成为了它的眷属。肉片的传递并不困难。乱毛小弟应该是在散步的时候，或者和孩子们玩的时候，将肉片藏在某处，然后由能够交流的玛雅过后捡起来埋进田里。这样所有村民就都通过食物不断暴露在异界生命的影响之下了。会选在葬礼的晚上做出决定性的行动，是因为在这个状况下所有村民都共享着同样的悲伤，适合“收获”。迪米崔没有察觉到它的企图。

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一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知识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据说腐烂海底的“神”进行的侵略形式。那就是——『以腐烂将万物合一』。

“……我本想相信它的……相信乱毛小弟不是坏孩子……相信老师的梦想没有错……！”

学生的惨叫扎进迪米崔的胸膛。——和玛雅一样，他也一直被希望蒙蔽了眼睛。和对人类抱有善意的异界生命交流。他太过沉溺于这耀眼的美梦，看错了对方真正的威胁。这种事明明已经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重复过无数次，属于非常典型的异端产生方式。

“……快走吧，老师……”“你也和我们一起……”

从背后涌来的大人们伸手抓住迪米崔的身体。他们不带一丝恶意，只想让缠绕着自己的异形法则也同样吞没他。迪米崔的手颤抖着握住腰间的魔杖。——他已经理解了。不论是自己犯下的错误，还是面对这结果该做的事情。

全部烧光。除此以外，早没有任何一条路可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伴随着碾碎心灵的惨叫拔出魔杖。然后——在他守护并热爱的村子里，他开始了杀戮。

第二天早上。接到使魔报告的异端猎人先遣队到达了现场。

“——呜哦，好惨啊。”

“发生了什么事？——喂，你是这里的驻村吗？”

在房屋、田地全都烧毁的焦土上，他们发现一名男子独自伫立在焦痕上，便向他提问。迪米崔望着自己亲手造成的景象，用干涸的声音说。

“……所有人都死了。……一个也没剩下，全都杀死了……”

他说着，脸上留下一行泪水。昨天为止的景色和焦痕重叠在一起。村民们安稳的生活。孩子们的笑容。那是他亲手毁灭的，也是他必须保护的一切。

“……一切都……因为我的错……”

到异端猎人总部报道并经过审问后，迪米崔在被关押一个月后被释放了。虽然藏匿异界生命的事实不可原谅，但『好在他自己收拾好了善后』。异端猎人方的裁决基本上就是这样，虽然对他进行了诸多严厉的处罚，但他还是回到了父母家。

“——你回来了，迪米崔！”

“我们听说了。真是一场灾难……但首先，幸好你没事。”

父母温暖地迎接了迪米崔。虽然他给家族的名声造成了恶劣影响，但他们没有对儿子说一句责备的话。迪米崔非常感激父母，然而无可奈何的是，现在他想要的不是这些温情。因此，在报告了自己的过错并道歉后，他用冰冷的声音说：

“……爸爸，妈妈，能让我看看你们的研究？”

父母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请求，露出困惑的表情。自从儿子成为乡下驻村时起，那些应该就与他无关了。他们不知道儿子为何现在突然寻求这些东西，疑惑着确认：

“……你是说基于东方思想的魔法技术吗？”

“可是，这些已经由你姐姐——”

“我会在她手下研究。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拿我做实验品。不——清无比这样做。”

迪米崔低头恳求。父母从中看出非同一般的决意，睁大了眼睛。

“冷静，迪米崔。你为什么这么焦急——”

“我要成为异端猎人。”

这一句话令父母哑口无言。他们本以为这是儿子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但是——现在的迪米崔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儿子了。仰望着星空诉说梦想的少年已经不在了。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位被使命诅咒的魔法师。

“我当然知道，从现在开始锻炼的话，年级太大了。……所以我想要武器。别人都没有的，只属于我的武器——”

迷宫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这里由刈命者保护，是金伯利最大的书库。但所有高年级都知道，这里除了图书馆以外还有很大一片空间。由于条件良好，很多学生向在这里建立工房，但由于竞争激烈，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实现这个愿望。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现在，奥利佛等人带着同一个目的聚集在这样一个难能可贵的空间里。在近侍格温的确认下，七年级的死灵术师卡门·阿涅利在众多同志中回答。

“到齐了，不过能再等一会儿吗？潜伏组需要补充物资。”

“明白了。……尽快。”

格温说完后沉默下来。奥利佛在他旁边调整心情的时候，突然一位你学生走来说：

“——格温，你能稍微过来一下吗？”

“嗯？”

“那边的柱子后面，就一小会儿。”

格温稍微想了想，给奥利佛和夏侬使了个颜色，和女生一起走向柱子后面。奥利佛没有阻止的理由，目送他离去，但觉得表哥的气氛和往常有些不同，不禁歪过头。

“……？”

“哎呀，大哥真是受欢迎啊。”

这时贾奈特从背后伸出脸来插嘴。奥利佛听到这句话呆了一下，隔了几秒后睁大眼睛。

“……咦？那——那是，那种……？”

“怎么，你没发现？陛下真是清纯啊。我并不讨厌哦。”

贾奈特窃笑着用胳膊肘戳他的肩膀，奥利佛对她的举动感到有些困惑。这时，贾奈特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看向格温他们走向的柱子。

“不过，这些人里不知道能有多少活下来，最后在角落里亲热亲热波个嘴儿，你就原谅他们吧。这种事情也会影响到士气呢。”

“……我并不打算责备他们。……只是单纯有些惊讶。这是我不知道的一面……”

“哎呀，是吗？那单说这一点是我赢了呢。”

贾奈特咧嘴笑了。她的话让奥利佛有些在意，但这时格温已经结束了短暂的幽会，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他和女生说了句话道别，笔直地回到同志们身边。

“……让大家久等了。”

“我们这边也正好结束。”

卡门举手报告准备完成。奥利佛明白时机已到，卡门穿过她身边，走到工房出口旁，用演戏似的动作转过身，无畏地说：

“——那么，我们去杀害恩师吧。”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迷宫四层在图书馆外也有很大的空间。但在这些“外围”空间中占据最大地盘的不是学生，而且那里也不是工房。

用一句话说，那里是原野。看上去很适合放羊的草地无边无垠地伸展向四方。即使是在迷宫内，那里也是特殊的空间，不存在任何魔兽，甚至除了天花板上的模拟太阳以外根本没有任何魔法加工。切取大陆的一块土地，没做任何处理原原本本地放到这里——这里就给人这样的印象。

对大多数魔法师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的这个地方，被一名男子用来做日常冥想的地点。天文学教师迪米崔·亚里斯提德正以结跏跌坐的姿势坐禅。

“……嗯？”

迪米崔感觉到动静，睁开闭了许久的眼睛。他接着看向旁边，只见穿着看不出年级的制服的学生们接连出现在他视野中。

“……来了啊。原来如此，接下来轮到我了啊。”

迪米崔像是早有预感地低声说。奥利佛站在同志们先头，面对他第一个开口说：

“……大历一五二五年——”

“是和克萝伊·哈尔福德有关的人？”

迪米崔盖住他的声音反问。这本身也已经是答案。奥利佛被仇敌抢先，皱起眉头。

“看来您很有自知之明。……不愧是当代第一英哲，看来记忆力很好。”

“在达瑞斯、恩里科之后又轮到了我，不论多么愚钝也都能明白。

不过……三十二人啊。”

对方随口说出的数字让奥利佛感到一阵寒气。——被看穿了。包括藏起身形和气息的人在内，他们的总数已经被看穿。这个事实令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你们是以同样规模的战斗力击破那两个人的话，那真是很了不起。要么是制定了极其巧妙的战略，要么是拥有超规格的王牌。……又或者两者皆是。”

迪米崔的视线像在窥探一样盯着学生们，紧接着，他再次闭上眼睛。

“你们可以随意开始。……就像你们预测的那样，这个地方没有施加任何魔法加工，对你们来说宛如纯白的画布。”

迪米崔坐在平原上催促学生们。但奥利佛依旧一点也不松懈，和同志们一起展开阵型，隔着一定距离将对方完全包围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用全力的咒语齐射先发制人。在几十发咒语的逼近下，迪米崔悠然地张口。

“■■■(升起吧)。”

顿时，正下方的地面隆起，变成一座小山，将迪米崔抬到空中。紧接着，电击在山脚下炸开，射出的魔法全都只烧焦了草地。面对这个结果，奥利佛自言自语：

“……果然啊。”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迪米崔看出他们毫不惊讶，再次开口说：

“看来你们多少有些预备知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们为何明知这些还要来挑战——如果只是低估的话，那还有机会指正。

即便试图谋反金伯利，而且已经杀害了两位教师，你们的立场也依旧是学生。因此——我也再次作为教师说一些吧。关于你们无从知晓的‘知识’的本质。”

“……愿闻其详。”

奥利佛对于对方和在讲台上时完全一样的举止感到疑惑，但还是故意顺着他的意图。在开战前得到些时间对他们这边反而有好处。他们可以趁对方说话的时候重新组成适应地形变化的阵型，也可以在地面上用结界布阵。

而另一边，迪米崔全然不理会自己主动招致的不利，在周围充斥的杀气中，若无其事地开始上课。

“知识大致分为两种。自己获得的，和别人给予的。前者是你们也非常熟悉的那种。从感觉和经验中归纳推导出真理，或者通过套用真理来理解个别现象。魔法师便是不断积累这些来提高自己。按照我的分类，这种叫做‘能动知识’。”

他说出的内容令奥利佛扫兴。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似乎是想要追溯到非常根本性的地方。奥利佛一边姑且摆出聆听的姿势，一边用魔力波对同志们下指示调整阵型。

“但是——最早先的时候，‘知识’并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还被‘神’统治的那个时代的大半时间里，知识都是由‘神’单方面给予的东西。‘神’拥有关于这个世界万物的所有智慧，并根据需要将它们给予支配下的生命。和前面说的‘能动知识’相对，这就是‘受动知识’的概念。”

话题最终涉及到了神代。不过这些内容多少也引起了奥利佛的兴趣。这是从别的观点阐述他已知的内容——他有这种感觉。

“作为我们根源的祖种非常适应这种安排。智慧是由‘神’给予的，也是属于‘神’的。他们接受这个法则，所以不会在自己心中积累它们。‘神’也爱他们的这种质朴。

但是由于物种分化，情况发生了戏剧性地变化。精灵诞生，矮人诞生，半人马诞生，人类诞生了。他们不再满足于单纯被给予的受动知识，而是以自己的视角来分析、解析问题，并要求拥有由此得出的答案。”

奥利佛也在心中点头。迪米崔所说的，正是人族业障的开始。

“摩擦也可以看成是从此时开始的。‘神’不喜欢人族的聪明，认为世上所有的智慧都应当聚集在自己身上，因此自行获得智慧的尝试在‘神’看来实属傲慢之举。随着人族逐渐积累智慧，‘神’越来越厌恶他们的姿态。……用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觉得他们‘不讨人喜欢’。”

在迪米崔总结的时候，奥利佛和同志们一点点缩小包围圈。虽然可以打断他的话先发制人，但奥利佛咽下了这个指示。既然决定性的一击是他的魔剑，那就希望开战的瞬间能够尽量缩短距离。

“后来对‘神’的反叛就像我以前也讲过的那样。……现在把话题转回关于‘知识’的本质吧。

‘神’死后，其庞大的知识依旧留在这世上。那些被称为伟大记录(Grand Record)，和太阳、月亮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独立于‘神’来运转。比方说，‘深远的大图书馆’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从刈命者在保护这里这个事实中也能看出，它原本是‘神’被人族的哀叹说服，不情愿地建造出来的。不过神代的书大部分在反叛之际被‘神’亲手烧毁，因此现在更多的只是后世的禁书保管库。

话虽如此——即使是烧毁前的状态，那也只是‘神’的智慧的一小部分。伟大记录的恩惠原则上只会以受动知识的形式给予人族。”

男子的说明与奥利佛的知识一致。也就是说，至少从四层以下，这个迷宫本身是神代的遗迹。有死亡神灵守卫着就是这个意思。

“接受的条件大致有两个。第一是‘无我’。曾经的祖种没有‘自己’的概念，即使有也非常稀薄。他们十分纯粹，认为自己是‘神’伸出的一根触手，是世界的一部分，因此伟大智慧的大门会向他们敞开。因为他们满足于单方面被给予的立场，会单纯地怀着敬意享受它们。”

奥利佛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世界也许会一直处于平稳之中。这样的想象在脑海中浮现，但他立刻扫开。

“可是，后来分化出的物种并非如此。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拥有坚固的自我，并且随着成长自我还会变强，也就必然地远离受动知识。当然，在人族脱离‘神’的统治的现在，就更是如此了。

……但是，魔法师的贪欲永无止境。有人开始思考能否再次从后门入侵自己曾经亲手放弃的知识宝库。”

迪米崔继续说。那不再是神代发生的事情，而是魔法师一直延续到现代的营生。

“满足相应的条件的话，也许现在依旧能够进入伟大记录。基于这个假说，人们过去曾规划出多个‘入侵’的方法。其中复活祖种血统便是其中代表性的尝试之一。他们天生自我稀薄，同时那也被认为是连接世界所需的素养。

可是——从结论来说，这恐怕是失败的。因为为了回归祖种而进行的血统调整，也就是返祖的尝试本身就几乎不可能成功。有人基于同样方法尝试让已经灭绝的种族再生，以淫魔为首存在一些部分成功的案例……但在悠久的岁月里，祖种的因子恐怕已经在我们之中稀薄殆尽。不仅限于血统，恐怕在灵魂层面也是。”

男子带着放弃诉说着原本存在、但现在的人族已经失去的东西。

“不过，这种尝试也被指出有根本性的缺陷。主要是生长环境和实用性的问题。即便返祖真的成功，在现代复活了与祖种相近的存在——在充满各种信息的现代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们，真的能够足够纯粹，足以被允许进入伟大记录吗？还是说，这是不是只有在杂质很少的神代环境中才能够成立？

假设，有办法突破了这个难关。……接触到伟大记录的庞大知识的人，要怎么将它们传达给我们呢？他们正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才能到达那里，当然不能指望他们能够理解或翻译复杂的信息。就和将还不识字的幼儿丢进图书馆一样。”

听到这里，奥利佛也理解了。“只有不知道的人才能得知”，这是个天大的讽刺。同时，这也正是魔法师要解决的课题。

“考虑到这诸多问题，就能反过来得到别的方法。那就是：如果是因为有太多杂质而无法存在的话，『那只要单独抽出纯粹的部分就行了吧』？将它作为钥匙来利用的话，我们是否有可能维持着原本的样子进入那里呢——”

“——这也许是……魂魄分裂。”

魔女灵体医生结束诊察，对眼前的患者说出推测。男子在拜访她之前已经考虑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这依然是他从未想到过的诊断。

就任异端猎人以来，他便受到一种异常情况的困扰。那就是梦游病。他在任何时候都可能会突然失去意识，然后隔了一会儿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回过神来。仿佛是有别人在驱动自己的身体，这期间的记忆很模糊。

“……甚至不是灵体，而是魂魄的故障？”

“我无法做出确定的诊断，毕竟没有办法能够直接观测灵魂。可是——像你这样擅长自我控制的魔法师，却依旧反复出现梦游病似的徘徊，那原因就可以用排除法来确定。”

魔女说出其中的根据。她外表看似女童，其实已经远超一百岁。问题的根源比想象中还要深，迪米崔知道后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我在自己的研究中曾经调查过类似的病例。相似的患者有魔法师也有普通人……称得上共通点的是：所有人都伸出极端压抑的环境。想做的事情完全没法去做，反而一直被强迫做不想做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灵体医生说，盯着迪米崔的脸看。迪米崔也承认这正中靶心。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做“驻村”时感受到的安稳幸福，占据他心灵的全都是庞大的焦躁和烙印般的使命感。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在同样的环境下都会出现同样的症状，被负荷压垮的案例要多得多。因此，我认为这不是疾病，而是一种防卫反应。置身于不如意的环境中的魂魄，通过分隔自己来试图保持本性，这是一种本能。你的魂魄也许就具备这样的能力。”

听到她用意想不到的角度定义自己的状态，迪米崔抬起眉毛。原来如此——可以不把这当成是疾病，而是视作能力。这样的话，他的应对方式自然也要改变。

“……也就是说。我的身体里现在有分裂开的两个灵魂？”

“不一定是两个，也许是三个、四个，甚至更多。还有可能因为今后环境的变化而增减。魂魄的举动充满着未知。”

灵体医生干脆地做出结论。迪米崔对此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感激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基本上理解了。——谢谢您宝贵的见解。”

“你打算怎么做？作为魔法医生，我建议你去安静的地方疗养。”

医生一方姑且也指示出保守的治疗方案，迪米崔当然拒绝了。现在的他不可能有那种空闲。接到召集时要迅速奔赴各地的战场，现场平稳的时期则一边监视普通人一边锻炼自己——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方式。他现在也经常为了监督、指导防范异端化工作而担任临时的“驻村”或“驻镇”，但他再也不会用向往的目光仰望天空了。

“听您的意思——我魂魄的问题比起分裂本身，更集中于两个或更多的魂魄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我打算干脆试着给它们身体，根据结果可能也会考虑用作使魔。”

“哦哦，那可真是有趣。不是分身而是分魂吗？真的希望你能把结果也报告给我啊。”

灵体医生被勾起了兴趣，反过来怂恿他。迪米崔结束话题准备离去，灵体医生对着他的背影说出最后的忠告。

“不过，只有这一点不要忘记。……即使顺利地赋予了其他身体，那家伙的本质也是你自己。不能认为身体分开就能摆脱麻烦了，也不要乐观地以为可以完全控制对方。如果能做到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产生分裂了——”

脑海中浮现出陈旧的记忆。在时隔已久的现在，迪米崔诉说出以自己为实验品的某个尝试的结果。

“——最开始的契机只是个偶然。……或者也许是必然吧。对于一个被未知吸引、被未知践踏、最终渴望全知的愚蠢人类来说。”

他的语气中渗透出自嘲。根据他说的内容，奥利佛平静地开口，向对方抛出一直萦绕在脑中的一个问题：

“我有一个问题。……尤里·雷克现在在哪里？”

答案他基本预想到了。迪米崔在少年面前用左手轻轻按住胸膛。

“在『这里』。或者说，已经不存在任何地方了。……它是由我暂时分出去的一个灵魂碎片。现在它已再次和我融为一体，那个名字不再有任何意义。”

他以这样的说法平淡地诉说，奥利佛就这样得知了朋友的死讯。少年拼命抑制住心中起伏的感情。迪米崔毫不顾忌对方的心境，继续说道：

“……就像最初的祖种一样，人族原本也是与这个世界直接相连的。没有强大的自我，不在自己体内积蓄过剩的知识。只要维持这样的无垢，现在世界依旧会回应人族的期望。因为这也是伟大记录的一部分功能。

这也就是‘无知’。和‘无我’并列，这正是实现受动知识的第二个条件。正因为在两方面都满足了一定的水准，才有你们也亲眼见过的尤里的超直觉。如果走路的前方有悬崖，就会被告知：‘危险，快回来。’如果肚子饿了，就会被告知：‘那边结有苹果’。这已经不再是‘得知’，而是不夹杂任何媒介，『由这个世界本身‘告知’的东西』。”

奥利佛勉强转换心情，通过对手的说明他也理解了。——在性质上，伴随着信息的吸收，“无我”和“无知”都无法避免劣化。因此迪米崔会不断吸出记忆进行调整，分割成较短的期间来运用分魂。可以推测出，尤里的记忆频繁出现缺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即使是神代的祖种也一样。但是，对于比受伤、饥饿级别的事情更加复杂紧迫的情况，有时也会需要更高层级的智慧。这种时候进行的便是祭祀。将即便是在祖种之中也特别纯粹的人选为祭巫，尝试将他作为使者送入伟大记录。他们大概是一边拼命用各种方法讨取‘神’的欢心，一边不断重复这种尝试吧。”

这段历史奥利佛也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不由分说地理解了。——现在的迪米崔，便处于『能够一个人再现』那个“祭祀”的状态。

奥利佛一边回忆与朋友度过的时光一边想：……尤里的“无我”恐怕是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因此他的受动知识只局限于直觉这种朴素的形式，随着自我增强，逐渐脱离了作为使魔的姿态。但是，身为本体的迪米崔不一样。心的举动，他应当已经作为精神面的技术多加磨炼了。

“无独有偶，东方便有无我的思想。这种心法秘奥主张舍弃自己，将自己与他人的界线归于无，与外界化为一体。……虽然是与魔法师完全无缘的思考方式，但正因为如此，这种方法适合用来捡起我们在很久以前失去的东西。”

接下来的话佐证了奥利佛的推测，他更加确信了。通过同时具备“无知”和“无我”，迪米崔这位魔法师已经获得了踏入伟大记录的资格。不——在遥远的过去得到这两者时，『这名男子就已经踏入了那里』。

“咒语原本是‘神’的权能，是拥有力量的一列声音。我们使用的这些由于在传达的过程中不断劣化，只拥有有限的力量，不能与原始咒语拥有的力量相提并论。……那是‘驱动世界’的语言，过去在祖种之中也只有少数立场的人获准学习，只被允许在需要的情况下严格公正地行使。只有连接世界的人才能够运用，现在的人类连发音都无法听清。不过，这神秘的原型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男子这样说出在那里得到的最大的成果。奥利佛感到这长长的讲话即将结束，对早就调整完阵型的同志们使着眼色，同时感到心中涌起深不见底的畏惧。——现在他知道了，对方到底为什么要说这些。

“诸位接下来将看到它的冰山一角。……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不是争夺胜负的战斗。在这些说明的基础上，考验的只有理解的速度。”

『是为了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意义，才说这些。』迪米崔说这么多，都是为了向他们展现双方所处的维度有多大的差距，为了敦促眼前的学生们做出贤明的判断。

“这个地方是普通的原野。是我过去亲手从东方的边境连同空间一起运来的，从那时开始就没有进行任何加工。这里尚未被魔法师的鞋底玷污，也就是最为接近神代的环境。

你们已经可以理解了吧？正因为如此——这里从一开始，就等同于我的绝界。”

迪米崔将魔杖捧到眼前。他向着做好准备的学生们说出结论：

“先告诉你们答案吧。诸位没有任何能够叫做胜机的东西。”

确信原样变成了宣言，也取代了开战的信号，同志们一齐行动了起来。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咒语的齐射向迪米崔发起袭击。和刚才不同，每个人魔杖的角度都有不同，形成的不是平面上的包围射击，而是立体的交叉火炮。不光前后左右，上方也有魔法倾注下来，用隆起地面抬高身体的方式无法躲开，以他坐着的姿势也无法充分做出回避动作。

“■■■(旋转吧)。”

对此，迪米崔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咏唱原始咒语。于是他周围的大气猛烈旋转，将飞来的咒语全都推向旁边。在奥利佛和同志们准备下一击的时候，男子再次开口：

“■■■(起伏吧)。”

大地蠕动。从迪米崔坐着的山丘顶部产生“波浪”，化作将近二十英尺高的地面海啸冲向奥利佛和同志们。所有人立刻展开应对。一半人和同伴聚集起二节咒语防御，另一半骑着扫帚飞向上空回避。但是，这不过是开始。

“■■■(凸起吧)。■■■(炸裂吧)。”

刚刚承受住地面海啸的同志们的正下方突然刺出好几个巨大的圆锥形。他们连忙闪身躲开，那些圆锥在他们眼前同时炸裂。好几个人没来得及应对，被碎片击中，但成功防御的人毫不畏惧地转守为攻。他们或是跑向山丘上的敌人，或是骑着扫帚飞行，同时咏唱咒语。

“■■■(推离吧)。”

这时向全方位放出的横向压力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推了回来。同志们的身体像被巨大的手掌击中一样被吹飞，但他们面前在空中恢复姿势着地——抬起头的瞬间，他们的眼中映出了迪米崔变得又远又小的身影。现实毫不留情，他们争取到的距离不仅全都归零，反而还被推得更远了。

“……哈、哈哈……”

“……这真是噩梦……”

他们的嘴里吐出干涸的笑声。奥利佛也以完全相同的心情握紧杖剑。——差距实在太大了。敌人咏唱的长度只相当于通常咒语的一节，但效果的规模却远超普通魔法师咏唱的三节咒语。更加荒唐的是，咏唱和咏唱之间不需要『蓄力』。就连改变整个地形级别的魔法，这个敌人使用时的感觉也不过和奥利佛他们操纵火或风一样。

这就是原始咒语的威力。在规模大小上和戈弗雷有相似之处，但那是他通过自己庞大的魔力量和威力实现的，在原理上有根本性的不同。因为迪米崔的咒语是在促使世界自发地变化，在这个过程中主要使用的不是他自身的魔力，而是世界的力量，因此也无法指望这力量会轻易枯竭。极端地说——只要他还活着，能咏唱咒语，这种不讲理的事情就会一直不停地攻击奥利佛他们。

“不愧是迪米崔老师。……不过，让我鸡蛋里面挑个骨头吧。”

在奥利佛颤抖的时候，背后的死灵术师卡门突然说。迟了一拍后，少年也注意到她看向的东西。——有些类似雾的漆黑东西正围绕着山丘上的迪米崔。那是她在之前的战斗中撒在地上，然后立刻被原始咒语牵连死去的使魔们的遗产。满满地积蓄在它们体内的诅咒。

“『神代没有诅咒』。——您要怎么应对这个呢？”

诅咒之霾缠上男子，卡门看到后不详地笑。——她在身为熟练的死灵术师的同时，也是咒者。因此，在得知迪米崔的力量是太古的神秘时，这个点子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因为几乎所有咒者都知道一个常识：『诅咒是在神代结束的同时诞生的』。因此，不论神代的招数有多么强大，都绝对不会包含应对诅咒的方法。

“没用的，Ms.阿涅利。”

但是——伴随着迪米崔的声音，包裹着他的黑雾迅速变淡消失，简直就像是滴进大海的一滴墨水一样被那蓝色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卡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男子随后又向她解说：

“你大概是想诅咒我一个人。但不好意思，现在我正与世界相连，就是这整个空间。不必由我主动做出应对，对于要诅咒的东西大小来说你的诅咒的量实在太少了。如果一定要用这个方法的话，至少要拿来大祸才行。”

“哈哈……别强人所难。”

缺乏现实性的替代方案令卡门表情抽搐。即使用尽她为这一战准备的所有咒物、注入依附在她身上的全部诅咒，也无法做到那种事情。

“还要继续吗？你们明明连让我解除坐禅姿势都做不到。”

听到从高处传下的声音，同志们咬紧牙齿。这时奥利佛毅然地说。

“不要气馁。……那种说法有一半是骗人的。不是我们无法撼动他，而是他自己不想动。”

同志们也明白过来，点点头。要实现足以与世界连接的“无我”水平需要无与伦比的注意力。坐禅的姿势应当视作辅助，也就是说他将可用于站起来移动的意识也用来维持心法。反过来说，若是缺少了这个，就无法长时间维持。

“说的没错，别就这么乖乖害怕了。”

一位女生上前回应奥利佛地话。那极其习惯挑战权威的举止，不用说便知道是金伯利第三新闻部的部长贾奈特·道林。

“怎么能对敌人的话照单全收？把事情鼓吹得比实际更夸张——就连街边小报都会理所当然地这么做，哪里需要劳烦哲人出马？”

听到符合她风格的讽刺，同志们找回了不少战意。奥利佛感谢她的支援，同时再次将魔杖指向仇敌。

“——■■■(风雪啊)。”

猛烈的风雪顿时吹了过来，伴随着气温骤降，冷气扎进皮肤，但这本身算不上威胁。比起攻击，更多地是为了恶化立足点——同志们这样推断，立刻前进开始反击。运用湖面踏步可以避免被积雪绊住，利用夏侬的“领域”进行索敌则不必担心跟丢敌人。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燃烧吧)。”

同志们将冰击混在风雪中，而迪米崔在所有方位上都燃起火炎迎击。被高温融化的大雪顺势变成洪水，沿着山丘的斜面冲下。被刚才陆地海啸变得松散的地面一口气液化。

“■■■(旋转吧)。”

接下来的咏唱令浊流旋转。泥浆和岩石混合在一起逼近，简直可以说是会循环的泥石流。这种情况即便用湖面踏步也无法应对，同志们只得在受到牵连前骑扫帚向空中躲避，或是退后到旋涡外侧。

“……唔……！”

奥利佛一边拼命抵挡这天灾般的攻势一边思考：不要着急，现在就维持这样吧。敌人和己方的实力差距没有战况看起来的那么大。虽然对方极力表演，但他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绝对之人。

这不只是乐观推测，奥利佛有根据。首先，敌人操纵的神秘的源头是伟大记录。迪米崔到达了那里，接触了那里贮藏的庞大智慧——到此为止应该没错。但是，要问他是否网罗了其中的全部知识，那答案必定是否定的。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使用的教科书肯定都会以这个男子的名义重新撰写才对。

“■■■(射出吧)。”

迪米崔下方的山丘中腹急剧膨胀，从中飞出无数火山岩似的岩石炮弹。同志们互相配合咏唱咒语，正确地按需要击落飞来的落石。奥利佛一边和他们配合，一边回想，表哥经过与同志们长期讨论而得出的关于伟大记录性质的结论。

——如果将那里贮藏的信息比喻为一本书。那边首先那书会非常厚，用两只手都抱不住……而且致命的是，它多半『没有索引』。首先就无法得知打开哪一页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原本的情报量也远超人类的认知极限。

这很正常。因为那原本就不是为了人类而编纂的书，而是为了精神构造有别于我们的‘神’而存在的智慧宝库。不论迪米崔·亚里斯提德是多么伟大的英哲，他都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弥补这个差距——

“……嗯。”

山丘上的迪米崔低吟。即使展现了压倒性的战斗力差距，学生们的战意依旧完全没有衰退。于是他承认，这些学生们不是单纯的蛮勇，而是对眼前的事象拥有正确的理解。

“看来被发现了啊。……确实，正如你们所想，我花费了许多工夫才找出一部分原始咒语，想要将它们告诉别人更是无比艰难。因为在使用时，需要基于与世界连接状态时的认知和世界观。”

“哈哈，即使是我的笨脑子也非常理解这一点呢。魔法师经常有这种事。”

听到敌人乖乖坦白，贾奈特笑了。迪米崔瞥了她一眼，再次瞪向奥利佛。

“这其中的意义也如你所想。你们面前的我不是神，依旧不过是一介魔法师。……但是，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不论是我和‘神’之间剩余的距离，还是你们与我相差的距离。”

少年毫不犹豫地摇头回应。——那距离不论多远都没有意义。要比智慧的话，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但是，这是厮杀。

目前为止的劣势，他们不只是单方面承受。虽然无法与伟大记录相提并论，但通过战斗、观察，奥利佛一方也积蓄了信息。因此，对于在初期压倒性的原始咒语，他们也渐渐发现了规律。

比方说，原始咒语也不能毫无限制的不断连发。大威力的连续咏唱大概最多三次，而且能看出第二次开始威力逊于第一发的倾向。他们推测这不是迪米崔的魔力，而是被驱动的世界本身的极限。无法连续强迫世界作出等同于天地异变规模的变动，『接受命令的世界会喘不过气来』。

“……情况准备好了。开始吧，大哥，大姐。”

因此，奥利佛一方也看到了反击的时机。接到命令的舍伍德兄妹立刻进入姿态。和恩里科战时不同，他们已经不会犹豫。在事先讨论的时候，就已经把使用『这个』编排到战术之中了。

“……两个灵魂(杜德特罗尼)……融合吧(米谢)……混合吧(米谢)……！”

经由夏侬的咏唱，黄金注入少年。全身筋骨变形，魔力流扩张，毛细血管破裂，血泪流下。奥利佛与母亲完成了魂魄融合，骑着扫帚飞向上空——迪米崔也一眼就看出了他模样中显示出的异常。

“——唔。■■■(轰鸣吧)。”

暴风雨孕育着雷电袭来，奥利佛笔直地冲入其中。他用猛烈的空中机动钻过能够轻易击落飞龙的闪电组成的旋涡，接着用滑翔逼近坐在山丘上的敌人。迪米崔仰视着这场景眯起眼睛。

“这是克萝伊的动作？没想到居然有人能模仿——”

“斩断吧(古拉迪奥)！”

从上空射出斩断钢铁的切断咒语。既然窥探到了克萝伊的影子，男子也不会用普通的盾牌来抵挡。他用原始咒语竖起厚厚的墙壁来防御——但加强了那里的防御，其他角度的壁垒就不可避免地变薄。同志们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流动吧)。”

面对袭来的咒语齐射迪米崔用下一句原始咒语将它们推开。虽然成功拨开了攻击，但接在防御切断咒语的第一发之后，第二发的威力大幅度减小，敌人的攻击逼近到了前所未有的距离。他们所有人都考虑到被驱使的世界本身的极限，渐渐摸索出最为合适的举动——虽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迪米崔的视线依旧只追着奥利佛的动作。

“不……这不是模仿。是『连接上了』吗？——■■■(吹起吧)！”

猛烈的乱流在男子上空肆虐。面对在空中纵横无尽飞舞的敌人，他在击落前首先要封住那超规格的空中机动。但是，即便在龙卷风一般的气流中，对手依然能够乘着肆虐的风飞翔。看到那身姿，迪米崔无意识地低声自言自语。

“即便如此——也是赝品。无法与正品相提并论。”

“GAAAAAAAAAAAAAAAAA！”

““““““““烈火燃烧(弗朗马)！””””””””

奥利佛向低空俯冲穿过乱流。趁着迪米崔向他咏唱追击的原始咒语的时候，同志们从反方向用咒语齐射攻击。迪米崔用第二发原始咒语防御，同时以余波阻断追击。

然而，男子察觉到心中产生了焦躁，皱起眉头。那是身为原因的奥利佛也没有想到的影响。也就是：『因为似是而非，所以反而令人看不下去。』

“……到头来，我也是曾经被她的剑所吸引的人之一啊。”

迪米崔带着自嘲自言自语，以此为界完全切换意识。……比起对手的战斗力，他更加讨厌会扰乱用来维持“无我”的注意力的原因。因此男子决定从那里开始排除，迎击朝着自己滑翔的奥利佛。

“■◇■(轰　吧)！”

他以万全之机咏唱原始咒语。但是——人耳无法听清的那串声音，却在出口的瞬间被阻挠了。

“——？！”

“GAAAAAAAAAAAAAAAAAA！”

同时俯冲下来的奥利佛发动攻击。太近了，没有余地用咒语迎击——迪米崔瞬间做出这样的判断，解除坐禅的姿势，就着站起来的动作同时跳跃，逃离对手的间距。从开战以来第一次——到了这个时候，男子终于被迫主动移动。

“……刚才的是……”

迪米崔一边警惕着袭击后再次上升的奥利佛，一边盯向站在其他角度地上的一位学生。那个人手里拿着中提琴，那就是刚才阻挠原始咒语成立的原因。

“……咏唱妨碍。原来如此，有可能。既然这也是咒语。”

迪米崔想通了，低声说。他还看出演奏者是七年级的格温·舍伍德，接着他关注连接着他和自己的整个空间，还有重叠在那里的『另一个领域』。

“而且还有另一个人——虽然不是‘无我’，但也用和我相似的形式扩展了自我领域。他的回避机动精度高得异常，是因为这个吗？……了不起。巧妙地利用了原始咒语的效果经常大而不精的特点。”

听到这句话，格温更加警惕。——夏侬的职责是掌握整体并辅助同志们，对方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那么被找出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目前超规格的王牌有三张。其中全都能够感到浓郁的祖种气息。……我也渐渐能够理解你们为何能够讨伐达瑞斯和恩里科了。”

迪米崔迅速更新对敌方战斗力的认知，举起魔杖面对他们。奥利佛也不由得摆好架势。——战局向前发展了。也就是说，接下来是重头戏。

“你们让我站了起来，在削弱注意力这一点上算是前进了一步。……让我看看下一步吧。”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同志们压着对手的句尾发起咒语齐射，迪米崔立刻做出反应。

“■■■(旋转吧)。——■■■(耸立吧)。”

第一发烈风挡开电击，然后用第二发原始咒语在脚边竖起圆柱。同志们在地面上用视线追着敌人，看着他被推向高空。

“好高……！”“追上去！”

一半人骑着扫帚追赶，另一半瞄准柱子根部尝试用咒语破坏。迪米崔从高处俯视着追着自己上升的学生们，悠然地举起魔杖。

“追击很快，看来是聚集了扫帚高手。”

““““瞬间炸裂(弗拉葛)！””””““““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同志们从扫帚上射出两种咒语。用曲射的炸裂咒语填满圆柱上的立足点，再用乱舞的风刃遮住上空。面对这些以寻常的动作已经无法躲开的攻击，迪米崔跳起来在空中连续踏步接连躲开。他在空中少说转了五次方向的动作令同志们瞪大了眼睛。

“什——”“刚才他『踏了几步』？！”

“这里是和我相连的空间。虚空踏步就如同呼吸。——■■■(吹落吧)。”

原始咒语产生的猛烈下降气流将学生们压回低空，但他们也早已预测到了这一招，在圆柱的背面又出现了别的学生的身影。

“迂回吗？——■◇■(冻　吧)。”

迪米崔本打算在转身的同时用射出原始咒语应对，却在咏唱的阶段被抵消了。原因一目了然。『骑着扫帚架着中提琴』的格温正在那边。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吹落吧)！”

同志们在被风推着强制下降前射出咒语。电击以曲射的轨道填满了圆柱上的所有立足点。迪米崔再次用虚空踏步滞空回避。

“——唔。”

在他扛过暴风在圆柱上着陆的瞬间，一道气息降落在他背后。『奥利佛就在那里』。少年配合着同志们的援护从扫帚上跳下，现在已经身处来不及用咒语应对的极近距离。

“——干掉他，诺尔！”

“AAAAAAAAAA！”

格温从下方大喊，少年万事俱备，奔跑向前。他的剑拥有无法抵抗的“绝对”，发出低吟宣告着敌人的末路。

“——”

相对的，迪米崔只是平缓地举着魔杖面向对手。当然，他这种程度的魔法师即使没有杖剑也能轻易击退大部分敌人。但是，前提终究是对方没有使用魔剑。这个情况已是将死，奥利佛确信自己毫无疑问必将获胜。

然而。在朝向最终胜负迈步的刹那——少年的背脊窜上一道灼烧般的颤抖。

“……唔……？！”

好像在哪里有过这个感觉。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寻找它的真面目。丝线在眼前排列。从中选取未来。手脚被因果的压力推动，向着一个结果突进。

最终，事情原原本本地按照他的意图发展。

正如他自己的选择，『迪米崔的魔杖戳中了奥利佛的胸口』。

“——嘎——”

奥利佛在突刺的冲击下喘不过气来，但依旧双脚蹬地。于是他的身体略微离开杖尖——本应流入他体内的电击，灼烧那里的大气炸开了。

“——哦……”

迪米崔的脸上露出佩服的表情。——在用没有刀刃的白杖攻击的时候，从魔杖接触的地方向对方身体里注入魔法是分出胜负的固定手法。然而这最后一击却晚了一瞬，他对自己的结果感到惊讶。

“……这就是第四啊。失手了。毕竟是第一次『观测因果』。”

迪米崔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奥利佛拉开距离回过神来，刚才感到的颤抖在背脊上原样复苏。他勉强维持着架势，颤抖着开口。

“……你也……会用……”

他低声说出从眼前的结果能够推导出的唯一事实。……他刚才使用了魔剑。那是只要用出来就必定能够打倒对手的绝对招数，而且他毫无疑问是在剑术间距之内使用的。

然而依旧没能分出胜负。那么——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第五魔剑……‘离世蝴蝶之梦(帕毗琳索尼亚)’……！”

离世蝴蝶之梦。……除了尚未命名的第七魔剑以外，这是唯一一个由东方魔法师设计出的魔剑。蝴蝶之梦是中央国的一个寓言故事。某位哲人做了一个变成蝴蝶在空中飞舞的梦。醒来后，他突然感到疑问：究竟是自己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才是原本的自己，现在的自己是蝴蝶做的梦？

这绝不是单纯的怀疑主义。这则寓言指出的是认知的原始性质。也就是说：在做梦的状态中，“自己”和“蝴蝶”之间没有字面意思的分界。那些是在醒来后用理性的小刀切分而成的结果，要说的话不过是基于人类的独断后加上的区别。在原本的体验中，“自己”和“蝴蝶”都不存在，是在意识之中融合在一起的同一个东西。

换个比喻，试着想象刚出生的婴儿的视角。他们的自我尚不发达，因此认知中没有用以切分世界的小刀。必然地，在他们的体验中，也没有“自己”和“对方”的区别。这就是天然的“无我”，而他们正是在这个状态下采取各种行动。在肚子饿了索要乳汁的时候，尿布湿了表达不舒服的时候，他们并不是向着“父亲”或“母亲”诉说。他们心中根本就没有“自己”和“他人”的区别。硬要形容的话，可以说是在向着包括自己在内的整个世界诉说。

这种情况并不仅限于婴儿。即使是成熟的大人，认知也时常会接近这种状态。像刚才的寓言中那样做梦的时候当然是这样——还有人们更加熟悉的，普通人和魔法师都会有的，在熟悉的领域处于集中状态时，会有类似的情况。

举个例子，比如说熟练的舞蹈家。他们并不会产生“曲子的这个地方要这样移动手脚”的思考。外行人的舞蹈是“配合听到的声音逐一移动手脚”，但经过反复修炼，本人心中的这些区分就会消失，不需要意识到“听到了声音”，手脚就会移动。这正是去除了“自己”和“声音”的分界后的结果——在东方的一部分思想中，这种状态被称作主体与客体合一，也就是“主客未分的境界”。可以说是限定的“无我”。

在魔法剑的世界里，也可能发生相似的事情。在一个错误就可能导致死亡的剑术间距中，双方都以极限的注意力出招。在这种状态下，身体的动作自不用说，甚至没有余力像日常生活中那样思考。因此会率先削减冗余。为了争夺刹那而压缩认知，将世界观本身变成最优。

魔法剑的攻防等于是在自我领域中的攻防，极端地说不需要“看见”或“听见”。在交锋时，他们不必通过感觉器官便能“直接”感知到对手，并埋首于互相揣摩和施展策略。在重叠的自我领域中进行的这种营生，已经可以说是以战斗为形式的一种共同作业——接近于『两个大脑共同进行的一个思考』。

迪米崔的魔剑正是利用这种极限的心理状态。他能在瞬间将与自己共享领域的对手『过剩地』诱导至“主客未分的境界”，令敌人的认知丧失自己和对手的区别，也就是丧失“攻击”和“被攻击”的边界。然后——在自己熟悉的“无我”状态下，将攻防引导向只有对手被斩杀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不会产生任何抵抗，因为对手也同意这个结果。

这就是第五魔剑“离世蝴蝶之梦(帕毗琳索尼亚)”。与错觉和幻觉似是而非的心理必然，反过来利用认知的本质，不会输的机关。不论是怎样的高手都绝对无法抵抗这一招。他们花费整个生涯磨练出的非凡注意力，正是招来他们败北的原因。

因此，这就是最后的梦。——再也不会醒来的，迈向死亡的蝴蝶的梦。

“——有什么可惊讶的？在踏入间距的那一刻，你应该也用直觉感到了我们双方都『会用』。”

迪米崔维持着架势淡淡地问。不过，他这时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白杖。没有刀刃，甚至不是金属的。

“原来如此，是这个啊。……我不是吉克里斯特那样的杖剑无用论者，而是有别的原因而不拿杖剑。

其一就是单纯的‘无我’和金属的相合性很差。在神代的初期不存在金属，是矮人最先创造出了它，但‘神’并不乐见于此。因此金属便成了象征我们与世界断绝的要素之一。不光是杖剑，只要身上携带任何铁器，就会多少影响无我的行使。”

迪米崔按照逻辑说明原因，奥利佛也不得不认识到，光凭没有拿杖剑，就认定对方不会使用魔剑，实在太天真了。

“另一个理由你们应该很好理解。那就是作为伪装，让人不会怀疑我会使用魔剑。……不过在与同样使用魔剑的人对峙时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想你至少也听说过吧？魔剑同时定律(Grand Arts Synchronicity)。”

被问到的少年当然知道。那是在魔法师们之间说得煞有介事的传闻，指的是当两位魔剑使用者认真对峙时会发生的一种预兆般的直觉。据说：『不必等到实行术理，他们就能发觉对方是同类。』

这种感觉，奥利佛在过去也遇到过。在入学后不就的与奈奈绪交手的时候感到的无与伦比的战栗，他自觉其中也包含这个。那不是他想多了。因为他已经『确认』过了，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同样的感觉依旧在让他脖子竖起鸡皮疙瘩。

“分析一下刚才的事例吧。——我将你拖入主客未分的境界，使得‘自己’和‘对手’的区别连同‘攻击’与‘被攻击’的边界一起变得模糊。我尝试将你引导向后者。相对的，你运用占卜中未来观测的不确定性原理，想要从无数的可能性中挑选出极其稀有的‘斩落我’的结果。”

奥利佛咬住嘴唇。那个瞬间的奇妙感觉和紧接着胸口被戳中的冲击，他全都回想了起来，鲜明得可恨。

“结果我们都失败了，但内部的实情大有不同。——我的魔剑失败，全都是因为我的失误。因为我没有站到过行使第四魔剑的视角上的经验，在与你合一的主观下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需求，我一时间没能选择出正确的结果。因为不习惯造成的调整失误——可以简单地这样总结。”

迪米崔对自己做出这样的结论，然后像用视线挥砍一样盯住对手。

“而你有如何呢？……在被拉入第五的术理后，你什么也没能做到。何止是没有抵抗引导，你甚至都没发觉主体和客体融合产生的认知异变。”

“……！”

“你在那种状态下毫不怀疑地行使了魔剑。术理本身成立，你确实选择了未来。但是——那是我让你选择的，你自己被戳中胸口的未来。”

奥利佛完全无法反驳，呆立在完全的绝望之中。迪米崔像是在追击一样总结一连串的事情。

“你理解了吗，少年？『我的魔剑将你的魔剑吞噬了。』……我的失败只要下次注意就能避免。但是——你的则是本质且致命的败因。”

说出结论的瞬间，他们脚下的立足点突然开始晃动。那是地上的同志们发觉没能分出胜负，再次开始破坏之前特地保留最低限度的圆柱根部。格温等人同时再次上升，将他们团团围住。迪米崔在包围中满不在乎地开口：

“王牌就只有这些了吗？……那么，你们果然是没有丝毫胜算。

——■■■(塌陷吧)。”

瞬间，脚下的地面大幅度陷落，迪米崔和奥利佛被吞入圆柱内部。地形骤然变成深深的研钵状，格温等人从扫帚上跳下来追赶两人。根部被破坏的圆柱开始慢慢倾斜，奥利佛拼命地寻找着活路，而迪米崔在他眼前轻盈地向下跳去。

“愚蠢。——■■■(停止吧)。”

他背对着敌人咏唱。结果——格温没能看到预测咏唱时必须的嘴部动作，完全暴露在了威胁之中。包括他在内的五人的动作同时静止了。面对在动作中途像雕像一样被缝住的同伴，剩下的同志们倒抽了一口冷气。

“格温……！”“石化？！”“不是！在空中停住——”

面对转过身来的迪米崔，他们不得不丢下僵直的同伴后退。男子在穿过格温身旁时魔杖横扫，肘部以下的半根右臂滚落到地上。这是他对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对手无意识的追击。即使对他来说，咏唱妨碍也是不能忽视的威胁。

“之前的原始咒语都是作用于环境，对于你们不过是间接攻击。但是，在这个距离下咒语可以直接作用于你们自身。——■■■(停止吧)，■■■(停止吧)，■■■(停止吧)。”

连续的咏唱接连捕捉到学生，将他们定住。他们拼命回避，但是深钵状的地形限制了退路，而且是处在逐渐倒塌的圆柱内部，难度实在太大。要是一溜烟地逃跑，根据各人的位置也许有人能过成功逃脱。可是他们不能这么做，因为他们有职责在身，比起自己需要优先保护君主。

“■■■(停止吧)，■■■(停止吧)，■■■(停止吧)。——抵消和回避都是不可能的。这和你们用咒语引发火焰或雷电是一样的。并不是射出魔法现象来攻击，‘你们停止’本身就是咒语的结果。”

迪米崔一边悠然地说着一边继续进攻。在大幅度倾斜的圆柱内部，墙壁和地板逐渐互换，但这个状况对他也毫无影响。和自己相连的空间不论怎样变化，对他都不会造成威胁。

“唯一能够应对的就是咏唱妨碍，但是它的使用者无可替代。——■■■(停止吧)。”

除了奥利佛以外的最后一人被那个咒语击中了。完全同一时间，圆柱完全倒下，砸在了地面上。

“——诺尔——！”

冲撞地点扬起剧烈的烟尘。夏侬和同志们一起向那里跑去，大喊着寻找表弟的身影。紧接着一阵风将沙尘吹开，视野迅速清晰起来。迪米崔身穿一尘不染的长袍，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唔……！”

“是你啊，夏侬·舍伍德。从你身上可以感觉到最强的祖种气息，是返祖的成功例吗？……那么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男子一找到目标便走向夏侬。同时有什么东西从他背后的瓦砾冲飞出。那是在仓促间使用咒语承受住冲撞的奥利佛。

“不许靠近大姐！”

他和敌人完全相反，浑身带着伤口和尘埃，大喊着奔跑。迪米崔用后背感受到他的杀气，微微叹了口气。

“无用的挣扎。——■■■(变重吧)。”

男子举起魔杖，口中无情地响起原始咒语。打算配合奥利佛一起进攻的同志们同时弯下了膝盖。向下的压力均等地袭击了包括他们在内的一带。

“……嘎……！”“手、手臂……”“抬不起来……！”

“■■■(停止吧)。”

追击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动作变得迟缓的他们。和刚才费尽辛苦想要缩短距离时正相反，这次是离得太近起了反效果。原始咒语的威胁会根据距离有所不同。在这个间距下，绝对不能让他咏唱出来。

“■■■(停止吧)。■■■(停止吧)。■■■(停止吧)。■■■(停止吧)。……■■■(停止吧)。”

迪米崔用步法轻松躲避敌人射出抵抗的咒语，几次定住剩下的学生们。将近二十人被接连无力化，想要让表弟逃走的夏侬也在后期变成了雕塑。一切都发生在奥利佛眼前，短短的不到一分钟的惨剧。

“……雷光奔(托尼乌鲁)——”

“■■■(停止吧)。”

少年的口中正要吐出等同于惨叫的咒语。但是——连这都没能实现，迪米崔的咏唱令他沉默了。奥利佛没有任何办法，也和其他同志们一样化为了雕塑。

抵抗到此结束。从结果来看，男子带来的沉默比死亡还要彻底。如果轻易下杀手，会引发诅咒。但是以“停止”的形式无力化的话，就不需要担心。

男子环视出来自己以外不再有其他活动的东西的空间，哼了一声。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比想象中要顽强啊。”

他这样评价之前的战斗，走近停止的奥利佛，然后立刻用单手扯下他的假面。底下出现了一张他认识的三年级学生的脸。

“果然是你啊，奥利佛·霍恩。……虽说我曾有过预感，不过没想到这样严重事态的中心人物真的是三年级学生。难怪我们会落于人后。”

男子带着苦涩的心情自言自语，接着用右手的魔杖抵住少年的头。

“但也到此为止了。你们的动机、目的、规模、背后关系。全都揭露出来吧。

——遨游梦中(索尼得雷)。”

于是他开始入侵奥利佛·霍恩的内侧，为了将他心中的秘密全都揭露出来。

突然回过神来。奥利佛正和表哥他们一起围坐在迷宫一层隐藏工房的桌边。

“——嗯？”

少年俯视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松饼发呆。……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脑海中浮现不出任何能够佐证的根据。

“怎么，了，诺尔？松饼……要凉了，哦？”

右手边的夏侬感到奇怪，对他说。奥利佛什么也没有回答，于是对面的格温也关心地看过来。

“没有食欲吗？要不要准备一些更好下咽的东西……雪葩怎么样？”

“吾主，您脸色有些不好。”

左手边的泰蕾莎探出身子看向他的脸。奥利佛顿时觉得让他们担心过意不去，困惑着摇头。

“没、没有。不是那样的……那个……”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完全浮现不出任何连贯的词句。看到表弟的这个样子，格温微微叹气。

“看来是累了。……这是个好机会，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去，床上吧。诺尔。”

夏侬率先站起来，将手放在表弟肩膀上催促。接着站起来的泰蕾莎也紧紧揪住奥利佛的袖子。

“我也陪您。”

“嘻嘻，是啊。格温呢？”

夏侬一边拉起表弟一边问哥哥。格温犹豫了一会儿，放松了嘴角。

“……是啊，偶尔这样也不错。”

死人一起走向寝室。奥利佛顺着他们的势头脱下长袍，躺到床上，其他三人也并排睡在他的左右。夏侬咯咯笑了。

“这个，真是，怀念呢。……好像，回到了，过去。”

“床有点窄呢。泰蕾莎，再靠近诺尔一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泰蕾莎照他说的钻进奥利佛胸前，把脸紧紧地贴在那里。她的体温令奥利佛感到困惑，旁边的夏侬温柔地对她说：

“在睡着之前——想听，什么，故事？聪明的，玉鼠三兄妹的，冒险？还是……弯曲的扫帚，寻找朋友的……漫长旅途？”

她列出过去听过许多次的童话故事。心中满溢的怀念温柔地包裹着他，将他的昏乱一点点稀释——在同时涌起的睡意中，奥利佛喃喃地回答：

“……我想听，弯曲扫帚的故事……”

“嗯，那就讲这个吧。——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把弯得很厉害的，扫帚……”

表姐温和的声音开始讲述。少年在她声音的怀抱里闭上眼睛，陷入沉眠。

又一次突然回过神来。他和喧闹的同伴们一起坐在友谊厅的桌旁。

“——我已经充分调节了巢穴的温度……做好了隔音环境……另外也按照这上面的描述从食物中去除了菜叶……”

眼前是卡蒂正嘀嘀咕咕地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奥利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最后抱着头大喊：

“……啊，真是的！就是不成功！钻洞鸭(digwing)就是不愿意孵蛋！”

“哦哦，渐入佳境了啊。来喝口茶冷静一下吧。”

凯苦笑着给她添茶。面对这熟悉的情景，奥利佛沉默着，这时右手边的奈奈绪探出身子看向他的脸。

“您在发呆呢，奥利佛。怎么了？”

“……奈奈绪……”

“你承担太多烦恼了。……不用担心，卡蒂没问题的。她那样子过三天就能想到好点子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坐在斜前方的雪拉微笑着说。这时，从奥利佛的左手边突然伸出了一个桌游盘。

“对对！来和我下魔法象棋吧！”

那是带着天真笑容的尤里·雷克。一看到他，奥利佛心中便涌起莫名的感情。他控制着不知为何想要哭泣的自己，勉强回应朋友。

“……是，啊。尤里。今天就稍微玩玩吧……”

尤里听到后兴高采烈地开始在棋盘上排列棋子。奥利佛也加入其中，将意识托付给眼前的日常。

迪米崔俯视着同一个梦境，仔细观察其中的奥利佛。

“看来警惕解除了。……那么，该开始检查记忆了。”

他自言自语着开始分析，一边让对方更加融入梦境，一边仔细检查少年逐渐能够看到的急袭。奥利佛·霍恩走过的时间接连在男子面前映出，不远的过去发生的某次死斗也位列其中。

“这些是打倒恩里科的成员？除了舍伍德兄妹以外还有伽利·巴克尔和罗伯特·迪富克……原来如此，除了有实力的高手以外还凑齐了熟练的咒者，是攻略机械结构之神(dues ex machina)的妥当构成。”

学生们以机械神为对手展开壮烈的战斗。迪米崔确认了一边过程，又向着过去追溯少年的记忆。不一会儿，便到达了第一次报仇。

“这是达瑞斯的时候。……纯粹的一对一啊。虽说是被对方抓住了傲慢，但达瑞斯也真是不幸。不仅是一年级学生突然使出魔剑——如果你能在魔法剑的领域多花费些资源的话。又或是你在炼金术方面的才能再少一些的话，你自己也有可能成为魔剑使用者啊。”

迪米崔带着惋惜的心情自言自语，因为男子也知道他没有这样做的原因。

“现场的主要成员都看到了。接下来是回溯到入学前确认背后关系……”

迪米崔尝试查看更早以前的记忆时，突然撞上了一面墙壁。他像面对坚硬岩石的矿工一样，无法继续挖掘过去。

“……被坚固的屏障阻挠了。比起警惕，这更多的是纯粹的心理创伤。看来这个时期充满了令他相当忌讳的记忆。”

迪米崔一边推测原因，一边迅速切换方针。——突破记忆墙壁的方法不止一个，改变尝试的角度便是其中之一。打个比方来说，被封锁的记忆就像是血管上长有防止逆流的瓣膜。因此，虽然难以从现在直接到达那里，但大多数时候可以从更久远的过去按顺序抵达。

“虽然有些绕远，不过还是从后面绕过去吧。……回溯到你还幸福的时代。我不着急。就从那时起按照时间顺序一直做梦吧。”

迪米崔低声说着，操纵梦境。于是，奥利佛看到的景色也随之变化。

“——很好，很好！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

被那声音鼓舞着，他用小小的双手全力撑着地板站起来。他的脚步摇摇晃晃，实在难以称得上是步行。但他依旧向前迈进，刻下了有生以来最初的几步。

见儿子到达极限身体倾斜，母亲立刻张开双手迎接，紧紧抱住他。

“真棒！真棒真棒真棒！你做得太好了诺尔！光是站起来就很厉害了，居然还走了两步半！快看快看艾德！照着速度，明年说不定就会跳踢踏舞了呢！”

“你太跳跃了……不过真的很厉害，诺尔，你很努力呢。”

在金发魔女身旁，父亲也这样说着，抚摸儿子的头。他结实的身体上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单色毛衣和裤子，黑色的眼睛上戴着方眼镜。一举一动都带着礼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教师的氛围。作为留名青史的“双杖”的丈夫，他的外观实在太平凡了。

迪米崔俯视着同一个场景，看到认识的面孔登场，点点头。

“……是和艾德加的儿子啊。原来是隐居在那个森林里的时候偷偷生下的。……真亏她能完全藏住。在育儿期间，应该也多次收到了异端狩猎的召集才对。”

过了几年，婴儿成长为幼儿。奥利佛坐在母亲的膝盖上，面对排列在桌上的炼金术素材。

“——这个是归帆草，这边的是哈哈大笑菇，那边的是……阴天挂金灯。”

“居然都认得！那这个是什么?!”

“洋葱。做菜用的那个。”

母亲举着蔬菜提问，年幼的奥利佛笑着回答。坐在旁边的艾德加抱着胳膊低吟。

“看着我们调和就记住了吗？……学习的顺序和我很像呢。身为父亲是很高兴啦……”

“除了高兴以外还能有什么！啊，真是太厉害了！好聪明！我儿子是世界第一！”

克萝伊激动地举起奥利佛开始呼呼转圈。艾德加慌忙阻止，双手扶着晕头转向的儿子，让他坐到椅子上。父亲的职责是劝诫母亲过于激烈的行动，从以前开始他们夫妇就是这个样子的。

迪米崔俯视着同一个场景，低声自言自语。

“……看来他不像克萝伊那样溺爱孩子。意识到自己的血统更浓的话，也自然会如此。”

时间再次流逝。在昏暗的客厅里，奥利佛被克萝伊抱在膝盖上，入迷地盯着投影水晶里映出的一位男子。

“——我回来了。抱歉，稍微晚了——”

““哈哈哈哈哈！””

艾德加回家的招呼和母子两人的笑声重合在了一起。他走到两人身边，苦笑着放下包。

“……又在看Mr. 布里奇的魔法喜剧了吗？你们看得开心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是给五岁的孩子看这种东西有点不太合适吧？”

“哈哈哈哈哈……！——哎呀，这有什么办法啊。从第一次看开始就完全沉迷其中了，这一定是那个，所谓的命运的邂逅！”

克萝伊毫不怀疑地大打包票。年幼的奥利佛指着影像主张：

“……我也想试试使用咒语。”

“哦，好啊。那就来练习吧！”

“什，克萝伊……！怎么可以这么轻率！不是说好要慎重地选择时期吗?!”

“这孩子产生兴趣的时候就是那个时期！来吧艾德，把那个拿过来！”

艾德加被克萝伊势头推着，走向里屋的架子，从那里拿来一个木盒递给奥利佛，奥利佛吃了一惊。

“……这是……”

“打开看看吧。里面装着好东西。”

于是奥利佛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带着光滑光泽的魔杖。

“很漂亮的魔杖吧？这是我和艾德一起选材并削制而成的。这是你的魔杖，诺尔。”

“……”

奥利佛像是被吸引了一样伸手拿起魔杖，举到眼前一动不动。看着他呆立不动，甚至忘记眨眼的样子，克萝伊叉着腰微笑。

“啊，既视感。……第一次拿起魔杖的反应，大家果然都一样呢。强烈的万能感令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倒是怎么回事呢？”

“欠缺的部分被填补上了……可以这么吧。这对我们来说等同于一个器官。”

那是许多魔法师共通的感动，艾德加喃喃地形容。然后他在儿子面前蹲下，配合着对方的视线高度正面看向他。年幼的奥利佛也注意到他，放低视线。

“你要听好，诺尔。……你现在获得了强大的力量。非常非常强大……又可怕的力量。”

“……是。”

“只要使用这股力量，你就能做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可以引发火焰或雷电，能用它们干掉讨厌的人。……也可以烧掉这个家。”

“？家，不能烧掉！”

“嗯，是啊。……所以，你必须仔细想好之后才使用。你今后会学习很多魔法。这些魔法，你全都要想清楚‘用了会发生什么’之后再使用。

魔法既可以用来破坏，也可以用来创作。但是，创作要比破坏困难许多。而且在绝大多数的场合，现在的你无法修好弄坏了的东西。你明白这有多么可怕吗？你能用脑子思考、想象出来吗？”

奥利佛听到后表情复杂地思考。艾德加对着儿子继续说：

“你必须要做到。所有的魔法师，都必须自己想办法处理自己魔法引发的事情。这就是我们的‘责任’。”

“……责任……”

“对。……在你还小的时候，爸爸和妈妈都会帮你。但是，等你长大之后，你就必须自己做。能做到这一点，你才能算是独当一面的魔法师。……这些话，你绝对不可以忘记哦。”

艾德加一边说一边抚摸儿子的头。克萝伊在两人身边咧嘴一笑，蹲下来。她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信赖，只要有这个父亲在就不用担心。

父子的交流无比温馨。注视着这场景的迪米崔自言自语：

“……平庸的育儿。完全看不出是在养育那个克萝伊的儿子。简直像是在看某对‘驻村’的父子。”

他说到这里，眯起眼睛。因为他察觉到，夫妇两人没有将孩子出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的原因，就原原本本地体现在眼前的情景中。

“……这正是他们的心愿，吗？”

“烈火燃烧(弗朗马)！——疾风呼啸(因佩杜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又成长了一些的奥利佛进入少年时代。他在家中的院子里练习着咒语，克萝伊和艾德加在旁边守望。

“很好很好，属性的区分运用变得顺畅了呢。你进步了，诺尔！”

“呼、呼……！”

奥利佛喘着气停止了咏唱，这时一只小比格犬跑来嬉戏。

“达古……你是在夸我吗？……嗯！我再努力一下……！”

奥利佛重新打起精神，再次开始练习。艾德加看着他的身影小声嘀咕。

“……每种咒语的威力都很平均。是可以均衡使用所有属性的类型啊。性格也十分认真，在拓展擅长的方面之前总是会想先消除不擅长。包括这一点在内，越来越像我了……”

“哼。所以呢？”

克萝伊问，眼睛不离奥利佛。艾德加表情复杂地抱起胳膊。虽然他们没有注意到，但奥利佛在视野的一角看到了他们的样子，也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深刻地感受到他是我的儿子。……但是，作为你的儿子是在太老实了。『看不到才能的尖端』。……我无法抑制地这样想。”

“觉得遗憾？对这种孩子。”

克萝伊淡淡地继续问。艾德加转向妻子，愤慨地说：

“不(Non)！……那怎么可能。正相反，我觉得更加可爱了。

但是——也因此能够预见到他今后的辛劳。不仅是会被周围人视作‘克萝伊·哈尔福德的儿子’，而且他本人也总有一天会开始在意这件事。到那时，这孩子还能够以自己为傲吗……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艾德加说到这里停下了。克萝伊微笑着亲吻他的脸颊。

“太好了。……我正想着，你要是敢点头，我就打你一拳。”

这时，儿子跑到两人身边。他幼小的心灵也隐约察觉到两人的对话中飘着一丝险恶的气氛，而且原因就在自己身上，但奥利佛对父母露出笑容。

“妈妈，爸爸。快看我。”

“嗯？”

“怎么了，诺尔？”

“不是诺尔。我是不高兴的妇花，总是因为某些事情生气。”

奥利佛突然做出不高兴的表情说。艾德加疑惑起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

“不过，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太阳公公实在太舒服了……盛开吧(埃姆沙尔)。”

奥利佛举着魔杖咏唱咒语。顿时，一朵像是有点歪斜的向日葵的花绽放，覆盖了他的整张脸。

“——可恶。不小心开花了。”

他维持着不高兴的表情嘀咕。这是著名魔法戏剧中有名的段子。艾德加忍不住捂住嘴角，克萝伊则狠狠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你什么时候练习的？！”

“嘿嘿！在你们看不见的时候偷偷练的！”

“突然袭击太狡猾了！可恶！”

克萝伊的心爱之情溢于言表，紧紧抱住儿子，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地亲下去。被堵上嘴巴的奥利佛双手乱挥，艾德加看到后连忙叫了起来。

“克、克萝伊！诺尔喘不过气来了！”

“——噗哈！接下来是你！”

“——？！”

克萝伊放开奥利佛，紧接着又亲向艾德加。这样击倒两人后，她叉腿站着向他们宣布。

“嘿，老公，儿子！你们让我这么幸福，别以为能逃得掉亲吻！你们这么可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不公平了！这不是怎么爱都爱不够了吗！”

目前说着张开双臂，这次奥利佛主动抱了上去。他用脸颊蹭着胸口，小声说：

“……我也，最喜欢你们。”

“呜哇，随口就说出这种甜言蜜语！喂，艾德！你之前说什么尖端来着？！你儿子是不得了的小白脸啊！而且是未来的大喜剧家！”

“……看来是的呢。哎呀，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艾德加苦笑着点头，用和蔼的目光注视着奥利佛，默默咀嚼着拥有这么好的儿子的幸福。

“——看招！”

当，木剑被从手里弹飞，掉落到草地上。又成长了一些的奥利佛仰面倒在院子里的草坪上。

“……妈妈，好强……！”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你妈妈是世界最强！来来，喘匀气之后再来一把！”

克萝伊干劲十足地重新举起木剑。但这时艾德加严肃地插嘴。

“——不行(Non)，到此为止。……诺尔，和爸爸一起去那边复习基础的招式吧。妈妈她啊……确实很强，但是在很多地方都乱七八糟的，不可以学她……”

“什么嘛！又把我排除在外！可恶，好吧！那我去和达古玩了！”

克萝伊闹别扭地说，开始和达古玩耍。艾德加看着她苦笑，开始教儿子基础的招式。奥利佛默默地练习，艾德加突然在旁边说：

“……抱歉哦，诺尔，和爸爸一起做的这个练习很无聊吧？”

“？没有那种事！”

“那就好。……虽然和妈妈的方式不同，但爸爸就是这样变强的。多多练习，多多学习，多多思考……一点点变强。”

艾德加像是在袒露自己的无才一样说，其中略微渗透出他对继承了自己血统的儿子的歉意。

“即使是大人，要这样努力也很难。可是——正因为困难，得到的强大才更加扎实。就像建造在夯实的地面上的房屋一样，不管遇到怎样的攻击都不会崩塌。

拉诺夫流的剑就是这样的东西。……我觉得很适合你这样有毅力的人。”

父亲带着确信说。奥利佛和他一起练习着招式，咧嘴一笑。

“我也喜欢拉诺夫流。”

“——是吗？”

“嗯。……那个，我觉得，这是非常细致的剑法。虽然有很多要记住的东西，但它们全都是有原因的，越想越能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所以才要这样做啊。’想出它的人，肯定花了许多时间思考‘传授方法’吧。为了不让练习它的人感到难以理解，或是容易记错。”

奥利佛拼命说着自己的感想，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想象力，能够感受到这些。就像父亲期望的那样。

“这方面，很爸爸很像。……所以我喜欢它。”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艾德加丢下木剑，用双臂紧紧抱住儿子的身体。突然的拥抱令奥利佛困惑地说：

“……爸爸？你这么抱着我，没法练习了……”

“啊————！艾德你这家伙居然偷跑！喂，你以为你可要不带我和诺尔亲热吗！”

克萝伊和达古一起迅猛地跑来加入其中。奥利佛被家人巨大的爱意包裹，感到无比满足。

当然，日子里不光只有温暖。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也时常会发生痛苦的事情。就算父母的爱有多么深，也无法避免。

“……生物死去以后就会变冷。喏——你很伤心吧，诺尔。”

克萝伊的声音重重响起。虽然经过拼命施救，但达古依旧失去了体温，奥利佛紧紧抱着它的身体痛哭。他亲眼目睹了第一个因为自己的过错而丧失的生命，感受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丧失。

拿起魔杖，记住咒语，学习调和。能做到的事情比原来多了许多——因此这也成了魔法师会变得骄傲的第一个时间点。双亲诊断了病倒的达古，判断应该等它自然痊愈。在治疗包括普通人在内的非魔法生物时，除了紧急情况，原则上都不使用魔法。

但是奥利佛等不了。他想要立刻去除朋友的痛苦，也知道魔法师能够做到，便使用靠不住的知识自己调和了药物。混在材料中的毒草分量极其轻微，他还先自己喝过确认了安全性。但是——连魔兽都不是的小型犬的身体，比奥利佛想象得还要脆弱。

“……我会，再多多学习……！……不管是草药，还是蘑菇……都不会再，搞错了……！”

“嗯，是啊。……我们一起多多学习吧。”

艾德加陪在哽咽的奥利佛身旁点头。和背后的克萝伊一样，他也没有触摸儿子。因为他知道，即使再怎么想要拥抱他，也不可以用温存污损这次的经验。

“你要记住这冰冷的感觉。要刻在心里绝对不能忘记。……那是达古送给你的最后的礼物，是你的第一个朋友给你的最重要的信息……”

经过一个丧失在心中刻下魔法师的责任，少年继续成长。

“呀，出汗了出汗了！去冲澡吧诺尔！”

“啊、嗯……”

在夏天的太阳底下埋头修炼剑术后，他被克萝伊牵着手拉进浴室。不过，他已经到了会有羞耻心的年龄。奥利佛转头不去看一丝不挂的母亲，却听到当事人恶作剧似的声音。

“怎么了？别害羞啊。已经到年纪了？不愿意和妈妈一起洗澡了？”

“……并不是，那样……”

奥利佛用细小的声音说。高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爽快地淋在克萝伊身上。

“哦，好凉！妖灵今天也很努力呢！很好，加油，再低个十度！”

克萝伊在快速的水流中冷却火热的身体。但这期间奥利弗一直缩在浴室的一角垂着眼睛。比起害羞或羞耻心，更多的是无意识的畏惧。现在他自己也作为魔法师逐渐成长，面对克萝伊·哈尔福德隐藏着无数神秘的已经成型的身体，他本能地判断“不可以随便看”。

“……哈哈。”

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这种心理，克萝伊转向儿子，主动张开双臂展示裸体。

“——诺尔，像这种时候，你可以直接看得入迷哦。”

听到这句话，奥利佛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像被吸住了一样盯着对方的身体。小个子魔女的肉体作为魔法师已经成型，但现在依旧处于无法估量的成长途中。每一片皮肤，每一根肌肉，都无不看得出其中的美丽。奥利佛屏住呼吸，忍不住嘀咕：

“……妈妈好漂亮……”

“喂！怎么可以突然这么说！”

克萝伊满脸通红，抓住儿子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淋浴里。直到艾德加拿着两人份的毛巾来看看情况，母子二人都在这样嬉闹。

某天晚上，奥利佛在白天的修行和傍晚的学习中耗尽了体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瞌睡。

“——今天的会议怎么样？”

“嗯……。说实话，不太好。”

这时传来了父母的对话。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艾德加正在和从外面回来的克萝伊说话。

“我一开始就不觉得能轻易说服他们。……感觉和以前相比，对面对我的看法有很大的变化。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当我是人权派的代表。我明明从来没有这也自称过……”

“是你的凝聚力起了反效果呢。……不过，这也难怪。对人权派的影响力和在异端狩猎现场展示出来的实力叠加在一起，以你现在的立场，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说不定能把整个魔法界翻转。保守派的那些人在担心该如何应对吧。”

艾德加重重叹气。两人的气氛前所未有的沉重，奥利佛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到不安。

“艾米作为交涉窗口，也让她在很长时间里承受负担，实在于心难安。……是不是至少可以告诉她了呢？包括这孩子的事……”

“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但是考虑到艾米的心情，我就想再过一阵子。现在本就让她陪我们进行困难的交涉了吧？我想要避免在这个时候背后动摇。而且，要让那孩子拼命挤出祝福的话也……”

克萝伊少见地有些畏缩地说。奥利佛第一次看到母亲这样的表情，其中包含着对他不认识的某人的内疚和苦恼。他心中有一点点骚动。

“……这不过是我的任性，但我不希望艾米讨厌诺尔。反而希望她能非常喜欢他。也希望诺尔能够把她当做亲姐姐仰慕。”

“……这……”

“我知道这想得太美了。可是——你知道的吧，艾德。我就是贪得无厌。无可奈何啊……”

克萝伊寂寞地微笑着说，用双臂紧紧拥抱艾德加。

“……我会选择你，并不是因为你是男的。……我自己真心这么认为。

可是——既然已经生下了诺尔，那么在那孩子眼里，说不定会这么认为。不管我们怎么解释，她也许总是会认为自己因为是女的，才没有被选择。……对艾米来说，这一定会成为完完全全的否定。”

这纠葛实在太过复杂，年幼的奥利佛还无法理解。艾德加说不出话来，克萝伊又说：

“所以，好不好？……我希望告诉她的时候，能够从最棒的肯定开始。在让他们见面前，先把艾米的优点从头到尾灌输给诺尔，让他一开始就以眼睛闪闪发光的状态第一次和她见面。

我们养育的最棒的儿子，在见到你之前就打心眼儿里尊敬你。像亲姐姐一样仰慕你。……我觉得至少要做到这一步，诺尔和艾米的初次见面才能有幸福的结果……”

克萝伊像许愿一样说，艾德加突然笑了出来。

“……我知道了。可是……这很大一部分要依靠诺尔啊。现在的前提，首先是要把这孩子培育成最棒的儿子吧？”

“——啊？你不相信？话说他已经是最棒的儿子了吧？看那睡脸还不明白，我看你是眼神不好吧？眼神不好的话我得给你揍好才行啊？”

“没有(Non)，没有(non)。是我不好。求你别现在回归‘拳斗王(champion)’。”

“哼，我随时都是现役。你等着，总有一天连吉克里斯特老师我都要用这拳头揍飞！让你见识见识，顽固老太，这是我的杖剑无用论！“

“拜托你别在下次会议的时候这么做……”

克萝伊举着拳头，艾德加战战兢兢地说。啊啊，是平时的他们俩。奥利佛放下心来，再次沉浸于睡意中。

“——艾德！带着诺尔逃跑！立刻！”

那天夜里，克萝伊几乎是像打破门一样回到家，开口第一句就这样大喊。正在教儿子怎样保养魔杖的艾德加立刻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克萝伊？！交涉决裂了吗？！”

“那边还是一样的平行线！但是『脖子感到躁动』！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什么人，但是马上就会有袭击！这里已经不行了！我也已经告诉艾米，让她也藏起来！”

听到那迫切的声音，艾德加也迅速点头回应。他的手臂紧紧抱住困惑的儿子的肩膀。

“——明白了，我和诺尔一起去投靠本家。……你呢？”

“待客。光是逃跑也只会被追上。”

克萝伊一边做着迎击的准备一边说。奥利佛看到她一直插在腰间的杖剑，切身感受到情况的严重性。母亲即将奔赴战场。他不由分说地理解到了这个事实。

“……妈妈……！”

克萝伊走过来，用双臂紧紧抱住不安的儿子。

“不用担心，诺尔。……我说过的吧？你妈妈是世界最强。即便异端猎人的家伙们组部队打过来也是小菜一碟，看我随手把他们收拾掉。

本家也许会有些憋闷，但你稍微忍一忍。……回来以后，我们一起烤松饼吧。淋上好多好多糖浆和黄油，让艾德生气的那种。”

克萝伊看着他的眼睛，安抚地说着。奥利佛紧紧拥抱母亲。

“……我等你回来，妈妈。”

“谢谢。——我爱你，诺尔。”

克萝伊说着，亲吻儿子的额头。另一边，注视着同一个场景的迪米崔自然也发觉了。

“……这样啊。这个时候就是『那一夜』。”

留下母亲离家后，艾德加带着儿子趁着夜色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奥利佛也感受到了，他是在极其慎重地挑选路线，有时还用变化和变装改变模样，到了第二天正午前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克萝伊的老家——舍伍德家。那是一个又大又旧的宅院，幼小的奥利佛甚至看不到边。

“——欢迎你们二位！你们一定很辛苦吧，快进来快进来！”

在院门前告知来访后，房门立刻打开，一对老翁和老妇和蔼可亲地将他们迎了进去。在踏入庭院的瞬间，极其沉重的空气缠住奥利佛全身，他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强烈了。奥利佛和表情同样僵硬的父亲一起被领进一个特别大的建筑物里，那里似乎是正房。

“奥利佛更愿意和年龄相近的人说话吧？——格温，夏侬，有可爱的表弟来，你们去陪他玩吧。”

在玄关，一位面容精悍的少年和一位气氛柔和的少女与肃穆迎客的佣人们一起等着奥利佛。他也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我是格温。初次见面，奥利佛。”

“我是，夏侬。我们交个，朋友吧。”

“——好的。麻、麻烦你们照顾了。”

奥利佛面露紧张地回答。老妇看到后咯咯笑了。

“哎呀哎呀，真是个乖孩子，完全看不出是那家伙的孩子。”

“一定是你教育得好吧，艾德加。你也去里面休息吧，要吸烟管吗？”

“不，现在先……。承蒙您的好意。”

艾德加郑重地谢绝了老翁的劝说。从父亲的一举一动中，奥利佛也迫切地感受到：这里是不可以大意的地方。

鉴于情况的严重性，并且顾虑到他们是连夜逃来的，两人在接受简短的欢迎后便被带到了客房。父亲叫奥利佛先休息一下，即便不考虑宅院中的沉重气氛，他也怎么都躺不住。

“……还没回来吗……”

奥利佛紧紧地趴在窗户上，眺望着外面沉浸在黑夜中的景色自言自语。结果他从天还大亮时开始就一直这样，一刻也没有睡着。父亲看不下去，从背后叫他。

“……你不用担心妈妈。诺尔，到这边来。”

被叫到的奥利佛离开窗户走过来，父亲用双臂紧紧拥抱他。奥利佛也回抱对方——他很害怕，但父亲还必须保护他，一定更害怕。他虽然年幼，但已会考虑别人的心情。

“——啊——”

这时，他突然感到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诺尔？”

艾德加露出惊讶的表情，奥利佛钻出父亲的臂弯，面向窗户。

“——『妈妈来了』。”

他盯着窗边的一点说。隔了一瞬间，艾德加也看到了同一个东西，倒抽了一口气。

『克萝伊就在那里』。那是一个缺了一半的朦胧女性的身形，白色透明，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难、道。”

艾德加的声音颤抖。在两人眼前，破损的灵体发出不成音调的声音。

“——啊——啊——”

克萝伊的灵体缓缓靠近呆立的奥利佛，用朦胧的单臂拥抱儿子的身体，露出微笑。仿佛总算回到家，放下心来。

“——艾德——诺、尔…………”

她最后留下呼唤，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仿佛是泡沫之梦。

奥利佛和艾德加发不出任何声音，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你醒着吗，艾德加！夏侬感觉到有灵体入侵这个房间！那里有什么人吗？！”

老翁的呼喊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传来。这些全都从两人的耳中横穿而过。

“……消失了……”

刚才母亲的手臂确实在拥抱自己。奥利佛回想着那微弱的触感，回头仰视父亲。他现在依然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代表着什么。

“……爸爸。妈妈她……怎么了……？”

后来艾德加回过神来报告了事情经过，从那一刻起，舍伍德宅院的气氛顿时变了。之前是摸索情况同时保持警惕。但从这时起，他们进入了临战状态。

“——隔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联系一次，没想到居然变成幽灵回娘家。……真是的，直到最后都很有那丫头的风格。”

大人们聚集在正房的客厅里讨论。奥利佛在格温和夏侬的陪伴下，从同一个房间的角落里盯着他们。他们说着许多复杂难懂的话，但奥利佛依旧努力想要从中理解情况。

“变成这样的经过你大概知道多少，艾德加？……我那不肖孙女，好歹也算千年一遇的天才。不管谁出马，应该都不会轻易被干掉。”

“……隐隐约约……。……可是，不清楚是谁下的手……。只知道和她敌对的势力有哪些人……”

“她本人没说吗？她出来作祟过一次的吧？”

“……一眼就能看出灵体的损伤非常严重……只成形了几秒钟。……她能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艾德加用颤抖的声音说。格温看不下去这接连不断的体温，插嘴说：

“爷爷大人，先到这里吧。……艾德加大人正伤心呢。”

“我知道。但是不能连敌人的身份都不知道就搁置在这里。……光从情况来臆测是有极限的。该怎么办呢……”

老翁摸着下巴思考起来。这时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向另一位曾孙。

“……夏侬，那家伙的魂魄是附在这孩子身上呢吧？”

“……嗯。……缠得很紧，不愿离开……就像，拥抱着一样……”

夏侬顾虑着奥利佛说。老翁听到后毫不犹豫地说：

“你应该可以直接从魂魄那里问出来。我来准备场地。”

“——唔——。这、个——”

“请等一下，爷爷大人！”

格温大声说。以他的立场，不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做。但即便如此。

“……就像您说的那样，夏侬可以做到。可是，请您务必多加考虑。克萝伊大人的魂魄现在和奥利佛紧逼缠绕在一起。若是在这种情况下通过接合灵体获取信息的话……这孩子也无论如何都必然会得知。”

艾德加听到他的话猛地睁大了眼睛，但老翁却惊讶地回望格温。

“那有什么问题？……你该不会想让这孩子在今后的人生里，都不知道杀母仇人的模样吧？”

艾德加回过神来，跑到老翁身边，抓住他的袖子拼命恳求。

“请您大发慈悲，家主大人！……那种东西，不能让现在的诺尔看到。他母亲发生了什么事……这孩子现在甚至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

老翁听到他的哀叹沉默了一会儿，抱起胳膊。

“父母之心吗……原来如此。我也可以理解。”

老翁将手放在跪在地上的艾德加肩膀上，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

“但是艾德加，你似乎也忘记了一件事。

我孙女死了，事态危机，这是关乎舍伍德家存亡的大事。”

他的表情顿时变了。那毫无疑问是魔法师的表情，为了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践踏人心。艾德加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再问你一遍。——『你区区一个赘婿，也想要驳斥我吗？』”

“——唔——”

老翁用从遥远高处砸下来的这句话，封住了对方的一切辩驳。虽然老翁的说法无比残酷，但现在的艾德加没有反驳他的发言权。在场的魔法师中，他是唯一没有舍伍德血统的人，在克萝伊死去的同时，老翁便认为他的立场无限低下。不——对于孙女不经许可便引入的“外人血统”，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丝好感。

“……我……没关系的。”

这时奥利佛发出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惊讶地转向他。他确实是看不下去被老翁按倒的父亲。但是——更重要的是，现在奥利佛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有办法能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复杂的事情，我听不懂，不过……夏侬姐姐可以和妈妈说话。刚才，是在说这个吧？”

奥利佛说出从刚才的对话中听懂的内容。他看着刚刚认识的表姐，继续说：

“那么——我也想听。……妈妈出了什么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我也想，好好地知道……”

夏侬屏住呼吸，老翁扯开嘴角笑了。他的视线冰冷地俯视脚边的艾德加。

“你有个好儿子，艾德加。比你要明白状况得多。”

“——！不可以，诺尔！那种事绝对——”

“陷入沉眠(阿托姆索纳)。”

老翁的咒语击中想要反抗的艾德加胸口，他趴在地上昏了过去。奥利佛吃了一惊，跑到他身边。

“爸爸——”

“放心吧，只是让他睡着了而已。等事情结束，马上就会叫醒他。”

“那么，开始准备吧。”

四周的情况全然不顾昏倒的艾德加，若无其事地开始发展。奥利佛被异常的气氛压制，老翁抓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重重地说：

“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奥利佛。……这对小孩子来说也许会有些辛苦。但是——你能忍住吗？”

奥利佛也明白。这个问题，不允许点头以外的任何回答。

他首先被要求去浴室彻底洗净身体。结束这个工序后，又被命令喝下一整杯绿色的液体。含进嘴里的瞬间产生的刺激差点让奥利佛呛到。那是度数很高的草药酒。

“小伙子的身体清净了，那么就赶紧开始吧。——来吧，夏侬。”

“……唔……”

做完所有准备后，奥利佛被领到另一个房间，坐到房间中央的椅子上。老妇催促夏侬解除奥利佛，但她的动作停下了。

“你在犹豫吗？……啊啊，真是温柔的孩子。祖种血统浓郁的孩子都是这样，我的哥哥也是直到最后都是这样……”

老妇用带着感慨的声音低声说，用力握住夏侬的肩膀。

“可是，你们无法拒绝。哥哥也是一样的。……这是你的职责。”

夏侬的身体在压力下微微颤抖。奥利佛看不下去，对她说：

“夏侬姐姐，我没事的……”

自己接下来会被做什么，自己的身上会发生什么——比起全部这些不安，他心中更多的是“想要知道妈妈怎么了”的心情。这样一来，夏侬再也没有能够停下了理由了。她经过长长的犹豫，用手中的魔杖抵着奥利佛的胸口，咏唱咒语：

“——灵魂私语(阿尼玛涅克斯姆)——”

顿时，视野被涂改。崭新的记忆一口气从附在奥利佛身上的母亲的灵体中涌入他体内。

“——真亏你能撑到现在。明知道再怎么挣扎也没用。”

克萝伊生前看到的绝望场景出现在奥利佛眼前。在昏暗的森林中，周围的地面变成岩浆翻滚着，魔人们接连不断地向她发动袭击。

“啊啊啊啊——好过分，居然砍掉了。好寂寞，好寂寞喔。让他跟你在一起啦。”

从黑暗中袭来的巨爪。如影随形的诅咒之雾，还有像喉咙受伤的羊一样沙哑的声音。

“老太婆，你该不会只想帮忙照明吧，真是大牌啊。”

“……”

浮在遥远高空的虚假满月。在那青白色的光照耀下站立着的巨大魔像。带着疯狂的尖锐笑声。

“大家各自随意发挥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停止吧)。”

在听不清的咒语之后是击中全身的冲击。即使在绝望的战况下，母亲的意志也毫无衰减。

“学姐，往这边走！”

黑暗中射出一道光，克萝伊跑向那边。她心中涌起安心和喜悦。对于这个瞬间这个人提供的帮助，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艾、米——？”

因此，也无法预测到背叛。从背后贯穿胸口的冲击。接着在耳边响起的声音。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

为什么？疑问在克萝伊心中搅动。同时，真正的地狱从这里才刚要开始。

“——从背后一刀刺中啊。干得真是不错。”

从低处仰视的视野中映照出魔人们的身影。在深深的洞窟中，克萝伊被贯穿心脏后，得到了用来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的治愈，在魔人们的环绕下躺在地上。她无法发出声音，也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嘎哈哈哈哈！看来就算是克萝伊也没有预料到这一步啊！”

“是啊。她一直一直很宝贝你呢。”

老人的哄笑和瓦蒂亚讽刺的声音回响着。一个平淡的声音确认：

“接下来也……可以按照预定进行吗？”

背叛克萝伊的女子静静地点头，消失在洞窟伸出。哲人风貌的男子点点头拔出魔杖。

“那么开始吧。……虽然是个让人提不起劲的工作，谁先来？”

“——就从我先开始吧。”

一名男子主动上前。他故意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傲然地站立着，眼睛里充满危险的光，俯视克萝伊。

“……真是凄惨啊，克萝伊学姐。你总是那么充满自信，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倒在我的脚下吧。”

说着，男子露出扭曲的笑容挥起魔杖。

“——开膛破肚(多罗尔)”

在咏唱的同时，剧痛侵蚀克萝伊的身体。——如果不是夏侬压低了感觉的同步率，奥利佛这时就已经昏迷，结束这次体验了吧。但是，由于表姐的关心，他忍受住了。不幸地承受住了。这时达瑞斯又说：

“……你太碍眼了。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我最讨厌你了！扭断指头(多罗尔)！”

连续的剧痛咒语折磨这克萝伊。在此期间，达瑞斯依旧在猛烈地吐露他的感情。

“你那狂妄自大的表情！你那桀骜不驯的语言！你那天衣无缝的剑法！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灼烧我的眼睛！明明极其讨厌却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烧至骨髓(多罗尔)！”

“你明白吗——你明不明白？！有你存在于同一个世界里有多么痛苦！不论是你对我展露的愤怒或笑容，还是你你对我诉说的谩骂或称赞！我总是对此一喜一忧，这凄惨的模样让我无比痛恨，甚至想要去死！我一直想杀了你！一直想这样狠狠地折磨你！——溶解崩坏(多罗尔)！”

“不要拿我和路德对比！不要通过和他比较来鄙视我！我、我——我！和那种除了剑术以外一无可取的傻瓜不一样！我生来就该用这魔杖引导愚昧众生！正是因为醒悟了这使命，我怎能还总是沉迷于野蛮的挥砍！为——为什么你也不明白？！那家伙只是因为没有才能，所以才能够一直当个傻瓜而已！不要要求我做同样的事情！不要让我憧憬那种东西！不要一直不停地在我面前可恨地闪耀！——削骨刨肉(多罗尔)！”

男子一边吐出没有尽头的诅咒，一边埋头拷问。魔人们看着他的模样笑了。

“嘎哈哈哈哈！真是年轻啊！居然能够心怀那样裸露在外的爱憎！”

“嘻嘻嘻～在学姐眼里，肯定是以外她对小路和小达两人都好好疼爱了呢。那个人一直没有发觉呢。那些虽然对小路来说是祝福，但对小达来说全部都是诅咒。”

在执拗地重复了无数次之后，男子终于停止了拷问。他并不是因为消气了，而是单纯地因为太过激动而喘不上气来。

“……呼、呼……！呼……！”

“哦，差不多得了。这里不是光为你一个人准备的。”

面容凶恶地女子抓住男子的肩膀将他推开，同时自己走上前。

“哟，学姐。放心吧，我没有那家伙那么缠人。上学的时候我跟你厮杀过，在其他地方也受过你不少照顾。这些差不多都抵消，我也没有积攒什么怨恨或心酸。……不过啊。”

女子的表情突然失去了温度，挥起魔杖。

“……不好意思。对那些自以为比我强的家伙，我本能地就会觉得不爽。

——粉身碎骨(多罗尔)。”

以一定间隔施加剧痛咒语三十次。之后女子结束拷问退下，又换上形似少女的诅咒团块。

“接下来到我了呢。嘻嘻嘻……还有自我意识吗？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瓦蒂亚喔，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

在金伯利的时候，学姐找我说过好几次话呢。像我这样带诅咒的破抹布一样的小姑娘，你也一直把我当成是一位学妹对待。我和小凡妮一起去找茬的时候，你甚至还毫不犹豫地徒手揍了我呢。……我那时真是大吃一惊。”

自称瓦蒂亚的咒者坐到克萝伊身旁，把脸靠近她。

“你那高高在上的一视同仁啊，我一～直都非～～常讨厌。只有淤积和黑暗是我的容身之处，你的光芒却毫不顾忌地将它们照耀出来，我打心底痛恨。所以……我现在非常非常高兴。因为『这样总算是』。这样终于，能将你也沉入同一片黑暗之中了。

嘻嘻……所以，我会好好欢迎你的。——溃烂腐朽(多罗尔)。”

缠绕般的拷问开始了。和一开始的男子正相反，她不慌不忙地、精挑细选地、兴致勃勃地不断给予痛苦。经过三十二次咒语，她的拷问结束，接着小个子的老人上前。

“接下来到我了呢！你心情怎么样啊，克萝伊！要以这种形式面对你，真是悲哀！虽然你在课上是最糟糕的学生，但每次被你打坏魔像之后，找出能够改善的地方重新制造，那可是我活着的意义啊！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我现在将要亲自践踏自己活着的意义！”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所有的感情都从他脸上消失了。老人用雪白的石板一般平坦的声音说：

“——可是，非常遗憾的是，这也是魔道。——干渴枯朽(多罗尔)。”

淡淡地经过二十次咒语，恩里科的拷问结束了。凡妮莎瞪向吉克里斯特。

“接着由你去，吉克里斯特。……我不希望你落到最后，那样我们也会怀疑你的立场。”

“……”

在面相凶恶的女子的催促下，腰杆笔直的老妇默默走上前，她的眼睛直勾勾地俯视克萝伊。

“又见面了，Ms.哈尔福德。……我不会道歉，你尽管诅咒吧。”

她说着举起魔杖，尖端恰好点住对方的胸口。

“我最后只有一句话。……你粗野、低俗、目光短浅，全都和我教导的魔法师的理想相距甚远。至于咒语，更是粗糙得令人不忍直视。但是——”

老妇抿住嘴角，然而依旧无法止住的东西化作了接下来的话语。

“——唯有一点。唯有你的剑，我并不讨厌。……剧烈疼痛(多罗尔)。”

按照义务咏唱的咒语有三次。老妇的份就此结束，轮到哲人风貌的男子。

“到你压轴，亚里斯提德，好好结尾哦。”

“……嗯。”

在面相凶恶的女子的催促下，男子走上前。他拔出魔杖，俯视克萝伊。

“事到如今我不想多说什么。只不过——我们和你终究是无法道同志合。我对此衷心感到遗憾。

——千刀万剐(多罗尔)。”

他机械地结束二十次咏唱，这样六个人就全都做完了。现在的迪米崔经由双重转播俯视着记忆，这时低声自言自语。

“……真是恶鬼的行径啊。虽是我亲手做出。”

他这样评价过去的自己。在安静下来的洞窟中，魔人们看向深处的黑暗。

“结束了。——出来吧，艾丝梅拉达。这个派对的组织者朋友～。”

女子缓缓地从黑暗中现身。那是背叛克萝伊，从背后刺穿她胸膛的人。

“你背叛，我们折磨，全都按照预定。到目前为止。”

“……我知道。”

女子走上前蹲下，抱起克萝伊的身体仰望天花板。她张开的嘴中——露出『獠牙』。四根獠牙有着非人的长度和尖锐，隔了几秒后扎进克萝伊的脖子。

“——哦哦——”“——咻。”

喉咙咕嘟咕嘟地响，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吸血。但同时也能直觉地感到有其他东西被一起吸出来。克萝伊眼中最后的光芒消失，心脏停止跳动。女子的双臂像是要将她挤碎一样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还挺有看头的。——心上人的魂魄，是什么味儿的啊？”

面相凶恶的女子问，女子缓缓回过神。这已经是『他』的记忆了。变成了迪米崔熟悉的面容。那是后来君临魔法界顶点的魔女。

“——『你们永远不会明白』。”

“——啊——”

在漫长回忆后又经过了深沉的睡眠，奥利佛从床上醒来。在旁边握着儿子手的艾德加立刻扑了上去。

“诺尔……！你回来了吗！啊啊，诺尔……诺尔……！”

艾德加流着泪抱住儿子，眼睛哭肿的夏侬在旁边道歉。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糟糕的东西……对不，起……！”

能够倾听这声音的时间也不长。听说奥利佛醒来，身为舍伍德族长的老翁不久便来到了房间里。

“你醒了啊，奥利佛。你在那之后睡了三天三夜，就连我也有点担心了呢。”

老翁推开艾德加，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问奥利佛。

“那么——你看到杀母仇人的面孔了吗？”

他用冰冷的视线盯着曾孙。奥利佛没有犹豫回答的余地，点点头。

“——『看到了』。……永远不会忘记。”

他带着意志说。老翁咧嘴笑了。

“……一半魂魄被对方拿走了。是这样吧，夏侬？”

“……嗯。用和我，相似……但是形式完全不同的，力量……”

夏侬带着确信证实。老翁听到后换回严肃的表情。

“……艾丝梅拉达·卡特娜·德拉科鲁格。本以为她不过是我孙女的跟屁虫，便没管她，看来是搞错了。就像诅咒名(middle name)‘手铐(Catena)’显示的那样，听说是自古以来代代继承着污秽的血统——没想到居然在自己身上复苏了吸血鬼(vamp)的异能。”

老翁说着，站起来离开床，站到窗边。

“不幸中的万幸，我们的内情没有泄露给对方。……因为操纵灵魂的方式太过粗暴，魂魄吸收绝对无法代替审问。和人格相连的记忆本就脆弱纤细，必定会在那样吸收的过程中粉碎。”

他背对着其他人继续说。奥利佛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依旧默默地听着。

“但是——遗憾的是，有几个更加根本的东西可能被夺走了。……魂魄拥有的固有性质。以克萝伊的‘双杖’为代表，被称为‘灵魂才能’的东西。”

艾德加垂下头。他从这个分析中直视了自己失去的东西，被夺走的东西。

“和夏侬不同，克萝伊没有显现出浓厚的祖种血统。因此不至于连我们的秘奥魂魄融合术式都被夺走。不过——即便被夺走了，我也不觉得她能够以吸血种那无比肮脏之身再现。

不管怎样，方针都很明确。——必须讨伐她。她不仅背叛并杀死了我的孙女，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吸血鬼这个种族活在世上。那个变种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祖种的侮辱。镇坐于人族深奥之处的宝玉，绝不应当被那样对待。”

老翁从窗边转过身。他的嘴角扭曲，带着疯狂的执念，眼睛、鼻子和每一道皱纹组成无比可怕的笑容。

“而且最重要的是。……孙女虽然不肖，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要达成夙愿，他们却用那种粗暴之举阻挠。——绝对不可原谅。”

虽然用了父母之情掩饰，但奥利佛也明白他的真实想法。对老翁来说，那正是他自己的夙愿，也就是舍伍德家的夙愿。

“但是，敌人很强大。看看除了吸血鬼以外的那六人，也全都是不相伯仲的魔人。……相对的，舍伍德的魔道原本算不上是适合用于战斗。自然，我们的当务之急便是增强战斗力。”

老翁改变了话题方向，再次看向奥利佛。

“为此——需要你的帮忙，奥利佛。”

“什——请等一下！您想让诺尔做什么？！”

艾德加站到中间保护儿子。老翁傻眼地耸耸肩。

“你应该察觉到了吧？……我的孙女即便灵魂被撕成两半，依旧坚强地回到了自己儿子身边。就像你也说过的那样，这正是奇迹。现在我们怎能不有效利用这个侥幸？”

老翁对父亲的感情不屑一顾，用在自己心中完备的逻辑，无比得意地说：

“逻辑极其单纯。既然他们用邪道获得力量，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沿着正道前进。

因此——我以家主的身份下令：奥利佛，尝试与母亲魂魄融合吧。”

这个命令在庄严的前言后宣布。奥利佛从哑口无言的父亲背后开口说：

“……那是……”

“你已经察觉到这是什么意思了吧？没错，就是要将克萝伊的魂魄吸收成为你自己的力量。——你该不会说你不愿意吧？这是和你最爱的妈妈的灵魂合二为一，你肯定也求之不得。我那孙女变成幽灵也要回来，也只有这样才能回报她的感情啊。”

鉴于立场的忍耐此时到达了极限，艾德加激动地大喊。

“别开玩笑了(Non)！您——您说这话！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您刚才说过，灵魂是位于人族最深处的本质啊！您居然要直接干涉孩子的灵魂，还想让它恰巧地改变？！怎么能够允许这种事情！就算使用的是母亲的灵魂，这种事也绝对——！”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一记咒语定住了艾德加。老翁冰冷地俯视僵硬的他。

“外来的种马给我闭嘴。我现在正在与继承了自己血统的曾孙一对一谈话。”

老翁的视线正面盯住奥利佛。少年没有移开视线，开始断断续续地回答。

“……那样做的话，我就……能变强吗？”

“当然可以。你会继承母亲的灵魂，一定可以变得像母亲那样强。”

“变得像妈妈那样强的话……我就能赢过那些人了吗？”

“当然能赢。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集合起来杀害克萝伊？因为他们最害怕的就是那家伙的力量。”

这是完美的回答。既然如此——在见证了一切的现在，奥利佛不可能有其他选项。

“——我做。请让我，尝试吧。”

回答重重响起。艾德加听到后，总算脱离僵直开口：

“——嘎……诺、诺尔……！快拒绝！不可以选择那条路……！”

“不要说这么残忍的话，艾德加。……你看看你儿子的手吧。”

说着，老翁掀开盖着奥利佛身体的单子，露出藏在下面的双臂。

“——！”

艾德加哑口无言。儿子的手。他看到那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拳，骨头破碎，肿成了紫色。

“——呵呵，即使如此还是紧握着。真是强烈的愤怒。”

老翁无比愉快地笑着。奥利佛低着头，嘀嘀咕咕说：

“……对不起，爸爸。可是我……”

他看向父亲。他的目光颤抖，眼睛里带着尚未形成愤怒或悲伤的庞大感情。

“……如果不做些什么……感觉自己会裂开……”

『无法阻止』。艾德加领悟到这一点，表情染成了一片绝望。老翁站在他背后，用温柔得讽刺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本人也同意了。……可不要想着带着他逃跑哦？你好歹也应该早就知道，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了吧？”

被他叮嘱的艾德加沉默了。他也知道，这里已是笼中。失去了克萝伊的现在，自己和儿子都不剩任何出口。

“既然要将他培养成战斗力，那还必须并行进行战斗训练。虽然可以从家族中随便挑一个人做指导……不过仅限这件事，可以稍微体谅一下父母心，听听你的选择。”

老翁假借慈悲之名下达命令。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艾德加作为父亲能够走的路，已经只有这一条了。他用细微的声音说出早已确定的回答。

“……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准许你。”

老翁像是做出非常宽大的处置一样点头，然后又提醒对方。

“但是，绝对不可以骄纵他。要是我看到一点点苗头，你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给我记好了——”

从那时起，每一天都在锻炼中度过，迪米崔眯着眼睛眺望着。

“……真是壮烈。极限鞭策身体的那种艰苦修行，我也全都体验过，可是……”

以折磨全身肉体为目的的修行后紧跟着赌命的魂魄融合，然后又追击上以让魂魄亲和为目的的锻炼。这简直是疯狂之举。不管是哪个流派哪个教义，都不会包含肯定这种行径的原理。

“……这已经不是修行或锻炼的维度了。这早就成了拷问，要么就是无比痛苦的自杀。没有死掉只不过是结果。不……在灵魂拥有的原本性质的意义上，他在这个瞬间也在不断死去……”

同样形式的日子还在继续。这一天，艾德加同样在地下训练场无数次折磨了奥利佛的身心后，用干巴巴的声音宣告结束。

“——今天到此为止。治愈就交给夏侬，早点休息准备明天吧。”

“……爸爸……”

“叫我老师。……在这里，只能允许这种关系。”

父亲说着便准备离去，奥利佛用虚弱的声音对着他的后背说：

“……我这么弱，真抱歉……我明天……会更加努力……”

“——！”

艾德加用手指掐住肩膀，按住那里的颤抖，拖着身体离开训练场。夏侬和格温换进来，代替父亲跑到表弟身边。

“辛苦了，诺尔。……你今天，也很努力，了呢。”

“……姐姐……”

体力消耗殆尽的奥利佛看向表姐，格温抱起他幼小的身体。

“你不用动，我把你抬回房间。”

“……谢谢哥哥……”

“别谢我。……求你了。”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将奥利佛运回他的房间。看着这段记忆的迪米崔此时突然想到。

“……他们的立场似乎并不等于舍伍德的态度，这方面的内情也要搞清楚。——试着换个视角吧。”

迪米崔离开奥利佛的梦境回到现实，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将魔杖指向静止的格温，入侵他的记忆。不久，便开始再现从他的视角看到的“那时候”。

“……这样就没问题了。只要乖乖睡觉，到明天，伤口和疲劳就都会恢复了……”

“……嗯。要好好，睡觉哦。”

结束治疗，让奥利佛躺倒床上后，格温和夏侬一起走出房间。在走廊上走了一会儿，到了确信任何声音都不会传进表弟耳中的距离后，格温颤抖着开口：

“……那算是什么啊……”

格温用拳头击打墙壁。寡默的哥哥少有的激动之举令夏侬的肩膀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之后每天每天，都是不断彻底折磨身心的训练。总算完成的时候又要赌命进行魂魄融合，然后又是让魂魄亲和的训练、训练、训练……！这——这是人类该有的待遇吗！而且是母亲刚刚死去悲痛欲绝的孩子……！”

格温吐露出积压在心底的感情。夏侬将手放在哥哥的肩膀上安慰他。

“我也是，同样的感受。……可是，格温，冷静一点。要是让爷爷大人听到……”

“我最想说给他听的就是那个人！为什么？爷爷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诺尔？！难道他真的以为那个假借训练之名的拷问能让诺尔变强吗？！怎么可能，他只会不断磨损而已！那孩子只会逐渐残缺、破碎、损坏，最终再也站不起来……！”

听到那惨叫般的声音，夏侬犹豫很久，喃喃地说：

“……爷爷大人……也不觉得。”

“——什么？”

格温转头看向妹妹。夏侬深深低着头回答：

“爷爷大人，也不觉得，那样，能让诺尔，变强。他只是……想试试看。经过魂魄融合，人族会怎样，变化。能支撑到，什么程度，超过什么程度会……崩、崩溃。他是，再用诺尔……来检测。”

格温的心脏怦怦直跳。对曾祖父最后的信赖在此时出现了裂纹。

“——那是他亲口说的吗？”

“即使他不说，我也知道。我能……感受到……”

妹妹给出了无法否定的根据。格温感到一阵眩晕，靠到了墙上。

“……那个人……为什么对诺尔如此冷酷？好歹也是和他血脉相连的曾孙啊。就算和克萝伊大人感情不和，即便将血亲之情放到一边——诺尔无疑也是继承了舍伍德血脉的宝贵子孙。那个人甚至不打算给他相应的待遇吗？”

格温呆呆地说。隔了一会儿，夏侬再次回答了他的疑问。

“爷爷大人，确信了。……诺尔，没有，浓厚地显现。不论是舍伍德的血脉，还是克萝伊大人的血脉。没有任何……才能的尖端。认为他是……极其平庸的孩子……”

她越说声音越颤抖。格温也明白，说出曾祖父的残酷想法，将这些告诉哥哥，会在她心中唤起等同于刀刃搅动的痛苦。

“反正也，成不了材。所以——在这里，用坏掉，也不可惜。……爷爷大人……是这么想的……！”

夏侬带着哭腔喊叫。格温坚定目光，在她眼前转身。夏侬抓住他的肩膀。

“等等，格温！”

“不要阻止我！我要去当面找他抗议！”

“不行！爷爷大人，听不进，我们的声音……！我还记得，之前，也是这样的！那时候，『格温要和我』——”

“——唔——”

格温想起同一个过去，像冻住一样呆立。他由此明白说服没有意义，愤怒全部转向自己的不中用。

“……为什么，我没能承受住魂魄融合啊。为什么……！”

“没有任何，办法。灵魂也有，相合性。诺尔和克萝伊大人，能够成立……是因为那两人，深爱着彼此。所以，对融合的抵抗，也能比较少……”

“比较少？！那哪里是——！”

“格温的话，会更加困难！我也，一样！……我们没有见过，生前的克萝伊大人。灵魂的距离，太远了。那样——根本无法，融合……”

夏侬带着哭腔说。格温气愤过头，虚脱地仰望着天花板，低声嘀咕。

“……不管怎样，我们都只能看着吗？看着那孩子逐渐崩溃……”

夏侬摇头，紧紧握住哥哥的手。

“……格温。去诺尔的，房间吧。”

“……我有什么脸……”

“普通的样子，就行。不用想任何——复杂的事情。就只要……陪伴着他。

诺尔现在，非常寂寞。在训练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愤怒和痛苦，所以能够忘记。可是——每当到了夜里，就会难受得，仿佛要消失。然而，那孩子……总是，咬着枕头，忍耐……”

格温也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在奥利佛离开去训练后，夏侬曾经无数次看到房间里的景象，表弟痛苦的痕迹她不可能会看漏。

“现在的我们，能做到的……只有帮他，排解寂寞。可是——如果不这么做，那孩子，一定撑不住。也许明天……不，也许今晚……就会崩溃……！”

悲痛的声音颤动了格温的心，他大大地叹了口气，挺直后背。

“——格温。”

“抱歉乱了阵脚。……这样稍微有表哥的样子了吗？”

夏侬擦干眼泪微笑。即便是在强忍，眼前也是她熟悉的哥哥。

“……嗯。变成平时那样，帅气的格温了。”

“那走吧，我不想留诺尔一个人。”

两人互相点头，走向表弟身边。他们走到门前敲门，一有回应便开门进去。

“我回来了，诺尔。稍微晚了点，抱歉哦。”

夏侬一边道歉一边跑向床边。奥利佛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高个儿身影，像花蕾绽放一样微笑。

“……啊，哥哥也一起……”

“碰巧没有什么事情，我就也来这里了。”

他说着挥动魔杖，将椅子拉到窗边，两人坐下。奥利佛扭扭捏捏地嘀咕：

“……那个。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

“怎么？”

奥利佛客客气气地看着表哥的脸，喃喃地说：

“……能弹弹，乐器吗……？”

格温立刻站起来走出房间，然后不到一分钟便背着乐器回来了。

“——你想听哪个？中提琴？低音提琴？还是小提琴？其他的也都可以，弦乐我都会弹。”

“哇，好厉害……！呃——选、选哪个呢……我全都想听……”

“那么就全都弹给你听。首先从熟悉的小提琴开始。选哪个曲子呢……”

“我觉得，那个好。……星海，之舞。”

“明白了。……那么，献丑了。”

夏侬点歌后演奏开始了。奥利佛和夏侬听得入迷——眺望着一连串情景的迪米崔静静地点头理解。

“——有幸获得了表哥和表姐的关心啊。……原来如此。这就是最后的支柱。”

男子离开格温的记忆，再次入侵奥利佛的梦境。

“可是，若是都按照家主的预定发展，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后面有发生了什么？”

时间再次流逝。又成长了一些的奥利佛依旧在地下训练场面对父亲。

“——咕……！”

“再来一次，诺尔。”

父亲命令被砍倒的儿子。奥利佛立刻站起来面对他，经过数个回合又被斩落。

“……唔！”

“再来！”

重复了无数次。视力差一目了然，即便重复一百次，奥利佛也没有胜算。正因为如此才要重复，为了让他学会能够颠覆这必败的唯一办法。

“我知道这是不讲理的要求。但是——求你了。领悟到『那个』吧。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指导你。但是……它应该已经在你心中了。”

听到这恳求，奥利佛迅速站起来，用带着不屈的意志的眼神盯着父亲。

“……我绝对会学会。放心吧，老师。”

“……伤……比平时，还要严重呢。”

训练后。奥利佛回到房间，夏侬在床上给他治愈。

“——没办法。关于剑和咒语，现在技术上的提升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只能一点一点地提高。若要说其他飞跃式进步的可能性的话……就只有妈妈用的魔剑了。”

奥利佛说着，握紧拳头，切身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

“为了让我活下去，爸爸正在拼命想让我学会。……我虽然明白，却无法回应他，真是叫人焦急。越是提高技术就越能体会到，我的才能远远不及妈妈……”

“……诺尔，已经，很努力了。没有能够，更努力的地方了……”

夏侬的眼睛里渗出泪水，奥利佛慌忙转向她。

“不要哭，大姐。……和以前相比，最近能够多得到些休息时间了。是你去说服爷爷大人的吧？还和爸爸、大哥一起……”

“只有，一点点。……不过，爷爷大人会同意……是因为诺尔，比爷爷大人想象得，还要努力。”

夏侬结束治愈，紧紧握住表弟的手。奥利佛温柔地微笑。

“那就好。……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能让爷爷大人认同我是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并且——强到能下次亲手保护大哥和大姐。”

他带着决意说。夏侬心中涌起亲爱之情，忍不住拥抱表弟。

“……诺尔……诺尔……！”

“大、大姐——”

奥利佛被敬爱的表姐抱住，害羞起来。但是——他的动作突然定住，脸色苍白。

“……抱歉。请你先放开一下……”

“咦……？”

“……放开我！求你了！”

奥利佛按着肩膀推开夏侬，背转向她。但是，在那一瞬间夏侬也看见了。少年内裤的薄布，被从内侧顶起。

“……啊……”

夏侬察觉到后，说不出话来。奥利佛在她面前缩着背，小声说：

“……对不起。……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的……”

他用细小的声音道歉。——性成熟不是唯一的原因。由于每日的艰苦训练，身体感到死亡的危险，想要尽早留下子孙，这是一种本能。即便是已经顺应了这里生活的现在，他依旧在过着如此危险的日子。

“马——马上就能压下去。这是骗人的，是哪里搞错了。绝对——绝对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大姐……！”

奥利佛含着泪继续说。他实在没法转过身去，因此至少侧脸对着对方说：

“我马上，就弄好。所以——姐姐。不要讨厌我。”

看到那在泪光中摇晃的眼睛的瞬间，夏侬心中的一切迷茫都消失了。她用膝盖爬上床，用全身从背后抱紧奥利佛。

“——诺尔。没事的，诺尔。”

“……啊——。——等、等一下，姐姐。现在还……！”

夏侬制止想要蹲下的奥利佛，将他转过来抱住他。内裤下依旧屹立着的『那东西』抵着夏侬的腹部，但她并不在意。这种东西根本无需在意。

“变大了也，没关系。没有任何事……会因此，改变。”

她只是用语言表达出感情，为了无法像自己一样感受到的表弟。

“不管，诺尔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绝对。会一直喜欢，诺尔。”

这声音让奥利佛的心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温暖。他的双眼中流出透明的水滴，落到夏侬肩膀上。夏侬想要止住他的泪水，更加用力地拥抱——讽刺的是，顶在肚子上的『那东西』的触感也更加强烈了。

“……嘻嘻。稍微有点，不方便拥抱呢。”

“……对不起……”

“不可以，道歉。……它推我，我就更用力地，拥抱吧。”

夏侬用不服输地力气紧紧拥抱，然后就这样一起躺到床上。一直到对方冷静下来，夏侬也终于注意到了。她虽然说出来自己的心情——但这也迫使对方不得不忍耐。“

“……那个，诺尔……”

所以，她说了出来。没有多想，有一半是反射性地。

“……这个，很难受吧。……想不想……痛快，一下……？”

奥利佛的肩膀跳了一下。他不愿面对夏侬，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说：

“不要这么说，大姐。……我不想……让你做那种事情。”

他用言外之意说着：我敬爱你这个人，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你投以欲情。夏侬接受了他的感情，重新拥抱少年。

“是啊。抱歉。

……诺尔真是温柔。我最喜欢诺尔了。”

“——哦哦。诺尔长大了啊。叫我刮目相看。”

奥利佛被曾祖父叫到会客室。舍伍德的老翁和一言不发的艾德加以及几位亲戚一起等着他。奥利佛和第一次见面的他们打了一圈招呼后，和曾祖父面对面。

“……爷爷大人，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不要这么着急。陪上了年纪的人聊聊天，也没什么不好吧？”

老翁说着，请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奥利佛虽然坐下，但视线完全没有离开对方。老翁苦笑。

“看来以你的年纪，已经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松下来了啊。呵呵——孩子长得真快啊。

那好，就按照你的期望，立刻进入正题吧。”

奥利佛不知对方会说出什么内容，提高了警惕，老翁随口说了出来：

“看来你相当紧张，不过放心吧，不是要你做什么难事，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对于有舍伍德血统的人来说，这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帮忙……？”

奥利佛疑惑地皱起眉头。老翁继续说明：

“我之前也说过我们的夙愿。不过——与此同时，我们还有维持祖种血统的职责。……虽然这种事绝对不能让它发生，但万一在遥远的未来，我们的魔道没能到达终点便覆灭——我们也必须留下祖种的血统，不能让它从这世界上消失。”

老翁换上严肃的声音说。奥利佛慎重地点头。虽然无法共情，但他也能够理解这其中的意志。

“但是——在这件事上，我们有几个制约。第一，不能将血统泄露到外部。祖种的血统神秘而不可侵犯，绝对不允许流出到俗世。

第二，为了维持血脉的纯度，吸收外来血统也要压制到最小限度。这在魔法师的家族中并不稀奇。虽然已经被那个克萝伊打破得乱七八糟了。”

老翁在可恨中夹杂着意思愉悦地说。奥利佛也知道他和母亲的关系不好。但是——看着他的样子，奥利佛心想：也许其中并不只有厌恶。老翁没有理会他的瞎猜，继续说：

“考虑到这些，舍伍德的继承人在多数时候是由近亲交合生下的。我和妻子是这样，格温和夏侬也是这样。当然，克萝伊也是。”

“……唔……”

奥利佛的表情僵硬。虽然这个事实从家里的环境中就能预想到，但被当面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伴随着不小的冲击。老翁看到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看你那表情，看来这件事没有告诉你吧？……哎呀哎呀，那姑娘居然连这种事都不告诉儿子。看来她一点都没有身怀舍伍德血统的自觉。

不管怎样。要请你帮忙的就是这件事，奥利佛。”

“……是要我，和谁生孩子吗？”

“你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大忙了。那么——没关系吧？是我把你们父子藏在这里的，而我想要一点你的精子作为报答。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奥利佛压下厌恶感沉默着，老翁又用轻佻的语气说：

“啊，你不用想得那么严重，这件事没有那么重大。或者说，这不过是因为一些原因需要『重视次数』而已。

作为保持浓厚血统的代价，我们一族难以孕育孩子。当然，对于大多数不孕不育，魔法师都有许多解决办法……但我们的情况颇为严重。再加上，在一族之中也是祖种血统越浓的人这种倾向就越明显。”

老翁带着担忧阐述。要跨越悠久的时间延续血脉，即使是魔法师也并不简单。

“简单来说，光和一两个人交合没法生出孩子。即使运气好怀上了，也会流产或夭折。……也就是说，难以得到继承人。必须向虚弱的母胎中尽可能多地注入种子，尽可能多地生下婴儿。”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奥利佛陷入苦思。……在心情上他当然不愿意，但以现在的情况大概没法干脆地拒绝。所以选择了次好的策略，首先确认一下在被要求这么做之前还剩下多少时间。

“……此事何时进行？”

“何时？——噗、哈哈哈哈！何时！你问何时？！”

老翁拍着膝盖大笑。奥利佛不明白他的意思，露出困惑的表情，老人又说：

“你为何如此悠闲？——『就是现在』。我要你今天就把精子交出来。你是怎么听的，才会误以为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你可别说你做不到。就算隐瞒我也一看就知道——你已经来精了吧？”

“——！”

奥利佛的背脊爬上一股寒气。他意识到自己把对方想得太天真了。少年立刻站起来想要离开，曾祖母的手臂却从背后伸来架住了他。

“——什——”

“不可以哦，小伙子。其他的小事也就算了——在继承人问题上，家主的决定是绝对的。”

奥利佛被那纤细的手臂用无法想象的力气制住，拼死抵抗束缚。

“不——不要！放开！放开我！”

“呵呵，挣扎得很有精神嘛。看来成长得很健康，看这有活力的样子，说不定真的可以期待一下呢。格温那时候真是太遗憾了。”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奥利佛停下了动作，目光像是要射杀一样瞪向老翁。

“……你也让大哥做了这种事……？”

“当然了。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拥有舍伍德血统之人的职责。

我反而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又不是要你怀上素不相识之人的孩子，男的一方要做的事情非常单纯，『只要挺挺腰把该交的东西交代了』不就行了吗？而且对象你应当也不会讨厌。”

老翁像是在批评闹脾气的孩子一样说着，直直地回看对方的眼睛。

“刚才先说出了你大哥的名字。不过你应该早已察觉到了吧？——想想吧。你至今为止见过的家里人中，祖种气息最浓厚的人是谁？然后推测一下吧，自己接下来要和谁交配。

我把话放在这里，对方已经同意了。……即使这样，你还是要抗拒自己的职责吗？”

甚至不需要回答。奥利佛用钢铁般的沉默回应，准备将拒绝的意志化为行动。老翁在这个瞬间便察觉到了异变。

“唔——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

他拔出魔杖用麻痹咒语射击奥利佛。奥利佛因此浑身瘫软，嘴巴半张开来，露出渗血的舌头。

“好危险好危险。……这家伙，居然想要咬断舌头。他明知道并不会因此死去，只为把自己逼到无法履行床上职责的状态。哈哈——真是不能大意。”

老翁有些愉悦地说着，看向目前为止一言不发的艾德加。

“小小年纪便如此了不得。——艾德加，这是拜你的教育所赐吗？”

“……唔唔唔……”

对这讽刺的回应，同样只有渗血般的沉默。这时，第一次与奥利佛见面的两位亲戚似乎是看不下去，开口说：

“……恕我直言，家主大人。再稍微等等，挑选合适的时机也不迟吧？”

“我也有同感。姑且不论奥利佛的心情，女方作为容器也太过年轻。虽然已经可以怀孕，但也该考虑一下对身体的负担……”

他们客客气气地说出各自的意见，但老翁的视线像利刃一样瞪住他们。

“在克萝伊死去、敌人的存在已然明确的现在这个时候？——分家的小辈们，注意你们的用词。如果你们是搞不清事情优先顺序的蠢货的话，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你们的座次了。”

在他说着的时候，奥利佛从麻痹中恢复，再次开始挣扎。他的嘴里被曾祖母塞住，无法再咬舌头，但他依旧奋力挣扎，瞪着曾祖父表示绝对的拒绝。

“——唔！————唔！”

“哎呀哎呀。即使就这样把他带进房间，说不定他也会自己把子孙根扯断呢。……没办法，上药。”

家仆们接到指示，迅速拿来乘着魔法药和注射器的托盘。曾祖母拿起来做好准备，用熟练的手法注入奥利佛的脖子。进入体内的异物感令奥利佛挣扎得更加激烈。

“——唔！————————唔唔！”

“一支不够。用通常的五倍……不，十倍剂量。将他的情欲煽动到致死边缘，消除他的理性，让这家伙的脑子里不剩下一丝能够思考的部分。那样，才能让他在完事之前堕落成一只野兽。”

“——————唔！——————唔唔唔！”

“不要一直白白挣扎。不用害怕，结束之后回头一看就会发现，不是什么大事。格温最开始也拒绝，但从第三次以后就再也不说什么了。……不过，他现在比起自己，更执着于你。如果不是事先把他赶到外面，现在说不定会冲进来——”

“————————唔唔唔！——————————————唔唔唔唔！”

少年抵抗了许久。光是一支就能让人失去理智的烈药，少年被注射了十支，但依旧在抗拒。他甚至用唯一能够略微活动的指尖抓挠地板，令指甲剥落，想要利用这痛苦来维持神志。面对他凄惨绝伦的抵抗，老翁领悟到自己准备不够充分，但再增加药物的话，奥利佛会在发疯之前死掉。他只得多次施展魅惑的魔法代替药物，但奥利佛依旧不断挣扎。

在周围亲戚们的屏息注视下，又持续挣扎了超过二十分钟——少年的抵抗终于停止了。不如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给他注射的大量药物在让大脑的一部分兴奋的同时，也让它麻痹。剂量过大的话自然会变成这样。

“哦哦，总算安静下来了啊。哎呀，真是了不起。注射了那么大的剂量，居然还能忍耐到现在。”

老翁一半佩服一半傻眼地叹气。给人的思考带来理性的部分被彻底麻痹，现在少年的大脑只剩下动物本能极端兴奋。现在别说是对话，连沟通都做不到了。老翁彻底剥夺他人格后，做出下一个指示：

“……好，把他丢进房间里。这大概会是前所未有的粗暴交合，但夏侬不会有问题。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她带上了魔杖——而且就算被扯断一两根胳膊，只要过后再接上就行了。”

曾祖母点头，将失去了心智的少年运往最近的寝室。在从打开的门里被推进去的瞬间，失去了自我的他看到了『那个』。在昏暗的房间里，表姐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

“……诺尔……？”

奥利佛的身体动了起来。和他的意志毫无关系，摇摇晃晃地走近她。

“诺尔，你怎么了？……抬起头来。姐姐在这——嗯？！”

像啃咬一样夺取嘴唇，顺势将对方的身体扑倒在床上。夏侬注意到少年的异变，肩膀因恐惧而颤抖。她的魔杖放在床边，但她没有伸手去拿。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那东西指向表弟。

“——啊——慢、慢一点。诺尔，等等……！”

指甲脱落的手指嵌进手臂，疼痛令夏侬发出惨叫。

“好、好疼……！好疼啊，诺尔……！胳膊，不要那么用力抓……！”

求助的声音传不到少年耳中。那已经不是她认识的奥利佛了，少年的大脑浸泡在药物里，人格被封在最深处，现在驱动他身体的全都是野兽般的本能。

“求——求求你，听我说……！听姐姐，的话……！”

惨叫在黑暗的房间里空虚地回荡。但夏侬依旧不断呼唤，向着她决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继续爱他的表弟。相信这样做的话一定能传达到他心中。

“……诺尔……！”

“————————————…………？”

突然回过神来。奥利佛身处一个不认识的房间，趴在凌乱的床上。

“…………好疼……。……这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疼痛俯视双手，只见指甲全都悲惨地脱落了。奥利佛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环视四周。

结果现实就在那里。在和他置身的同一张床上，表姐一丝不挂的身体正无力地躺在那里。

“…………诺、尔……”

裂开的嘴唇中编织出纤细的声音。看到她身上数不清的淤青和干涸的血迹，看到那全身各处的咬痕，奥利佛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姐——”

夏侬看着他的眼睛微笑。她身体面目全非，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温柔而清澈。

“…………太好、了。……终于……变回，温柔的，诺尔了……”

听到她的声音，奥利佛发现了。有一种不同于血的液体弄脏了她身体各处。两腿之间现在依旧和鲜红色混在一起滴落。

“……啊……啊……”

以这情景为引子，记忆苏醒了。即使因为药物而失去了理智，他的眼睛也一直注视着全过程。因此他记得。他想起来了。自己做了什么。对敬爱的表姐，他亲手做出了怎样的暴虐之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恸哭。撕裂的喉咙中溢出鲜血，和声音混在一起。即便如此，现实依旧毫不改变地摆在他眼前。

“——哈哈哈哈哈！是嘛！『居然变成了这样』！”

事情过了几周。老翁从妻子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立刻将少年叫来客厅。

“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奥利佛。——中奖了。『你的种子让夏侬怀孕了』。我早就觉得你们的相合性好，但没想到第一次就成了！我也要对你脱帽致敬啊！”

奥利佛用昏暗的眼睛呆呆地仰视老翁。站在表弟身旁的格温颤抖，因为太过压抑感情，咬紧的臼齿在嘴里折断了。

从那一天开始直到今天，奥利佛不断衰弱且自伤，瘦得和以前判若两人。不要说食物了，他连水都喝不下去，只能依靠点滴为生，还会不时发作想要割开或咬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于是格温和艾德加不分昼夜地陪在他身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这期间，就算是老翁也只得允许他休息。

但是今天，老翁非常高兴。他在这感情的趋势下，无比开朗明快地对待损坏殆尽的曾孙。

“不要这么消沉，我的曾孙。你可以对这个结果感到骄傲。不，你怎么能不骄傲？这可是格温也没做到的事情啊。将伟大的祖种血统延续到后世——完成此事的希望又多了一个！”

老翁说到这里，奥利佛的思维终于迟缓地动了起来。那些话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他呆呆的思考：这个人为什么如此高兴？他刚才也接到了表姐怀孕的通知。他在那个瞬间就想要用手指戳瞎双眼，却已经被表哥阻止了。

“嗯哼。……不，我也有些太心急了。确实，不能否认这次怀孕有可能以失败告终。这种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现在就想着继承人候选人多了一个，实在太早了。

但是，不论成功与否，有些事情不会动摇。那就是你的精子让夏侬怀孕了这件事。相合性不好的人首先都到不了这一步。反过来说，只要再用你的精子尝试，就能有成功的可能。就算第一次失败了，也不必失望。再来两次三次，五次六次！只要重复同样的尝试就行了！”

老翁高声大喊。听到这些，少年本就已经完全冻住的心里，中间的部分更加冻结了。——他刚才说什么？重复？再来两次三次？还要同样地使用我的精子？

在他还无法接受在其中的意义的时候，老翁紧紧抓住了奥利佛的肩膀。

“奥利佛，我的曾孙啊。——我要再次为之前对待你的方式表示歉意。

说实话，我一直小看你了。因为你太像那傻姑娘擅自带来的赘婿艾德加，因此我也只把你的价值当成他的延伸。我现在打从心眼里后悔我没有眼光。是我错了。你在骨子里是我的血脉。”

奥利佛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他怎么看待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这种事情现在已经全都无所谓了。说到底，他是在对谁道歉？受伤的是表姐啊。身处这里的只不过是伤害她的野兽。

“这不光是因为你让夏侬怀孕了。我最看好的，是你活到了今天的这个事实本身。你承受了无数次连九死一生都无法形容的灵魂融合的负荷，成长得如此不屈不挠。就算是我，看到你不断展现出这样的执念，也不得不承认你了。”

奥利佛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对方在真心夸奖他，只有这一点他听明白了。困惑和混乱饶了好几圈，反而变得可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来到了如此疯狂的地方？

“听我说，奥利佛。现在的你有两个无法取代的价值。一个是经历了魂魄融合的魔法师中稀有的长期生存例，另一个是与夏侬相合性良好的配种。你应当明白，这两样只要你还活着，就不会轻易动摇。因此——通过这些成果，我宣布你在这个家里获得了确定的地位。你不再是单方面获得庇护的客人，也不再是俯拾皆是的实验品。现在的你的的确确是我们舍伍德一族的人了。”

这些话太过难解，奥利佛勉强才能理解一些片段。他们似乎同意让他加入成为同伴。因为玷污伤害表姐并让她怀孕的功绩，自己似乎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他们的同族。啊啊，这样就能够理解了。这种仿佛全身每根血管里都塞满淤泥的恶心的感觉终于有了明确的解释。爷爷大人，『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也是这样』。

“再加上，我很中意你这个人。在关键时刻敢于一步不退地反抗地位更高的我的勇气，与对母亲的爱一起藏在心中的激情，能够持续承受无边痛苦的忍耐力——这些都是我们家现在欠缺的东西。格温和夏侬也很优秀，但他们太守规矩，有点无聊。这时你横空出世，成长得出人意料，哈哈——让我心中又找回了克萝伊还在的那时候的刺激啊。”

面对真心高兴的老翁，奥利佛的嘴角露出混杂着各种阴暗感情的含糊微笑。老翁将其解释为好意的回应，继续开朗地说：

“所以。——包括艾德加的待遇在内，我要大幅提升你的待遇。你将搬到一等房间，每天的生活也能得到各种自由。啊，当然你可以随时去见夏侬。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要是不让父亲见孩子，那就太可怜了，可不该那么做。”

一切都是完美的玩笑，奥利佛简直想要干脆抱着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滚。但他忍住，只是加深了笑意。老翁抓着他肩膀的手更加热切了。

“说了这么多，你也该明白我的心情了吧？——我们一起亲密地生活吧。直到为克萝伊报仇、达成舍伍德夙愿的那一天为止。我心爱的曾孙啊，唯独这件事，你可不要拒绝啊！”

“嘻嘻嘻嘻。总算可以和可爱的曾孙搞好关系了呢。”

曾祖母在老翁背后的桌边笑着。她明快的表情在诉说这真的是一件好事，用曾经架住曾孙注射药物的那只手切着庆祝的蛋糕。“啊啊，我也许能够吃下那个。”身体已经忘记饥饿的奥利佛心想，“那一定是与我相称的猪食。”

“诺尔。——从今天起，我们也这样叫你，你不介意吧？”

奥利佛点头。——不介意。要怎么称呼野兽，都是你们的自由。

“——好的。今后也请您二位多多关照。爷爷大人，奶奶大人。”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最棒的笑容说出了完美的答案。看到表弟用消瘦的脸颊摆出的表情，看到那人形的深渊——站在旁边的格温肩膀狠狠地抖了一下。

那之后过了三天。奥利佛咬着沙子般的食物想起了该如何吞咽，他这个魔法师的身体便迅速恢复了健康。当他的脸色和举止恢复原样，不必别人帮忙便能自己走出房间后，他便主动拒绝了格温和艾德加的看护。奥利佛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他们了。

那之后，奥利佛因为最重要的失去而苦恼。他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去见她。但也同样不可能忍住不去想她。她现在怎样了？每天都在想什么？身体有没有哪里难受？——越想越觉得不安和焦躁，最终驱动了他的手脚。

“……”

奥利佛蹑手蹑脚，在门前来回走过好几次。虽然知道对方就在门的对面，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涌起敲门的勇气。如果真的被拒绝了，那还算好的。想象一下进去后她看自己的眼神，就让奥利佛觉得背脊被冻住。他甚至觉得，若是得知那温柔的眼神再也不会回来，自己可能会当场化成灰死去。

“——诺尔？你在，那里吗？”

门的对面传来声音。心脏弹起。手脚反射性地想要逃跑。

“不要走。进来。……让我，看看你。”

被这样请求，奥利佛没有拒绝的权利。他深呼吸一次，带着跳下悬崖的心情打开门，战战兢兢地睁开紧闭的眼睛。

表姐一点都没有变，就在那里微笑。她和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格温一起，从床上用温柔的眼睛看着奥利佛。奥利佛心中顿时涌起无比的安心，然后立刻回过神来扭开脸。——若是她没变的话就更是如此了。现在的自己没有被这温暖拯救的资格。

“不要，扭开脸。求求你。再……靠近一点。”

然而，表姐再次请求他。奥利佛被两种感情夹在中间，简直要被碾碎，但还是用颤抖的腿一步步接近她。然而，他在距离床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面对表弟仿佛地板断裂了一样伫立不动的样子，夏侬顿时垮下脸。

“……诺尔……”

“……我没有触碰你的资格……”

奥利佛深深地低着头说。格温听到这句话，缓缓用双手环住自己的脖子。

“是吗。……那么，我也没有呼吸的资格。”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手指用力，阻断了呼吸和大部分血流，脸上眼看着便出现红黑色的内出血。

“……唔……”

“咦，格温——”

“大哥？！”

慢了一拍发觉这情况的奥利佛和夏侬同时脸色苍白，表姐那边先动了起来。她从床上探出身子，将手伸向奥利佛。

“诺——诺尔，快碰我！否则格温，真的会死……！”

“啊、啊……啊……！”

在超过纠葛的焦躁中，奥利佛也颤抖着将手放了上去。在皮肤上感到怀念的体温的那一刻，格温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他重新开始呼吸，血液在血管中开始正常流淌，格温喘着粗气，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

“……捡回了一条命。你救了我一命，诺尔。”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奥利佛因为困惑而声音颤抖着问。表哥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回答说：

“没有什么为什么。如果你有罪，那么那些都是应该由我先背负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将这些东西推给了表弟。忘不了这无力和耻辱，忘不了把自己大卸八块也不足够的不中用……”

听到他的告解，奥利佛握着夏侬的手呆立。格温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向表弟。

“我想碰触你。诺尔，我有这个资格吗？”

“……当然……”

“那么，就让我这么做吧。”

他在获得许可的同时迈出脚步，将表弟紧紧抱在怀中。

“如果你想让我做什么就说。让我死的话我就死。……但是，可以的话，希望你先不要这么说。我不想把你丢在这里一个人去死。”

格温说着，脸上划过一道眼泪。奥利佛的心中塞满了温暖的感情，用竭尽所能的拥抱回应他。

“……你要活着啊，大哥……”

“明白了。你要你还这样希望，我就会活下去。”

格温带着保证点头。夏侬从床上站起来，将他们两人一起抱住。

“我不明白，什么资格。……即使诺尔不来碰我，也无所谓。无论何时——我都会主动，拥抱你。”

奥利佛的嘴里漏出哽咽。那不是恸哭也不是惨叫。自从被强制做了他并不期盼的行为后，他终于——获准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了。

有了能够分担罪责的对象，给奥利佛带去了极大的救赎，他的目光慢慢变得积极起来。这样一来，现在对他来说最优先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严苛的训练密度依旧没变——而剩余的所有时间，他都献给了这件事。

“——啊，好舒服……谢谢你，诺尔。”

夏侬吐出叹息，低声说。她脱下衣服露出后背，奥利佛战战兢兢地将手抵在上面，触摸她体内紊乱的魔力流。

“真……真的？会不会疼？会——会不会觉得，恶心……？”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全都，很舒服啊。诺尔，摸到的地方……”

夏侬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奥利佛稍微放心，但依旧不安地拼命继续处置。

“……治疗……我还挺擅长的呢。因为每次这么做，妈妈都会高兴。我就想更加进步。不、不过——要是得意忘形做过头就糟了，后背会变得通红……”

“嗯……嗯……”

夏侬听着少年的话温柔点头。——魔法师的孕期比普通人要短得多，肚子变大的过程也相应较快。从中显露出的一个生命的成长促使奥利佛理解自己的立场。他必须立刻结束少年期、跳过青年期，成为一位父亲。不管有没有资格，事情已经不由分说了。

“……真是，没关系吗？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不愿意啊……”

“这孩子一定，也会明白的。是个温柔的人，不停地在抚摸。”

夏侬用温和的声音保证。奥利佛用手指使劲擦掉眼角渗出的泪水，相信她的话。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再稍微继续一会儿吧。”

“嗯。累了的话，就在这里一起，睡吧。就当是因为我……明天，睡过头吧。”

夏侬用无比温暖的声音说。奥利佛压制住想要委身于这温柔的心情，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怎样才能让那孩子幸福呢？这无比肮脏又无力的双手，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抱起那孩子的资格呢？

“……大姐。”

“嗯？”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所以他索求答案。即便心知这才是最过分的撒娇，但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要问。

“……我……能够成为，这孩子的爸爸吗……”

夏侬转向少年，靠近他的脸。

“诺尔，耳朵，伸出来。”

“咦？”

“悄悄话。”

奥利佛困惑着伸出耳朵。夏侬将双手围拢在他耳边，小声咬耳朵：

“其实啊，我知道两件事情。……这孩子是女孩子。她非常喜欢诺尔。”

奥利佛听到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丝毫没有怀疑表姐的想法。但是即便是这样，刚才的内容依旧难以置信。

“……可是，还没生下来呢啊……？”

“我知道的。即使没有生下来，也知道。这个啊……只有这个，是绝对的。”

夏侬用力保证。所以，即使没有其他任何根据，奥利佛也觉得也许确实如她所说。夏侬略微离开呆呆的奥利佛，向下看向自己变大的肚子。

“所以。……生下来以后，我们一起，疼爱她吧。要多多拥抱她、摸她的头、亲吻她哦……”

夏侬一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孩子沉睡的摇篮一边说。她笔直地注视着奥利佛，微笑着宣布：

“……然后，我们两人一起，告诉她：谢谢你能出生。”

奥利佛点头。然后他第一次主动触摸怀着生命的肚子。……抱歉我是这样糟糕的父亲。但是，我一定会保护你——奥利佛在心中发誓。

在道理上，两人都明白，那是实在太过缥缈的愿望。继承了浓厚祖种血统的人平安无事地成功分娩——参照舍伍德家的历史，这种可能性绝对不高。

但是没有其他能够期望的路。对于奥利佛和夏侬之间发生的事情，这是这世上可能成为赎罪的唯一一条路。是奥利佛这个人能够到达原谅自己的未来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可能性。

如果有神，那它也许会捡起这个愿望。

若真是那样——那么或许，在很久很久一起，这个愿望就注定无法实现了。

“——大姐！”

在黎明前，奥利佛被告知危急，和格温一起冲进处置室。在昨晚时就已经确定不会是顺产。他直到一小时前还握着表姐的手见证分娩，但由于事态急迫，连这都不再被允许，他被赶出了房间。

“……啊……”

所以，再次回来的时候，那里已经只剩结果。那结果便是憔悴的夏侬怀抱着的娇小身体，便是她用失去了所有感情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的，失去了呼吸的婴儿。

“太遗憾了。……虽然用尽了办法。明明直到刚才，都还活在肚子里呢。”

曾祖母将魔杖放到器具台上，叹着气说。她的声音没能传进奥利佛的耳朵。夏侬和她怀里的婴儿，还有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他认知中的世界里，只存在这些。其他东西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诺尔……”

表姐的眼睛转向他。罪恶的前方降下了制裁。她用指尖抚摸着自己死去的孩子的脸。

“……对不起……我……没能把她，生下来……”

接下来的这个道歉做出了宣判。一个人的生涯，被永远地诅咒了。

时间在静寂中流淌。没有流泪。甚至都不再会烦恼。

所以——在那时，所有的事情在他心中都已经决定了。

“……真的要练吗，诺尔？那之后才过了两天啊。”

艾德加对出现在地下训练室里的儿子说。奥利佛只是点点头。

“练。”

“……我会去和家主大人说的，你可以暂时休息——”

“我说了要练，老师。”

听到这顽固的回答，艾德加闭上嘴。他也已经领悟到，任何言语都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如果现在的你需要这样做的话……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艾德加摆好架势，奥利佛默默地挥砍。两人的刀刃迸发出火花重叠在一起。

少年一边重复着没有胜算的比试，一边在心中向自己提问：

——奥利佛，你还记得吗？来到这里以后，你本来是打算做什么？

你是想变强的吧？……为了讨伐虐杀母亲的那些人。

你是想变强的吧？……为了保护大哥和大姐。

你是想变强的吧？……为了成为即将诞生的孩子的父亲。

“……哈……哈……”

然后，你又做了什么呢？作为那些愿望的结果，你实际做到了什么呢？

首先，侵犯大姐令她怀孕。接着，害死了一个出生前的女儿。

其他的呢？什么也没有。『就只有这些』。你做的事情，真的就只有这些。

“……哈哈……哈……”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是要怎样搞错，才会从那个起点发展成如此糟糕的模样？

想也没用。因为不管怎么挣扎都已经无法挽回。你已经『变成这样』了。已经堕落成空有人形的畜生了。

那么，今后要怎么做？寻找不可能存在的赎罪之路？花费今后漫长的时间。在这期间一直像常人一样吃饭，像常人一样睡下醒来，像常人一样思考烦恼。——『就好像还有像常人一样活着的权利一样』。

不对吧？那样做不对吧？完完全全不对。无可救药地不对。

首先你要痛苦。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起床的时候。全都要像呼吸一样不停地痛苦。

在痛苦之中寻找一切。在痛苦的尽头完成一切。把这作为原则刻在心里。

然后——你还没发觉吗？『你现在正在做着相当不适合自己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

干涸的哄笑迸发出来，嗤笑、嘲弄自己的声音，终于毫不压抑地从少年的喉咙里溢出。——是啊，说得对。说得一点都没错。

在一步一杖的间距下绝对胜利的招数？能够确保捕捉到万分之一胜利机会的魔剑？——别惹人发笑了。你的手里怎么可以获得这种东西。

那是母亲的光辉。你学不到的。那无比肮脏的手绝对无法抓住。

你有你的暗处。那里盘踞着与你相称的黑暗。你该抓住的是那个。不是什么万中唯一的胜利。『那是万里挑一的痛苦』。

为了受苦，必须要活着。

为了活着，必须打倒对手。

那么结果都一样。你的魔剑就是结晶。完完全全就是你人生的姿态。

来选择吧。从排列着的无数未来中，抓出与自己最为相称的痛苦吧。

你要将它带走。——为了不再有其他任何人，以这种形式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了死线。选择『那一根』。刑罚确定了。剑向着结果奔驰。

手腕被斩断了。杖剑从失去握力的手中掉落。自己的依旧握在手中。

由此便知，他『变了』。

“————什——”

艾德加颤抖着俯视自己空了的惯用手，俯视那从深深的伤口中咕嘟咕嘟冒血的手腕。经过长时间的忘我，他缓缓抬起视线。

“——诺尔。刚才的是。”

他问眼前的对手。那东西曾经是他的儿子，因为暴露在因果的压力下而全身滴血。比他战胜的对手受的伤要严重得多，简直比尸体还要糟糕。

“……我做到了，爸爸……”

面目全非的少年说。与那些永远失去的东西做交换，得到了唯一一样东西。

原本的形状已经不见踪影。在再也无法解开的扭曲和弯折的尽头——他的魔剑就这样成立了。

除了在现场见证的父亲以外，这个结果没有告知任何人。艾德加说，以奥利佛现在的立场，没必要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不需要以此作为材料交涉，就已经受到家主的青睐了。

奥利佛也同意父亲的话。这个判断对他也有好处。

“——哦哦，诺尔！你终于出来露脸了啊！我很担心你啊！”

同一天夜里，奥利佛去见老翁。不是在平时的客厅，而是罕见的在对方的私人房间里。老翁迫不及待地用笑脸迎接两天没见的曾孙。

“这次真是遗憾。……但是，你不要太失落。在相似的事例中，第一次分娩就成功的例子反而少见。不停尝试直到成功为止，这是我家继承人的常态。怎么能只失败了一次就失落呢？”

“是啊。只要你们愿意生，多少次我都会帮忙接生的。”

同一间房间里，曾祖母一边说一边开始沏茶。奥利佛向她微微行礼，然后转回身。老翁从架子上拿出象棋盘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难得来提杨，净说那些让人烦躁的事情也打不起精神来。……和我下盘棋转换一下心情如何？听说你经常和艾德加下棋吧？”

“我很乐意。感谢您的关心，愧不敢当。”

奥利佛一口答应。老翁迅速将棋子摆上棋盘，高兴地说：

“大部分东西我都选用魔法界的，但只有象棋喜欢普通人制作的东西。魔法象棋就更加看不入眼了，那东西就会标新立异，没有品味和美感。在有限的格子中互相揣摩施展策略——桌上游戏的精髓不就在这里嘛。”

“我也有同感。”

奥利佛也表示同意，这不是附和而是真心话。他还是第一次能够真心同意曾祖父。在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感慨的时候，棋盘准备好了，奥利佛获让得先手，开始移动棋子。进行到中盘的时候，老翁抱起胳膊。

“哦，下得很狂啊。……稍微等等，这里是应该长考的地方。”

老人摸着下巴开始思考。这时曾祖母端来茶水放在棋盘边，奥利佛随手拿起喝了一口。顿时，浓郁的香气扑鼻，吓了他一跳。茶叶恐怕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能从中感到仔细的冲泡。从热水的温度、预热杯子的方式到茶叶的保存，都仔细考虑到了喝茶的人。

“好，走这里。……呵呵，我这一步真是妙啊。你肯定无法轻易看出我的目的。”

“确实，这得让我想想。我也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安静地流淌了一会儿，只有时钟的指针发出声音。在经过长考下出一步的时候，老翁突然开口。

“……母亲她。”

“——？”

“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高祖母——她也非常喜欢下棋。要说有多喜欢，她把家里人一个不剩地全都教会了下棋。不管是大人、小孩还是佣人，包括定式在内教得非常彻底。……我也从小开始就被她拉着下过许多次。”

正在移动棋子的奥利佛从棋盘上抬起视线。他几乎还是第一次听到曾祖父的经历。

“因为不分昼夜，对方想什么时候下，就逼我们什么时候下，兄弟姐妹们都觉得非常麻烦。但是——神奇的是我那时并不讨厌。只有隔着棋盘的时候，母亲才会专心致志地面对我，我对此感到高兴。……说实话，以前的我是天赋不怎么好的孩子。除此以外母亲基本上都不理我。”

老翁带着一丝寂寞苦笑。他的手安静地移动棋子。

“我会中意你，也是因为我把你在母亲刚去世时的样子，和那时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现在想来，我忍耐的时期也比常人要长。我能够像这样坐上家主的位置，当然少不了在那些岁月中发现并提升自己的才能——但这全部都是因为我跨越了那个痛苦的时期。我现在衷心认为：忍耐有时是胜过其他任何才能的美德。”

奥利佛一边移动自己的棋子，一边静静倾听他的话。……和完全无法理解的以前不同，这些夸奖的话神奇地沁入他的心。

这样想来——除了伤害表姐害死女儿以外，他在这里可以说还做到了一件事。他『忍耐』了。每天都涌来的痛苦和苦恼，他一直在忍耐，至今没有弯下膝盖。即便这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至少是忍耐了。如果不是这样，他甚至无法在这个家里呼吸。

所以，他想：对方在同样年龄的时候，也许也是这样。

“我也希望你能像我一样。这不是预计而是愿望，说得更直白一些的话就只是我的梦想。……哈哈，简直像是上了年纪的人的梦话一样。不小心说溜嘴了。刚才那些都忘了吧。”

“……不。我一定会一直记得。”

奥利佛微笑着摇头，却在盘面上下出毫不留情的一招，考验对方的应对。老翁低吟着皱起眉头。

“本来还想着你难得说些可爱的话，结果下的棋一点也不可爱。……真是令人头疼的曾孙。再让我好好想想。”

“请便。我也会趁此机会好好思考。”

奥利佛注视着沉思的曾祖父，心想：这个人现在就是个普通的老爷爷，疼爱孙儿，因为对方愿意陪伴他的兴趣而感到高兴，忍不住开口说些以前的往事。至今为止见识到的冷酷魔法师的举止仿佛是骗人的一样。

奥利佛思考着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又觉得大概两种都是真的。……拥有两种面孔，就说明这两种都是对方需要的。有时需要作为魔法师做出残酷而傲慢的行为，有时又希望能作为一个人做出朴素的行动。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就像自己现在在他面前做出“好孩子”的样子，而在表哥表姐面前会说出真心话一样。

奥利佛想象：那么，他以前是不是也是在母亲面前做出“好儿子”的样子呢？在以保护祖种血统为第一位的这个家的环境里，那是否也意味着要求他成为“好魔法师”？那么——如果没有这个要求的话，他是不是就不必变成那样了呢？残酷而傲慢的一面不会发展壮大，也不必践踏别人的心，只变成一个温柔的老爷爷呢？

“……如果某些东西，能再有一点点不同的话……”

“唔唔唔唔唔……。——嗯？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听到奥利佛嘴里漏出的自言自语，老翁抬起脸，少年微笑着回答：“没有。”于是老翁也立刻看回棋盘，咧嘴一笑。

“……好，我知道了。看清了十八步之后——走这里！怎么样，是不是该投降了？！”

老翁下出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招，两眼闪闪发光地看着曾孙。奥利佛盯着棋盘思考了一会儿，明白了自己会输，点点头。

“是的，我输了。……您真是太强了，我虽然拼命抵抗，但姜还是老的辣。”

奥利佛这样说着认输，老翁得意洋洋地挺起胸，开始将棋子退回之前的位置。看来他想立刻开始感想战。奥利佛苦笑，然后平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下得很开心。来到这个家以后，在和您的谈话中，这是最开心的一次。”

他说出真心话，将手放到杖剑的剑柄上。老人全神贯注地回溯棋盘，完全没有做出任何警惕。他移动完棋子后，终于漫不经心地抬起脸。与此同时。

“再见，爷爷。”

谢谢您陪我玩。奥利佛在心中说着，将刀刃横扫。

对方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刀刃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便通过骨头，被切断的头颅从旁边滚落到地上。伴随着这沉重的声音，椅子承受了脱力的身体的重量，也发出细微的碾压声。

简直想要自己嘲笑自己之前的努力。根本没有任何必要使用魔剑。

“——咦？”

正在准备添茶点的曾祖母注意到异变，抬起脸。盘子里乘着许多她知道曾孙喜欢吃的费南雪蛋糕。奥利佛微笑，拿着被曾祖父的血打湿的杖剑，笔直地走向她。

“——等等。诺尔，为什么？”

这时她总算伸手要去拿魔杖。实在太慢了。奥利佛上前一步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同时杖剑的剑尖滑进心脏。注入的魔法完全破坏了生命的中枢。

曾祖母在眼前咽气。直到最后，她的脸上都没能浮现出困惑以外的感情。

“……那个‘为什么’的答案——我其实也想让你们明白。”

奥利佛低声说着对方已经听不到的话，拔出贯穿胸口的刀刃。失去了生命的身体跌落，小小地趴在他的脚边。奥利佛此时才第一次发觉，原来她是个小个子的人。

“……”

看着遗骸，奥利佛心想：他们是魔法师。比自己要年长、狡猾得多，以原本的实力，自己远远不如他们。

但同时，他们也是人，确实是他的曾祖父和曾祖母。

被奥利佛的使魔叫到家主的私人房间时。格温、夏侬和艾德加在那里看到了所有事情都已结束的场景。

“——这、是。”

在哑口无言地伫立着的三人面前，是两具尸体和一位少年。房间里，自己造就的结果一览无余，奥利佛站在角落里平静地开口。

“因为只能这么做，所有我这么做了。我已经一天都等不了了……所以，今天就做了。”

他简短地说。他知道这样说明就足够了。然后他重新面对他们。

“要道别了，大哥，大姐。变成这样践踏无数恩情的结果，我很抱歉。不过，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你们不用再保护我了。”

奥利佛孤独地微笑着说出的这句话，令格温和夏侬喘不过气来。旁边的艾德加上前一步面对儿子。

“……诺尔，你已经决定了吧？”

“嗯，抱歉。……爸爸姑且先和我一起走吗？”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为妈妈报仇。完成妈妈的夙愿。……除此以外的，我还不太清楚。”

奥利佛苦笑，说出实话。艾德加点点头，拔出腰间的杖剑。

“我理解了。……那么，你再厚脸皮一点吧。”

他说着，走近老翁的尸体，蹲下身。他将切断的头和身体拼在一起，施加了毫无救助意义的治愈。将死者的尸体原样连接在一起后，他又亲手将其切断。

“——？！爸爸，你在做什么——！”

“闭嘴看着。”

艾德加站起来，不由分说地走向岳祖母的尸体。这边也同样对胸部的伤口施加治愈，然后又将杖剑插进分毫不差的地方。他握着拔出的杖剑，背对着儿子和另外两人说：

“这样就完美了。——『这两个人是我杀的』。只要看到现场，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奥利佛等人说不出话来。艾德加平时慎重又深思熟虑，这次的言行实在过于大胆。

“他们两人支配着舍伍德家的顶点。若是同时丧命，不用说，权力的宝座会空出来。……但是，在一族中也有人会向溜进那里。而且他们在以和我们相近的感觉担忧这个家的现状。”

听到艾德加的话，格温恍然大悟，奥利佛也想到了。自己被要求作出最糟糕的行径的那一天，在同一个地方，有两位亲戚表达了反对。

“特拉维斯大人和萝丝大人吗……”

“对。我在这几年中悄悄和他们交流、串通，寻找着反叛的时机。……不过没想到居然会由儿子带来。”

“——那是——”

“意外？……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啊。不过即使这样说，事到如今也无法成为任何借口……”

艾德加转过身来，嘴角浮现出自嘲。奥利佛也能看到他表情深处潜藏的强烈自责。在这里的岁月，让对方受了多少苦——因为是父子，所以他能明白。

“但是，这个剧本尚未完成。毕竟下手的人还在这里。必然地，只有依靠亲手杀掉我这个叛徒的功绩——诺尔，你才能被新的舍伍德家接纳。”

“——！等等，爸——”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奥利佛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刚要行动，艾德加的咒语就立刻定住了他。

“放心吧，我不打算让你动手。……你只要做好后面的调整就行了。和我刚才做的一样，在伤口和凶器上稍微做点花招。让那边的两人帮忙的话，应该很容易。”

“——！”

格温和夏侬伸手去拿魔杖，但艾德加伸出左手抢先制止他们。

“不要阻止我，格温，夏侬。你们应该也明白。为了保护诺尔，这是现在最好的方法。以别的形式的话必定会在某处产生影响。离开这个家漫无目的地逃窜的做法根本不可接受。考虑到接下来要对付的敌人有多么强大，不能将你们置于那样不安定的立场上。

“——咕——”“……唔……！”

面对这正确的言论，两人动弹不得。绝对不会丢下表弟一个人——他们很早以前就下定了决心。但是，形式上也有好坏。就像艾德加也说的那样，舍弃家族流浪是其中最糟糕的情况。若只是隐藏身份活下去的话也就算了，若要讨伐七名强大的敌人，需要许多魔法师的协助。以流浪之身无法展开这种交涉。让格温和夏侬理解这个现实后，艾德加转向儿子。

“诺尔。……我真的非常抱歉，没能在你被强迫去做不情愿的行为时帮助你。我听到了你的叫喊，也一直都看到了你求救的视线。然而——然而我却还是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我和克萝伊不同。即使拔出魔杖冲进去，我也没法只靠那一根魔杖制伏一切。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难看地死去的话还算好的。但是——如果我不在了的话，你在这个家里的立场会更加危险。光是想象，我就实在是……”

艾德加用颤抖的声音说。他咬紧牙齿低着头，诉说着无尽的悔恨。

“……但是，现在想来，我也许应当那样做。即便我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到地死去，你的记忆里也会鲜明地留下父亲想要解救你的身影吧。你也许可以心怀拥有这样的父亲的骄傲，在今后的人生路上继续走下去。我在你心中的记忆，应该会比现在这样糟糕的模样，要好得多……”

不是的，奥利佛想说。但是他的嘴巴动不了。艾德加抬起脸用手背擦掉眼泪，强行挤出笑容看向儿子。

“不过，诺尔。……我早就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了。但是最后，就让我只说这一句吧。

爸爸我，比起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不，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其他任何东西作比较——”

他说着，用杖剑抵住自己的脖子，吐出永远不会动摇的一句话。

“——我一直一直，最爱你和妈妈。”

伴随着倾注了全部感情的遗言，艾德加亲手砍断了自己的脖子。一口气切肉断骨，绝对不让自己留下一口气。父亲断成两节的身体伴随着迸出的鲜血跌落，同时束缚着奥利佛的咒语解开了。

“——爸、爸——”

奥利佛呆呆地想要跑过去，格温和夏侬从左右拉住他。

“不要碰，诺尔。……扰乱遗体的话，就难以动手脚了，也许会被人发现破绽。”

“遗、遗体？不对。因为——那是爸爸啊。是我一直非常喜欢的，一直最关心我的——”

奥利佛的胡言乱语在空中彷徨。他盯着父亲遗骸，视线的一角突然映照出刚才和曾祖父下棋的棋盘。脑中苏醒的往日情景，原样冲口而出：

“——和我一起，下了很多盘棋……”

奥利佛的眼中留下一行泪。抓着他手臂的格温也更加用力。

“你父亲最后的愿望，就是要保护你。……求你了，诺尔。……求你了……”

他颤抖着恳求。奥利佛加在表哥和表姐之间，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情景——过了一会儿，被泪水模糊的视野和焦点，终于清晰了。

“……现在，我明白了……”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格温和夏侬从两边观察表弟的表情。

“……刚才爸爸问我的。为妈妈报仇，完成妈妈的夙愿，之后要怎么做。我想要做什么……”

奥利佛说到这里，身体从核心开始颤抖。现在他知道了。理解了。——这景象，肯定不是什么稀奇事。被残忍虐杀的母亲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重合在一起，他终于理解了。

外面肯定也充斥着同样的事情。夺走性命，贬低尊严，践踏心灵——肯定这种行径的理由，在魔法师经营的世界里俯拾皆是。所以他们便这样做了。依照探求魔道这个正确的道理做出这些事。然后心被碾碎。眼前的这件事，不过是那无数悲剧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所以，光是报仇并不会结束。完成母亲的夙愿肯定也不足够。如果，不愿任何人再遭遇这种事情的话。

“……让世界，变得更温柔。也许没办法做出太大的改变。可是……即便如此，只要比现在稍微好一点点。为了让这样悲伤的景象，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知道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将他曾经相信的一个魔法藏在心里。自己将为之奉献整个人生的目标，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理想——他第一次化为言语说了出来。

“——为了让温柔的人，能够保持温柔……！”

见证到这个瞬间的时候，迪米崔停止了沿着记忆发展的梦境。

“……掌握到经过了。已经足够了。”

他用充满苦涩的声音自言自语。以自己的行为为开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扭曲成长的复仇之花。即使是男子习惯了悲剧的心，也久违地剧烈波动。

“虐杀克萝伊的确实是我们。但是——将一个人推入这样悲伤的坩埚，绝不是我的本意。”

他明知这是毫无意义的辩解，却依旧忍不住说出。……看到了一切的迪米崔可以确信，由自己间接导致的奥利佛·霍恩的生存方式已无可救药。以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为目标，在过程中向自己施加无边无际的痛苦作为刑罚，这样的生涯不是地狱又是什么？他这条路的前方除了悲叹和绝望，还能有什么在等着？

他本身没有罪。至少在刚才看到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够追究尚且年幼的他的责任。但是，他背负了罪责。让他背负的是周围的大人们，还有迪米崔自己。因此——不管他的姿态多么扭曲，迪米崔都没有说教并改变他的立场。

那么，男子思考，以他的仇敌的立场，至少能为他做些什么？

“就这样结束吧。……不管此时是赢了我还是输给我，反正你也活不久了。

那么至少，由我来给你安详的结局吧。希望你那充满痛苦的人生，至少在最后，能在你曾丧失的温暖的平稳中结束——”

迪米崔宣告着操纵梦境。这是微不足道的伪善，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突然回过神来。少年坐在森林里令人怀念的家中。

“——咦——？”

“——怎么了，诺尔？表情像石蛇(basilisk)被丢了石头一样。”

旁边传来怀念的声音。母亲将胳膊肘戳在桌上，用手掌托着脸，正盯着他看。

“……妈妈……”

“嗯，我是你妈妈，总是在你身边。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哈哈，我看你是打瞌睡了吧？是不是梦到我不见了？”

克萝伊像是在说他杞人忧天一样笑着。这时，另一边伸出棋盘。奥利佛回过头，只见父亲表情温和地站在那里。

“诺尔，看来你做了噩梦啊。……到这边来。把讨厌的事情忘记，和爸爸一起下优雅的象棋吧。”

“哼，又来了。你就陪陪他吧，诺尔。刚才他在魔法象棋上面对我吃了八连败，正怄气呢。”

“没有怄气！只不过被你的下法闹得完全没脾气了而已！”

奥利佛呆呆地眺望着父亲和母亲的对话。回过神来，突然发觉格温和夏侬在坐在桌子对面。他们用无比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表弟。

“我想看看，诺尔下棋的样子。”

“不要一直盯着看，会分散他注意力的。”

“……大哥，大姐……”

奥利佛在他们和父母的鼓动下开始下棋。但是，没下几步，便停下了移动棋子的手。他的心底的焦躁挥之不去，令他无法专注眼前的游戏。

“怎么了，诺尔？你的手停下了哦。”

“咦，没什么兴致吗？那我们换一个方向吧。”

克萝伊打了个响指。顿时，热闹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看院子里。有很多朋友来玩了哦。”

窗外出现了好几个奥利佛认识的面孔。奥利佛被克萝伊推着后背走向门口，穿过房门，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去。

“……大家……”

“哦哦，奥利佛！在下前来叨扰了！”

“我们借用你家院子开了茶会，你也来喝一杯如何？”

奈奈绪和雪拉说着向他招手。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边，卡蒂和凯正在热闹地争吵。

“啊，喂，凯！那个费南雪蛋糕已经是第三个了！每人只有两个啊！”

“啰嗦，反正后面还会不断烤出来！那边的石炉一直在烤呢！”

奥利佛也看向凯指着的石炉。那里不断烤出点心，堆在下方的篮子里。奥利佛呆呆地望着，伫立在原地，皮特瞥了他一眼，从正在读的书上抬起脸说：

“……虽然自己人很吵闹，但这里是读书的好地方。树荫的比例正正好。”

“也很适合你追我逃、捉迷藏和午睡！你住在一个好地方呢，奥利佛！”

尤里大口大口吃着点心说。瞬间，奥利佛的目光像装了弹簧一样被吸引向那边。

“……尤里……”

“嗯，你要跟我说话？好高兴啊，明明还有其他好多人呢。”

奥利佛在他笑容的招呼下坐到他身旁，轻轻环视四周。——家里有重要的家人，心爱的朋友们都在旁边的庭院里。尤里抢先说出了他的感想：

“如果能这样生活的话，就没有其他奢望了。——这里是不是这种感觉？”

“……嗯，你说得对。这里满是幸福。目光所及，到处都充满着对我温柔的东西。”

没有任何否定的余地，奥利佛点头。尤里咽下点心继续说：

“那，这样就行了吧？既然能在这里幸福，何必特地自己去找罪受？只要温暖地、安详地、满足地。……奥利佛，你讨厌这种日子吗？”

尤里注视着他的眼睛问。奥利佛用微笑代替回答——同时缓缓摇头。

“怎么可能讨厌。……但是，我不被允许。”

“这种话是谁说的？不是你父母或朋友吧？那还会有谁？这个世界应该是没有神的吧？”

“谁也没有这么说。只是我自己这样决定的。我没有自己获得幸福的资格。我走的路无论何时——都应当与别人的幸福比邻，且只通向我的痛苦。”

他说出自己决定的姿态。尤里抱起胳膊沉吟。

“我觉得不合理啊。想让别人获得幸福，这我也可以理解。但是，你为何要受苦？这无法产生任何东西，也无法联系到任何结果。完全没有意义啊。不管奥利佛本身多么不幸，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迪米崔一边操纵着尤里的虚像尝试说服，一边对自己感到无语。他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没有说教的立场，但面对这扭曲，却依旧无法置之不理。他作为驻村生活时培养出的性格依旧没变，总是想要告诫走上错误道路的孩子。

“有意义。……至少，在我心中确实存在。”

奥利佛回答。他像是在看遥远星辰一样眺望着那无比幸福的景象。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情。非常、非常多。其中也有许多是我亲手造成的。……当然，我没有自恋到认为所有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在很多时候，我只是无能为力。

可是——至少现在不是。”

说着，奥利佛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直接为止的战斗中被众多的鲜血和罪孽污染，然而依旧想要抓住些什么，真是贪婪的双手。

“……我想要捡拾收集。尽可能多的，捡拾收集破碎掉的那些东西的碎片。这种行为必定无法令任何东西复活。可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它们就会被永远抛弃。明明曾经发生那么悲伤的事情，明明曾经有那么多人哭泣痛苦，却最终化作遥远的过去，不再有任何人记起。唯有这种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所以，我会一直背负。直到我觉得我能做些什么来报偿所有这些事情的那一天为止。连同那时候心中的所有疼痛、苦难、罪责和意志……”

迪米崔也理解了。在少年心中，这些是绝对不能切割的东西。缺了感情的记忆只不过是记录，无法保留他最想要保护的东西。那就是：在那个瞬间拼命活着，而现在已经不在了的那些人们的心。还有他今后将要接收的众多感情。

奥利佛的眼睛注视着他。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令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现在的你应该可以理解，尤里。……这和轻松还是痛苦没有关系。连前方是否能够幸福都不是本质的问题。只不过是——沿着自己选择的那条路，笔直地走下去的骄傲。

通过那场决赛的战斗，这应该也是你找到的东西吧？”

被反问的『尤里』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经过了一阵困惑，他的眼睛变得无比清澈，用颤抖的手轻轻触摸自己的胸膛。

“……嗯，是啊。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之前都忘记了呢？

『和你一样』。——我不也是这样的吗？”

他像从梦中醒来一般低声说。看到他想通了，奥利佛平静地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看来你明白了。……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是啊。那我也一起。”

尤里也自然地跟在他身后，他们背向热闹的院子，走向外面。朋友们注意到他们的身影，同时大惊失色地站起来。

“什——等一下，奥利佛！还有Mr.雷克！”

“你们要去哪里！”

“为什么要离开？！凯的段子真的就那么无聊吗？！”

“不，你该怀疑的是自己！冷场的次数绝对是你比较多！”

“二位，不要着急！点心还剩许多呢！”

听到这些令他依依不舍的声音，奥利佛苦笑。他不禁佩服这些比想象中更逼真。就在他下定决心不放缓脚步的时候，这次连家人们都从家里冲了出来。

“诺尔……！”“等等，诺尔！”

“不要走，诺尔！你知道的吧！那边只有痛苦！”

夏侬、格温和艾德加纷纷挽留奥利佛。克萝伊比他们冲得更前，呼唤儿子。

“诺尔，留在这里。和妈妈、爸爸、哥哥姐姐，还有这么多朋友一起——在这里一直、永远幸福地生活吧。

只要这样就好了。人类从一开始，便别无所求啊。”

这时第一次出现了破绽。奥利佛转过身，笔直地回望有着母亲身形的那东西。

“你说的话恐怕是正确的。可是——唯独妈妈绝对不会那样说。克萝伊·哈尔福德永远是追寻着尚不可见的东西的人。即使会与走向那里的人的意志发生碰撞……她也绝对不会否定他们的感情本身。”

克萝伊哑口无言，闭上嘴巴。奥利佛环视包括她在内的这整个地方，微笑着说：

“各位，谢谢你们。即使是假的，我也觉得很温暖。看到了一个短暂的幸福的美梦。

可是——就到此结束吧。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温柔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视野开始变暗。在黑暗中房子消失，院子消失，家人和朋友消失了。奥利佛感到没有必要再走向外面，用手捂住自己胸口。

“抱歉久等了。……我不会丢下你们离去。我会将我的罪责(你们)一个不剩地带走。即使我的膝盖被重量压得粉碎，只能用折断的双臂向前爬行——”

唯有方向，绝对不会看错。即便越走就离得越远也不会停下脚步。只要这条性命还在，就会一直朝着遥远微弱的光芒前进。他大概最后都会是这样。因为从那天起，这就一直是奥利佛·霍恩的魔道。

奥利佛拔出腰间的杖剑，将剑尖抵在胸前。隔了一次呼吸后，用它一口气贯穿到心脏。同时咏唱咒语。那也是将自己从安稳的梦境推回充满苦难的现实的誓言。

“——活罪莫逃(多罗尔)！”

鲜明的痛苦割开胸口。意识离开梦境的地平线，迅速从中浮起——

“——■■■■(动起来吧)！”

迪米崔的口中编织出咒语，同时少年挥开他的手展开行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刃间不容发地奔驰。迪米崔反射性地后退躲开，现在依旧无法理解情况。他许久未有过地沉溺于“大脑一片混乱不听使唤”的感觉中。

“————？——————？————————？！”

焦躁追了上来，思考开始了。大脑开始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用原始咒语解开少年束缚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此地没有其他解除手段，因此当然是这样。但是，主动做出这个行动的是他又不是他。

“……也就是说『没有完全融合』吗？你——现在依然在我体内……！”

他向着早已吸收了的分魂大喊。向着那失去了肉体依旧努力帮助朋友的，自己的一部分。

即将损毁的四肢五体的各个角落都充满着令人怀念的疼痛和挤压。他由此领悟到自己已经『醒来』。他所知的最大级别的现实感，毫无疑问地告知奥利佛·霍恩他回归了苦海。

因此重新开始。没有任何停滞便投身中断了的死斗。他不困惑。他的人生就是这样的。目标总是遥远而模糊，要做的事情总是在眼前排成望不到头的队列。通过在泡沫之梦中重演的记忆，这些在少年心中获得了更加清晰的轮廓。

过去的死者们累累地躺在记忆的地平线上。有一个格外娇小的婴儿亡骸混在其中。曾经躺在表姐怀里永远沉默的她，化作无比重大的罪责给他要走的路付上了宿命。刻着那罪名的烙铁毫不停歇地戳着他的后背。

那责罚是他自己寻求的。置身于与自己立场相符的地狱之中，少年在被业火烧烂的心中，疯狂地恸哭。

——女儿啊。于邪恶的因果旋涡中受孕，最终没能发出降生啼哭的死婴啊。

我明知自私但依旧希求。但愿：『你再也不要降生到我这个父亲膝下。若还有下次，绝对不要在生为这种恶鬼的孩子。』

在那些不自量力想成为父亲的日子里——我为你想了许多名字，有很多想要为你做的事情，现在依旧会不断在心中描绘和健康成长的你手牵手走在路上的日子。你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笑着呢？会用什么样的眼睛看着我呢？那时的我，到底会带着什么心情注视着你呢？

这些没有一件能够为你做到。在获准做任何一件事之前，你就已经从我手中滑落了。所以——所有的东西，『会一直留在这里』。我作为拙劣的父亲本应倾注给你的庞大的感情之束，现在依旧和在不安和焦躁的灼烧中等待你诞生的那时候一样，在我心中化作巨大的炽火不断燃烧。

——我向你保证。直到我咽气的瞬间为止，我会一直带着它。一直思念着你，一直不断向你道歉，一直受你的诅咒。……我一点也不认为这能够成为赎罪。只不过——若是我不像样地挣扎模样，能让你稍微出口恶气，我就心满意足了。

……然后，若有一天。……在我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很久很久以后。

如果我们的灵魂，真的能像魂魄学隐约推测的那样，跨越生死不断轮回的话。

我会为了那一天而战斗。为了再次降生的你，下次终于生于一个好父亲膝下的那个时候。为了你会在那时露出的，我无法看到的笑容。

为了那时——世界能够比现在稍微温柔一点——！

和普通咒语一样，原始咒语的效果范围也因不同咒语而异。比起停止，解除需要的干涉力较小，因此效果遍及了以迪米崔为中心非常广阔的一带。也就是说：固定在那里的所有同志，都毫不例外地动了起来。

“——动起来，夏侬！”

恢复身体自由的格温最先做的是喊出这一句。他想要立刻回去用咒语妨碍支援，但他心爱的中提琴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埋在了瓦砾之下。他伸出右手想要去拿藏在衣服里的备用小提琴，但那只手臂失去了肘部以下的部分。

“……切……！”

这种程度他不会放弃。他叫来其他同志，用治愈让伤口长出肉来，达到能够产生机能的最小长度后，便用左手拿着预备的琴弓将把手扎了进去。也就是：『让手臂直接与魔杖相连』。

“……咕……！”

“格温——！”

哥哥壮烈的举动令夏侬表情扭曲，格温一边追加咒语让新肉变硬固定琴弓，一边再次命令她。

“不要看我！保护诺尔！支援那孩子！”

那是他们共享的绝对意志。夏侬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集中精神用已经展开的感知领域掌握情况并行使咒语。最应该优先的是奥利佛的治愈。她的表弟现在依旧处于魂魄融合的状态中。由于祖种血统带来的素养，她拥有广大的自我领域，如果她不施加治愈，奥利佛的肉体会迅速冲向崩溃。

“……连接治愈(沙拉维尔内拉)……！”

夏侬的咒语响起。贾奈特从旁边看到他们兄妹的觉悟，咧嘴一笑。

“……啊啊，是啊。格温，你就该这样。”

她低声说着，跑过两人身边冲向敌人。为了完成依旧留在那里的她自己的工作。

“——肆虐吧烈风(因佩杜斯)！燃尽吧焦热(弗朗马)！踩踏吧雷蹄(托尼乌鲁斯)！”

迪米崔曾完全压制住奥利佛他们。可是现在和刚才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首先敌人不再使用原始咒语。用于迎击的是他们也知道的普通咒语，就算是金伯利的教师，现象的规模也比刚才大幅度降低。必然地，之前不管用的许多手段都可以用于进攻之中。

“……咕——！”

当然，迪米崔不是不再使用原始咒语，而是不能使用了。从离开奥利佛梦境的瞬间开始，他体内就出现了妨碍“无我”成立的异物。不用说，那便是没有完全融合的分魂(尤里)。“无我”产生破绽的话，与伟大记录的连接自然就断开了。原始咒语的基础是那种状态下的认知和世界观，因此现在不管怎样挣扎都无法使用。也就是说：就像奥利佛在战斗初期看穿的那样，他现在已不过是一个普通魔法师。

“涌来吧冰雪(弗力古斯)！——？！”

迪米崔驱使普通咒语迎击同志们的攻势。但是，他的腿上突然传来意料之外的疼痛。那是隐形少女泰蕾莎·卡斯滕，从低位置抓住他的意识死角发动的奇袭。那一击只浅浅地划开了皮肉，少女迅速转而准备下次袭击。

“动手，小不点！”“我们来当墙壁！”

擅长魔法剑的同志们上前，挡住她娇小的身体。泰蕾莎毫不迟疑地拿他们当人墙动了起来。他们双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当然了，双方都是已决心为此而使用的性命。在战斗中作为同伴的盾牌死去极其正常，归根究底也不过是顺序的不同。

“————！！！”

泰蕾莎发出无声的咆哮奔跑。一直徘徊在脑中的杂念唯有现在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她没有烦恼的余地。不管对君主的关心和私欲之间有何区别，现在她要做的事都只有“保护他”和“讨伐敌人”两件。将思考和行动全都注入其中，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再需要。

所以，她能够心想。只有现在这个瞬间。“我爱那个人。”和自己心灵的美丑无关，她能够毫不动摇地心想。

“隐形高手？！居然到来现在才出现——痛打吧雷鞭(托尼乌鲁斯)！”

瞄准迪米崔被泰蕾莎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同志们用咒语射击进攻。男子用步法和咒语迎击全部抵挡住，用在异端猎人现场磨练出的观察眼试图切割敌人。应该从谁开始打倒？应该瞄准哪里？他寻求解答的思考最终盯上了一位在位置关系上略微孤立的男生。

“围烤吧炎热(弗朗马)！”

他从无法躲避的距离射出咒语攻击那位学生。由于威力的差距，即使用对抗属性也无法迎击。这样就能着实地减少一人——迪米崔这样做出判断，但他的思考立刻被迫修正。因为那位学生『张开双手迎接咒语』。

“——？！”

学生的身体承受火炎燃烧起来。还有不到几秒就会丧命的那个瞬间，『她』在灼热中露出无畏的笑容。

“——终于上当了啊，老师——”

那是用变化伪装成男生的卡门·阿涅利。迪米崔和她之间由于杀害连接了通道。通过这可恶的关联，积蓄在卡门体内的诅咒一齐流入迪米崔。

“……哈、哈……”

在意识中断的刹那，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对利弗莫尔的感谢。——多亏了他。因为他让自己完成了研究，因为他做出了让死灵术进入下个阶段的成果，自己才能毫不犹豫地在这里使用性命。那边的未来就托付给他，而自己能够作为一位普通的咒者，殉葬于诅咒敌人。

当然，其中也混入了一点点嫉妒。但是这也不赖。作为魔法师在最后时刻心中的感情，破格地有人情味。因此——卡门·阿涅利带着无比满足的表情，消失在了火炎中。

“……哦……！”

迪米崔的身体顿时变得沉重。卡门留下的诅咒缠上了他的全身。这些诅咒若是“无我”健在的状态下只会散入广大的空间，但现在的迪米崔没有应对的手段。他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吞下这些继续战斗。

“——唔，涌来吧冰雪(弗力古斯)！燃尽吧焦热(弗朗马)！踩踏■■蹄(托尼■■斯)-肆虐吧烈风(因佩杜斯)！”

男子心中的余力在每一秒地被削落。但是他的思考不会因此变得迟钝，这是被称为哲人之人的志气。首先用两发咒语牵制逼近的学生们。瞄准他们的意识转为防御的瞬间，以遭到咏唱妨碍为前提强行连续咏唱。

“——！”

目标是比任何人都确信没有第三发的那个对手。迪米崔的风咒语沿着曲射的轨迹扑向咏唱妨碍的根源格温。由于攻击的朝向与魔杖所指方向完全不同，也加剧了他的应对迟缓。夏侬正在集中注意力治愈奥利佛，一时间无法迎击，无论怎样移动都无法完全躲开的风刃逼近格温。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贾奈特插了进来，挡在轨道上。她用对抗属性迎击削弱威力，但就连其中的一部分也无法完全抵消。她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所以她用身体接下了剩余的部分。她没有做出任何回避动作，风刃劈中了她——将她的身体从胸部上下砍成两截。

“贾奈特！”

受到她保护的格温不禁呼喊她的名字。贾奈特身体的胸部以上部分仰面落向地面，她的眼珠敏锐地移动，瞪住背后的男生。

“——你在看哪里啊笨蛋！你的小弟在那边啊！”

她挤出最后的力气砸出斥责，毫不留情地让格温回过神来。

“——抱、歉。”

立刻治愈的话还来得及救活。格温对此心知肚明，但依旧丢下她向着敌人前进。因为太过集中注意力进行咏唱妨碍，他距离其他同志过远，造成了这次的窘境。因此他必须向前，对保护自己而倒下的人见死不救。

目送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贾奈特叹了口气。

“……真是的。直到最后，都这么费事……”

于是她终于放松下来。——她虽然想用只剩一半的身体射出咒语吓一吓敌人，但刚才的大喊把那份力气用光了。她当然不后悔。她很高兴，他喊了她的名字，之后又好好地丢下她走了。

“……真是漫长的单相思啊。……哈哈，真逊。”

在别人看来连写个三流报道都不值得。最后留下这非常有她风格的想法——金伯利第三新闻部部长贾奈特·道林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今天我们来说说梦想吧。大家将来都想做什么？”

在所有学生齐聚一堂的教室里，迪米崔一如既往地站在讲台上问。孩子们立刻接连举手开始回答。

“我想在镇上开饭馆！”

“我想在图书馆里工作！像老师的房间那样有很多书的地方！”

“增加很多田地当大农家！”

大家主张着各种各样的期望。弗雷特听着，在教室中央哼了一声。

“大家的愿望都太小了。我可不一样。我要当可以咚的一下消灭龙的扫帚骑手！”

“咦！那个不可能啦！”“扫帚只有魔法师才能骑啊！”

“我今后说不定能够变成魔法师啊！我每天都挥杖很多次！”

弗雷特愤然反驳。他和其他的孩子们之间立刻开始争论，迪米崔举起双手打断。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现在还在上课呢。——玛雅，你想做什么？”

他说着，看向最前排的少女。玛雅微笑着说：

“之前说过的。我要学习很多知识，帮老师的忙。”

依旧没有改变的回答令迪米崔心中猛地涌起感情。他费力地将那些感情咽回肚里，再次面向学生们。

“……谢谢你。……嗯，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梦想，真是太棒了。虽然这些梦想我都无法保证能实现，但是你们真心去追寻梦想的时候，尽管来找我商量。这也是‘驻村’的工作啊。”

迪米崔用拳头敲打胸口打包票。——教育偏远地区的孩子们，扩展他们将来的可能性。这不用说正是“驻村”的职责，而他再次产生了强烈的自觉。自己必须成为连接学生们和他们期望的诸多未来之间的桥梁。

“刚才大家说给我听的这些梦想各种各样，有的费力，也有的困难，但是至少比起我‘想去其他星星’的梦想，都更有希望。……当然，你们也有可能撞上墙壁遇到挫折。不过，请你们记住，那些经验绝对不会白费。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只要你们还活着，都会在未来发挥作用。”

迪米崔诉说着。向着今后会直面诸多严苛现实的孩子们，展示其中需要的共通的心态。即使摔倒也要站起来。哭完了之后就要向前走。重复这些让人生前进。不论是魔法师还是普通人，唯独这一点，肯定没有区别。

“希望你们能毫不畏惧地挑战。我想你们保证，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会支持你们——”

有个没能守住的约定。

跨越了悠久的时间，现在依旧在推着男子的后背。

“——叱——”

用魔杖缠上敌人劈砍来的手臂，用左手握住前端。从手腕的关节开始连锁扭住肘部和肩部，然后加上体重按到对方的身体。敌人主动卸下肩膀想要逃脱，迪米崔中杖尖抵住对方的脖子，注入魔法一口气杀死了他。

“——唔——”

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令奥利佛咽下唾液。——那不是魔法剑的技术，而是『杖术』。那是在杖剑文化产生前作为护身术流传的旧技术。现在只存在于资料记载之中，谁也不会去学习，仿佛化石一般的古代魔法师的战斗方式。

“……你以为背负者无尽重担的……”

迪米崔丢下他制伏的学生的尸骸踏出一步，低声说。原本就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的同志们，依然被对方的压力压制，攻势变缓。

“……在这世上……就只有你自己吗……？”

男子带着鬼气的眼睛瞪着奥利佛。他颤抖地张开嘴：

“——别自大了，毛头小子。我背负着啊。

『五百六十七年——我一直都在背负着啊』！！！！！”

迪米崔像凿刻一般大喊，庞大的记忆随之从他的脑海中溢出。

他也知道——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不论从曾经存在于山间的那个小村庄，还是那里人们朴素的生活。在这个繁忙的不停变动的世界中，已经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但是，他还记得。玛雅，弗雷特，米斯卡，法穆尔，修卡——所有仰慕他的学生的长相和名字，他们说出的一个个不同的梦想，只有他会永远记得。并且记得他明明约定会支持他们、帮助他们，却背叛了他们、亲手夺走了他们的未来。

现在他依然会在心中描绘，如果没有被他断绝生命，那些孩子们会长成怎样的大人？大概有的孩子会实现梦想，也有的孩子不能。这两种人中应当都会有人生下孩子为人父母。这样生出的孩子又会有不同的未来。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还有脉脉相传的遥远子孙们都会有。然而——这些相连的全部可能性，都因为自己的过错消失了。

他们的未来是无限的。因此，夺走这些的罪孽也是无限的。没有办法全部赎清。绝对不可能。所以他会无限地不断赎罪。通过用自己的全部生命保护世界，来向失去的生命道歉。直到此生终结，赎罪都不会结束——

“……嗯。我知道，老师。”

奥利佛点头。宿敌那无比熟悉的姿态，唯独现在他在完全的理解中注视。……对，他也知道。在被窥探记忆的时候，通过分魂尤里，对方的记忆也流进了奥利佛心中。

他们两人都背负着重大的罪孽。为了赎罪，他想要保护世界，而自己想要改变世界。

差别仅此而已。这个对手和自己的区别，真的仅此而已。

“所以。——『你的份，也由我带走』。”

奥利佛说出约定，蹬地径直跑向敌人。迪米崔也摆出架势回应。即便无我崩溃无法再连接伟大记录，依旧不会妨碍他进入主客未分的境界。因此将要发生的现象已经获得保证。魔剑和魔剑，两个绝对将要碰撞。

奥利佛没有确定的胜算。但是他有预感。现在他已经想起自己魔剑的本质，某个能让他的刀刃抵达对方的重要东西在低语。他相信着这种感觉踏入剑术间距。冲入一步一杖的同时双方都发动了魔剑。

——这边，奥利佛。

他相信的东西给出了标记。奥利佛也盯着那边沿路而去。目不斜视地跑向那个方向。在众多的未来中，那是自己会最为痛苦的路。

——第五魔剑“离世蝴蝶之梦”。

彼此融合。别说是回避，甚至无法认知，令拥有心的一切都在原初之梦里败北的寂灭之技。男子花费生涯磨练出的源于心法的极意露出獠牙。

——第四魔剑“横渡奈落之丝”。

抓住未来。何止是应对，连抵抗都不正确，将埋藏于千万败死中的一条正确道路牵至手边的必灭之刀。少年献上整个人生而成形的背离因果的精髓发出咆哮。

分别冠以绝对之名的杖与剑交错了。

“——”

“……”

两人背对背，各自沉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互相挥砍也好，互相厮杀也罢，仿佛在他们之间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份静寂——被滴答一声打破了。

“……”

迪米崔的脚边一点点染成鲜红。从他被割开的胸口溢出血潮，伤口从侧面切入抵达心脏，滴出的是纯粹的生命之红。

“……没能抛弃的我(你)，成了危害啊……”

男子叹着气自言自语，他的身体在原野中缓缓倒下了。

胜负已定之后。奥利佛看着还有气的同志们都得到了治愈后，走到仇敌身旁。

“……”

他在倒在草地上的迪米崔面前站住脚步，默默俯视他的身体。于是男子先开口：

“……真是聪明。在那个重要关头……居然瞄准了我体内的『他』。”

“……尤里呼唤了我。如果没有那个声音的话……就会是我输掉。”

奥利佛说出自己的胜因。——在生死关头，他瞄准的不是迪米崔而是尤里。因为只有那里是“无我”的破绽。

在他因为第五魔剑而失去彼此边界的时候，他依然没有看丢尤里。因为这同时也是他的魔剑的本质。亲手杀死朋友的那个未来，自己会因为这个选择最为痛苦的未来，奥利佛看得最为清晰。

奥利佛一动不动地站在倒下的仇敌身旁。不，他是无法动弹。迪米崔低声提问：

“……怎么了？你不拷问我吗？就像你对达瑞斯做的那样……”

“不要明知故问！”

奥利佛大喊。用因为左右为难的感情而摇晃的眼睛俯视仇敌。

“……奸诈……！你太奸诈了……！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尤里他！尤里他就在你之中！我的朋友就在那里！拯救过我许多次的朋友！我怎能、怎能、怎能……！怎能折磨他！怎么可能亲手拷问……！”

提米催听着他的呜咽，仰望天空。

“……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并没有打算用他做盾牌。”

他明知是毫无意义的辩解依旧这样说。奥利佛擦掉眼泪俯视对方。

“……我无法拷问你。但是，不会连提问都放过你。

——回答我，迪米崔·亚里斯提德。解释你们对母亲的作为。……你们是基于什么想法，为了什么目的！做出那种事情来的！”

根本的目的砸了过来。迪米崔看向奥利佛的脸。

“……前面两人是怎么回答的？……”

“……达瑞斯没有说一句有意义的话。恩里科将其描述为踩圣像。说是通过共享践踏母亲灵魂的行为来产生团结，这本身就是目的……”

奥利佛回答。迪米崔微微叹了口气，眯起眼睛。

“……确实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是——我个人的想法有些不同。”

“……”

“我是为了下定决心才那样做的。……为了再也不会想起并依靠克萝伊，为了不被她提倡的未来模样吸引，故意用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方法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用那昏暗的记忆覆盖克萝伊·哈尔福德这道光。……我需要那样做，为了之后也能继续向前进，为了不让自己的脚步变得迟缓……”

奥利佛心中涌起无法忍受的不甘，握紧拳头。

“……你当时不能与母亲共同前进吗……”

“若说我没有考虑过，那一定是骗人的。但是——我到头来还是没有选择那条路。因为我认为那是太过鲁莽的赌博。她描绘的未来情景太过期待人族这个种族，考虑到遭到致命背叛时会产生的牺牲，我选择了以现在的形式维持世界。不是追寻耀眼的梦想，而是继续保护昏暗的现实……”

声音在这里中断，隔了一会儿，迪米崔继续说：

“如果你要说我没有勇气的话，我不会否定。大概确实是那样。……可是，活了这么久，我终究是知道了，不考虑后果地转向一道光指出方向有多么危险，将整个世界托付于它带来的希望和狂热有多么可怕。

我之前就说过。异端猎人的现场总是如此，充满着这类悲剧。……被异界之‘神’夺走了心的异端们，也不是自愿投身黑暗之中的。他们全都是在向着自己找到的光明前进，结果却跌落到了那里。希望越大，末路就成反比地凄惨。我认为克萝伊可能会成为其中最糟糕的一例。”

奥利佛沉默。他不认为这是掩饰的回答。他曾经通过尤里和对方心灵相连，知道这是他毫无虚假的本心。

“以我个人的立场只能确定这些。……但是恐怕你最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

奥利佛用无言表示肯定。迪米崔说：

“为什么艾丝梅拉达会背叛克萝伊？——关于这一点，我也没有完整的答案。她从来没有说出过自己的内心，我们也不曾强行逼问她。因为她本人的行动足以成为同胞的证明。

……那一夜之后，她比任何人有魔法师的风范，一直保护着这个世界。比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六人都要更强大、更炽烈、更顽固，如同一个诅咒一样将那责任施加在自己身上。即便无法窥探她的内心，一起钻过死线的时候也能感受得到。……因此，我也信任她。”

“……”

“我无从知晓她的真意。但是，有几件事情可以从事情经过中推测出来。

其中之一就是——那个拷问首先是『艾丝梅拉达自身所需要的』。这不是在说动机。不论是否期望，她都需要那样做。也许是切实到必须压制住并不期望那样做的心。原因恐怕是……”

“……魂魄吸收的步骤？”

奥利佛说出自己心中也存在的推测。迪米崔微微点头。

“我也同样是这样推测的。……她为了吸出魂魄，恐怕需要令对象的自我崩溃。你们使用的魂魄融合，在根基上应该是需要考验相互融合的灵魂之间的相合性吧？艾丝梅拉达在这一点上不一样。她不挑人。不论是什么人的灵魂都可以吸出来据为己有。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需要额外的『代替磨合相合性的工序』。”

奥利佛也认为这是妥当的推测。即使魂魄的性质有许多谜团，他说的也很有道理。吸血鬼的异能可以用和祖种不同的形式干涉灵魂，但也应该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我认为那个拷问就是这个工序。她没有自己做而是交给我们来做，这样想的话也合乎道理了。……就像你现在无法拷问我一样。如果不交由我们代劳，她就无法做到。无法将克萝伊的人格彻底粉碎践踏，令她的灵魂以毫无防备的状态暴露出来。无法亲手将她逼到自己可以吸收的状态……”

奥利佛咬紧臼齿。——如果是这样，他就更不明白了。那位魔女为什么宁愿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交给他人代劳，也一定要这样做。不，在那之前，她为什么一直和母亲在一起？如果是因为和迪米崔一样的原因选择了“保护世界”的道路的话，这和她之前一直与克萝伊·哈尔福德并肩战斗的行动不一致。唯独这件事，应该不是突然变心了的问题。

“进一步的事情全部处于黑暗之中。为什么她那么想要克萝伊的灵魂？为什么选择使用那股力量保护世界的苦难之路？我全都不得而知。……因此，对于你的问题，这就是我能回答的全部了。”

说完这些，迪米崔笔直地注视奥利佛。

“接下来的话是忠告。不是作为你的敌人，而是作为一位教师。……如果你不想听的话也无所谓，趁现在给我最后一击吧。”

奥利佛思索了一会儿，绝对让他说出来。他本来就没有别的选择。两次杀害男子体内的朋友——在并不迫切需要的情况下，他无法做出这种选择。

“——通过那一夜的魂魄吸收，艾丝梅拉达从克萝伊的灵魂里获得了力量。这个事实你已经知道了。但是——那不是结束。你知道在那之后的岁月里，她用同样的方法夺走了多少魔法师的灵魂吗？”

奥利佛摇头。迪米崔丢给他残酷的答案。

“『不下百人』。光是我知道的就有这么多。有的是在异端猎人现场面对的敌人，有的是厌恶她的姿态而对立的同僚，还有点是作为政敌对她显露敌意的人。不管是什么人，结果都一样。这些人一个不剩地全部被艾丝梅拉达打倒——然后她从打倒的对手中精挑细选，吸取他们的灵魂。……你能想象到吗？那些现在全都成了她的力量，储存在她体内。”

“……唔……！”

“持续的头痛恐怕也是这个原因。……应该会在她体内『阵阵作痛』吧。违背自身意愿被强行吸收的众多灵魂的遗憾，每时每刻都在叫喊着要求解放。

寻常的精神恐怕无法忍受。光是因为这个就发疯也很正常。但是——她没有变。在体内积蓄了无数夺来的魂魄的力量，也吞下了同样数量的诅咒，但她本人的人格却和那一夜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觉得这很可怕。比起她通过吸收得来的庞大力量——『她没有因此改变的这个事实本身』，更令我从心底感到恐怖。”

迪米崔用因畏惧而颤抖的声音说。奥利佛拼命压制住几乎要因为同样的感情颤抖的身体，男子又继续说：

“你就是在与这样的对手为敌。……当然，你自己也是跨越了超乎想象的苦行而锻炼出来的，我通过窥探记忆知道得很清楚。但是——即便如此，你得到的依旧只有克萝伊一人的力量，而且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你要如何对抗？光靠那一点点力量，到底能做出什么？以那个吸血鬼为对手——你们要如何应战……”

面对他的问题，奥利佛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开口。……他知道这些问题很容易便能得到绝望的回答。因此——他特地不去想得多么复杂。

“……你说我们毫无胜算。在开战前，你也说了完全相同的话。达瑞斯和恩里科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不会说他们是“一路颠覆了预测”。他们这边也付出了太多的牺牲，无法那样夸耀。所以。

“——『我们会颠覆』。今后无论多少次。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奥利佛带着意志说。比起宣言，更多的是作为约定，作为面向献出了诸多牺牲的同志们的誓言。

迪米崔注视着少年右手紧握着的杖剑。

“……你要赌在那魔剑上吗？……我想也是。”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涌起记忆。那是许久不曾回忆起的过去。是本应封印在心底深处的声音。

——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声称什么绝对的家伙。所以要把他们全都胖揍一顿。

——老头，你懂不懂？这才是这个魔剑的存在意义啊！

学生无畏地笑着的表情过于鲜明地浮现在眼前。那是在课上无数次令他为难的问题儿，和态度正相反，那笑容无比明快透明。

“……『盖子』松了啊……”

他苦笑着自言自语。他不想再重新盖上了，在已经败北的现在，已经没有顽固地继续那样做的意义了。

“……我说完了，真的没有其他任何该说的事情了。……作为让你取消拷问的赔礼，虽然所剩时间不多……之后你和『这家伙』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吧。”

说着，迪米崔闭上眼睛。隔了几秒，又重新睁开时——严重带着的天真无邪的光，已经不是与奥利佛结仇的哲人了。

“——啊！奥利佛！”

在视野中发现朋友，便打招呼。奥利佛呆呆地注视着他。

“……尤、里……？”

“咦？啊——抱歉，你能再稍微靠近一点吗？耳朵比眼睛先模糊了。在这个距离下听不清你说什么！”

奥利佛立刻跪下靠近对方，道歉的话最先冲口而出。

“——对不起。我刚才把你——”

“你是瞄准我攻击的对吧？太好了，一切顺利！我只能想出那种点子！”

尤里满不在乎地说。他不带任何负面感情的笑脸，反而比百万的责骂更让奥利佛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说！……责备我吧。拜托你说句怨恨的话吧！你直到最后都在帮助我！然而——然而我却斩向了你……！”

忍不住的泪水从眼中溢出，尤里看到后为难地皱起眉头。

“哎呀，又哭了。嗯，真是为难。我想看你的笑脸啊……”

“……别不讲道理……！”

奥利佛忍不住呜咽。尤里看着他的模样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将视线转向别处。

“——对了。奥利佛，你快看。上面，上面。”

“咦……？”

奥利佛在他视线的催促下仰望上空。之前一直飘着几朵白云的蓝天，突然迅速经过黄昏变成了夜晚。

“……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里已是满天星斗。奥利佛呆呆地仰望，尤里咧嘴一笑。

“很厉害吧？虽然老师说没有经过魔法加工，但天空不一样。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一直是黑的啊。自然中没有昼夜。我刚才稍微做了点弊，让日落提前了。”

尤里说着，恶作剧似的吐出舌头。他注视着星星说：

“看着我的话就会觉得悲伤对吧？那你就别看了。就看夜空吧。像那时候一样，和我肩并肩。”

奥利佛擦掉眼泪，点头同意他的提议。他坐到尤里身旁，和躺在地上的他一起仰望星空。

“……好漂亮啊……”

“嗯。我也这么觉得。”

尤里小声回应。话里带着他心中永远不变的憧憬。

“所以我一直仰望。所以我一直想去。即使后来放弃了，转开了视线，也一直一直。所以……即使过了这么久，我还一直留在这里。”

他诉说着一位男子的愿望。奥利佛沉默了，尤里在他身旁注视着一颗星星，突然换上了欢快的语气。

“那是冥王孤独吧。……奥利佛，你知道吗？那里有很多怕寂寞的生物。如果我和你去到那里的话，它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大概会吓得跳起来吧。我就算了，你那么闹腾，肯定会吓到它们。”

“啊哈哈，它们会逃走吧！那得追上去才行！”

“那样会起反效果吧？不要慌忙去追，反而应该坐下来耐心等待。过不久对方就会好奇地靠过来，然后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缩短距离……”

奥利佛苦笑着回应。尤里突然安静下来，笔直地注视对方。

“……你没有逃走呢。”

听到这句话，奥利佛不禁扭开脸，毫无意义的遮羞的话冲口而出。

“……你太可疑，我甚至都忘记要逃走了。说实话——那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可怕。”

“现在呢？还害怕吗？”

“不害怕，关于你的闹腾劲儿也已经死心了。……现在也完全不觉得是身处黑暗的地方。有你在身边，周围永远都像过节一样……”

话说到一半断了，后面的话因为声音颤抖，再也说不出来。尤里微笑着说：

“抱歉那么吵闹。……你又哭了？”

“……没有……”

奥利佛摇头忍住泪水，将视线转回夜空。尤里眯起眼睛说：

“我已经看不到了。……奥利佛，稍微借用一下你的眼睛。”

奥利佛点点头，握住尤里的右手。传达意念一般会通过魔杖，但他们的心已经连在一起，不需要那种东西了。奥利佛仰望的夜空景色，和感动一起映在尤里的脑海中。

“——啊啊。……在你眼中，也是这么漂亮的啊……”

尤里高兴地嘀咕，他的呼吸慢慢变浅、变弱。

“……呐，奥利佛……。……你是在……笑着吗……？”

“笑着啊。不可能哭的。因为看到了这么美丽的东西。”

奥利佛坚定地说。他相信这不是谎言。也许稍微流出了一点眼泪，但自己现在应该确实是在笑着。在他身边笑着。

“……太好了……。……和我……一样……”

尤里完全放心下来似的低声说。这句话之后——尤里再也没有开口了。

——动员战斗力三十二名。战场，迷宫四层。

战术目标完成。杀害迪米崔·亚里斯提德。

作战中的战死者，同志十二名。

备注。——补充统计外的战死者。

朋友，一名。

<终>

第十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第三年终于抵达了终结。

仰望同一个景色，分享其美丽。他们之间的纽带，也在此走到了结局。

缺少了第三根柱子，金伯利内部定会剧烈变动。同时，度过了三个年头的学生们也终于要步入高年级。在新学期开始前，他们会获得集中的假期，正好可以用来会老家省亲或计划研究旅行。剑花团的各位也不例外。

暂时离开金伯利，他们定会看到广阔的世界。有了魔境中的严苛经历后，再次面对的“外面”，在他们看来会是怎样的色彩呢？

您在路上也需小心注意。因为魔，不只潜藏于金伯利之中。

第十卷 插图

第十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全校集会这项活动在金伯利极其少有。

理由非常单纯，那就是谁也不觉得有必要。大部分事情用校内广播就足够了，忙于探索魔道的学生们也讨厌被占用时间。对在迷宫里埋头进行自己的研究的学生们而言，召集本身就意味着研究中断。因此，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特地把我们叫去——这可以说是金伯利学生毫无虚假的共同想法。

“——各位学生，辛苦大家前来集合。”

然而无视了这样的惯例，这一天，大部分学生都被聚集到了讲堂里。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从一周前就发布通知，还附加了对不参加者的严厉惩罚。学生们自然也察觉到发生了一些不简单的“事情”。

“在我说可以走了之前，任何人都留着原地不许动。”

冰冷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讲堂中响起。魔女从讲台上下来，一边仔细观察一边穿过排列着整齐队伍的学生们之间。

“——”

在视线掠过的一瞬间。紧紧只是这样，奥利佛就需要可怕的自制力才能保持不做出反应。

“……六个人吗。”

在确认了所有被召集的学生后，魔女的嘴唇低声说。

集会结束后不久，校长便做出指示，金伯利的教师们集合到了校舍三层的会议室中。

“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亚里斯提德消失了。”

艾丝梅拉达坐在椭圆形大桌的最上座上，从那等同于学校王座的位置上淡淡地宣告。教师的的脸上一齐闪过紧张。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难道是有人钻过原始咒语击杀了他？就连在我们这些人中，也没有几人能够单独做到这一点……”

“嘎哈哈哈哈！就算我还活着，也不会想去挑战呢！”

在假人恩里科的刺耳笑声中，其他教师的视线都注视到一个人身上。凡妮莎·奥迪斯双手环在后脑勺上，仰起胸膛哈的一声笑了。

“……唉，这也难怪。应该会是我最先被盯上呢。正好我最近和那个老头关系险恶。”

“……既然你自己也理解，那就辩解一下吧，奥迪斯。我舍不得花脑筋考虑怎么让你回归泥土……”

负责魔法植物学的教师大卫·霍尔兹瓦德低声催促。凡妮莎啐了一口说：

“辩解？哪有那种东西。想把我当犯人那随你们便。我才懒得逐一反驳。”

凡妮莎咧嘴一笑，握紧变形的右手。

“因为啊……我可无所谓啊？就算现在立刻和在场的所有人厮杀，我也完全不在意。”

“……野兽。”

大卫的额头浮现出青筋。双方升腾起的杀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够了！”

某个人大喊，踢散了这气氛。她不是教师，而是校舍图书室的管理员伊斯科·利卡宁。

“现在是进行这些无谓的争吵的时候吗？……迪米崔老师消失了啊。一直守护着这所学校、这个世界的伟大魔法师不在了！这已经不仅是金伯利的问题了，而是整个世界的危机，你们为什么就不明白！”

她颤抖着拳头大喊。声音中包涵的感情不仅仅是对远超自己的魔法师们的畏惧。她负责管理图书室，也就是金伯利的“知识”，哲人迪米崔·亚里斯提德是她无比尊敬的对象。能够在同一间学校工作是她望外的殊荣，她坚信将从那宽阔地背影中不断学习到更多知识。

因此，她感到哀悼。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加纯粹地哀悼一位伟大魔法师的丧失。

“冷静点，伊斯科。……没事的。这里没有人会不明白。”

坐在旁边的男人将手放到她的拳头上说。他是代替达瑞斯负责炼金术的教师泰德·威廉斯。他是在场的人中最年轻的，在这个气氛中发言同样需要莫大的勇气。但是——他没法犹豫。因为伊斯科先鼓起了勇气。

“但是——我的心情也和她一模一样。相对于事态的严重性，我们讨论的内容实在太没有建设性了。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但今天的集会该不会只是教师之间互相牵制就结束了吧？如果我们如此不像样，那迪米崔老师一定也会哀叹。”

他选择严厉地词句批评目前的趋势。咒语学的教师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理解他的意思，平静地点头。

“你们说的对。达瑞斯、恩里科、迪米崔——失去这三人，世界的损失无法估量。特别是这其中包括迪米崔，令我无比痛恨。因为他是少数足以托付『下个千年』的人。”

活了千年的魔女说出最大限度的赞誉。就连凡妮莎也只是轻哼一声没有插嘴。丧失了怎样一位人物——姑且不论个人感情，在所有人心中这都同样沉重。

“——亚里斯提德的失踪发生在主席选举结果出来后不久。”

艾丝梅拉达看出气氛变化，开口说。教师们的意识集中到她身上。

“现场是四层外围的原野基本不会错——那里是亚里斯提德的‘冥想处’。在失去联系后我立刻前去查看，但那里已经全部被烧毁了。……不是魔法战斗的痕迹，而是为了消除那些而做的伪装工作的痕迹。因为没有机械结构之神(deus ex machina)那样的大家伙，留下的线索比恩里科那时还要少。”

魔女说出的内容令教师们皱起眉头。他们也知道——那个地方对迪米崔来说是比自己的工房还要有利的主场，谁也没想到他会在那里被打败。那也就是说，“敌人”的实力超出他们的设想。

“同时，决斗联赛的最终战不论在谁看来都是一场全力之战。戈弗雷队和莱昂西奥队都用尽了他们全部的力量，也需要相应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林顿切除了毒手，贝尔特拉米则是与毒手正面纠缠。英格威跑到双腿粉碎，而阿尔布舒赫用禁咒扩张肉体。包括使用莫大魔力相互碰撞的两位队长在内，我不觉得他们的状态能在那之后立刻挑战教师。”

魔女又列举出事实。学生之中被视为顶尖战斗力的那些人不是能够战斗的状态——这个事实在分析情况时具有重大意义。

“其他拥有一定能力的高年级的动向都在监视之中。虽然没有完全追踪迷宫内的动向——但此时重要的是，在亚里斯提德失踪的推测期间内，他们有多少大规模汇合的机会。……从结论来说，并不现实。即使最大限度地钻过我们撒的网，也不可能凑齐足以打倒教师的战斗力。”

魔女说到这里暂时停下。大卫整理信息后提问：

“……即使亚里斯提德战败，双方也应当有相应的损失。刚才的全校召集中缺席的有多少？”

“没有出现的学生有六人。这是提示了严厉惩罚后的结果。”

听到这个数字，非常勤教师西奥多抱起胳膊。

“……很少啊。要和迪米崔老师打的话，应该不止这种程度。认为他们是缩在工房里没有听到召集令，或是因为不相干的原因死掉更靠谱些。就算这些人都是死了，也在每年平均的误差范围之内。”

“很难认为学生是犯人。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嘎哈哈哈哈哈！”

假人恩里科明确地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艾丝梅拉达明知可能性正向那边倾斜，依旧补充说：

“也不能一概而论。……在没有响应召集的学生中，包括第三新闻部的部长贾奈特·道林和死灵术师卡门·阿涅利。”

西奥多抬起眉毛。这两位都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提到名字的学生。

“确实很奇怪。……Ms.道林至今为止拿教师的失踪大做文章，而Ms.阿涅利现在应当正无比在意Mr.利弗莫尔的研究。我想不出在这个时间点上，她们会因为什么原因不出现在校舍中。”

“关于道林，可以推测她那些都是为了推动教师间冲突做的小动作……但现在太缺乏情况证据，无法缩小可能性。总之先把第三新闻部的据点仔细查一遍吧。”

“已经布置下去了。也预定过后讯问部员们。”

艾丝梅拉达说完，再次环视眼前的这些人。

“话虽如此——由于戈弗雷和埃切巴里亚这些高年级的顶层被排除出嫌疑，无法否认目前缺乏理由继续优先怀疑学生。……虽然刚才说学生们的战斗力汇合并不现实，但如果有一位教师做核心的话，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先列举一下在亚里斯提德失踪的时期，现在在场的人之中有较强不在场证明的人：吉塞拉·索内菲尔德、伊斯科·利卡宁、泰德·威廉斯这三人。前两人分别常驻医务室和图书室，我自然能掌握到她们的动向。而威廉斯——他不仅很少进入迷宫，还与其他教师密切联系，位置不明确的时间较少。很难认为他可以在缝隙时间种瞄准亚里斯提德潜入四层。”

听到艾丝梅拉达的话，泰德表情复杂地皱起眉头。他的举动确实是为了以防万一，但他也不希望真的派上用场。

“反过来说，除了这三位以外所有人都有嫌疑。不止限于凡妮莎。我将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展开今后的搜查。”

听到这个宣言，负责咒术的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饶有兴趣地看向凡妮莎。

“小凡妮会被讯问吗？”

“有趣。是要拔指甲吗？想要多少根我都给你准备好。”

凡妮莎笑着让双手尖锐的指甲又长出来一层。艾丝梅拉达不理会她的挑衅，淡淡地继续说：

“不要着急。……就在我考虑这些步骤的时候，『外面』来横加干涉了。”

以这句话为契机，在场的气氛又变了。同时教师们也早有预感。现在已经丧失了三位大魔法师，影响大概不会止于金伯利内部。

“亚里斯提德经常与异端猎人总部联络。对面大概也是通过联络中断察觉到的情况。他们基于金伯利失去三位教师的现状，提议进入校内调查。虽然是可以拒绝——”

“达瑞斯和恩里科老师的时候他们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呢。这已经是第三次，对面估计也气得要死。为了防止关系恶化，这次还是应当接受吧。”

西奥多叹着气说。金伯利靠着磐石的政治能力能够让大多数想插手的人闭嘴，但这其中的基盘之一是学校老师拥有的作为魔法师的名声。柱子连续缺了三根便会产生阴影。特别是考虑到学校的今后，与异端猎人总部的配合非常重要，只得接受这次的进场搜查。

“具体来说是人事调整。我们将接纳几位外部魔法师做临时教师，相对地派遣我们的教师去异端狩猎的现场。——凡妮莎、瓦蒂亚，你们是派遣组。离开这里去外面大闹一年吧。”

“哇，和小凡妮一起！”

“哈，是这么一回事啊。好吧，我就当是度假，去享受一番吧。”

听到校长的指名，泰德不禁涌起安心。……与迪米崔不和的凡妮莎不用说便是头号嫌疑人，而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她朋友的瓦蒂亚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嫌疑深重。更重要的是，凡妮莎的举止太过挑衅其他教师。在发展成致命的冲突之前，在此时暂时让她离开也许是正确答案。当然，也不能无视因此欠缺的战斗力。

“反正我们也必须要补上亚里斯提德的空缺，虽然有些不愉快，但我打算将这件事当做奇货利用。……从外面来的魔法师一共三人，其中两人是由我指定，也清楚对方的身份。唯独需要注意不要被剩下的那人搅乱。”

教师们听到艾丝梅拉达的警告纷纷点头。看到话题到一段落，泰德下定决心开口：

“……校长。刚才冒犯了，但我想借此机会再问一个问题。”

“说吧，威廉斯。”

校长敦促他继续。泰德将力量注入差点就因为她一个眼神便畏缩的身体，说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疑念。

“达瑞斯·格伦威尔、恩里科·佛杰里、迪米崔·亚里斯提德。关于连续失踪的这三位——除了‘金伯利教师’这个前提范畴以外，校长认为他们是因为什么样的基准被盯上的？”

他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了。艾丝梅拉达眯起眼睛。

“……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绝对不可能是无差别选择的。在这些人之中最弱的我还像这样平安无事便是最有力的证据。只能认为犯人是主动选择强敌。那样的话，其中一定有原因。”

泰德的背后流下冷汗。他自知已经踏入危险的领域，并继续向前进。

“关于这件事，最近金伯利内外开始流传奇妙的传闻。虽然是应当斥为胡说八道的内容……”

“说来听听。”

压力更大的目光刺来。泰德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

“——『克萝伊·哈尔福德存活假说』。说她伪装自己死去，其实偷偷活了下来，现在回到金伯利杀死了达瑞斯、恩里科、迪米崔三人。虽然是个荒唐无稽的传闻，但为难的是用来解释事情姑且说得通。若是生前的‘双杖’，应当可以击败上述三人——也不难想象足以驱使她这样做的原因。”

泰德故意没有继续说，等待教师们的反应。艾丝梅拉达立刻开口：

“也就是这个意思？达瑞斯他们过去曾经袭击克萝伊·哈尔福德，但未能杀死。那三人连续失踪的现状，是逃过一劫的‘双杖’前来复仇。”

“我是说，有这样的传闻。”

泰德擦拭额头的汗水。……与克萝伊·哈尔福德之死相关的危险传闻不胜枚举，其真相至今仍包裹在迷雾之中。关于“死亡”这个事实也同样。她现在肯定也还活在某处——这种近乎于愿望的“存活假说”现状依然有数不清的版本在流传。但是，这次明显不同以往。

“我也认为这是没有任何依据的空想。可是——我认为，即使只有万中之一，也需要警惕敌人是那个‘双杖’的可能性。我想原因谁都明白。”

教师们沉默了。对——如果是她的话，有可能摧毁金伯利。不只能击破达瑞斯、恩里科、迪米崔三人，再进一步也能做到。克萝伊就是有这样的实力和器量，因此她在受敬仰的同时也被人畏惧。因为她是魔法界力量平衡中产生的特异点。

“我并不是想提出低微的可能性来扰乱搜查方针。我反而是想要最先排除这个可能性。所以我认为到了现在，有必要重新把关于她死亡的过去挖出来。

请告诉我。——杀了克萝伊·哈尔福德的人，或是杀害失败的人，是他们吗？”

泰德认为不需要继续绕弯子，正面询问真相。然而不是校长，而是西奥多先开口回答：

“克萝伊之死是异端袭击造成的结果。当时检查了现场的我必须再次强调。我在那个地方确认到了许多只可能属于异端的痕迹。如果刚才那些话是真的的话，就是说迪米崔老师和异端联手袭击她喽？”

“……我也认为这不可能。但是否有伪装的可能性？又或是在合作迎击异端袭击后背叛？”

“原来如此，也有可能是我睁眼瞎。可是——假设这真的是克萝伊干的，你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太不像她的风格了吗？‘双杖’最讨厌的就是在背后暗杀这种事。如果说她想报过去的仇，那她应该会光明正大地出现，给所有人脸上揍一拳吧。我觉得不管对手是谁，唯有这一点不会错。”

泰德闭上了嘴巴。对——这里存在的不协调就连主动提出的他自己也不能无视。克萝伊·哈尔福德有能力悄悄葬送之前失踪的三名教师，这是事实。但同时，她不会选择这种做法。即使是为了报暗算之仇。他们讽刺地共享着对她人格的信赖。

“另外，也可以这样想。……如果她还活着，世界大概会更加明亮一些。”

西奥多带着寂寞的微笑低声说。面对沉默下来的泰德，他又继续说：

“我也会考虑一下克萝伊存活的可能性。但至少在现在，和其他可能性相比，还不到需要特别警惕的等级。进行中的校内监察也可以期待起到确认传闻真伪的效果。这样你还不满意吗？”

“……不。只不过请容我再次强调，失踪的三人为何被盯上——在这件事的搜查上，这是极其重要的一点。明白了这一点自然就能看出……接下来是我们之中的谁会被盯上。”

泰德最后提醒一句，闭上了嘴巴。……如果不强调这一点的话，他的发言就没有意义了。在之前的事件中，他们总是处于被动。最重要的，便是看穿敌人的目标是什么。

“——这、这样好吗，小泰。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你那么不客气地说其他老师——”

集会在沉重的气氛中解散后，图书管理员伊斯科和泰德并排走在走廊上时问道。泰德听到后过了几秒，突然低声说。

“……就是他们。杀了克萝伊学姐的。”

“——咦？”

“他们对存活假说太缺乏警惕了。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可能。……包括失踪的三人在内，恐怕‘幕后会’的成员全都和杀害她有关。派遣凡妮莎老师和瓦蒂亚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隔离嫌疑人的同时，缩小下个目标的范围。”

泰德心中的臆测变为了确信。即使在教师中也只有限定成员组成的“幕后会”——他也隐约察觉到了它的存在。排除掉他这样的新人，只由知晓金伯利阴暗部分的人讨论学校方向的地方。不难想象，达瑞斯、恩里科和迪米崔都是其中的成员。那么 “幕后会”的开端甚至有可能就是谋杀克萝伊·哈尔福德。

伊斯科听到同事过于大胆的发言说不出话来。泰德用力盯住她。

“你不要误会，伊斯科。就算真相真的是那样，我也不想责怪他们。……我能够想象其中包含着不同寻常的缘由。我不了解详情，也会一直留有无法接受的部分——但现在我是金伯利的教师，以我的立场应当支持他们做出的判断。”

泰德说完，转过身快步走出去。伊斯科也连忙跟在他身后。不一会儿，泰德看到了其中一位在中途转向别的方向的同事的背影，出声招呼。

“海吉斯老师！”

被叫到的男子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小个子的帚术教师达斯汀·海吉斯面露惊讶。

“——是泰德啊。怎么了？你今天特别积极啊。那样激进是活不长的。在这里周围的每一个家伙都是怪物……”

“我理解，在现在的金伯利教师阵中，我是最弱的。”

泰德带着苦涩的自知说。……原本他就一次也没有觉得自己能够填补达瑞斯的空缺。姑且不论作为指导者的能力，作为研究者，他连对方的脚后跟都够不到，这就是现状。但是——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也有工作要做。正因为弱小才能够胜任的工作。

“所以我希望同伴中也有怪物。……你愿意和我们联手吗？”

听到这个提案，旁边的伊斯科猛地看向他。

“——小泰。”

“伊斯科，你也愿意一起来吧？想要保护金伯利——这应该是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泰德带着确信说。这时达斯汀环视了一下周围。他们正处于无遮无拦的走廊正中，连遮音屏障都没有设置。被谁偷听到都无所谓——感觉到泰德的这种意志，达斯汀又问：

“你是特地选在这里找我的吧。……姑且听听你怎么说吧。你想做什么？”

“以解决事态为目的，由我们主导进行搜查活动。……以校长为首的‘幕后会’的成员瞒着我们的事情太多了。单是这样也就算了，现在他们互相猜疑，可能导致搜查陷入僵硬。”

达斯汀也在内心点头。既然嫌疑的重点转向教师，那么接下来将会开始的正是更加严格的互相监视体制。还有嫌疑的教师们的脚步会不由分说地变得沉重。正因为如此，泰德他们作为少数例外能够发光发热。

“在此期间，我想要仅靠能够信赖的成员独力搜查校内。我和伊斯科跟教师间的力量平衡基本无缘。海吉斯老师的立场有所不同，但你不喜欢这种钻营，因此现状基本相同。同时我也信赖你的为人，判断你适合成为我即将成立的‘台前会’的成员。”

听到这个单词的瞬间，达斯汀狠狠地瞪向对方。

“这还真是露骨的名字啊。……你是想和校长唱对台吗？”

“正相反。这个动作正是校长现在需要的，我能确信，才如此提议。……若是由校长敦促，那就变成了与校长有关联的派阀。由我自发来做才有意义。

另外，我们三人还有一个共通的条件。那就是在自己的研究所占的比重不大。……其他老师为了钻研专业领域不得不保持孤立，但我们不同。我和海吉斯老师的主要活动是指导学生，伊斯科的本分是作为图书室管理员的职责。以我们的立场，可以一边完成工作一边互相关注。再进一步说，也可以关注其他老师。”

达斯汀点头同意这个观点，同时继续深挖对方的目的。

“你也不觉得这样就能解决事情吧？……你是想拿自己当诱饵吧？”

他指出的这一点令伊斯科倒抽了一口冷气。经过沉重的沉默，泰德决然地开口：

“这次事件的黑幕肯定会觉得我的动作烦人。那么他就没理由不盯上我。因为和至今为止牺牲的三人比起来，我明显要弱。

我已经受够了失去无法替代的人才。能将敌人的目标吸引到我身上——你不觉得光是这样就有很大的意义吗？”

“……”

“如果你要叫我想干就一个人干，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对手是足以葬送那三个人的敌人，我一个人的话很可能半途就突然死去。即使加上伊斯科也一样。但是——如果魔法空战的英雄加入阵营，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达斯汀承受着他笔直的视线，平静地反问。

“我这边没有好处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听到这个问题，泰德无畏地笑着回答。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因为丧失Ms.艾希伯里而变得窝囊。”

达斯汀皱着眉头沉默。泰德握紧拳头继续进攻。

“即使老师拒绝，我也会做。……否则就就太对不住推荐我的达瑞斯了——”

看到对方的决意，达斯汀大大地叹了口气。——让同事白白死去的话良心过意不去。

“专戳痛处。……唉，是啊。我差不多也要厌烦了。眺望着没有那家伙的天空发呆。”

达斯汀转了转肩膀切换心情，然后用拳头敲打泰德的胸口，咧嘴一笑。

“台前会，我加入。如果前提是有好扫帚、讨龙刀和能够飞翔的天空——就算是神我也能斩下来。”

“——真是惊讶，泰德居然那么努力。”

“他是有骨气的男人。虽然待人接物温和，但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没有改变。”

另一边，西奥多和嘉兰德走在远离三人的走廊上，谈起泰德刚才的发言。凡事都很谦让的同事突然展现出的主张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最重要的是，他说的内容也不能一笑置之。意识着这一点，嘉兰德说：

“最重要的是，缺了迪米崔老师后，事态确实变得迫切了。……是不是就快把我也叫去幕后会了？”

“谁知道呢。吉克里斯特老师可能会这样提议，但我觉得校长会拒绝。她对你的成见真的很深。……话是这么说，其实我也不觉得你适合那个地方。”

西奥多平静地耸耸肩膀，抚摸下巴。

“不过，克萝伊的存活假说。……虽然从立场出发对泰德说了否定的话，但我自身觉得不能那么轻视。当然其中的内容不是原封不动。”

“此话怎讲？”

“从生前开始，她就敌人多，簇拥也多，现在的学生中应该也有不少。再进一步说，也无法否认其中还包含教师。认为是这种人动的手的话，目标人选也说得通了吧？再说下去的话，你这位亲传弟子最可疑。”

他微微笑着直言。嘉兰德听到后一脸认真地抱起胳膊。

“为了给克萝伊学姐报仇，将这里的教师挨个斩杀吗？……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很惊讶，我确实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拜托你不要产生这种想法啊。若真变成那样，我不知该有多辛苦。”

“放心吧，我不会做的。不过——刚才那些话我也要还给你。

要说给克萝伊学姐报仇，比起我来，更该是你的任务吧？”

嘉兰德反问。两人间沉默许久。西奥多的侧脸没有浮现任何表情，淡淡地改变了话题。

“目前还不会叫你去参加幕后会。但是，有可能会要依靠你。……毕竟是足以击败迪米崔老师的对手。对方是如何攻略的虽然只能依靠想象——但『第五』很有可能被击破了。”

嘉兰德默默思考起来。西奥多看着他的嘴角，冒出一句：

“你的笑意漏出来了，路德。”

当事人听到后猛地按住嘴角，转而露出苦笑。

“……惭愧。老大不小，却还是如此无法自制——”

第十一卷 第一章 出港(Departure)

学生坠入魔道，教师失踪。尽管有这些波澜，金伯利的时间依旧不断流淌。

现在又迎来了新的春天，众多学生聚集在刚才全校召集的那个讲堂，送别度过了最后一年的七年级学生们。不是强制而是自愿地。

“——诸位，很抱歉让你们在百忙之中特地聚集在此。”

代表毕业生登上讲台的戈弗雷说。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用严肃的气氛开始演讲，但他咧嘴一笑看向学弟学妹们。

“不过放心吧，时间不会太长。金伯利的毕业典礼的信条就是粗略且简易。

但是——至少让我炫耀一下：我们将先一步回归自由，除了一部分好事者以外，都可以和这个血腥的校舍永远说再见。怎么样，羡慕吧！”

前学生主席的发言令学弟学妹们苦笑。“真敢说。”“你的出路比这里还地狱吧。”——得到这些预想中的回应，戈弗雷耸耸肩膀。

“很遗憾正如你们所想。即使离开这里，我们的魔道也不会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有的人的前方正有更多的苦难在等待。当然，又会有人会在那里丢掉性命。

但是——我确信。在所有那些状况中，我们都绝对不是无力的。不管面对怎样的不讲理，我们都不会退缩，不会甘于绝望，而是会手持魔杖战斗到底。因为我们已经成长为了这样的生物。”

戈弗雷用右手举起白杖说。他放下手臂，同时突然垂下视线。

“从入学仪式那天算起，我这一代的死者大约有二成三。……比往年略多。其中一部分还是我的责任。有的人我没能救下，没能保护好。如果我能更加优秀，他们或许也能站在这里。

你们大概也会遇到同样的后悔。没有人能无伤离开金伯利。任何人都会失去重要的东西，以破损的形状离开。没有东西能够填补那个空洞。不管拿出怎样的成果，唯独这种东西未来永远都不会出现。”

学弟学妹们自然而然地挺直后背。——不能当做耳边风。在这个魔镜度过了比任何人都要激烈残酷的时间的男子，现在正要讲述他得到的教训。

“所以——不要忘记。已经丧失的人要用手指抚摸那片空白。尚未丧失的人要紧紧抱住它。那正是形成你们人性核心的东西。不要认为破损的形状才是理所当然。不要认命并肯定缺损的命运。每积累一点这种放弃，你们的灵魂就会削减一些。即使最后站到了魔道的深渊中——那里也只会剩下空虚的神秘。”

戈弗雷倾注全部感情诉说，然后长出一口气仰望天花板。

“我的道别到此结束。……感谢照顾。

再见，我最讨厌的金伯利。”

他低声说完，走下讲台。学弟学妹们没有鼓掌，只用带着敬意的寂静目送他离开。

“——呜哇啊啊啊啊……！”

仪式结束，学生们走出讲堂后，那里就变成了大家各自道别的地方。提姆哭花了脸攀在戈弗雷身上，戈弗雷苦笑着将手放在他肩膀上。

“好了提姆，别再哭了。学生主席这个样子可不像样子啊。”

“不要！学长不在了，谁好要装样子啊～～～！”

提姆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稀里哗啦地哭喊。但他的模样也说不上是鹤立鸡群，周围也有不少同样舍不得分别的学生。这也理所当然。在金伯利度过的时间浓厚，不论是什么样的形式，在此孕育的关系都很坚固。

“——戈弗雷学长，您的演讲很棒。”

雪拉抓住提姆冷静下来的时机走近。戈弗雷和蕾赛缇微笑着转向以她为首走来的剑花团六人。

“你们来啦。……很高兴你能这样说，但也没有那么高级。我只是在最后丢出真心话而已。”

“即便如此，那也道出了我的心声。”

卡蒂带着感谢说。旁边的皮特和凯盯着戈弗雷问：

“……您和英格威学姐毕业后都会成为异端猎人吧。”

“您不会觉得不安吗？听说那里是壮绝的现场……”

“正确地说是满心不安。不过一定可以活用我在这里积攒的经验，唯有这一点不用怀疑。我会厚脸皮地干下去的。”

“放心吧，我已经习惯擦屁股了。从这家伙会被自己的咒语烧伤胳膊的时候，我就和他在一起了。”

蕾赛缇无畏地笑着应承。她的可靠令六人露出微笑，这时旁边走来认识的三位毕业生。他们是在决斗联赛最终战和戈弗雷等人展开激战的莱昂西奥队的三人。

“不管去到哪里，野狗就是野狗。……小心不要曝尸荒野。”

“我不会死得不像样的，莱昂西奥，我之前也和你约定过。”

“哼，你还记得就好。”

莱昂西奥哼了一声扭过脸。这时，雪拉看向站在他身边的精灵女性，带着担心问。

“……阿尔布舒赫学姐，你真的不留在金伯利吗？考虑到你的身世，家父很是担心……”

“哎呀，Ms.麦法兰，你是在担心我吗？虽然也可以留下，但我也不好意思再给帕西添麻烦，就正常地跟着莱欧走吧。和校内比起来多少需要警惕‘追兵’，但这种程度最多算作人生的调味料。”

“话虽如此，今后恐怕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请令尊行个方便。请您宽恕我们过去的无礼，Ms.麦法兰。”

炼金术师吉诺·贝尔特拉米恭敬地补充。雪拉听到后将视线转向旁边的朋友们。在利弗莫尔那件事中，雪拉也间接和他们敌对，但曾经直接用魔杖交锋的奈奈绪和奥利佛与齐丽格的因缘更深。

“奈奈绪，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希望现在立刻再来一战！”

“哦哦，真的吗？被你邀请我可不能拒绝啊，那我们就去没人的地方云雨一番吧。”

“齐丽格，你想被我扛着走出校门吗？”

吉诺揪住领子阻止同伴。突然，他恶作剧似的斜眼偷看提姆。

“话说回来……提姆，你不来和我依依惜别吗？”

“啰、啰嗦！你这种人赶紧走吧！”

提姆躲在戈弗雷身后，像不高兴的猫一样低吟。他的行动比起生气，更像是表现出他心中的混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吉诺——奥利佛心想。另一边，蕾赛缇和齐丽格只是互相瞥了一眼，没有交谈。但是她们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理解了吧。

奥利佛看了一会儿学长学姐们的人际关系图案，朝着其中一人走出来。

“——戈弗雷学长。可以的话，我最后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Mr.霍恩。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都随你说。”

他用温柔的眼神看向学弟。奥利佛深呼吸后盯住对方，说了出来：

“能请您在这里与我切磋吗？……不要手下留情，认真地打。”

周围顿时嘈杂起来。戈弗雷看出奥利佛的意志，表情认真起来。

“……明白了。各位，抱歉。”

“我们空出地方来。”

蕾赛缇点点头，开始让人们远离。在她准备出的空间中，戈弗雷和奥利佛拿着各自的杖剑面对面。

“……你变强了，非常强。和一年级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也有自负。……在此基础上，我想知道和您的差距。”

奥利佛在一步一杖的间距摆出中段的架势说，戈弗雷默默催促他先进攻。少年便顺应着蹬地。

“——哼——！”

在踏步的同时使出突刺，同时空出躯干诱敌，作战计划是首先正常地引出对手的踢腿。拉诺夫流中做了许多工夫应对腿法。其中一种攻略形式是“斩向踢来的腿”。在剑的间距下踢出腿的行为伴随着相应的风险，在挥空的同时被从脚踝切断的结果并不少见。

“——”

但这一点戈弗雷也心知肚明。因此他不轻易地踢腿，而是也向前踏出挥开突刺，反手一刀想用压力击溃对手的姿势。

“——唔——！”

手肘以下都消失般的冲击顿时袭来。奥利佛没有愚蠢地正面接下，而是配合着斩击挥刀卸力，同时心想：不要着急，这样就好。不论是魔力量、魔法威力还是实战经验，对手都远在自己之上。但唯有一点，『对拉诺夫流术理的钻研胜过对方』。戈弗雷独特的战斗风格是将击打和摔跤招数交织在剑术中，适合乱战。在纯粹的剑术间距一对一的攻防中，只能发挥出一部分的强项。这是唯一能够找出胜机的地方。

反过来说，必须绝对避免屈服于压力拉开间距。没有任何比喻，在那个瞬间比试就结束了。面对戈弗雷的魔法威力，奥利佛的咒语根本无法应对。也不能用曾经和欧布莱特上演的摔跤攻防来挑战戈弗雷。这种偏离魔法剑正途的领域正是他的强项，这一点他已经在决斗联赛复赛中展示出来了。

“……唔……啊……！”

“——！”

纯粹地作为剑士获胜。奥利佛下定决心忍耐支撑劣势的模样，令戈弗雷也不禁感动。……双方的臂力差距比大人和小孩之间还要大。现在他就等同于用一根树枝防御巨人的猛攻，靠着反复推敲的拉诺夫流技巧来实现。到底需要多少修炼和执念，才能让少年在他这个年龄达到这个水平——戈弗雷在金伯利看到过数不清的魔法师的生存方式，但即使是他也想象不出来。

想要让他获胜。想要让他的辛苦得到报偿。不希望再推给他残酷的现实，驱赶他走向更加修罗的求道之路。

“……”

戈弗雷咽下刹那间产生的纠葛。——即便如此。那也绝对不是他的愿望。

“——！”

男子挥起踏出的腿，奥利佛的眼睛明确捕捉到了他的动作。看起来他瞄准的不是身体而是突刺后伸出的右臂，但在剑术攻防中没有加入策略就使出的踢击明显是下策。现在他只要收回手腕横扫刀刃就能完成反击。没有犹豫的理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这样大好的机会了。

“——？！”

然而。手臂却无法动弹。

在奥利佛的惊愕中，踢击从侧面砸中他僵硬的手腕。伴随着骨头折断的干脆声音，杖剑飞到了空中。

“——唔——”

“奥利佛！”

奥利佛盯着折断了的手臂呆立，卡蒂发出惨叫。戈弗雷用杖剑的尖端直指他的脸，开口说：

“如你所愿，这是如假包换的全力。……稍微得到参考了吗？”

“……是、的。……深切感受到了。无比地……”

少年忍着疼痛点头。听到他的回答，戈弗雷微笑着收起杖剑，而奥利佛则将意识转向自己的状态。——折断的右臂整体感到不同于普通冲击的麻痹。和遭到电击咒语时的感觉相似，同时那正是他的败因。戈弗雷恐怕是从一开始就在杖剑上缠绕了微弱的雷属性。通过杖剑碰撞将其传递、继续到对手的手臂上，瞄准感觉变迟钝的瞬间使出决胜的踢击。

拉诺夫流中也有名为“噬腕伏蛇(Hidden Snake)”的准备招数。奥利佛拼命招架戈弗雷激烈的斩击，由于太过集中，没能注意到对手杖剑上携带的属性。如果能注意到，就能用对抗属性轻易抵消。但是，周围的任何人都不觉得这是他的失误。光是能够和那位<炼狱>正面交锋，就是一大壮举了。

“在最后到最后又度过了一段金伯利风格的时光。谢谢你，Mr.霍恩。”

戈弗雷道谢后，和蕾赛缇一起走向校门。提姆在他们的身影和负伤的学弟之间纠结，奥利佛给他使了个颜色，他看出其中不需要担心的意图，转过身去追戈弗雷了。另一边，剑花团的各位跑到奥利佛身边后，在稍远处注视事情发展的格温和夏侬也立刻跑到表弟身边。

“诺尔——你的手，我马上，治好。”

“奥利佛——”“卡蒂，就交给学姐吧。”

卡蒂想要施展治愈却被雪拉阻止，微微噘起嘴。在夏侬治愈彻底折断的右臂时，格温叹着气对奥利佛说。

“太乱来了。你也不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能有胜算吧？”

“正因为如此。……那个人今后会变得更强。如果不在这里测量一下距离，甚至无法想象出追该他背影的景象。”

他一边回答一边注视远处的背影。——选择成为异端猎人，就意味着戈弗雷成为保护现在的魔法界的那一方，也就是和金伯利的教师们同样的立场。作为能够依靠的学长的时期在今天结束，再也无法期望得到他的帮助。不，甚至……

——下次见面时，双方就是敌人了。

奥利佛在心中低声说。心中想象着将对自己有大恩的学长视作敌人，用魔杖指向他的无比残酷的未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不久，金伯利的学生们便开始了惯例的长期休假。

在这段时期，所有学生都能从课程中得到解放，但今年升上四年级的奥利佛他们的假期特别长。因为许多学生会在这从低年级升上高年级的节点整理身边的事情。回家省亲自不必说，也有学生计划进行长期的研究旅行。剑花团的六人也不例外。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在马上就会不再常来的低年级休息用的“友谊厅”里，卡蒂向围坐在同一张桌边吃完饭的伙伴们确认。其他五人同时点头。

“是说明天开始的准备吧？当然准备好了。我也很久没有长途旅行了。”

“另外也很久没有去本土了呢。要途径独国、兰国到湖水国，然后再途经靴国回到大英魔法国，去各自的老家转一圈对吧？真是激动。”

皮特和凯用透着期待的声音说。这时，奥利佛看准时机，犹犹豫豫地提出：

“关于这个……我有一件事想和大家商量。”

“哎呀，怎么这么客气？若是想变更旅程，当然可以变通啊？”

“不是那样的。……那个……可以增加一位同行者吗？”

他说出的是谁也没有预想到的提案。凯瞪大眼睛反问：

“真是以外。是谁？罗西一类的吗？”

“不是，我预定和他在旅行途中碰面。想一起带去的另有其人……”

“是我。”

奥利佛身边响起声音。所有人都惊讶的看去，只见今年升上三年级的泰蕾莎·卡斯滕正站在那里。

“小泰蕾莎？你想一起来？”

卡蒂确认，泰蕾莎面无表情地点头。奥利佛表情僵硬地继续说：

“……是我先招呼她的。我无论如何都想在这个时间点上将她带到‘外面’去。当然，要你们同意才行……”

奥利佛窥探朋友们的表情。在他视线前方，五人面面相觑。

“……无所谓吧？马可也会来，多一个学妹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困扰。”

“是啊。皮特，怕生代表的意见如何？”

“不要小看我。素不相识的人也就算了，一个有过交往的学妹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我也同意，奈奈绪呢？”

“旅行就是要热闹才好！”

得到欣然同意的回答，奥利佛放心地出了口气。这时卡蒂突然想起来，又问：

“不如说小泰蕾莎一个人来没问题吗？其他三个人感觉会寂寞。”

“Mr.崔佛斯忙着补习，Mr.寇尼许要帮他。Ms.阿普尔顿也要预习专业方向，腾不出长期的空档。只有平时成绩没问题、而且现在还没确定专业方向的泰蕾莎能够参加长期旅行。”

“也就是下狠心来一场偷懒旅行喽。真不错。”

凯笑嘻嘻地说。奥利佛转头看向少女。

“大家同意，我松了口气。……就是这样，泰蕾莎。我想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不过还是要记得在明天之前检查好行李。”

“明白。那么等到集合时间再见。”

泰蕾莎简短地回答，转身离开友谊厅。凯一边目送她的背影，一边用手肘戳朋友。

“……然后？把她塞进来的原因是什么？太过可爱，在旅行时也想放在手边？”

“……我无法否认。不过原因真的就是刚才那样。我想在这个时间点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由于出身缘故，那孩子尤其不知道这些……”

他一边回答，一边想起前几天和表哥表姐商量这件事的时候的事情。

“长期旅行啊。是个好时机，去吧。”

在迷宫一层的隐藏工房报告朋友们的预定时，格温二话不说便这样鼓励表弟。那时正是校内的紧迫感不断增加的时期，奥利佛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本来是以会被拒绝为前提报告的呢。大哥，也就是说我现在离开金伯利比较好？”

“没错。由于迪米崔·亚里斯提德‘失踪’，教师那边的警惕也到达了顶峰，留在校舍更容易被怀疑。作为你现在的行动，去和朋友悠哉地旅行一下正正好。”

格温一边继续在桌子上调合着魔法药一边解释。奥利佛听到后表情严峻起来。

“……全校召集时的确认，可以看作是应付过去了吗？”

“嗯。恩里科战的时候也是如此——在迪米崔战中战死的‘同志’有一半是在学校记录中已经死去的学生。他们很早就潜伏在迷宫中伪装成死亡。多出来的有六人，但这个数量勉强可以混进每年的死亡人数中……”

沙哑无力的句尾令奥利佛垂下目光。这正是他们至今为止能够不被教师们发现地在暗中活跃的原因之一，在记录上本来就已经死掉的学生即使战死，校方也不会注意到。

但是即便如此，牺牲的大小依旧不会改变。奥利佛注意到，特别是相处时间很长的第三新闻部部长贾奈特·道林的丧失沉重地打击了格温。她的声音再也不会在这个工房里响起了。

“……你不必担心我和夏侬。我们已经正式被录用为职员，比起其他学生要更靠后些才会被怀疑。在泰欧等人的努力下也确保了迪米崔战时的不在场证明。其他同志们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多虑。虽然有的人的嫌疑变得更大，但进入新学年后也会依旧如此。”

格温说，想要消除奥利佛的担心。少年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夏侬从后面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去吧，诺尔。……那样，姐姐我也，更高兴。”

“大姐……”

连她也一起鼓励，奥利佛已经没法拒绝了。既然这样，奥利佛心想。……这大概是远离战场的最后机会，他想要在这个机会中塞入更多的意义。

“……我知道了。那么我还想再任性一下。”

他下定决心提出。脑中浮现出的，是跟随着自己的隐形少女。

“……真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任性，擅自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真的很抱歉。”

奥利佛缩着肩膀道歉。卡蒂听到后，眼神难过地摇晃。

“……奥利佛的任性，我花钱都想买呢。”

她低声嘀咕，然后在同伴们的视线转向自己之前，又慌忙改变话题。

“什——什么也没有！喏，凯，我们去秘密基地给马可做准备吧！我已经取得了外出许可，但他个头大，移动的时候有很多麻烦！要趁现在事先练习才行！”

“好，好。也是啊，比起小不点学妹，那边问题更大。”

凯跟着卡蒂站起来。和四人道别走出友谊厅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走在旁边的少女。

“……你都不会嫉妒泰蕾莎啊。”

“咦？”

“不是，你看，你跟舍伍德的大姐那么露骨地较劲，不是吗？可是泰蕾莎那么粘着奥利佛，你却没有反应，我很意外。”

他问出朴素的疑问。听到他指出这些，卡蒂扭开通红的脸。

“我、我才没有较劲呢。……我觉得小泰蕾莎和奥利佛，和那种关系有些不同。”

“哦？”

凯不理解她的意思，歪过头。卡蒂寂寞地微笑着继续说。

“凯看不出来吗？……奥利佛看那孩子的时候，就和爸爸妈妈担心我时是同样的目光……”

于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校门前集合，向着长途旅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出发了。

“——唔唔唔唔唔……！”

“加油，凯！”“就差一点了！”

他们骑着扫帚飞行，同时互相鼓励。在剑花团成员加泰蕾莎七人的下面，马可穿着背带吊在空中与他们同行。一个巨魔的重量相当沉，现在是靠所有人的魔力一起支撑。经过三十多分钟的飞行到达目的地的码头，所有人都在放下马可的同时气喘吁吁。

“到、到了……！”

“呼、呼……抱歉，马可，这必须要让我说两句……你超级沉……！”

“呜，对不起。我也没法变轻……”

“呼、呼……不要在意，马可。减轻重量的方法有很多。而且原本就可以走陆路运输。这纯粹是我们的兴趣。”

“是啊。而且一开始就是凯提出的。他说我们现在所有人加起来应该可以搬动马可一个了。”

皮特和雪拉向着消沉的马可再次强调事情的经过。旁边，奈奈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露出爽朗的笑容。

“而我们确实搬动了。能够实际感受到成长，在下很高兴。”

“我也有同感呢。Ms.卡斯腾没问题吧？突然让你陪我们做这样的大工作……”

“……小……小菜、一碟……”

泰蕾莎拼命调整着呼吸点头。这种搬行李完全不是她的本分，消耗自然很大。奥利佛温柔地将手放在她的背上说。

“你很努力了。到了这里，后面就是乘船旅行了。看到景色，疲劳立刻就会忘记了。”

“……好的。”

泰蕾莎勉强挺直后背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这时，眼前的码头传来声音。几条船连在一起浮在水上，船上的女性乘务员挥手。

“去往开普山的连体船，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出发了～。要乘船的乘客请向乘务员出示船票～”

“啊，好的！我们要乘！”

卡蒂举手主张，八人都上了船。正确来说这是连体船，为了更有效率的在狭窄水路里运送乘客，将五艘中型船前后连接在了一起。将马可安置在甲板上的阳伞下之后，其他七人进入船舱，放好各自的行李。这原本是能承载几十人的中型船，即使坐了马可，甲板上也还很空。另外这还是位于最后方的船，不必顾虑其他乘客来访。

“悠闲的乘船也很优雅嘛。包下一整艘也不用顾虑别人。”

“因为总不能把马可塞进货仓嘛。只不过，他们把船票算我们便宜是有条件的吧？”

“嗯。在靠港时帮忙装卸货物，另外有什么突发情况的时候也要负责应对。之后还要换乘好几次，不过只要保证这两点，都能给我们打折。看来同一艘船上有魔法师，果然会让人更安心。”

“既然双方都有好处，那就不用客气了。我先随意了。”

皮特占据了船舱的一角，从行李中取出正在组装的小型魔像开始鼓捣。各人各找地方安顿下来的时候，船也出发了。奈奈绪走上甲板，面对开始流动的景色发出欢呼。

“哦哦，好快！和故乡的小舟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因为这是作为交通网整顿出的水路。速度可以保证达到一定水平，少有摇晃坐起来也舒服。魔法师较少乘坐，对你来说反而是个好经验吧。”

奥利佛站到她身旁说。魔法师的移动方式首先就是扫帚，不管去哪里基本都是用它最方便。但是，有些东西在天上飞的时候是看不到的。与普通人共同营造出的魔法文明社会就是其中的代表。为了加深对大英魔法国乃至整个联盟的理解，这趟旅行对奈奈绪来说都会是宝贵的机会。

“……不过，你不回日之国省亲，真的好吗？虽然路途遥远，但现在的你应该足以去到。”

“若是因此变得思乡就不好了。另外，在出发前在下已经告诉母亲，请她当作女儿已经死了。”

听到这淡淡的回答，奥利佛说不出下一句话来。——他想起刚见面时她的模样。奈奈绪在将死之时意外地被西奥多招揽，对她来说，接受邀请飘洋过海的行为也许就等同于前往彼岸的旅途。

“在下的故乡因为战争而烧毁，从这方面说也不能悠哉地探亲。不过——在下偶尔能够从西奥多大人听到现状，一族集体逃到远方，总算是得以生存。在下寄回的补贴也都有送到。”

“……嗯。这也是西奥多在你入学时做的安排吧。”

奥利佛放心地悄悄松了口气。虽然纤细，但她和故乡还连在一起。这是，奈奈绪突然靠到少年的肩膀上。

“当然，要说不寂寞那也是骗人的。……这种时候就会想念他人肌肤的温暖。”

“你撒娇的方式越来越不客气了啊。”

奥利佛微笑着抱住她的身体。这时，隔着船舱的窗户看着那情景的卡蒂，突然站起来嘀咕。

“……凯，把膝盖空出来。”

“啊？”

“你别管，闭嘴抱我。”

她坐到旁边凯的膝盖上，抓住他的双臂从背后环住自己的肚子。凯乖乖拥抱她，露出苦笑。

“什么嘛，一开始就是大小姐模式？一上来就找我真是稀奇。”

“这样就好。找雪拉会害她担心，皮特已经集中注意力干活儿了。”

“那倒也是，奈奈绪则是被抢走了呢。”

“凯随口一句话，让卡蒂垂下眼睛。

“……奈奈绪她……最近……”

“嗯？”

“……身上有气味。奥利佛的。拥抱的时候，非常浓烈……”

卡蒂挤出声音说，凯听到后红着脸假咳。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你节哀顺变。”

“问题大了去了。那个，让我脑子都不正常了。”

“知道了，知道了。即使把那一份也转到我头上，我也没意见。”

凯摸着卡蒂的头安抚她。他发觉这样做还是不够，便看向缩着身子坐在船舱角落里的学妹。

“啊，找到了找到了。——喂，泰蕾莎，你也不要偷偷躲在角落里，一起来陪这位大小姐吧。”

“我不擅长交谈。”

“旅行途中你打算一直这样？如果不和我们搞好关系的话，奥利佛也会担心的哦。”

“小泰蕾莎，过来～”

卡蒂伸手招呼对方。泰蕾莎没有办法，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近两人。

“不用有顾虑，这家伙现在的精神年龄跟你也差不多。就当是个笨姐姐，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

“才不是呢。喏，我带了魔法象棋和许多卡牌游戏哦。小泰蕾莎喜欢哪个？”

“都是知道规则。莉塔偶尔也会邀请我玩。”

“哎呀，这么快就要开始桌游了吗？那么也加我一个吧。”

雪拉看见后也加入进来，过了不久奈奈绪和奥利佛也回到了船舱。马可晕船，大家让他在一旁休息，七个人玩卡牌游戏打发了一段时间。

“……嗯，差不多要进入上山区段了，我们去一趟甲板上吧。”

在奥利佛的提议下，所有人暂停游戏，走出船舱。卡蒂走近乖乖坐在阳伞下的马可。

“马可，你没事吧？晕船好一点了吗？”

“嗯。我像卡蒂说的那样，一直看着远处就好了。”

“因为野生的巨魔基本不会到水上呢。你害不害怕？”

奥利佛表示关心，马可对他微笑。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即使掉下去，大家也会救我。”

“包在我身上，我做了多到要死的训练呢。看我潜入水中，用咒语将你轰上来。”

“不要忘记用气泡包住脸部，直接潜下去的话会没法出声哦。”

凯自信满满地应承，雪拉忠告他。就在这时，船向后方倾斜了。看到船明显朝着海拔更高的方向不断前进，奈奈绪跑到船头，发出惊讶的声音。

“——哦哦！这真奇怪，水在爬坡！”

“进入上山区段了呢。很值得一看吧？”

“通常大多是挖掘隧道，但这里是因为山上有个大城市。因为乘坐的人多，即使大量使用妖灵水也划得来。”

“好的，现在开始出题！”

卡蒂唐突地大声说，所有人都转向她。

“提到魔法产业革命，就不得不提运输网的发展。而那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实现的呢？小泰蕾莎来回答！”

“就是眼前的水路。我听说是在整个联盟都设置运河，促进流通。”

“回答正确！不过一般情况下水只会从上往下流，在需要的地方也不一定恰好就有河流，利用已有地形的水路网络是有极限的。这个问题是如何解决的呢？接下来是凯！”

“那当然是从头修建水路了。然后总之就是巧妙地使用妖灵。”

“虽然没错但说明太粗糙！马可，做示范！”

“嗯？我吗？”

马可接到抛来的话题，回忆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流淌的景色说了起来：

“开拓水路时利用了驯养的泥龙。他们一边吃土一边前进，走过的地方就变成了沟渠，在粗略刨除后只要加工表面就行了。之后再把各条水路连接成道路。”

“好、好厉害。他能理解这么多并说出来吗？”

“不厉害。只不过是把书里看到的，原样说出来。”

马可说得满不在乎，卡蒂连连点头说：

“解说得很好，马可。——不过，光是这样无法解释水路的‘流向’，因为自然流淌的水是不能返回高处的。特别是像现在这样上坡，要怎样让水‘流淌’，你能详细告诉我们吗？”

“嗯。在跨越国境的整个水路网上画上魔法阵，将地脉的魔力变成水流。所以水的流动也不会受到高低差限制。在平地可以增加水流速度，在上坡则可以让水向上流。”

“完全正确！还有还有，这个点子最开始的出处是？”

“嗯……我记得，构想本身在一千年前就有。在技术上一直都可行，但需要横跨多国的大工程，所以没能实现。由于联盟成立，这个问题也解决了。”

“哎呀全部正确！真厉害！马可真厉害！”

卡蒂兴高采烈地跳起，奥利佛也无比佩服地抱起胳膊。

“不只是水路的结构，甚至还提到了实现的过程……卡蒂，这是你事先教给他的吗？”

“不是哦！我给了他许多书，这些知识几乎都是马可自发阅读学会的！他的吸收能力特别强！现在也许都能给小孩子当老师了！”

卡蒂挺起胸膛说。雪拉表情严肃地仰视马可。

“真是不得了的成果，卡蒂、马可。甚至让人觉得可怕。巨魔居然能够获得这种程度的智能，过去大概从来没有魔法师想象过吧？”

“这是理解了语言的含义、前后逻辑、社会构造等等才能说出的话。比起受过教育的成年人类也毫不逊色。若是马可像刚才那样说话的影像传播开来，大概会轰动亚人种界……”

皮特想象着那个情景低声说。雪拉点点头转向卡蒂。

“所以你更要小心，卡蒂——这个成果，你想要怎样运用？如果随意发表的话，对多方面的刺激太强了。必须谨慎选择说出的对象……”

被问到的卡蒂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她走到马可身边，紧紧握住他粗壮的指头。

“包括参加人权运动在内，我有各种各样的设想。不过——我首先要和马可讨论。他本人想要怎样做，想要将自己的语言传达给谁。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出最要优先的地方，凯叉着腰咧嘴一笑。

“包括这些在内，就是你升上高年级后的课题了呢。很不错嘛。”

“……是啊。真到要行动的时候，她应该也会来找我们商量，现在就不要太过担心了吧。雪拉，这样你也同意吧？”

“嗯，当然。……说来惭愧，刚才的问题是畏惧和好奇心占了上风。你自身的意志当然是最重要的，马可，请你原谅。”

“我完全没有生气。雪拉，总是很温柔。是在担心卡蒂。”

听到马可的回护，雪拉咯咯笑了。严肃的话题告一段落，奥利佛有转到其他话题。

“单说我自己的想法，若是能和你更深地互相理解的话，有许多想要尝试的事情。比方说和妖灵交流。你们的种族比起我们和自然的亲和性更高，即便是这条水路中的一滴水滴，在我们眼中也是不同的。我能问问你又什么感受吗？”

“呜。这里的水，都喝醉了，很可怕。即使是浅滩也不想踏入。也不想喝。”

马可战战兢兢地俯视着水面说。奥利佛佩服地点头。

“正确的直觉。这里的水中存在着密度异常的妖灵，生物若是喝了这样的水会引起中毒。整个血液都会紊乱，因此掉进这里溺水的人大多会因为这个原因死去。”

“我很好奇魔法师会怎样。凯，你渴不渴？”

“不要随手就想实验！很遗憾现如今的连体船非常便捷，去到前面的船就有商店！”

皮特开玩笑，凯立刻大喊。八个人的乘船旅途就这样热闹地继续着。

受到管理的水流保障了最低速度，水路之旅一切顺利。一行人在中途的港口帮忙装卸货物，就这样过了半天，最终连体船到达了下山路线的最后一个港口，也就是海边。

“这里是大英魔法国的最南端。——看，终于要出海了。”

“那么就要乘帆船了吧？那种船又是什么样的构造呢？”

奈奈绪对接下来的船充满期待。其他人听到后微笑着对视。

“很遗憾，奈奈绪……”

“虽然是出海，但是要乘的是——是吧？”

听到他们意味深长的话，奈奈绪疑惑起来，但朋友们故意不给她讲解。为了不夺走她毫无预备知识下看到那个时的感动。

异常大的桥一直延伸到水平线的另一边。这是奈奈绪首先看到的情景，紧接着，好几个在上面滑行般来往的大型连体船映入眼帘。上行和下行两条水路横跨大海，载着货物和旅客的船只在上面繁忙地往来。

奈奈绪占据其中一艘的船头，兴奋地看着刚才还在脚下的大地向后方远去。

“——居然是海面上的水路！这还真是大工程……！”

“大英魔法国是岛国，不这样做的话会和本土的交通网隔离。横跨海峡的大桥是在联盟成立当初就投入巨资推行的计划。因此围绕建设产生的故事也很多。”

奥利佛在旁边加上解说。——用帆船当然可以直接渡海，但那样的话船的航行会大幅度受到洋流和天候的影响。为了稳定人流物流，寻求与大陆直接相连的水路是大胆却必然的。当然，这里的水流也用从地脉汲取出的魔力加强，船的速度和在海面航行时无法比拟。雪拉被海风吹拂着头发，补充说明：

“最为头疼的就是该如何应对海栖的魔兽，听说在事前准备的阶段还进行了一个大工程，将它们的种群连同栖息地一起搬到了别处。”

“因为这个也产生了许多环境问题呢！光是这里的水排放到海里就会产生各种坏影响！”

“你还真是不缺批评点呢！行，随便你说！”

卡蒂摆开辩论的架势，和奥利佛、雪拉之间开始议论。在这期间泰蕾莎一直呆呆地眺望着水面，奈奈绪突然走近她说：

“——泰蕾莎大人，您看得开心吗？”

“……还行吧。”

“是嘛。在下很开心。没想到在下这一辈子，居然有一天能看到横跨大海的河流。”

奈奈绪感慨地说，环视了一圈周围。

“奥利佛恐怕就是想让您看看『这里』。”

“看横跨大海的河流？”

“非也。看看世界的广阔。”

泰蕾莎说不出话来。为什么要邀请自己参加这趟旅行——她并非没有思考过其中的意义。主君想要让只知道金伯利的自己看看“外面”的愿望，泰蕾莎也察觉到了一部分。因为她也对奥利佛这个人有了理解，足以让她察觉到。

“扩展了见闻吧？没错，除了奥利佛以外，世界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呢。”

“……居然要轮到你来说。”

“在下平日都加以注意，否则就会和您一样只盯着同一个人。”

奈奈绪苦笑着说，然后突然转而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在少女耳边悄悄说：

“泰蕾莎大人，要不要比试一下？”

“比试？比什么？”

“谁能先抱住奥利佛。当然，不需要那些无聊的手下留情。”

奈奈绪挑衅地说。听到这个提议的瞬间，泰蕾莎毫不犹豫地拔出魔杖。

“……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

“唔哦？！”

“比就比。不过已经分出胜负了呢。”

泰蕾莎先下手为强麻痹住对手，同时跑起来。趁现在还能允许这种程度的打闹——她这样说服自己，扑向奥利佛的后背。然而由于密探的本能选择瞄准背后的做法起了反效果。奥利佛察觉到动静，反射性地跳向旁边躲了过去。

“——唔？！”

“学长，您躲开就打乱我的预定了。”

“为什么突然冲过来？！冷静，在甲板上不要太过闹腾——呜哇！”

奥利佛接着又躲开了从旁边扑过来的第二个人。奈奈绪从落空的袭击中恢复姿势，露出无畏的微笑。

“躲开了啊，动作果然利落。”

“连你也是吗奈奈绪！闹过头了，刚才那势头我们会一起掉进海里的！”

奥利佛一边抗议一边面对两人。这时，甲板另一边传来怒骂声。

“你们几个——！不许在甲板上打闹！想被丢到水路底下喂扫除虾吗——！”

看到乘务员一边威胁一边跑过来，奥利佛心想糟糕，抱住了脑袋。

结果，三人在五分钟左右的说教后获得解放。

“……连我都被一起骂，你们两个满意了吗？”

“……无从辩解……”“在下深刻反省了……”

泰蕾莎和奈奈绪消沉地低下头。雪拉看着她们的模样咯咯笑起来。

“让我看到了好东西呢。虽说是身穿便服又藏起了魔杖，但被普通人骂真是少有的体验。”

“激烈的拥抱要选择时间的地点。不过我一点也不同情奥利佛。”

“为什么？！”

凯吹着口哨不理睬对方的抗议。之后的旅行也顺利进行，连体船跨过海峡开始靠近大陆。载着八人渡海的大桥直接汇入大陆一侧的水路中。

“要进入干线水路了。——从这里开始就是真真正正的本土大运河了。”

在雪拉预告后不久，他们乘坐的船便输入了宽度超过两千码的水路。看到那足以让大型连体船轻松掉头的宽阔水面和视野左右流动的港口景色，凯发出欢呼。

“……好大……！”

“何等宽度！这也是水路吗！”

“厉害吧？这里本来就有一条大河，在水路网铺设之前就是水运要冲。以那条河为基础，后来还不断扩张宽度，现如今要比某些湖泊都大得多了。”

“可是原本的生态系也因此……”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吗？”

卡蒂又想播下辩论的种子，凯揉乱她的卷发阻止了她。不一会儿，船停靠在港口，所有人都走下船，用鞋底感受到了大陆的地面。现在正值初春，但这里比大英魔法国要暖和一些。奥利佛用肌肤感受着宜人的气候，向伙伴们公布计划。

“平安踏上本土的土地，今天就在这里住一晚。这里是兰国的北端，毕竟是以美食闻名的国家，应该可以期待晚饭。”

“唔唔，吼呼唉。”

“唔哦，居然已经买来吃了！”“奈奈绪，你在船上也吃了很多了吧？！”

看到奈奈绪嘴里塞满从港口摊贩处买来的小吃，其他人纷纷苦笑。在这期间，泰蕾莎一直盯着周围来往的人朗，一句话也不说。奥利佛看向她。

“泰蕾莎，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人好多啊。”

泰蕾莎讷讷的回答。至今为止，金伯利就是少女世界的全部，对她来说，眼前的景象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广阔。奥利佛从背后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悄悄说：

“这里的每个人都和你我一样，有着各自的人生。——这样想想就觉得很厉害，对吧？”

“……感觉要晕过去了。”

“泰蕾莎大人也来一个。”

奈奈绪从旁边探出来，将点心塞进泰蕾莎嘴里。泰蕾莎反射性地咀嚼起来，两眼放光。

“……！”

“看来你从这里入手比较好呢。……不过奈奈绪，接下来还要去吃晚餐呢哦？”

“不必担心！在下还没到一成饱呢！”

奈奈绪得意洋洋地保证。奥利佛露出苦笑，八人就这样离开港口，走向住宿的地方。

“是麦法兰大人一行对吧？久候大驾了。”

进入港城后走了一会儿，便到达了雪拉预约的旅馆。工作人员礼貌地接待了他们，并领着他们下楼梯来到地下室，一间不逊于秘密基地主厅的宽广客房迎接了他们。透过窗户能够看到中庭，缓解了地下带来的沉闷，床铺和沙发整理得一丝不苟，桌子上摆放着欢迎饮料。卡蒂发出欢呼：

“呜哇，好宽敞……！”“这到底用了多少面积啊。”

“我叫他们准备了能够和马可一起住宿的房间。话虽如此，在魔法师的旅馆会对环境提出要求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种程度都不用搬出麦法兰的名头，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颇费。”

雪拉微笑着说。因为要带着巨魔马可一起旅行，他们事先就在途中做好了准备。主要是交通和住宿的问题，但他们都有足够的技术和积蓄解决。特别是始终贯彻“不是作为使魔而是作为旅客”这个条件。

他们确认了一遍房间的陈设并休息的时候，房门突然敲响。八人同时看向那边。

“哎呀，是工作人员吗？——请进！”

雪拉刚说完，房门就打开了，门后出现的人令奥利佛他们瞪圆了眼睛。

在金伯利熟悉的一对主从，史黛西·康沃利斯和费伊·威尔诺克正表情微妙地站在那里。

“……果然是你们。我还想着怎么那么吵。”

“史黛西？！”“我好惊讶！你们也住这个旅馆？！”

皮特和雪拉惊讶地走过去，史黛西哼了一声撩起头发。

“我们在研究旅行途中顺道来观光。……话说你是和我用同一个门路找到这间旅馆的吧？亲戚就是在这种时候叫人为难。”

“史黛，不要平白无故地带刺。……我们是想在偶遇之前先来打个招呼，不打算打扰你们。这里房间的隔音效果也很完美，你们不必在意我们，好好玩吧。”

费伊客气地说。但凯听到这句话咧嘴笑了。

“既然露了脸那就没可能了。对吧，雪拉。”

雪拉接到话头绽放微笑，轻柔地握住史黛西的手。

“史黛，你们找好吃晚饭的地方了吗？”

难得在旅行中碰到熟人，他们没理由放手，带着两人总共十个人去了吃晚饭的餐厅。在这里也是包下一个房间不必顾虑别人。史黛西和费伊居然乖乖接受邀请，原因在坐下不久就查明了。

“——所以说！我们真的是找好了啊！事先就预约好了！可是去到店里，却贴着一张纸说：‘因为厨师发型没有做好，本日休业’！”

“嗯，嗯，‘心血来潮的勺子’因为厨师的情况很不稳定，这个非常出名呢。但是我也明白你不愿放弃的心情。那里的肉菜真是绝品——”

“就是啊～！我想让费伊吃到啊～！他绝对会喜欢的～！”

史黛西咕嘟咕嘟地喝着红酒抱怨。她们比奥利佛一行早一步到达这里，却在看好的餐厅吃了闭门羹，正垂头丧气。凯侧眼看着史黛西喝了一杯又一杯，对随从少年说：

“……喂，刚到前菜就喝高了，你家主人没问题吧？”

“反而是帮我大忙了……。从看到餐厅关门的瞬间开始她就特别消沉，要是你们没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看来她是特别想让你吃到啊。……也许比不上那边，但这里也是雪拉推荐的餐厅，你就好好享受吧。”

皮特语气平淡地慰劳他。费伊点点头，吃着自己的前菜叹气。

“好吃得惊人。……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大英魔法国。史黛本有机会和家人一起旅行，但后来因为不能带上我，那家伙也赌气待在家里不去了。‘心血来潮的勺子’是在那之前到访过的少数餐厅之一……”

“所以才想让你吃到啊。……你被爱着呢啊，费伊。”

奥利佛考虑到史黛西的心境，露出微笑。费伊直直地回看他的眼睛。

“虽然你们是好心陪我照顾她，但肯定也会轮到你的，奥利佛。……居然带着这些人一起旅行，你打算怎么收拾局面？时隔许久重获自由，会比你想象得还要疯哦。”

“不、不会的。只要各自都有所节制就没有任何问题——”

费伊刚想反驳，他的脑袋就被人从侧面紧紧抱住。奥利佛他们吓了一跳，只见史黛西已经喝醉，满脸通红地半哭着抱住他。

“抱歉哦～～费伊～～～！下次绝对会带你去～～～！就算把店门轰飞也要让他们开门～～～！”

“嗯，我知道。我知道啦，史黛……”

“抱歉哦～！嗯嗯嗯～～～好喜欢～～～！喜欢费伊～～～！”

她来回来去地说着，在随从脸上亲来亲去，最后才被雪拉牵着手回到座位上。凯来回看着双手捂脸的费伊和又回去喝酒的史黛西目瞪口呆。

“……那家伙原来是喝醉了就会变坦率的类型啊。真新鲜……”

“……奥利佛，你懂了吗？”

“……深刻理解……”

奥利佛脸颊抽搐。史黛西在金伯利绝对不会展现出的模样道出了时隔三年的校外旅行有多么特别。这可不能事不关己，因为他们的条件也完全相同。

另一边，偷看着史黛西和费伊的样子一直静静喝酒的卡蒂，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就掉下大滴大滴的眼泪。

“……呜呜呜呜呜……”

“唔？！卡蒂，为什么在这时大哭？！”

“虽然想说但不能说～～～！特别是对奈奈绪～～～！”

“怎能说得如此寂寞！来吧，在在下的臂弯中全都说出来吧！”

“不要紧紧抱住我啊～！啊啊～～，又闻到气味了～～～！”

卡蒂被朋友的手臂环着，一边哭一边惨叫，奈奈绪为了安慰她抱得更紧了。皮特看着那惨状低声说。

“——Ms.卡斯腾，你懂吗？她们正在顺利地疯起来。”

“非常有意思。”

“有趣吧？但是——到了这个地步，试着自己冲进去也是一种做法。”

皮特留下这句话，一口气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正在冥思苦想怎么让卡蒂冷静下来的凯瞪大了眼睛。

“啊？！皮特，你——”

“凯，后面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皮特突然目光呆滞，他重新倒满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走向正在和雪拉说话的史黛西。

“——那么史黛西，费伊？你们亲热了这么久，到底做到那一步了？全都一字不漏地说出来给我参考一下吧。”

“皮特？！”

突然的胡话吓坏了奥利佛，史黛西的双眼浮现出泪光。

“什么也没做啦～～～！反正费伊就是什么也不做～～～！就算我一整晚都把他当抱枕，他也只会摸我的头～～～！”

“史黛！水！喝水！”

费伊慌忙给她的杯子里倒水。皮特听到回答后不断点头。

“我太懂了。我也对整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来回摸我身子的人有完全相同的感想。”

说完，他转过身，往桌子上最大的啤酒杯里咕嘟咕嘟倒进红酒。奥利佛被他异常的气氛压制，但还是开口问：

“……皮特？你、你倒这么多酒是要——”

“奥利佛，喝。”

皮特没有多说，递出将倒满酒的大啤酒杯。奥利佛被那杯子抵到鼻尖，不由得向后仰。

“不是，皮特……”

“你有义务喝。你不这么觉得吗？”

皮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他的语气不由分说，也没有别人制止。奥利佛犹豫了一会儿，不得已接过大酒杯，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光。

“……呜噗……”

“好孩子，奥利佛。放心吧，即使你喝断片儿了，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用从你那里学来的治疗，慢慢地从头到脚地来回抚摸你的全身一直到天亮。”

皮特环住奥利佛的肩膀缠绵地说。雪拉听到后站起来举手。

“这么有趣的游戏我一定要参加！那么皮特负责下半身，我负责上半身——”

“你也完全喝高了吗雪拉！这可怎么办，后面会怎样我已经能想象出来了！肯定是就这样一个个醉倒，最后全都被马可抬回旅馆去！”

听到凯的话，奥利佛也有完全相同的预感。——在旅行中的酒席上放开束缚，也引得各人解放出憋在心里的愤懑，再加上连本应负责仲裁的雪拉都反过来火上浇油。这场酒会，会乱套。超过一半的人都已经喝得晕头转向，勉强还清醒的只有他、凯、还有没沾酒的泰蕾莎和马可。

“呜，包在我身上，凯。我不喝酒。”

“只能靠你了啊！可恶，我也不知道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好想忘记一切像泡进去一样喝啤酒！”

凯抓挠着头发大喊。这时，从奈奈绪的手臂中逃出来的卡蒂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凯～～～救救我～～。气味～奥利佛的气味～～”

“原因的代表还跑过来了！好的好的坐在膝盖上吧，这是你的指定座位！”

“啊呜～～～。凯的气味～～好安心～～～”

“喂，格林伍德！这么宠她，你回头也会遭罪的哦！”

“不要把心一横反过来说教，狼男！在对别人说三道四之前你先把送到嘴边的给吃了如何？！”

凯当即以牙还牙，皮特理所当然一般地给两人的杯子里倒上红酒。看着眼前夹杂着酒气呼来喊去的情景，泰蕾莎小口喝着自己的果汁自言自语：

“……人类为何会如此愚蠢。”

“呜。我也这么觉得。”

旁边的马可拿着特大杯子附和。在这期间，奥利佛一直在拼命收拾事态，但宴会像是在嘲笑他的努力一般越来越热闹。

众人兴头不减地连喝了五个小时，在闭店的同时几乎是被赶出来一样离开了餐厅，借着酒劲儿愉快地在夜晚的港城漫步。

“今晚好开心～～～！那么各位～我们再找个地方继续喝吧～～～！”

“在下想去高处！那个屋顶上如何！”

“旅馆！我不会叫你们别喝，但至少后面回旅馆喝！”

奥利佛固守理性，断然主张。要是就这样涌入别的店里，不难想象他们出尽洋相的未来，但只要回到旅馆的地下室，就能保证最基本的隐私。除了用这种形式封印以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忍着眩晕拼命带领同伴们，泰蕾莎悄悄靠过来问：

“……学长，你没事吧？”

“……说实话，我想现在就倒在地上睡觉……！但是必须要争这口气……！”

奥利佛咬紧牙关呻吟，泰蕾莎静静点头。虽然她完全不理解，但现在似乎正是主君的重要关头。

回到旅馆后，宴会继续进行。只要放飞带着字条的使魔，想要多少酒都能让人送来。他们以此为燃料，忘记时间不断嬉闹。

“——啊哈哈哈哈哈！那算什么，那算什么招数！在敌阵正中还能那么干？！”

“你可不要小看了，这是格林伍德秘传的奥矢仓！在第15版的时候曾经发挥出迅猛的威力，在大赛中也取得了好成绩！”

“咦咦咦～～？那种东西早就被研究透了啦～～～。在这里这样这样再这样～～～之后一下子就全崩盘了～～～”

“观棋不语啊雪拉！下次再这么干我就用拥抱让你闭嘴！”

“哎呀好棒！那样岂不是我好处占尽～！”

作为余兴下起的魔法象棋也引发吵吵闹闹的议论。但凯热衷下棋，疏忽了膝盖上的卡蒂，她立刻撒娇地叫喊起来。

“呜呜呜呜呜～～～！凯抛弃我～～～！”

“没有抛弃啦！你看我这体格，两个人也能同时抱住！”

“但是你没有两根竿子吧～？噗噗……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快看，你的主人因为自己讲的黄段子笑得打滚。你有什么想法？”

“甚至后悔带着耳朵生下来。拜托，再给我倒一杯。”

“哎呀？为何会提到竿子？”

史黛西不断喝醉，越来越频繁地飞出糟糕的笑话，皮特和费伊看着她悄悄嘀咕，奈奈绪听不懂其中的意思歪过头。奥利佛躲到马可膝盖上醒酒，看着这景象对肩膀上的泰蕾莎嘀咕。

“……可以喝酒，但不要被酒吞没。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对你说的，就只有这句话了。”

“但是被酒吞没的那些人看起来非常开心啊？”

“我无法否认。这就是酒的可怕之处。”

奥利佛扶着额头说。这时，雪拉膝行来到马可脚边。

“奥利佛～～～。你可不能一直在那里冷眼旁观哦～～～”

“唔……好吧，我奉陪。虽然不擅长魔法象棋，但我也有些心得……”

“哎呀好棒～～～。那么～～～输掉的人～～～有什么惩罚游戏吗～～～？”

“好，亲吻吧。赢的人要亲输的人。”

“皮特？！你这兴头还没变吗？！”

“亲费伊？！谁敢我杀了谁～～～！”

“冷静，史黛！收起魔杖！我们没有被牵连进去！”

史黛西差点顺势拔出魔杖，费伊架住她阻止。就这样，在醉汉们的鼓噪中，奥利佛和雪拉隔着棋盘，投身于不能输的战斗中。

由于奥利佛的顽强，对局拖得很长。他露出苦闷的表情瞪着棋盘，驱使转不动的脑子阻挡雪拉的进攻。

“……唔……！……雪拉，你真的醉了吗……！”

“醉了呀～～～？不过～～～魔法象棋原本～～～就不是靠逻辑的游戏嘛～～～。你的下法～～～有些太认真了～～～”

“真刺耳……！但是，我不能输……！”

奥利佛拼命思考，咬住她用直觉编织出的每一步。这时，雪拉突然注意到周围的安静。她环视四周，发现原本看着她们下棋喧闹的同伴们全都在地上睡着了，连外围的泰蕾莎和马可也亲密地一起打瞌睡。现在已经过了凌晨四点，这也难怪。

“哎呀……？……不知不觉间，大家都睡着了……好寂寞啊……”

“马上就要天亮了，这也难怪。……真是的，我也是出乎意料啊。你居然在第一天晚上就放得这么开。”

奥利佛在深思熟虑后下出一招，嘴角露出微笑。

“……但是，看你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自从决斗联赛上的那件事以来，你看上去一直在逞强。”

他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雪拉喘不过气起来。——关于被父亲西奥多扇巴掌那件事，她自以为在那之后都表现得毫不在意。另外还发生了许多其他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她还以为这件事在同伴间的印象已经稀薄了。但是奥利佛一直在意着。明明还有其他许多需要注意的问题。

“……没有那种事。我很清楚。爸爸惩罚我的原因，还有自己的不成熟。我不会一直无法忘怀……”

“在大家面前那样就好。但是……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诚实地说出抱怨。被血亲严厉地批评，不论长到多大都会觉得难受。……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奥利佛回忆起他在舍伍德家与父亲度过的日子说。虽然形式和原委不同，但这是两个魔法师心中同质的黑暗。雪拉也感受到了他的理解和共鸣，这令她无比高兴而又哀伤。要说的话，这就等同于看到有人泡在同一片沼泽中而感到放心。

由于思考偏向了那边，也影响到了盘面。她几乎是反射性地移动棋子，令奥利佛微笑。

“……你终于下出不够犀利的一步了。雪拉，这样就逆转了。”

“啊——”

奥利佛没有放过破绽，一招就令局势反转。雪拉理解到盘面局势难以再次逆转时，奥利佛静静点头。

“是时候结束了。……旅途还很长，你也去睡吧，雪拉。”

他敦促对方。雪拉瞥了一眼空掉的酒瓶，低声嘀咕。

“……奥利佛，你胸前沾了脏东西。”

“嗯？是吗？”

“对。你别动。”

说着，她隔着棋盘探出身子，抓住没有任何警惕的少年的肩膀，向他胸口伸出手——然后环住上方的脖子。

“——！”

在察觉到对方意图前，身体就被拉向前方，嘴唇重叠。时间停止了。雪莉酒香甜的气味掠过鼻腔，相互碰触的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在奥利佛发呆的时候，雪拉就迅速远离。

“……我真是醉过头了。请你就当成是这样吧。”

她嘀咕着辩解转过身，从凯的另一边抱住先睡着的卡蒂躺到地上。奥利佛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这情景，然后开口：

“……雪拉，你真狡猾……”

最后遭到了不得了的突然袭击。他一边想着，一边放开了意识。

能睡觉的时间并不长。奥利佛在中午前醒来的同时就把其他人也都拽起来，将史黛西和费伊这对主从送回房间之后，收拾好自己一行人的行李，赶着同伴们的后背离开了旅馆。在通往港口的路上，凯和卡蒂带着死鱼般的眼神发出呻吟。

“……头好疼……”“……身体好重……”

“嗯，是啊。”

奥利佛点头，他这次一点也不同情。这两个人能自己走还算好的，皮特现在还被马可扛着，就连雪拉都觉得不舒服话很少。旅行第二天的出门时就这个样子实在令人不安，正因为如此，奥利佛才更加严厉。

“我们喝下的量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即使死掉也不奇怪。说实话我也想睡上一整天。但是——我们预约了船。就算爬，也要走到上船为止。”

“正是！”

奈奈绪回应他的话，跳出到前头走得意气风发。奥利佛惊呆了。明明喝得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却只有她一醒来就精神饱满。

“看你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真是可恨。酒劲一点也不剩吗？”

“一丁点也没有。昨晚世界在旋转的那个感觉真是新鲜。”

“不自知的酒豪吗？……真的是，连这种地方都和妈妈相像——”

由于心情放松，这句话冲口而出。奥利佛迟了一瞬间突然发觉，连忙扭开脸，奈奈绪瞪大了眼睛靠过去。

“奥利佛？……您刚才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还是第一次听说。在下和令堂相像吗？”

“我什么也没说！”

奥利佛拼命想要糊弄过去，但奈奈绪抓住不放。这时，被马可扛着的皮特开口说：

“……放我下来，我能走了。”

“我也差不多好了……”“我也是。啊，刚才好难受。”

“毕竟大家都是魔法师嘛，不会因为饮酒过量就长时间不舒服。”

皮特站回地面，同时卡蒂和凯也开口，雪拉同样恢复了状态，露出微笑。奥利佛也露出放心的表情，但这时卡蒂按着脑袋嘀咕。

“记忆到处都有模糊的地方……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不用担心，从中途开始大家说的就都是胡话了。你虽然也差不多，但比起其他人还算好的。是吧，皮特？”

凯说着抛出话头，皮特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虽然自知太过放松，但他是积极主动的，所以并不怎么后悔，他的态度也展现出这一点。凯苦笑着看回酒店的方向。

“我反而是担心那对主从。威尔诺克也就算了，但愿康沃利斯什么也不记得了……”

“……同感。”

奥利佛带着共鸣低声说。因为说到失言，她从头到尾都口不择言。同一时间，那两个人的房间中正在展开前所未有的修罗场，但这也他们已经不得而知了。

八人在到达时同一个港口将将赶上时间又乘上客船，在甲板上吹着风放心地出了口气。

“……啊，幸好是坐船旅行。我暂时还不想骑扫帚……”

“风景也一直变化，不会看腻呢。兰国的小麦田不管看多少次都是这么美丽。”

雪拉享受着流过的景色说。这时，泰蕾莎说：

“马可，去那边看看吧。”

“嗯。”

她坐在马可肩膀上，和他一起去船上散步。凯目送着大小两个背影，抱起胳膊。

“……感觉那两个人关系好起来了呢。是因为都不爱说话，所以合得来吗？”

“只有那两个人昨晚一直是清醒的，自然也就摸透了彼此的性格吧。”

奥利佛微笑着说。他觉得这是个好倾向。能够置身于与校内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关系中，对少女来说有很大意义。可以说这就是带她来的理由。

但另一方面，大块头亚人种与少女的组合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周围人的兴趣。奥利佛意识到这一点说出担忧。

“只是——关于马可，需要多加注意才行。这里的船较大，我们无法包场，必然就会被人看到。”

“为了减少威圧感让他穿上了正装，但这反而引来了好奇的目光。……干脆我们也佩戴上魔杖来牵制吧？”

“这个嘛……我想尽可能留作最后的手段。虽然这只是我的任性，但我不想让马可被人认为是‘使魔’……”

卡蒂小声嘀咕。当然，她自己也明白那是缥缈的期望。即使不亮出魔法师的身份，只要看到有巨魔在这里，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使魔——也就是奴隶，看到他身穿正装，也只会觉得是主人的兴趣独特而已。

但是，奥利佛和雪拉都不觉得这没有意义。因为他们能够相信，卡蒂的心愿至少传达给了马可本人。

同一时间。坐在马可肩膀上参观船只的泰蕾莎感到非常开心，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视野宽广，水面占据了一般，人们在眼下来往，用奇异的目光仰视她。虽然一开始感觉紧张，但习惯之后却特别神清气爽。

“——马可，坐在你肩膀上，视野真好。”

“呜，是嘛。泰蕾莎，平时都看不清啊。”

马可小声回答。他能够说人话这件事不能在金伯利外公开，因此事先训练过在有人的地方要这样交流。让泰蕾莎坐在肩膀上，也便于说悄悄话。

“要说的话确实也是看不清。我平时都是躲起来偷看的。所以，还能有这种视角，我觉得很新鲜。”

听到泰蕾莎的感想，马可眯起眼睛。在至今为止只看到过狭小的世界这一点上，两人恰好相似。

“我也，没想到。居然能够这样观看人的世界。不管是住在森林里的时候，还是被带到金伯利以后。”

“……这是好事吗？”

“不知道。但是，我现在不觉得难受。”

两人带着共通的感慨互相点头，继续在崭新的世界里散步。但这时，有个带刺的声音插进来。

“——啊？这是什么鬼，为什么甲板上会有巨魔？”

泰蕾莎和马可转向声音的方向，见是一位抱着胳膊面露不悦的男子。他身穿面料高级的外套和锃亮的皮鞋，打扮整齐，但比起风度，更让人感觉到他本人是在争口气不愿被人小看。

“喂，大个子，你挡到路了。你该呆的地方是更下面吧。”

“呜，下面？”

“那边还空着足以通行的空间，我认为客观来看没有挡路，难道你是眼神不好使吗？”

泰蕾莎淡淡地指出。男子摘下太阳镜，狠狠地瞪她。

“小姑娘，不要以为你坐得高就得意忘形，我也是肩负着商会招牌的。趁我还是绅士，赶紧好好教导你的蠢蛋朋友。告诉它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搞不懂。好麻烦，干脆让他闭嘴吧？”

“呜，泰蕾莎，不用了。”

泰蕾莎准备用金伯利的感觉应对，但马可小声劝诫她，乖乖沿原路往回走。男子在他背后哼了一声。

“什么嘛，这不是挺听话的吗？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嘛。”

马可什么也没说，这反而让泰蕾莎心中涌起焦躁。她想要立刻回去朝那个人射一道咒语，但看到被侮辱的马可本人平静的侧脸，便对这短浅的做法产生了犹豫。

他也许比现在的我想得要深得多。泰蕾莎对大个子的朋友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啊，两位，你们回来了？”

两人回到原来的地方，卡蒂微笑着迎接他们。马可回想着刚才和男子的对话，开口说：

“卡蒂。我好奇下面。可以去吗？”

卡蒂的表情微微僵硬起来。这时泰蕾莎也想起了刚才那位男子的话。他向着马可说：你该呆的地方是更下面。也许比起被男子侮辱，这句暗示同族存在的话，更让马可在意。

“嗯，去吧。……我也打算让你看看。”

卡蒂下定决心点头，率先走了出去，其他人也都跟在她身后。

在宽广的船舱中下了五层，不会显露到热闹甲板上的事实就藏在这里。

“……这是……”

在昏暗的空间中，好几只巨魔在墙边竖着坐成一列，手边各有一只符合巨魔体型的船桨，那桨插在墙上的小洞里，延伸到窗外的水面上。那是和普通人以前使用的桨帆船同样的构造。

“……这些巨魔是桨手。现在不需要用到他们，但有些港口要离开干道进入支流，那时就需要划船。载着他们就是为了在那时用作劳动力吧。”

奥利佛解释说。魔法师直接操控的船可以靠风妖灵驱动，但这条水路上的船大部分都不是。到达港口停船处的时候需要靠自力航行，那时便会使用臂力见长的巨魔做桨手。当然还同时会进行以装卸货物为首的各种体力劳动。

“……这里的待遇，即使是说客套话也算不上好啊。没有窗户，天花板也低，他们站起来的话大概会碰到头吧。”

“这还算好的呢。我听说有的地方甚至没有厕所，粪尿横流。”

周围的潮湿和霉味令凯皱起脸，而皮特淡淡地补充。马可无言地眺望着同一个场景，卡蒂轻轻依偎在他身旁。

“抱歉让你难受，马可。……但是，这也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魔法产业革命确确实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包括普通人在内，人们的生活变得富裕了许多。可是——这些无疑都是通过压榨亚人种来成立的。”

听到这诉说残酷现实的话语，奥利佛在内心点头。——这是魔法文明无法否认的一个侧面。哥布林和巨魔原本只会被数量有限的魔法师驱使，但现在整个种族都被迫侍奉人类。

“这就是现实。是你们这些‘没有人权’的亚人种现在所处的立场。看到这些，你有什么感触，有什么想法——我希望你能通过这趟旅途来思考。”

卡蒂表明意图，握紧拳头伫立。

“我只能说，现在这个时间点，我无法为你们做任何事。……抱歉。你可以生气的。”

“……我不生气。卡蒂，没有错。”

马可摇着头回答。奥利佛他们也默默注视着——这时，上层突然传出许多惨叫声。

“——？刚才是什么声音？”

“上面好像出事了。我们去看看情况吧。”

八人互相点头，爬上楼梯重回甲板。

船上一改刚才的平静，充满紧迫感。

“——喂，赶紧举起双手趴下！敢有奇怪举动的家伙，全都丢出去！”

一群蒙面男挥舞着刀剑大声怒吼，乘客们在他们的威压下害怕地瘫倒。快乐的乘船气氛消失，船上顿时被暴力和恐惧支配。

“这艘船上的货物都归我们了！本想把你们也卖掉，但我们没有买卖人类的门路！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等我们把能卖钱的东西都拿掉，你们就毫无价值，成了还不如货物的垃圾！明白自己的立场的话就别给我们添麻烦！碍事的垃圾会被丢进河里，这很正常吧？！”

一个强盗用刀脊当当敲着甲板扶手大喊。事发突然，乘客们都缩作一团，一位表情吃惊的男子走了出来。那是刚才对马可和泰蕾莎找茬的男子。

“喂，你慢着。我是掌管这附近买卖的巴尔比埃商会的人，有好几位熟识魔法师呢。你们做出这种事，别以为能——”

男子搬出权威尝试说服。但一个强盗走近，狠狠殴打他的脸。

“那个魔法师现在在这里吗？——我说了垃圾会被丢掉。看你还敢再嚣张。”

“……唔……”

男子被刀尖顶着，弯下膝盖举起双手。其他乘客更加畏缩，强盗们旁若无人地控制了甲板。

这情景，船内的奥利佛他们也通过皮特放飞到船上空的侦察魔像看到了。

“……还以为是怎么了，居然是劫船？而且还偏偏是这艘船？”

雪拉和皮特魔杖重叠共享视野，表情无语，旁边的奥利佛抱着胳膊低吟。他们的脚边倒着几个刚才用咒语击晕的强盗。他们在前往甲板的途中狭路相逢，对方发动袭击记过被反杀了。

“虽然我听说过这种船很容易被强盗盯上……但居然真被我们撞上了，只能说是不走运。或者说是他们不走运。”

“听说船舶运营方没有魔法师？……这难道说是我们的工作？”

凯回顾情况想到这里，奥利佛通过魔像的视野再次确认：强盗们似乎是混在乘客中上船的，一开始便压制了兼做护卫的乘务员。其他能算作战斗力的还有巨魔，但他们被严禁走上甲板，而且要是真的把他们喊上去胡闹，说不定整艘船都会沉没。这样一来，能在船上自由走动的马可就是出乎了强盗的预料，可以想象他们是找准了马可进入船舱的时机起事。刚才击晕的那些强盗也许是负责压制马可的人员。他们大概是乐观地以为只要拿周围的小孩做人质就能轻松控制住他。

“……舰桥的人员也被集中到了甲板上。贼人的总数并不多，现在现身的基本就是全部了吧。”

“嗯。看来他们是打算让船靠岸，再由负责回收的人从陆路运走抢来的物品。”

奈奈绪说出她的观察，奥利佛点点头，推测计划的全貌。强盗是循环水路运营中常年的烦恼，由于遍布整个联盟的水路范围广大，无法充分应对。富裕阶层乘坐的船只都配备了诸多用来护卫的魔法师和使魔，但奥利佛他们本身就是魔法师，对船的等级没有太高的要求，结果事与愿违。

“镇压应当会很容易。各位，在冲上甲板的同时展开——”

“等、等一下！也许还能平稳地解决！我试试说服他们！”

卡蒂的主张令其他人面面相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奥利佛最终点头同意。说实话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但就算失败了也总有办法补救。

七人让马可在台阶前待命，卡蒂带头登上甲板。一个强盗立刻发现他们大喊。

“——喂，那边的小鬼头们！瞎走什么呢！看不见现在的情况吗！”

他挥舞着刀剑怒吼。卡蒂转向他开口说。

“啊，呃，海盗先生？……可以这么叫吗？”

“不知道。毕竟这里不是大海而是人工河流。”

“我觉得现在问题不在这里。”

不合时宜的问题惹得雪拉吐槽。他们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令强盗怒上心头，语气更加凶狠地逼近他们。

“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你们也立刻举起双手趴在地上！”

“不是那回事。其实我们——”

“你耳朵聋了吗！”

卡蒂伸手去拿怀里魔杖的瞬间，强盗的拳头打中了她的脸。同时响起咔嚓一声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不是来自被殴打的卡蒂，而是打人的强盗的手腕。

“唔——？！”

强盗按着手腕后退。卡蒂呆呆地看着他摸了摸脸颊，嘀咕说：

“……咦？你刚才是打我了？不是摸了一下吗？”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反应，强盗瞪大了眼睛。——在卡蒂看来，她只做了些极其自然的事情。用重心控制来提高直立状态的稳定性，同时注意从下巴到脖子的魔力循环，准备迎接殴打的冲击。这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动作，何止是攻击，连防御都算不上。但是，光是这样做，就足以挫伤因为她的外表而小看她的普通人强盗的手腕了。

奥利佛叹了口气，将手伸进怀里。他实际感受到他们无法产生紧张感原因。——因为本能做出来判断，眼前的生物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

“够了，卡蒂。……是时候了。”

“““““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

咒语跟着他的话声响起。同时，周围盗贼的同伙们同时倒下了。

“——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七人已经从殴打卡蒂的强盗面前消失。他们用普通人的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在船上奔跑，将眼前的敌人依次击晕。

“咦……咦？”“……骗人的吧。为什么会有魔法师——”

“人、人质！谁都可以，随便——”

强盗们认识到情况，慌忙想要拿乘客当盾牌。但凯、皮特和奈奈绪举着魔杖挡在了他们面前。

“那种事，当然会最先预防了。……你们真是干什么都慢，有没有干劲啊？”

皮特傻眼地用咒语将眼前的强盗击倒。此时，奥利佛跳到舰桥上，对已经被打倒一半人的强盗们呼喊：

“我是金伯利魔法学校四年级的奥利佛·霍恩……警告船上的贼人。”

他伸出魔杖，用尽量冷淡的声音宣告。剩下的强盗们用害怕的目光仰视他。

“你们若还想战斗，我也不会阻止。但是我们平时都是以同为魔法师的对手搏命。因此，并不了解『普通人什么程度下会死』的适当尺度。选择交战的话，希望你们是理解这一点后作出的判断。”

从头顶上砸下的这句话无比沉重，强盗们纷纷失去战意，丢下刀剑，举起双手当场蹲下。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们盯上的是普通人的船，从未想过要与多个魔法师战斗。

“贤明的判断。……看起来像指挥官的那位，你的选择是？”

奥利佛看向没有丢掉武器的最后一人，也就是刚才殴打卡蒂的强盗。男子出神了几秒钟，然后全身发抖。

“——开什么玩笑！”

他勃然大怒，冲到一边拽过一位坐在附近的乘客。那是对泰蕾莎和马可找茬的男子。强盗甚至忘记了手腕的疼痛，用刀抵着乘客的脖子，颤抖着开口。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我、我干成了这一票，就能爬上干部的位置了！从打杂做起，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他讲述着已经消失的将来展望。皮特用魔杖指向他可悲的身形，向奥利佛确认。

“……奥利佛，要射击吗？”

“不。……没有那个必要。”

奥利佛摇头。——强盗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被眼前的魔法师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背后接近了他。咔嚓一声，粗壮的手指攥住了刀刃。

“——啊——”

“刀具，收起来。危险。”

马可用无法和低吟区分开来的小声音嘀咕。强盗忍不住丢下凶器和人质想要逃走，但凯早已绕过去从背后架住了他。

“哦——”

“垃圾自然要丢进河里。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他说着，轻松抬起强盗的身体，将他探出船的扶手外面。强盗的喉咙里漏出惨叫。人被推落循环水路的激流中的话会怎么样——他也非常清楚。但是他只体验过“推人的一方”。

“我反对。应该扔进垃圾箱，或者带回家。”

在足够吓唬了之后，凯将对方拉回来，丢到眼前。强盗完全失去了战意，瘫倒在地。奥利佛见胜负已分，对同伴们宣布：

“镇压完毕。……我在这里盯着，你们去船舱里巡视，看看还有没有残党。”

“明白！”“立刻。”

奈奈绪和泰蕾莎接到指示跑出去。没过多久，船上便恢复了平静。

将强盗们被咒语击倒后又用绳子捆住，丢进船舱，骚动告一段落，船只再次开始沿着预定航路航行。乘客们从恐惧中得到解放，纷纷放下心来，而且还有成就了这件事的奥利佛等人在，甲板上出现了出航以来最热闹的情景。

“——马可，你没事吧？真的没用受伤？”

“呜，没事。那东西，刺不进我的手。”

“毕竟那是没用经过魔法加工的量产小刀。要对抗巨魔的皮肤太强人所难了。”

卡蒂担心着马可，雪拉在她旁边说。她们还是第一次对付普通人强盗，比起在金伯利和魔法师战斗，这项工作实在太过轻松。反而还要注意不要过剩杀伤。

“谢——谢谢魔法师大人……！”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实在不知该怎样报答……！”

“请不必多礼。应对船上的突发事件包含在乘船时的契约之中，各位没有人受重伤，我们也放心了。”

乘客们涌来道谢，奥利佛礼貌地应对。卡蒂听着也颇为受用，但乘客们的态度中缺了一点，令她在意。她小声嘀咕：

“……明明也可以向马可道谢的。他也挺身而出救下了一个人啊。”

“别这么说，他们不知道可以语言相通的。”

站在旁边的凯苦笑。乘客们接连前来向包括他们在内的七人道谢，然而马可明明也在同一个地方却仿佛没人看到一样谁也不会靠近。并不是因为害怕或是畏惧，而是单纯地没有将他认知为要道谢的对象。

卡蒂咬住嘴唇。她不禁心想：知道马可会说话，他们的态度会有所改变吗？凯用余光注视着卡蒂，在奥利佛应对乘客告一段落时对他说：

“不过，你刚才威胁的那句话这不错，是事先准备好的吗？”

“嗯？是的，那是对普通人强盗劝降时的常用句。另外我还加上了金伯利的名字。即使对面有魔法师，听到这句话也有很高的概率会放弃抗战。”

奥利佛耸耸肩回答。他们这一行人去旅行，早就想到了会遇到些纠纷，这次的事情也在那个范畴之内。奥利佛看了一圈乘客的情况，将视线转向身旁。

“泰蕾莎，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已经结束了。只有些淤青和嘴里的伤口而已。”

泰蕾莎收起魔杖站起身。她的脚边是这次事件中唯一的伤员。是一开始尝试说服强盗结果被打，最后又被垂死挣扎抓做人质的男性乘客。

他按着脸颊站起来，紧紧盯着泰蕾莎。

“……但是疼得超级厉害。小姑娘，你是故意的吗？”

“我并没有接到要无痛治疗的指示。”

“……哈哈，确实……”

听到泰蕾莎的回答，男子无力地苦笑，转向奥利佛等人。

“……我这条贱命不足为惜，但这艘船里载着贵重的商品。你们保护了它们，我绝不会忘记。总有一天会报答你们的，年轻的魔法师们。”

“您客气了。补充一句，巴尔比埃商会与麦法兰也有长期来往。刚才的话我会转告父亲的。”

“……原来是老主顾吗……。哈哈，看来会被讹个高价了。”

男子听到雪拉的话挠挠头，大大地叹了口气。

“另外——喂，大个子！”

“呜？”

突然被搭话的马可吃了一惊转过头。男子直直地盯住他的脸。

“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不，那怎么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男子说着走近，轻轻拍了拍马可粗壮的手臂。

“帮大忙了。……我不会再叫你蠢蛋了。反而是我脑子不好使丢人现眼。我也要对小姑娘道歉。……对不起，说了你朋友的坏话。”

男子最后这样道歉，转身离开甲板。奥利佛看过他们的对话，走近泰蕾莎。

“……你们和刚才的男子发生过什么吗？”

“……稍微有一点。”

泰蕾莎回想起马可被侮辱的事情点点头，然后低声说。

“……但是，刚才些，让我心中的闷气消散了。”

同一天傍晚，凯和卡蒂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眺望着异国的夕阳。

周围还有其他乘客，但自从镇压了强盗，所有人都只从远处围观卡蒂等人。由于得知了她们的魔法师，众人产生了敬意和畏惧，自然而然地拉开了距离。虽说只是恢复了普通人和魔法师之间的一般距离，但凯还是对这落差露出苦笑。

“……也没有藏起魔杖的必要了呢。不过这样也轻松，不会有人找马可的茬了。”

“……嗯。可是……”

卡蒂靠在扶手上，眼中映照着摇曳的橙色。

“……可以的话……我还想再装成普通的孩子们多旅行一阵啊。”

听到她的嘀咕，凯叹了口气，默默抱过她。

“……哇……”

“你胡思乱想得太多了。……只闻我的气味就好。”

“——！——”

卡蒂红着脸僵硬，然后紧紧回抱凯的身体。皮特在加班的另一边眺望着这场景，低声嘀咕。

“……对卡蒂，那家伙也够可以的。”

“这不也很好吗？看着那两个人，就会感到心中温暖。”

雪拉微笑着说，然后环视周围。和卡蒂与凯周围一样，乘客们同样远离她们所处的一带，看不见的墙壁分明地存在着。

“……不过，只要走出金伯利一步，我们就会变成这样啊。已经不会有任何人随意靠近。这样虽然是理所当然……”

“好与不好都是异物。已经不可能像稍早之前那样自以为是普通旅客了。”

皮特耸耸肩回答。他盯着远处的夕阳，突然露出微笑。

“不过，这样就好。……只要是和你们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雪拉也微笑。她走近那较小的背影，默默抱紧皮特。

第十一卷 第二章 湖水国(Fangland)

乘船旅行数日，跨过多条国境，在停靠的港口穿插观光，八人的旅行终于要到达第一个重点。

“进入湖水国了呢，就快到卡蒂的故乡了。”

换上了厚衣服的雪拉站在船的前方甲板上吐着白气说。这里的空气和大英魔法国比起来要冷得多，沿岸的景色也大多被积雪覆盖。正如湖水国之名，除了水路以外，大小数个湖泊的水面在阳光下闪耀。卡蒂深深地吸进空气，露出笑容。

“啊啊——这个气氛好怀念啊。明明只过了三年，却觉得好像有几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我懂。在金伯利的时间就是有那样的密度。这不是普通的返乡，足以算是‘生还’了。”

穿着大衣站在旁边的凯表示理解朋友的心情。这时，视野的一角竖起水柱，扇起巨大的翅膀。从靠近水路的湖泊中飞起的龙令一行人骚动起来。

“唔——”“——龙？！”“卡蒂，危险！”

“啊——这样啊，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国家的湖龙呢。”

朋友们顿时警惕起来，唯有卡蒂满不在乎地望着那景象。飞起来的龙顺势通过他们头顶，周围仰望的乘客们也发出欢呼。

“没事的。那是一种少见的龙，栖息地和人类重叠。它们攻击性低，几乎不会袭击地面上的生物。国家反而会保护它们，不让它们的数量减少。”

“……这样啊。虽然知道这个知识，但是这景象还是很惊人。那边可以看到的是村庄吧？居然有人生活在与龙这么接近的地方……”

奥利佛眺望着沿岸的村落低吟。雪拉也以同样的心情点头。

“虽然同样是联盟的国家，但这里和大英魔法国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呢。我听说地方上的亚人种村落也很多。”

“嗯，基于国家承认的自治权严格地划定了边界。有的种族在别的国家不被视为‘人族’，但在这里也受到尊重，大家也要小心注意。听说经常会和外人起争执。”

说完这些事前忠告，卡蒂嗯了一声，又点点头。

“前言到此结束。之后希望大家各自用皮肤感受。”

“——？真意外。难得来到祖国，我还以为你会抓住机会说个不停。”

“那样的话，你们对这个国家的印象就会被我的话固定了吧？我不希望那样——而是希望你们好好看、好好触摸、好好感受我的故乡。”

卡蒂传达出朴实的希望。突然，她又像刚想起来似的加上了一句。

“再补充一句，如你们所知，这个国家整体都比较乡下。……到了城镇，也不要期待能像兰国或是独国那样热闹！”

“哈哈……”“在下觉得这样更亲切。”

“是啊。这里感觉能放松下来。”

凯用鼻子深处感受着绿色和泥土的气味说。于是，他们就这样踏入了联盟北方的广阔大地。

一行人到达港口下了船，立刻有人出声招呼。

“——卡蒂！”

一对男女叫着名字跑来，卡蒂看到他们顿时露出笑容。

“爸爸，妈妈！你们来接我了吗？！”

三人一见面便拥抱在一起庆祝重逢。皮特和同伴们一起退后一步注视着这温馨的场景，同时观察第一次见到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就是卡蒂的父母啊。”

“除了西奥多老师以外，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同伴的父母吧？真是感慨。”

“接下来要承蒙他们照顾，我们也打个招呼吧。……不必紧张，总不会比我爸爸更不知该怎么应对。”

所有人都同意雪拉的话，走上前。两人将抱起来的卡蒂放回地面上，转向他们。首先开口的是体格壮硕，留着浓密胡须的壮年男性。

“你们是卡蒂的朋友吧？初次见面，我是卡列沃·奥托。小女一直以来承蒙大家关照。”

“我是金伯利四年级的奥利佛·霍恩。我们才是一直承蒙卡蒂给大家打气。”

“也同样害大家担心吧？”

“妈妈！”

“呵呵，开玩笑的啦。……我是叶娜·奥托。我经常在信中读到关于你的事情。很高兴见到你，奥利佛。”

女性微笑着报上名字。她和丈夫相反身材纤细，天然卷的头发和长相都和卡蒂相像。等所有人都做完自我介绍，卡列沃再次开口。

“抱歉要中断你们舒适的乘船之旅了，我们居住的地区不通循环水路。因为研究内容的缘故，这一点实在没有办法。”

“我读过几本您的著作。亲力亲为的实地考察非常刺激，不知不觉便看入迷了。”

“我很荣幸，Ms.米雪拉。……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招待麦法兰的千金来我家，呵呵，回想到从前，有点震惊。金伯利的老师们对我家的评价肯定不太好吧？”

“老师们的评价我才不记得呢。那些人净会瞎扯。”

凯耸了耸肩膀说。卡蒂的父亲卡列沃听到后笑着看向他。

“你的为人也和信里写的一样呢，凯。看来你着实地继承了格林伍德的坚强和阔达。”

“我家的信条是：‘好吃的蔬菜不论时代怎么改变都好吃。’啊，这是给您的伴手礼飞奔胡萝卜。我听说二位都很会做饭。”

“很乐意收下。……啊啊，颜色真漂亮。感觉会纠结到底该用在那道菜上了呢。”

卡蒂的妈妈叶娜接过包裹打开，微笑着看起来。这时卡列沃拍响双手。

“诸位都有说不完的话，不过我们先走起来吧。我们准备了马可也能乘坐的交通工具，就是有点晃——”

“抱歉，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卡蒂突然认真地说，一行人慌乱起来。

结果，一行人之后乘坐巨大的雪橇在雪上奔驰。

“——唔哦哦哦！”“这个好厉害！”

“这是用魔法加工板材，然后让风妖灵在其上下循环，悬浮在空中。我听说以前的魔法师经常使用——”

“近年来水路和铺装路增加，这已经是发了霉的方法了！不过在湖水国这个还完全是现役！你们就当做是旅行到了过去，好好享受吧！”

卡列沃坐在车夫位上握着魔杖操纵雪橇，豪爽地说。雪橇在没有道路的雪原上钻过地形的起伏高速蛇形，坐着的感觉何止是不舒服，简直是可怕。但对厌倦了乘船的奥利佛等人来说是很好的刺激。

这时，皮特注意到前方是一片针叶树林，瞪大了眼睛。

“慢、慢着。这是要冲进树林——”

“没事的，皮特。”

叶娜平静地保证。像是在证明她的话一般，就在雪橇冲进去的前一刻，前进道路上的树木突然向左右让开空出路来。叶娜对惊讶的皮特补充说：

“这就是普通人所说的‘魔女的近路’。只要花时间和森林缔结关系，这种程度并非难事。不过现如今的魔法师动不动就烧开一条路就是了。”

叶娜一边介绍，一边转向女儿的朋友们。

“……不过你们都一点也不害怕呢。第一次坐的人大多会紧紧攀住扶手。我们本想看情况中途休息几次……”

“嗯，这一点不必担心。”

“我们都训练过重心控制。”“反而是得关照马可才行。”

雪拉等人和同样盘腿坐在雪橇上的马可靠在一起。卡蒂的母亲看着他们，眯起眼睛。

“……是吗，也对。……你们是金伯利的学生呢……”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行程，他们的雪橇在即将日落时到达了目的地。

“——看，已经能看到了哦。让你们久等了。”

卡列沃一边让雪橇减速一边说。他的视线前方有一个大型建筑物。乍看上去是一整片连在一起的木质厚重平房，但仔细一看，地基处的木材直接扎根在地里，其中甚至还能看到有几个地方木材伸出来，正在形成新的房子。让人感觉这是一栋和金伯利校舍在不同意义上的“活着”的建筑。

“这里就是奥托家，欢迎各位。当然，既然看到，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卡列沃，你这笑话太古老了。现在就连普通人也经常招待呢。”

八人跟着夫妻走下雪橇，其中皮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最先跑向建筑。

“奇特的构造。……难道说，这整个房子都是用器化植物建造出来的……？”

“没错。在建造时不会砍伐树木，也就是改版的精灵之家。不过这里还有人工生态系(Biotop)，因此没有原版那么彻底就是了。里面意外地很舒服哦。”

卡列沃笑着保证。站在他身旁的卡蒂微笑着欢迎朋友们。

“欢迎来到我家。……大家放松休息吧。”

奥利佛等人先被领到客房放下行李。在摆设着朴素的木质家具的宽阔房间里，雪拉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自言自语。

“……总有种神奇的感觉。好像觉得非常平静，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嗯，我明白，雪拉。作为魔法师的住处，这里特别‘开放’。空气的每一道流动都和外界连接在一起……完全没有闭塞感。”

奥利佛这样形容同一个感觉。奈奈绪仰面躺倒在床上。

“在下感到全身心放松。”

“我也是。这里让我想起老家。”

“我觉得有些静不下来……。不过应该马上就会习惯。”

大家说出各自的感想。这时，卡蒂从走廊上探出头来。

“爸爸和妈妈正在鼓足干劲做饭。……各位，肚子的情况怎么样？”

奈奈绪的肚子响亮地叫起，代替了所有人的回答。

他们被叫到的餐厅，桌子上摆满了奥托夫妇做的饭菜。

“——哦哦，好吃！”“高汤很鲜美！”

一开始吃饭，凯和奈奈绪就发出欢呼。奥利佛和雪拉也对味道发出低吟。

“……少用调味而滋味丰富。原来如此，这就是湖水国的菜肴啊。”

“和大英魔法国的烹饪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呢。比如这汤，常常会觉得味道不足……但素材原本的力量绝妙地支撑了起来。”

“……好温暖……”

皮特用勺子舀起加了许多根菜、冒着热气的汤，微笑着低声说。夫妇两人得到众人好评，露出放心的笑容。

“你们喜欢就最好不过了。这里无法依靠水路的物流，饮食要靠本地食材支撑。说的好听一些是以朴素的味道为卖点，但说实话，我很担心年轻人能不能接受。”

“这位东方的小姐看来特别喜欢呢。呵呵，以前我们为了研究也去过好几次日之国。用鱼干熬的汤是不是和那边的菜肴比较相近呢？”

叶娜一边给奈奈绪添汤一边说。这时，卡列沃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我想出身于大英魔法国的诸位应该都能明白，我们在联盟中同是经常被评价为‘饭菜不怎么样’的国家对吧？我一直担心，想要改变这个印象……”

“嗯……我懂。不过双方在原因上有所不同。大英魔法国是为了应对伴随魔法产业革命产生的人口暴增，在一段时期内普通的饮食生活变得粗糙，那时候的印象一直延续到了现代。而湖水国……单从吃了这些菜肴的印象来说，问题点应该是集中在‘无法用国外的流通食材再现同样的味道’吧？”

“哦哦，分析得好啊奥利佛。我也完全是同感。如你所见，这些菜肴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材料，但是若想在国外再现这个味道，结果却总是不能令人满意。我觉得可能是其他国家的耕种方法有所不同——”

卡列沃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女儿从旁边拉扯他的袖子。

“下次再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吧，爸爸。奥利佛是好孩子，你不停他就会一直陪你。”

“啊啊，抱歉，卡蒂。要是抢走你和朋友说话的时间那就本末倒置了。”

“这个人总是一下子就热心讨论，真是令人为难。大家若是被他缠上，就适当地应付一下吧。”

叶娜一边说，一边看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大个子客人。

“马可那份做的略微清淡。怎么样，好吃吗？”

“呜。这个，好吃。……让我想起，在森林里的时候。”

马可将煮得酥烂的根菜送进嘴里，开口说。卡蒂看着他的模样，心里痒痒地摇晃身体。

“好像早点让他也见见帕托……他是明天早上回来吧？”

“嗯，这一点真是抱歉，她去附近帮普通人盖房子了。对方一再请求，还说今天就能干完，我们也不能忽视这个委托。”

卡列沃对女儿道歉，挥动魔杖咏唱咒语，单手抓住从架子上飞来的酒瓶，坏笑着举起来。

“肚子差不多也吃饱了，来点酒吧？先尝尝自家酿的蜂蜜酒怎么样？”

“唔，酒……”

在第一家旅馆的记忆苏醒，卡蒂表情抽搐。奥利佛苦笑着点头。

“……乐意奉陪。不过各位。我想你们也知道，务必要有节制。”

在金伯利度过的三年说不尽道不完，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十点。奥托夫妇劝他们今晚先好好休息，但卡蒂提议先去一个地方，所有人都陪她一起。

“——特波！赫琉！还有敏米！好久不见！”

魔犬们看到卡蒂，高兴地跑过来。脚边是草地，但头上覆盖着拱顶形状的天花板，里面有昏暗的照明。奥利佛在周围感到许多生命的气息，低吟道：

“……这就是奥托家著名的人工生态系啊。一进来就能感受到技术有多高超。”

“虽然你父母欣然同意，但随意参观总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想得那么拘谨。不能给你们看的地方爸爸和妈妈都会注意，而且我从小就在这里玩。明天可以去更深处参观。”

卡蒂抚摸着魔犬们说。见朋友饶有兴趣地看着四周，她又补充：

“和迷宫二层有点像又不太像对吧？因为这里不是用来再现自然状态的人工生态系，而是以‘对内部生物来说理想的环境’为理念的。所有生物都能安稳地生活。不过当然还不完美就是了。”

“嗯，我懂。……你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这里是天使的住处。”

奥利佛随口说出这句话。卡蒂听到后回想起刚入学时的记忆，顿时满脸通红，连忙抱住一只魔犬遮起来。

“啊，关于明天的预定，爸爸和妈妈似乎也替我们想了许多。若是听他们安排，大概会被带去各处实地考察……大家怎么想？”

“能一起去吗？！”“那真是求之不得啊！”

皮特和雪拉立刻做出反应，探出身子。他们的样子令凯苦笑。

“我也赞成。不过皮特也就算了，没想到雪拉也这么感兴趣。看来你非常喜欢预习时读的论文？”

“嗯，说实话……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很少阅读以人权派观点写成的论文，但最重要的是我很佩服他们对各种课题都给出了崭新的切入点。特别是对亚人种文化的研究跟我很多刺激……”

“嗯，哥布林文明论那方面吧？我也被压倒了。明明已经那么成体系了，研究本身却不受关注，我觉得很可惜。”

“对吧？！爸爸的藏书中也有奥托夫妇的著作，但由于家族立场，他不让我在家里看。这可是个挽回懊恼的绝佳机会！”

雪拉眼睛闪闪发光地说。卡蒂看到她这个样子，眼眶湿润。

“……你们能对爸爸和妈妈的研究感兴趣，我好高兴……。……快要哭出来了……”

“不用哭。……你在金伯利一直在逞强呢。”

凯抚摸少女的头安抚她。另一边，看到今后的预定逐渐确定，皮特看向两位寡言的同伴。

“暂时应该会听奥托夫妇安排。……泰蕾莎，马可，你们也没意见吗？”

“没问题。”

“呜。不管去哪里，都比水上更安心。”

两人给出同意的回答。在得到所有人同意后，这一天终于就寝了。

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八人吃完早饭的时候，一大早便架雪橇离开家门的卡列沃带回来女儿翘首以盼的另一位家人。

“——帕托～～～～～～！”

卡蒂到大门口迎接，感慨万分地抱住他高大的身体。其他人也跟在后面，只见那里是一位比马可小一圈的巨魔。他眯着眼睛接受卡蒂的拥抱，奥利佛等人也微笑着走近。

“初次见面，帕托。我们经常听卡蒂提起你。”

“总算见到本人了啊。他和马可的体格还差挺多的啊？”

“马可是纯血的嘉斯尼种，但这一位似乎是艾鲁尼种的血统更浓。在金伯利不常见到这种。”

“一眼就能看出他很温顺呢。马可，感觉能和他合得来吗？”

“呜，还不知道。我去打个招呼。”

马克说着，像第一次见到的同族踏出一步。瞬间，听到他声音的帕托身体猛地一震。

“呜……？”

帕托面对接近的马可露出害怕的样子向后退缩，卡蒂疑惑地歪过头。

“……？帕托，怎么了？那是马可，和你一样是巨魔，是我在金伯利交到的朋友哦？”

卡蒂握着他的手鼓励，但帕托完全不愿意接近马可。卡蒂没想到会这样，表情为难地抱起胳膊。

“真奇怪，这孩子明明很亲近别人。是不是因为马可会说人话，他被吓到了？”

“呜，卡蒂，没关系。还有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熟悉。”

听到马可的话，卡蒂也不情愿地点头。于是他们暂时解散，但离去时帕托一直盯着马可的视线，给奥利佛留下来很深的印象。

早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就终于轮到了正式参观人工生态系。奥利佛他们在夫妇的带领下，踏入被厚重墙壁隔开的区域。

“——要从哪里开始展示我也颇为苦恼，不过还是该最先来这里。”

他们首先被带到了一个中央有巨大透明拱顶的房间里。奥利佛他们向里面看去，发现那居然是设置在地下的巨大水槽的顶部。充满水的内部有一个之前也见过的巨大影子在悠闲游动。那是和刚进入湖水国时看到的同一种龙——湖龙。

“研究湖龙的生态是奥托家自古以来的职责。毕竟湖水国的历史和湖龙不可分割。他们不会干涉领地中人类的营生，却会与外来入侵的大型魔兽激烈争斗并驱逐出去，正可谓是守护神。”

卡列沃讲解湖龙和人的关系。龙有时会将整个城镇烧毁，但在湖水国却完全相反，承担着保护人们生活的职责。当然，湖龙一方并没有这个意图，正确来说是人类巧妙地滑入了原有生态系的缝隙里。而幸运的是湖龙没有积极地对付人类。

“但是，他们的立场也在魔法产业革命开始的同时变得危险。为了铺设循环水路，必须捣毁多个湖泊。激进派提出了驱逐的方案，其他国家也有很多地方实际上这样做了。因为生活大幅度改变，大家兴奋得飘飘然了……”

叶娜叹着气说。奥利佛他们也能想象出事情的经过。由于人口数量增加，朴素的共生关系瓦解，在还想进一步发展的人们眼中，曾经是守护神的湖龙变成的碍事的家伙。

“这时提出暂停的正是奥托家的先辈们。他们用严谨的数字展示出完全优先效率建设循环水路时会给环境造成什么样的负担，同时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坏影响。只要深入了解湖龙的职责就知道那样等同于自杀，因此不能让大家主动走向亡国。”

卡列沃骄傲地说。顶点捕食者湖龙的数量若是减少，将会给环境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他们的先辈们将这些后果在可能的范围内可视化，以此说服急于发展的人们。

“由于这样的经历，奥托家在湖水国内的评价一直很高，一段时期内，在联盟的全体会议上都颇有发言权。……但现在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了。”

“别再自嘲了，卡列沃。孩子们会为难的。”

叶娜劝诫丈夫。奥利佛见卡蒂脸色阴沉，改变了话题。

“……湖龙吃的那是什么？看起来不是普通的鱼……”

“啊，你居然能看出来。那是用魔法培养的疑似生命。不光是湖龙，这个人工生态系的食物全部都是使用它。不过在费用方面还说不上优秀。”

卡列沃指着水中湖龙正在捕食的东西说。那是基于和自动人偶相同的技术制造出来的东西，可以说是模仿鱼的形状游来游去的肉玩偶。原本是为了饲养难以稳定获取饲料的生物而想出来的技术，但奥利佛从来没有在别处听说过将它用在龙身上。这也是能窥探到奥托家技术力的情景。

“像湖龙一事那样的环境保护固然是重要的职责，但那不是奥托家魔道的本质。……通过接下来的参观，我想你们自然会理解。”

讲解完这里，夫妇走向下一个地方。奥利佛他们也离开湖龙们游曳的水槽，跟在他们身后。

在下一个区域，又有另一种惊讶在等着他们。

“……这是……”“……咦……？”

透明墙壁另一边的情景令奥利佛等人瞠目结舌。叶娜看着他们的反应微笑。

“哎呀，看来大家都注意到了呢。都还没有讲解，真是不简单。”

“难以置信。狮鹫和骏鹰居然在同一个地方安稳地生活。”

雪拉瞪圆了眼睛，旁边的奥利佛也和她有同样的震惊。极其相似的两种魔兽之间毫无紧张感，悠闲地睡在一起——考虑到魔法生物学的常识，这是应当感到惊讶的事情。

狮鹫和骏鹰。在外表上相似的这两种生物，在大半的野生环境下都水火不容。它们对栖息地的喜好相近，因此地盘也容易重合，而双方又都顽固地不允许对方存在。它们往往要进行激烈的争斗，然后决定出到底是“狮鹫的地盘”还是“骏鹰的地盘”。魔法界甚至还会用“狮鹫和骏鹰共生”来比喻“梦想”。

“我们是最近才发现他们关系不好的原因。之前总以为他们是由同一个祖先分化而来的物种，但通过分析源生地的化石，发现他们其实是两种拥有完全不同根源的生物。……大家知道什么是收敛进化吗？”

“知道。是指针对同一问题最优化生态，结果从不同根源衍生出的生物到达了相似形态的现象对吧？”

“没错，皮特。简单地说，这两种生物不是亲戚，而是长得很像的陌生人。由此可以分析出他们之间的拒绝反应也是由此产生的。狮鹫和骏鹰的人为杂交种狮鹰不具备生殖能力，这件事很出名吧？也就是说，他们若将对方误认为同伴，会阻碍繁殖。”

“我理解了。可是，那他们在这里为什么能够共同生活，不发生争斗呢……？”

奥利佛提出自然的疑问。卡列沃抱起胳膊微笑。

“我们故意降低了栖息环境的适合度。具体来说就是将营养和魔素供给控制在‘活下去没问题，但不适合繁殖’的程度。就像刚才说明的那样，他们之间的厌恶与生殖本能有关。我们发现，在抑制了这种本能的环境下，就不会产生强烈的拒绝反应。激烈的地盘争夺的原因也在这里。

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展开的研究令奥利佛等人低吟。卡列沃转向他们。

“这个实验也希望能告诉你们，我们奥托家绝不是自然主义者。我们会根据需要申诉环境保护的必要性，但那不过是因为这种手段对于我们想要的成果最有效。……原本环境就是在一刻不停地变化，而生命则是为了应对这些变化不断进化。无条件对自然低头的做法才是不自然的，更何况我们是魔法师。”

卡列沃解释了容易被误解的部分，转向女儿的朋友们。

“奥托家追求的是在自然状态的延伸上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生命理想乡。如果非要给个定义的话，我们该叫做未现实主义者(post-realist)。……不，应该说曾经是。因为我们现在已经不再行走在那条路上了。”

最后那句话中渗透着自嘲。现在谁也无法去深究其中的缘由。

又过了一天。由于雪拉的强烈期望，奥利佛等人与奥托夫妇的实地考察同行，去拜访附近的哥布林村落。

“——没想到你们连这方面都感兴趣，说实话我很惊讶。”

卡列沃在车夫座上一边驾驶一边说。奥利佛微笑着点头。

“金伯利的校风本身就是自由主义，想要查阅两位的论文的话，图书室里都有。西奥多老师一类的还会热心地阅读呢。”

“麦法兰卿吗……我很荣幸，同时也感到害怕。我和他本人只在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面，那个人实在是深不见底——”

“卡列沃！”

“哎呀——抱歉。不该在女儿面前说这些呢。”

“您不必在意，我也有同感。”

雪拉苦笑着回护卡列沃。奥利佛也不想责怪他失言。以将奈奈绪带来金伯利的意图为首，西奥多有太多不明真相的部分。奥利佛认为他在教师当中也处于非常接近金伯利中枢的立场。

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雪橇停下来。一行人将雪橇留在原地，在森林中步行。

“那么，马上就到村落了。这里的哥布林很习惯见人，我想不必担心，不过还是请各位把杖剑收到长袍内侧。他们会害怕的。”

“当然。我们不会在第一次到访的地方，一上来就展示刀剑。”

“本就打算尽到礼数。”

奥利佛和奈奈绪说完，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看到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叶娜用双手吹响指笛。雪拉对那和野鸟叫声一模一样的声音做出反应。

“模仿鸟鸣来通知到访。和论文里写的一样呢。”

“嗯，他们的村落大多与世隔绝。这个模仿鸟鸣也有几种不同的版本，用错了的话会出大事。比如猛禽的鸣叫声是‘袭击’的意思。”

“即使如此也比精灵乡要好多了。对吧？”

“被你抢先说出来不好开口的部分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之后也可以给你讲讲那方面的失败故事。”

雪拉事先预习过，她的话令叶娜苦笑。这时，眼前的树丛摇晃，一位哥布林探出头来。对方没有露出警惕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走近，卡列沃咧嘴一笑。

“哎呀，今天的门卫是卡菲尔啊。……哈哈，他该不会是听说我们到访，硬插进来的吧？”

“他是个喜欢稀奇东西的温柔孩子。卡蒂，把见面礼交给他。”

“嗯！”

卡蒂在母亲的催促下送出用布包着的礼物。名叫卡菲尔的哥布林打开包裹，开始当场确认里面的内容。奥利佛等人也被吸引着窥探。

“腌鱼、蔬菜、茶叶……那是送了什么？”

“在人类村子里买的胸针。是作为纪念品卖的普通人的工艺品。”

“他们会喜欢那个吗？感觉实用性很低啊。”

“他们非常喜欢。”

在提出这一点的皮特视线前方，卡菲尔捏起胸针，满意地笑着注视。卡列沃补充说。

“他们的手指灵活，崇尚艺术，想要获得能够作为自己创造参考的作品。如果只送食物做礼物的话，他们反而会不高兴，会说：‘我们村子看起来那么贫穷，都吃不饱饭吗？’”

“啊，原来如此……”

奥利佛也理解地点头。居住在森林里的亚人种这种认知常常会令人以为对方的生活水平低，但这正是无意识的侮辱。

检查完礼物，卡菲尔抱着它们转身离去，叶娜微笑着转向奥利佛等人。

“得到入场许可了。从这里开始要小步慢走。笑容很重要，不过其中有一个窍门。要露出牙齿。”

“哦，牙齿？”“真是有趣的习俗呢。”

“哥布林有句话叫‘口含叵测’，他们不相信闭着嘴的人。张开到能看到牙齿就正正好。一开始的时候稍微夸张些才好。”

“是这样吗？”“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奈奈绪和凯露出洁白的牙齿大大地笑起来，叶娜也咯咯笑着点头。这时雪拉突然担心起来，转向身体巨大的同伴。

“马可就这样跟着也没问题吗？哥布林的村落感觉会比较狭窄。”

“哈哈，反而比起人类更不会被警惕呢。这里虽然不是，但哥布林和巨魔同住的村落并不少见。里面也有‘大家伙’用的路，放心吧。”

一行人一边听着卡列沃的解说，一边穿过树林。不一会儿，他们的视野开阔起来。

“……哇……”“……唔哦……！”

那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色各样的小屋。说是小屋，是因为以人类的尺寸感觉测量，小个子的哥布林居住的话，已经足够大了。要大书特书的是它们的设计自由奔放，充满多样性。有的从二层伸出硕大的阳台，叫人担心会不会翻倒，甚至还有的房子吊在两根柱子间像秋千一样晃动。同时，从粉刷到方方面面，房子的制作都很精良，能够看出其中运用了高超的技术，与小孩子的玩耍完全不同。否则恐怕有一半房子都会倒塌。

“有很多前卫的房子吧？这里受到我们频繁到访的影响略微有些花哨，但其他的村子也都有各自的独特之处。他们的艺术融于日常生活之中，若想写一本哥布林建筑的概论的话，不管有多少篇幅都不够用呢。”

“虽然看起来混沌，但并非毫无秩序。他们讨厌被限制在同一个样式之中，不仅会主动搭建得与旁边房子不一样，还会随着时间不断改建。那个三层房子之前还是平房呢。”

“……那个，他们好像使用了超多木头吧？据我所见还加入了铁和水泥。看起来好像是大肆浪费了各种资源……”

“和精灵不同，这正是困扰他们自身的业障。你知道人类和哥布林最初的冲突是因为什么吗？就是围绕木材的争斗。”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周围聚来了好几位哥布林。

“～～～～～～？”“～～～～～～～～！”

“哇……！”“唔唔？”

“哎呀，立刻就有人来搭话了呢。他们貌似是对米雪拉的发型感兴趣，想要知道怎样才能卷得那么漂亮。”

“哎呀，我的纵卷发？……听你这么一说，他们的发型也很多彩呢。城市里的哥布林印象里大多都是剃光头……”

“那是人类的要求。他们被灌输说光头是对人类恭顺的证据。这其中的原因和小鬼(bogie)也有关联……详细的情况之后再说吧。”

叶娜含糊地说。在她视线前方，皮特正专心倾听，想要靠从书中得到的知识理解哥布林说的语言，但怎么也不顺利。卡列沃对呻吟着的他说。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对吧？放心吧，一开始都是这样。原本在先辈们证明之前，人们都不承认哥布林存在语言。一方面是因为这样对保守派来说比较方便——另一半是因为压根就‘听不见’。”

“我想你们也查过资料，他们使用的音域和我们大为不同。因为有一部分能听见，才更容易误会，但其实对话中使用的声音大概有一半是人类无法听到的。虽然魔法师通过训练可以听到……”

“呜。我有点明白。”

马可说。也许是在森林里生活的时期和哥布林有过交流，他反而比奥利佛等人更容易融入这里。那些哥布林对马可也很友好。经常建立共生关系的巨魔对他们来说大概是熟悉的“邻居”。

“若是像城市里的哥布林那样接受‘教化’,它们也能学会生硬的人类语言。……但是那样就相当于他们只用半个喉咙说话。这里的村长也学会了，但我不太想让他们说。我不否认通用语的必要性，但现在我们处于拜访这里的立场——”

“你好啊，奥托。今天挺热闹的嘛，带了好多年轻人来。”

村落深处走出一位哥布林。他向前突出许多的发型给人深刻印象，但更加令奥利佛等人吃惊的是他嘴里说出的流利人话。由于他的登场而错过时机的卡列沃叹了口气走上前。

“……流利的问候令我愧不敢当，村长。不过现在委实不凑巧，我正在教导他们要尊重你们的语言……”

“啊？这种事怎么能突然强加给别人？我会说就让我说不就好了吗？而且你的哥布林语实在没有才能，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难以听懂。”

“唔唔唔唔……！”

卡列沃不甘心地咬紧牙关。叶娜向着惊呆了的奥利佛等人苦笑着说。

“时机不太凑巧，不过还是要向你们介绍。……这位是这里的村长莫里克。他人语的流利程度在全世界的哥布林中大概能排进前十名。顺带一提他还会说三国语言。”

“骗人的吧……”“甚至不是湖水语，而是非常流利的英语……”

“当然要从使用人数较多的语言开始学习了！我现在还在学习兰语！同一语族的语言也只比方言稍微多一点区别而已，小菜一碟！”

哥布林的村长莫里克挺着胸大笑。但他又突然换上严肃表情。

“唉，这是因为我是天才，也就是稀有的例外。不要要求其他人也达到同样的水平。不习惯挤着喉咙说话的话会很难受。即使是有干劲的年轻人也大多会受挫。”

奥利佛等人听着他的补充点头，也依次自我介绍。莫里克配合人类的习惯礼貌地与他们依次握手，然后仰视马可的脸。

“我听说你们这里也有同类……是你吗？那个被鼓捣了脑子的巨魔。”

“呜，没有您说得那么好，但我也会说英语。”

马可回答。莫里克听到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明白了。这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级别啊。

……你一定很痛苦吧。”

莫里克温柔地拍了拍马可的膝盖，转身走起来。

“站着不方便说话，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吧。……我想要慰劳一下他们。不管是这家伙，还是那边的年轻孩子们。”

看到村长的模样，卡蒂猛地转向母亲。

“……妈妈，难道说……”

“就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不仅是来村里参观，也是来找村长商量马可的将来的。”

“——唉，该怎么说呢，这就要说到人权的本质是什么。”

在村中特别醒目的接待用小屋中，一行人与村长莫里克一起用餐。他们被涂成明亮淡蓝色的倒梯形建筑物吓了一跳，但更加出乎奥利佛等人意料的是食物的种类多样。不仅有汤和烧烤，还有水果果冻作为甜品。原本哥布林的饮食更为简朴，而这也是喜欢新鲜事物的他们贪婪地吸收人类文化产生的结果。

围绕在桌边，莫里克讲述的主题同样是抽象度很高的“人权”。奥利佛等人为了不被印象和实际的反差抛下，拼命集中注意力。

“追溯历史，哥布林的人权运动开始得比巨魔早得多。我们原本就手指灵巧，容易与人类产生交流，还偶尔会出现像我这样的例外。如果在政治上顺利的话，也许顺势就可以获得人权了。当然，那也得是没有其他负面因素的情况。”

“……您是指‘偏离正道的人们’吧。”

听到奥利佛谨慎选择的用词，莫里克苦笑。

“小伙子，你很照顾我的感受嘛。……没错，就是你们称作小鬼的那群人，其实就是一群选择了危险生存方式的哥布林。在大众的认知中，大多数人依旧将我们都归为‘哥布林’对吧？为了强调‘我们是安全的’，城市里的同胞们才会可怜地全都剃秃头。”

莫里克摸着自豪的头发说。小鬼不是哥布林或巨魔这样基于魔法生物学的分类，而是为了区分危害人类的哥布林和没有危害的哥布林而产生的通称。哥布林自己则带着复杂的纠葛称呼小鬼为“偏离正道的人们”。当然，他们原本使用的是哥布林语的词汇，这只不过人类一方的意译。

“在人类看来，我们的打扮也和走歪路的家伙们的披头散发一样。……不过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同啦。我们之间的区别也就和人类所谓的狩猎民族和农耕民族差不多。”

“我不这样认为。我听说，虽然有地域差别，但你们的生活模式原本都不具有侵略性，以袭击人和家畜为生的做法是在最近一千年内才产生的。……同时，这也是与人类的生存竞争造就的一种‘适应’。”

奥利佛说出母亲曾经教给他的认知。莫里克听到后眯起眼睛。

“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小伙子啊。……你说的确实没错，另外你眼底都没有透出对我们的警惕，真是有趣。就算是人权派，也很难消除这种警惕。”

被村长瞥了一眼的凯唔的倒抽了一口气。莫里克朝他笑了笑，再次看向奥利佛。

“看来养你的父母颇为与众不同。……只不过，以你的年纪，眼底有些太深了。”

面对紧紧盯着自己的莫里克的眼睛，奥利佛仿佛被他看穿，觉得有些害怕。但莫里克仿佛连这一点都感觉到了，将视线转向了别处，看向一直没有加入对话的奈奈绪。

“卡蒂小妹要另当别论。在这些人之中，还有这位东方的小姑娘也是如此。……话说你的眼睛太清澈了，反而可怕。你怎么看待我？”

“是位高鼻梁小个子的人。另外还是本领高强、在下无法企及的人。……进一步说的话，您的发型也很‘酷’。”

“哈哈哈！真好！小姑娘，你很有眼光啊！”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莫里克哈哈大笑。凯忍不下去，犹犹豫豫地开口。

“……我果然也还是有警惕吗？”

“不用在意。我知道你是在努力压抑，而且也足以让我感到你是随和的年轻人了。不如说，第一次来这里没有警惕才有问题。姑且不论卡蒂小妹，那个小伙子和东方小姑娘也在小心提防。这和是人类还是哥布林没有关系，是身为生物理所当然的防备吧？”

莫里克这样回护其他人，然后摸了摸下巴。

“我说的警惕只是一种形容。这其实就是那什么，有没有偏见。那两位就像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类那样与我接触。感到这一点让我有些开心。是吧，奥利佛小伙子和奈奈绪小姑娘？”

莫里克冲两人笑了笑，又再次盯住马可。

“转回原来的话题——所以我想说的是，人权这种东西没有什么固定的基准。如果能使用语言就OK的话我已经满足要求了。但是哥布林光这样还不足够，因为偏离正道的家伙们给了人类更多的负面印象。我也冥思苦想了许久，现在认为只能像这样脚踏实地和人类见面交流。为了能让人类将我们和他们区分看待。”

“……请容我提个未经深思的问题：有没有可能与他们再度融和呢？”

“大概没有。……他们也是在拼命活下去，和运气好受到了国家保护的我们所处的情况不一样。从安全的地方不论怎样呼唤，都无法打动他们。如果附近有正处在边缘的家伙，那还是会考虑说服一下的。”

说完这些，莫里克将话题转回到马可。

“但是，巨魔又不一样。……虽然每年会杀死很多人类，但那都是因为人类的开拓和巨魔的生活产生了冲突，你们并不会积极袭击人类。那么——能说话的话，优势就比我们要更大。”

“……村长都考虑到这一步了啊。”

卡蒂的微笑中带着感谢，莫里克喝了一口葡萄酒。

“卡蒂小妹带他来，那自然会聊到这些……但是，说来残酷，光是这样还无法发挥决定性的作用。现在能说话的就只有这家伙——马可一个吧？就算让他四处去演讲，最多也只会被当成是‘少见的巨魔’。作为展示是有冲击力，所以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用处就是了。”

现实的指摘令卡蒂抱起胳膊。莫里克又补充说：

“要是认真考虑的话，那肯定是要增加同类的数量。……既然是通过摆弄大脑实现的，那就是说应该摆弄哪里、怎样摆弄，已经大致了解了吧？那事情就简单了，只要一个人变成一百人，风向立刻就会改变。”

“不可以！”

卡蒂语气强硬地主张。莫里克苦笑着耸耸肩膀。

“我知道小妹会这么想。……但是啊，这么说也许不太好听，但我不觉得完全不可以。

因为任何生物为了活下去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所以我会像这样说人话，偏离正道的家伙们则为此抛弃了原本的生活方式。在生存战略的意义上，我们双方都差不多，只不过是为此采取了什么方法的差别。”

这断然的想法令奥利佛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有想过会从哥布林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即使这其中包括‘摆弄大脑’的过程，我也无法否定。我甚至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毁灭的话，那不选择这种做法才不自然。……就这种手段，也不一定是强迫的啊。应该随便就能找到几个不想想办法的话可能马上就会被人类消磨殆尽的巨魔村落吧？可以去到那些地方，由马可来告诉他们。”

“要他们委身于魔法师，接受脑部手术……是吗？”

奥利佛表情僵硬地说。莫里克叹了口气。

“以我的立场那是敬谢不敏。但是——根据情况，会点头的家伙也不是完全没有。像这样凑出数量形成趋势的话，那也是巨魔这个种族生存下去的一种方式。分成‘会说话’的巨魔和‘不会说话’的巨魔，就像哥布林和小鬼分道扬镳一样。”

说完这些，莫里克转向马可，再次开口：

“『也可以有这种思考方式。』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没有其他的意思。……其实就是想将马可的思考方式拓宽一些。我想你已经从小妹和其他人那里学到了许多，但还是第一次听到同为‘不算人族’的意见吧？那么我想应该可以下个狠心打破框架，因此说了些小妹绝对不会说的内容。”

“……呜……”

马可表情困惑地低下头。莫里克看到后点头表示理解。

“看起来大脑都塞满了呢。不过马可，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你现在正背负着种族的命运。你现在正站在巨大的岔路口前，你的选择也许会改变巨魔的未来。

当然，你没有必要背负。也可以将这些全都抛开，只作为一个稍微有点稀奇的巨魔活下去。……更进一步说的话，你还可以把语言什么的全都忘记，作为普通巨魔在森林里活下去。反正以小妹的个性，肯定现在就在朝这个方向准备吧？”

被提到的卡蒂默默低头。莫里克盯着苦恼的马可说：

“可是，你也可以走向其他方向——这都由你来决定。唯有这件事不要丢给小妹。你的担子，要你自己来挑。”

用餐结束时，关于马可的讨论也同时结束，然后众人开始各自自由参观村落。同伴们都在享受与哥布林的交流，奥利佛眺望着他们，站在村落一角发呆。

“抱歉啊，啰里啰嗦地说教了那么多。明明不是那个料。”

这时莫里克从背后出现对他说。奥利佛转过身摇头。

“您太谦虚了。……我被您的才智压倒。背负种族命运的自知——远在马可之前，您自身就承担着这些吧。”

“哈哈，你太高看我了。我确实是天才，但找一找的话这种程度的还有别人。我们之间也都有联系。……有人能帮我分担重担。”

莫里克看着卡蒂和马可低声说。奥利佛稍微想了想，问出了一直在意的问题。

“感谢您关心马可，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调整巨魔大脑的手术，那种技术继续发展的话，也可能运用到哥布林身上，转来转去可能会影响到你们现在正在人类城市中被奴役的同胞。这种程度的事情，您应该能够想象得到。”

“即便如此，我们也无法阻止这个趋势。……切开马可的头摆弄他的大脑的，不可能是小妹自己。知道方法的是别的魔法师，那么这个技术就已经被外人所知。我一直是以此为前提在说的，你也明白吧？”

尖锐的指摘令奥利佛低下头。——正如村长所说，马可的现状最早源于密里根的研究，其成果也会时不时向学校报告。生前支援了此项研究的达瑞斯的目的是“应用到人类的智能化”，考虑到这一点的话谁也无法断言同样的趋势不会波及亚人种。

“不管一个小小的哥布林怎样挣扎，这个世界都是以魔法师为中心的。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在他们的支配中努力表现，尽可能获得青睐。……如果连这样做都不愿意的话，那剩下的就只能去依附异界之神了。我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因为我知道太多倒在那条路上的同胞了。”

这句话中同时带着放弃和决意。奥利佛什么也说不出地伫立着，莫里克在他身边又继续说：

“当然，我也不想要抛弃作为哥布林的生活。只不过——在另一方面，我也有了觉悟，为了活下去可以舍弃一切。”

说着，他拉开衣领，露出之前一直被布料遮住的喉咙，奥利佛看到后瞪大了眼睛。那里有一道像是切开又缝上的伤痕。

“……这是……！”

“我把喉咙稍微切掉了。为了更容易说人类的语言。……用哥布林原本的声带实在无法说得这么流利。将负责发出人类听不到的声音的部分切掉几成后就顺畅了。我们村里挺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莫里克将衣服拉好小声说，他的嘴角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从一开始就在说人类的语言对吧？——其实我的哥布林语已经没法听了，就连自己人也偶尔会听不懂反问。不过还不至于给不方便对话，我自己也觉得没什么……”

说到这里，莫里克言辞含糊，看向正在与同胞交流的奥托夫妇。

“……但是那两个人是好事之徒，开始以和我对话为目标学习哥布林语。要给他们看这个感觉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迟早都会露馅的啦……现在还是先保密吧。奥利佛小伙子，能拜托你吗？”

“……我发誓。”

奥利佛带着诚意点头。莫里克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的性格还真是笨拙。只要把这些都当成是哥布林的胡话，也就不需要烦恼了。”

奥利佛哑口无言，莫里克用平和的声音继续说。

“你也有背负的东西，我能看出来。……所以，我不会说‘小妹和马可就拜托你了’。而且我刚才还自己说了不要把担子丢给别人。

只不过——请你尽可能陪在他们身边。……可以的话，直到那两人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为止。为了让小妹和马可不至误入不好的道路。”

奥利佛再次点头。看到他的回答，莫里克笑着正面转向他。

“奥利佛小伙子，下次再来啊，到时候我用兰语念诗给你听。”

“嗯，我很期待。”

于是他们相互握手。他交到的第一个哥布林朋友的手硬邦邦的，但很温暖。

参观完村落，在回程的雪橇上，所有人都不太说话，在心中反刍今天见闻的冲击。

“……这真是一段惊人的经历。”

“呵呵，对吧？村长稍微有些极端，不过这项研究不管做了多久，都会不断遇到吃惊的事情。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感到天地倒转了。”

叶娜看着他们说，她的嘴里低声吐出缥缈的愿望。

“可能的话，我想要所有魔法师都看到那个村落。特别是想要告诉年轻孩子们哥布林这个种族的真实情况。……不管是在城市里躲躲藏藏的样子，还是聚集成群袭击人类的样子，都绝不是他们原本的姿态。我不会要求他们喜爱，但至少想让他们在讨厌之前了解……”

说着说着，太阳下山，他们穿过安静的夜晚雪原回到奥托家。从雪橇上下来时，马可开口说：

“……卡蒂。我想一个人想一想。”

“马可……嗯，我知道了。不过，如果寂寞的话你要立刻叫我哦。就算是半夜我也会马上赶过去。”

“我今晚也会熬夜。“

“谢谢卡蒂，泰蕾莎。不过不用担心。我没事。”

马可对关心他的两人报以微笑，转身摇摇晃晃地走进房子里。凯看着他的背影嘀咕：

“肩膀缩成那个样子……冲击最大的应该是马可吧。”

“嗯，他第一次遇到同样立场的前辈。……说实话，我完全想象不出他心中会有怎样的动摇。”

奥利佛等人关心着大个子朋友的心境，走进家中。其中凯和卡蒂没什么缘由地落到最后，这时凯突然低声说：

“……不，不光只是马可，我也是。”

“咦？”

意想不到的话语令卡蒂睁大了眼睛。凯抱起胳膊继续说：

“你和奥利佛拥有而我没有的东西数不胜数。但是反过来，我并不明白决定性的差异在哪里。……可是，我现在终于发现了。”

“那、那是什么？……难道是村长说的那个？不是啦！凯今天才是第一次正经面对哥布林！交往久的话偏见自然会消失的！”

“嗯，我也觉得能和他们成为好朋友。……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凯苦笑着摇头，选择词句再次开口。

“怎么说呢，是视野的差距。——你们看着的东西大概比我要大很多。那其中包括着哥布林，所以今天也能自然地和村长说话。……差距就在这里。虽然今天新增加了，但我的世界中之前都没有哥布林。”

凯这样分析自己，又看向卡蒂。

“你和奥利佛从一开始就尺度接近。……该说是世界观吗？就算不是完全相同，但你们是大的方面是共通的。我觉得你是因此才会喜欢上他。你的直觉明白，那家伙和你是同类。”

“……唔……”

卡蒂无法否认，沉默了下来。凯在她身边继续淡淡地分析自己。

“我自己也清楚。我的世界大概没有那么大。……唯有这个是器量的差别啊。

我知道你那是天生的。可是……奥利佛呢？那也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吗？……不，我不觉得。那家伙一开始大概和我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个喜欢逗周围人发笑的普通孩子——所以，是发生了某些事情，让他将自身这个容器完全打破，以别的形状粘合在一起……”

凯嘀咕着埋头思考，卡蒂忍不住抱紧他。

“——嗯啊？你突然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这样做的话，感觉凯就要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卡蒂被不明真相的焦躁驱使着说。凯苦笑着揉乱她的头发。

“那是我要说的。我哪儿也不会去。

正相反……我一心在想，要怎样做才能把你留下来。”

凯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就在卡蒂拼命寻找回答的话语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

“唉，我又不是这个料。……我去吹吹风再回去。”

“啊——”

卡蒂向着离去的背影伸出手。但是——仿佛在阻止她一样，

“难得回老家。卡蒂，你最好也整理一下心情，不要总是逃到我这里来。”

温柔而严厉的话扎进了她的心里。

说的一点也没错，她心想。

和凯道别后，卡蒂想不出一句回应的话，默默地走在老家的走廊上。

“……”

不需要由其他人指出，她也心知肚明。——现状非常扭曲。她无法在自己心中处理对奥利佛的感情，只得转而向凯撒娇来发泄心中的积郁。她早就有所自知，但由于奥利佛与奈奈绪明确地接近，这种倾向加速了。粘着可以放心的对手撒娇，以此令心情平复，这也许是某种幼儿退行。

“……唉。”

卡蒂心想：嫉妒朋友和自己喜欢的人关系好——如果事情只是这么简单的话，那该有多轻松。

她同时也自知，自己的内心不可能这么可爱。

“——啊……”

就在卡蒂带着苦恼摇摇晃晃地走着的时候，她发现了那位苦恼的原因。奥利佛的侧脸带着忧伤，正在窗边仰望夜空。卡蒂的心揪紧而刺痛，她想要什么也不想地抱紧他。

犹豫了几秒钟，她踏出了一步。——现在是要拿出勇气的时候。

“——奥利佛，能打扰一下吗？”

“——嗯，怎么了，卡蒂？”

被叫到的奥利佛从窗边转过身。只见卷发少女站在那里，明亮的微笑中似乎带着些紧张。

“星星很多吧？……我以为这样是理所当然，刚进入金伯利的时候大吃了一惊呢。”

“我想也是。如果是在这片天空下长大的话。”

“奥利佛带着共鸣点头。卡蒂站到他身边，和他并排仰望天空。

“嗯。所以我也同时感到非常寂寞：啊——我真的来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呢。”

卡蒂眯起眼睛回想过去的乡愁。奥利佛没有插嘴，默默地倾听。他也明白，对方想要说重要的事情。

“能够为马可和奈奈绪担心，对那时的我来说真的是幸运的事情。身旁就有比自己的境遇还要糟糕的孩子，和从比自己还要遥远的地方来的孩子。……多亏他们装满了我的脑袋，我才不至于悲伤地哭泣。”

卡蒂看向夜空的眼睛，这时转向旁边的少年。

“……你在想Mr.雷克吧？”

奥利佛屏住呼吸。卡蒂将视线转回在夜空中眨眼的无数光点，继续说。

“他很喜欢星星呢。……若是带他来这里，他会高兴吗？”

“……嗯。他一定高兴得手舞足蹈。”

奥利佛控制住颤抖的生涯，勉强挤出回答。——她还不知道被视作失踪的尤里·雷克的真正结局。但是，作为与死亡比邻的金伯利学生，她的直觉应该已经模糊地察觉到了。卡蒂明白，他不会回来了。

他们回忆着同一副面容陷入沉默。在那寂静中，卡蒂讷讷地嘀咕。

“——奥利佛现在也一样呢。”

“咦？”

奥利佛不明白她的意思，反问。卡蒂转头紧紧盯住他的脸。

“Mr.雷克、奈奈绪、小泰蕾莎……脑子里装满了其他人。一定还有许多吧。”

奥利佛说不出话来，卡蒂突然微笑，将视线转回夜空。

“我也是这样。……所以，回到老家，我终于能够好好思考自己的事情了。”

“……”

“我们不擅长这样做呢。……思考事情的大脑容量实在太过有限，为了拓展，便最先把自己切除。因为不论疼痛也好、痛苦也好、难过也好——如果是自己的，那只要无视就好了。”

奥利佛的心刺痛。他在过去比任何人都更多地滥用了这种方法，却可笑地不断要求朋友们自爱，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矛盾。

“这是我们的缺点，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地方。……重要的东西还有太多太多，没有工夫重视自己。就连最低限度的自我管理也需要找个理由。比方说——在这里休息一下，更能帮助到重要的某个人。”

这种思考过程，他熟悉得感到眩晕。他觉得悲伤而可恶得想要大叫。因为他承认了这个事实——她身上也带着和自己同样的病灶。

“是啊。……你和我，在这一点上很相像。”

奥利佛无从否认，挤出声音点头。然而——卡蒂的脸上却露出和他的心境完全相反的微笑。

“谢谢你，奥利佛。——因为遇到了这样的你，我得到了救赎。”

她的嘴里说出了实在太过讽刺的感谢。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不过，唯有这些我想要告诉你。因为，只要说出了这些……”

卡蒂用双手按住胸口低下头。仿佛在说：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收在这里。

“嗯，就这些。马上就吃饭了，我先走了哦。”

卡蒂转过身，慌忙离去。奥利佛甚至无法看向她的背影——紧紧地握着拳头，肚子伫立在昏暗的走廊上。

在同伴们都睡着了的深夜，奥利佛因为刚才与卡蒂的对话无法入眠，来到走廊上。卡列沃仿佛早就在等着一样举着酒瓶招呼他。

“——奥利佛，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嗯，我很乐意。”

他早有预感，便接受邀请走到休息室，加上叶娜，三人围坐在桌边。

“抱歉啊，这么晚的时候。……我也犹豫了很久，但感觉所有人的中心果然还是你，没错吧？”

“我自己无法判断。但是……至少我可以作为代表来听您说。”

奥利佛说。卡列沃看出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图，轻轻点头。

“这样就好。……原本这件事应该在所有人齐聚一堂的时候说，但我也不想给你们快乐的旅行泼冷水。所以你就只在这里陪我说说悄悄话吧。”

卡列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换叶娜开口。

“先让我问一问。——在你看来，卡蒂现在有多危险？”

奥利佛沉默了下来。想了一会儿之后，他决定不再掩饰，开口说：

“——『极其』。关于这件事，我们伙伴间也讨论过许多次。”

现场变得沉默。奥利佛窥探着两人的表情，继续断断续续地说：

“之前我们有许多没能理解的事情。但是……看到这个地方，看到她出生长大的环境，我感觉也渐渐可以接受，她的灵魂的目标了。”

奥利佛说着，紧紧盯着两人。卡列沃严肃地点头。

“嗯。……同时那也是我们过去放弃了的梦想。是我们断定无法实现的奥托家魔道的‘前方’。”

卡列沃说着，的脸上透出浓重的苦恼。

“我们没有想让她背负。虽然将她在这个地方倾注爱情养育，但我发誓绝对没有一丝一毫向她灌输思想的意图。但是——但那孩子天生就心怀这些……真是完完全全的讽刺。”

卡列沃重重叹气，叶娜在丈夫身边平静地问。

“……奥利佛。你对奥托家的罪行了解多少？”

“……就是世间流传的那些。也就是说，那个……”

奥利佛支吾起来。他拼命选词择句，但实在没有含糊过去的办法。

“……支援了异端。还听说那些行为造成了不小的牺牲。”

他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叶娜缓缓点头。

“没有要纠正的地方。只不过……希望你也能听听我们讲述的那件事。”

挥舞魔杖无法变出面包。古老的谚语中有这么一句话。

当然，运用炼金术可以制造出“像面包一样的东西”，但那句谚语的本质不在这里。而是：『这样直接用魔法生成的东西普通人的身体无法接受』。

由于同样的理由，魔法药也只能在极其有限的情况下给普通人开具。用咒语施加治愈时，同样必须仅限于给他们自己的治愈能力提供所需最低限度的支援。在魔法师看来，这样的普通人实在是纤细而敏感的生物。

同时，魔法师又有坚定的原因必须保护普通人。那就是“这个世界”上魔法师的极限数目，『是以普通人的人口数量为基数，按一定比例确定的』。由于这个世界律，将所有人类都替换成魔法师的短浅想法无法成立。

为了增加魔法师，就必须增加普通人。为此他们必须要养活更多普通人，但挥动魔杖变出来的面包无法填饱普通人的肚子。由此便需要不依赖魔法技术的农耕和畜牧，同时也遇到了劳动力问题。由普通人劳动喂饱普通人的话，和古代没有任何区别，效率实在太低了。

于是魔法师便想，有没有用起来更加简便的劳动力？拥有一定程度的灵活性，可以最低限度地沟通，同时粗糙地用坏就丢也不可惜。

他们立刻便找到了。——哎呀，这不就有吗？似人又非人的方便家伙们。

这便是从将亚人种固定为奴隶阶级开始的，魔法产业革命勃兴。

自从看到这个征兆，奥托家便有了担忧。这种做法是不是不太好？

并不单纯是感情上的避讳。若是彻底地使用同样的方法，最终全世界将拥有超过人类总人口的亚人种奴隶。他们在压迫下会积攒不满，成为叛乱的火种，更何况世上还存在异端这个威胁会给他们火上浇油。他们担心，这种做法作为可持续性的社会模型，颠覆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但是光是诉说危险性的话欠缺宣传力，他们需要替代方案。需要能够代替大量奴隶来喂饱普通人的点子。

于是他们回到了不可能的事情上。尝试挥动魔杖变出面包，也就是“不食活物”。

研究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依旧困难重重。其中虽然产生了以魔兽的疑似饵为首的数个副产品的成果，但根本性的问题完全找不到解决的思路。那就是——不管怎样下苦工，都无法做出普通人能吃的东西。

有段时期他们也不断妥协，着手开发高效率的家畜和农作物。但在这方面也遇到了同一个的问题。和魔法直接生成的东西一样，摄取用魔法改良的生物也会危害普通人的健康。其中奏效的还是不依靠魔法脚踏实地的品种改良，奥托家讽刺地在这个领域取得了重大成果。他们一点也不觉得骄傲，看着逐渐加速的魔法产业革命的近战，他们更加焦急了。

形势发生决定性的变化，是在卡列沃和叶娜这一代。经过数不清的试错，他们终于找到了。挥动魔杖变出的面包，普通人吃了也不会危害身体的魔法生成物。宛如钻了世界规则空子的物质。——而没有注意到那是一个陷阱。

“——你知道食物链金字塔吧？越往上走数量越少。魔法生态系中存在不同的模式，但基本可以认为倾向相同。

在某次实地考察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一个和它完全矛盾的地方。也就是说——食肉动物的数量明显比食草动物多，但所有个体都没有受饿，他们不会互相攻击，过着安稳的生活。我们遇到了那样梦幻般的情景……”

叶娜深深低着头说，她的声音中透出无边无际的后悔。

“你猜他们吃什么？——是土。稍微挖开表面的腐叶土，那个地方充满了略带黄色的神奇土壤。动物们肚子饿了便会挖来吃，不管是不是魔法生物。”

“……”

“很可疑吧？是啊，我们当时也这么认为。但是——还是忍不住要扑上去。我们对于世界的变化就是如此焦急，想要在越过不可挽回点之前做些什么。这其中，肯定也有作为人权派领袖的矜持……”

奥利佛插不上话，默默倾听。叶娜挤出声音继续说：

“带回样品之后，事情发展得非常快。我们也从各种角度加以分析，但都没有在那种物质中发现有害性。只是惊叹于它异常高的营养效率。于是我们假定它是由未知妖灵生成的，将研究向世人发表……”

“虽然是丢脸的借口，但我们也最先就考虑了它是来源于异界的可能性。但是这其中的分类非常困难。定期到访的‘舶来者’会不断给这个世界带来影响，现存的生态系也会将它们纳入其中慢慢变化。在这个过程中融入这个世界的话就难以分辨，而且就算是来源于异界，也不能一概就认为有害……”

“我们也知道需要慎重判断。所以我们广泛仰仗世界，希望能有更多魔法师从各个角度来检查验证。在发表之后过了数年，依旧没给收到有害事项的报告，我们也穷尽了各种模式的动物实验，就在这时……”

叶娜的声音中断，卡列沃替她说了下去。

“我们收到了可怕的报告。……吃了‘土’的普通人和亚人种集团在各地同时变得凶暴起来。”

“……这这个阶段就已经开始广域的人体实验了吗？”

“不，没有给出过许可。……但是由于样品传播太广，管理变得疏松。这从一开始就是异端的陷阱。如果只是简单将那土拿出到世间，立刻便会被魔法师回收。但是，如果有专家背书来流通的话，传播范围会广得多。实际上，事件就发生在最后一步之前……但受害情况绝不算小，需要有人来承担责任。”

说着，叶娜闭上了眼睛。卡列沃透着沉重的疲惫继续说，仿佛那就发生在昨天。

“……我们失去了联盟中的立场和发言权。继续追究更多责任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回想那时候，家族得以保留已经是侥幸了。”

卡列沃面无表情地低声说，叶娜补充道：

“是和奥托家之前的功绩相抵消。……给我们研究的投资有九成中止，原本有交流的国外家族也几乎都断了联系。就连这里的人工生态系的规模也只剩下不到全盛期的五分之一。除了在湖水国内做些平平无奇的研究以外，我们已经不允许有任何行动了。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说是破格的待遇。”

奥利佛也在内心点头。在这个世界中，帮助异端的事实就是如此沉重。

“但是，我们希望卡蒂能够自由的生活。……不期望她有什么突出的成果。要是能在某个自然环境充沛的地方当个温柔的‘驻村’就好了——还曾经描绘过这样悠闲得令人傻眼的未来。但是我们立刻便知道了，那孩子的器量不在这个维度上……”

叶娜的嘴角露出自嘲，脑中闪过往昔的场景。

“她第一次说出要入学金伯利的时候，我们当然反对，还花了好几个月试图说服她。可是——我们同时也明白，不应该阻止她。主动置身于困难重重的环境中锻炼自己，这是和我们年轻时完全相同的姿态。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强行阻止她，她的热情也不会消失。

就算进入人权派的学校，那孩子也无法融入其中。重视人权的学校在整个联盟都很少，而且设备和教师质量也说不上高。……从校长开始都是傀儡的费瑟斯顿就是个好例子。”

说着她将一口也没喝的酒杯放到了桌上。奥利佛也察觉到了她的心境。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算喝干整整一瓶也不够。

“……再加上，我也微微期待，那孩子能在金伯利遇到挫折。若是亲眼看到魔法师的无可救药——然后若是对那样的现实打从心底失望的话，她也许会选择更加安稳的人生。我是这样想的。”

“……”

“但是，我太天真了。……她一定遇到了数不清的辛酸事。但那孩子依旧收获了同伴，在金伯利作为一名魔法师成长了起来。反而是遇到了多少逆风，就变强了多少。她回来时，我也是第一眼就明白了。”

奥利佛默默倾听，叶娜再次盯住他平静的脸。

“卡蒂在信中告诉了我们，你们在入学仪式上结识的过程。……你们是一群好伙伴，可以看出所有人之间都有极强的纽带，而女儿能成为现在这样也多亏了你们。

特别是奥利佛。……在信中，你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听说你曾经将女儿比喻成天使？”

“……那时候，这句话冲口而出。”

奥利佛回想着那件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说。叶娜淡淡地继续说。

“从那时开始，你的存在就一直支撑着卡蒂。……在那个魔境中遇到了理解自己、肯定自己的人。对刚入学的那孩子来说，这是多么大的鼓舞啊。”

对我来说也一样，奥利佛心想。在金伯利遇到了那样温柔的人。这个事实不知多么拯救了他的心。

“多亏了你，那孩子才能像以前一样欢笑。……所以，也希望你能让我们期待你。虽然我心知，作为父母这是恬不知耻的行径。”

卡列沃想说些什么，但叶娜抬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了下去：

“奥利佛，请你阻止卡蒂。让那孩子今后也能欢笑，让她留在‘这边’。……无论是什么形式都可以。完全不需要她做出任何魔法师的成果。所以……”

拼命诉说着的母亲的眼睛，令奥利佛的心像被挖开一样疼。好几种感情在他心中互相挤压——在苦恼时，他想起来那句话。

——谢谢你，奥利佛。因为遇到了这样的你，我——

“我能体谅您的心情。但是……我无法遵照您的期望。”

在纠结过后，奥利佛低垂着视线回答。他向着倒抽了一口气的夫妇说出自己的立场。

“我希望能够不去束缚卡蒂，保护她原本的姿态。不管她的前进方向是哪里，是要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真的如此期望……我便没有阻止她的话语。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如果有朝一日我要阻拦在她前方，我也定会以手中的魔杖来面对。”

他只能这样说。既然他无法回应期望，也不希望欺骗。

“……果然，是这样啊。”

叶娜像是早有预感一样嘀咕，眯起盯着他的眼睛。

“奥利佛，你是个好青年。你心地善良，深思熟虑，永远不忘对他人心怀敬意。金伯利中能有这样的孩子甚至让我觉得是个奇迹。

可是——你也同时无可救药地是位魔法师。……当然了。普通的青年不会有那样一双深渊般的眼睛。“

奥利佛听到这里，嘴角无意识地露出自嘲。——啊，是嘛，现在的我在旁人看来是那样的眼睛啊。

“你不会阻止卡蒂。虽然会规劝她的轻率判断——但当那孩子经过深思熟虑，主动决定跨越界线的时候，你会肯定她的决断。……不，你只能肯定。以你的立场无法挽留她。因为你自己就是那样的生物。”

“……”

“如果只是目送的话还算好的。根据情况，你反而还会推她一把吧？如果那样能够帮助到『你的目的』的话，就算是喜欢自己的人也——”

叶娜停下话头拔出魔杖。卡列沃看到她的暴举站起身来。

“叶娜！”

“真想在这里射杀你，奥利佛。……我甚至心想，不论会被那孩子怎样怨恨，这都是父母的职责。”

奥利佛被魔杖前端指着额头，却依然坐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叶娜的背后，突然低声说：

“『退下，泰蕾莎。』……奥托夫人没有那个意思。”

““——？！””

夫妇两人哑口无言。在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直躲藏着的泰蕾莎将杖剑抵在了叶娜的背后。在主君的命令下，泰蕾莎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奥拓夫妇呆然伫立。

“我的学妹失敬了。……可是，你们应该也明白。

光是杀死我，卡蒂也不会改变。”

这句话道出了残酷的事实。叶娜像断了线一样跌坐回椅子上。

“……为什么，我非得说这些话不可呢？对着女儿难得带回家的朋友……对着那孩子的初恋对象……”

叶娜呆呆地自言自语，她的双眼中簌簌落下泪珠。

“……如果你是个普通的青年，那该有多好……！”

卡列沃抱住妻子，恳求地看向奥利佛。

“……抱歉，奥利佛。我改日再找机会向你赔罪，今天就……”

“不需要赔罪。您们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奥利佛说完站起身，用眼神行礼后离开休息室。他来到走廊上时，泰蕾莎从黑暗中现身，紧紧走在他身旁。

“……吾主……”

“泰蕾莎，回房间去。我稍微去外面走一走。”

“小人陪您。”

“你没有听到吗？回房间——”

“小人，陪您。”

即使再次命令，泰蕾莎依旧不让步。奥利佛已经无法推开她了。这份固执，令他冷透的心感到无比温暖。

第二天早上。在餐厅吃完早饭回到走廊上时，卡蒂突然开口。

“……我说奥利佛。”

“嗯？”

“抱歉问个奇怪的问题。……昨天，你和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奥利佛听了大吃一惊。夫妇两人的举止看起来都装得很平静，但女儿似乎看出来异变。他一边注意不露出马脚，一边慎重地应对。

“……什么也没有啊。硬要说的话，他们夜里邀请我喝酒来着。我们聊得很开心。”

“是吗？……那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卡蒂的表情开朗起来。所幸她也没有觉得特别不对劲，现在是糊弄过去了。他们和伙伴们一起走进了客房。

“……呃，咳咳。”

突然，卡蒂假咳一声引起大家注意。她犹豫了许久后，下定决心开口。

“各位，在旅行中逛了许多地方，都累了吧？……为了慰劳大家，我今天做了特别的准备。”

“哦？”“怎么突然这么正式？”“气氛好奇怪。”

同伴们推测着是什么事情。在他们的注视下，卡蒂握紧拳头低下头。

“……第一次的时候，也许会觉得非常害羞。但那都是错觉，其实一点也不羞耻。嗯，不羞耻。因为原本就该那样。”

“卡蒂……？”

奥利佛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感到困惑。这时卡蒂猛地抬起脸，表情坚决地宣布：

“——和我一起到外面来。”

奥利佛等人不知道目的，走出家门，跟着卡蒂走在雪上。

“——这是……”

不一会儿，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砖砌的圆顶，所有人一起仰视。里面似乎是在烧火，从烟囱中升腾着白烟。第一个看出那是什么的凯开口说：

“啊，我知道了。是桑拿吧？这也是发祥于湖水国的呢。”

“哦？难道说是蒸澡？”

奈奈绪也反应过来说。卡蒂点点头打开和圆顶相连的简朴建筑的门，指着里面说：

“这里是更衣室，毛巾和换洗衣服都在里面准备好了。”

“？接下来要蒸桑拿吗？那我们先男女分开。”

“一起。”

卡蒂笑着说。所有人一瞬间搞不清她的意思僵住，她又强调了一遍：

“我再说一遍，一起。这是我国的传统。”

“不是——稍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要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脱光光？”

“有毛巾可以遮住关键部位，没有任何问题。”

“冷静，卡蒂，感觉你的兴致很奇怪。”

奥利佛慌忙安抚朋友。卡蒂表情纠结地低下头，讷讷地开口：

“……我早决定了。交到好朋友的话就要一起蒸桑拿。”

她的声音太有魄力，连奥利佛都被压制了。奈奈绪和雪拉互相看了看，咧嘴一笑。

“在下完全不在意。”

“嗯，我也是。”

于是两人毫不犹豫地开始脱衣服，凯慌忙用双手捂住眼睛。

“哇！慢着慢着，不要脱不要脱！”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在意了吧？还是说我的身体不忍直视？”

“不要追问奇怪的问题雪拉！这纯粹是文化的问题——”

“嘿，奥利佛也赶快。”

“哇啊啊！”

奈奈绪几乎是强行扒掉奥利佛的衣服。所有人都无法违背趋势，脱得只剩一条毛巾，皮特的表情已经放弃，叹着气嘀咕。

“……为什么偏偏是在女性的日子里提出……”

“……你不能自己变吗？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调整了吧？”

“没法立刻做到，得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变好……”

所有人一边聊天一边沿着连廊走向桑拿。这时，奥利佛悄悄对小步走在旁边的泰蕾莎说：

“……泰蕾莎，你不需要陪着我们。”

“不，我也一起。在赤裸时是毫无防备的。”

泰蕾莎将魔杖藏在毛巾下，这样回答。走在前面的卡蒂用明快的声音说：

“不用担心，只有一开始会觉得羞耻——进去以后，就顾不上了。”

打开桑拿门的瞬间，里面涌出的热风压制住了奥利佛等人。

“——唔哦——”“……好热……！”

“好，大家挑喜欢的地方坐下吧。注意越靠上越热哦。马可坐这里。”

卡蒂迅速介绍，让所有人都坐下。奥利佛和凯并排坐在中段，感受着灼烧皮肤的热气低吟。

“……卡蒂，我并不太了解不好判断……但是这也太热了吧……？”

“还差得远呢。体感还会再增加。”

卡蒂一边说，一边用长柄勺将水浇到垒着石头山的炉子上。纯白的水气伴随着滋滋的声音升腾起来。

“将加了香料的水淋在用窑炉烧热的石头上，让水气充满室内。这样热量会更容易传递，让身体更暖和。很香吧？”

“……香是香。但是温度……”

“……已经开始出汗了……”

皮特看着皮肤上开始渗出的汗珠说。卡蒂坐回到最上层。

“这样才好。……魔法师的身体很强，只是稍微有些热的话不够刺激『没有效果』。重点是要把自己逼到心脏怦怦跳，头脑发晕的程度……”

“这是……什么的步骤吗……？”

“对。……桑拿是暖场戏，主菜还在后面……”

八人的身体慢慢热了起来。他们的皮肤上浮现出的汗珠变成水滴流了下来。

“恐怕会有些难受，但要忍到我说可以了为止。——不会让大家后悔的。”

奥利佛等人相信她的话忍耐。他们一边体会着烤箱里的面包的心情，一边静静等着时间流逝。

“……卡蒂，还没好吗……已经相当难受了……”

“……还不行，再待一会儿……不上不下地出去就太浪费了……”

“……呵呵……好怀念啊……在下以前也曾经这样在浴室和祖父比赛谁坚持得更久……”

“我听说日之国有很多温泉呢……。……不过，这真是……”

全身渗出留下的汗水在八人脚边积成水洼。奥利佛渐渐感到危险，开口说：

“……卡蒂，实在是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

“再一小会儿！最后三十秒！”

卡蒂一直坚持到最后的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

“好——出去吧！大家跟我来！”

卡蒂快步冲出桑拿，所有人都跟在她身后。他们赤裸着双脚走在雪上，皮特表情困惑地问：

“怎、怎么了……出来还不算结束吗……？”

“不如说接下来才是主菜。——来，跳进去。”

卡蒂指着眼前的大池塘若无其事地说。凯来回看了看池塘表面冻结又积雪的模样和她的指示，瞪圆了眼睛。

“……跳进结冰的池塘里？紧接在烤了那么久身体之后？……你开玩笑呢吧……？”

“认真的。像这样！”

卡蒂带头跳了进去。她的身体压碎冰面溅起冷水，其他人不禁扭头躲避。

“喂、喂，卡蒂……！”“你没事吧？！”

“噗哈——大家也赶快！脚能够到底！在身体冷下来之前，来吧！”

他们已经烤了那么久的身体，听她这样说也无法回头，随着卡蒂的势头破罐破摔地跳进池塘，接连泡进冷水发出惨叫。

“唔哦哦……！”“好、好冷——！”

“动起来会更冷！一直泡到肩膀然后忍住不要动！”

奥利佛等人照她说的忍耐。于是正如卡蒂所说，身体表面的水被体温加热，寒冷略微缓和了。他们刚要松口气，结果最后进入池塘的马可无意间大幅度搅动了冷水。

“哦哦哦！水动起来又冷了！”

“呜，抱歉。我是想轻轻进来的。”

“奥利佛，快看，有鱼！”

“你还潜下去抓鱼？！放它走吧，因为太冷它的动作都变迟钝了！”

奈奈绪用双臂抱住一条鱼，奥利佛让她放走，然后又看向旁边的泰蕾莎。

“泰蕾莎，你先出去吧。你身体小存不住热量——”

“……我不要比那个女人先出去……”

“你这是较什么劲呢？！”

泰蕾莎拒绝奥利佛的建议，固执己见。所有人都忍受着寒冷，在冷却了两分钟左右之后卡蒂终于离开池塘上岸。

“好——回去吧！再去蒸桑拿！”

“什——难道说要重复这样做吗？”

“对！桑拿和冷水澡组合，走三圈！”

“要来三次这种……！比预想得还要严苛……！”

八人重新下定决心，往返于桑拿和池塘间。他们狠狠地遭受了日常生活中不可能遇到的温度差，完成最后一次冷却后卡蒂对所有人说：

“——好，结束！大家都很努力呢！进到那边的休息处里休息吧！”

在保持着舒适温度的休息处，所有人都躺到了躺椅上。奥利佛等人总算放心地出了口气。

“——噫……还以为会死掉。”

“……我也有同感……但总觉得，有种神奇的感觉。头感觉特别——清爽——？”

皮特说到这里中断，微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凯发觉他样子奇怪，出声叫他。

“……皮特？喂，皮特？”

“看来皮特先『来感觉』了呢。——各位，放松身体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委身于来的感觉就行。”

卡蒂用平稳的声音敦促。于是，未知的感觉包裹住了他们。

“——唔哦——”“——唔——！”

众人纷纷发出没有含义的声音。侧眼看到所有人都进入了“那种状态”，卡蒂微笑。

“看来所有人都明白了呢。——我就是希望你们能感受到这个。怎么样，很厉害吧？”

“……啊啊，好厉害……”

奥利佛呆呆地嘀咕。

“……卡蒂，你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个吧……”

“……嗯……我想让大家都感受到。绝对，要和大家一起……”

“……难怪，这东西，不实际感受一下是不会明白的啊……”

八人在惬意中闲聊。过了一会儿，卡蒂从躺椅上起身。

“……平复下来了吗？最厉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舒服吧？”

“……嗯，感觉非常畅快，像重生了一样。”

“马可，你也有和我们一样的感觉吗？”

“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大家一样，但是很舒服。”

马可在巨大的躺椅上点头，压得椅子吱吱作响。另一边，凯看着窗外他们刚才进去的桑拿房低吟。

“秘密基地里也想要一个这东西呢。光是加热房间应该不难吧？”

“能有的话我也很开心，不过效果应该没有这里这么好。不光是温度，还有其他许多条件呢。像是水质、空气的气味、从外面射进来的阳光……”

卡蒂感慨良多地说，奥利佛也觉得恐怕正如她所说。这是在今天这个日子，在这个地方，由这些人齐聚一堂才得以产生的奇迹。

“我觉得这里是全世界最舒服的桑拿。所以这就是所有我能回报给大家的东西。……大家觉得满足吗？”

“心满意足。卡蒂的故乡真是个好地方。”

奈奈绪代表所有人说出感想，卡蒂的肩膀顿时放松了。

“是吗。……呼，我放心了。”

卡蒂仰面躺到躺椅上，露出无比放心的表情闭上眼睛。雪拉看着她的样子，静静地准备从躺椅上站起来，奥利佛在视野一角发现后叮嘱道：

“雪拉，我知道你现在肯定非常感动，但是要挨个拥抱的话先穿上衣服。这一点不能退让。”

“唔，被抢先了……厉害啊奥利佛。”

“自由拥抱的条件里有‘必须穿着衣服’这一条吗？”

“皮特，你别趁机胡闹！会被光着身子追着到处跑的！”

凯慌忙大叫。他们甚至忘记穿上衣服，就这样光着身子只围一条毛巾互相嬉戏。

这天深夜，在女儿和朋友们都睡下后，叶娜独自一人在空荡荡地客厅里喝酒，丈夫走来对她说：

“……那些孩子们都睡了吗？”

“嗯，他们玩累了，睡得很熟。明明给他们分了男女房间，结果所有人都亲密地睡在了一起。”

叶娜苦笑着点头回答卡列沃的问题。——不只是奥利佛的存在，这也是最出乎她意料的地方。她完全没想到，在金伯利那个地方，女儿居然能交到这么多好朋友。她曾经无数次想象，女儿是不是不被任何人理解，孤独地度日？在这个意义上，她怎么感谢他们都不足够。然而，

“……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就好了。明明都没有任何其他奢望……”

为什么唯独这个愿望无法实现呢？叶娜握着酒杯呜咽，卡列沃靠在她身边，默默地抱紧了她。

同一时间。起来喝水的马可意想不到地在走廊上遇到了同族的巨魔。

“……嗯？”

帕托用动作示意他跟上，然后转过身，马可满心疑惑地跟在他身后。

“……我可以跟去吗？”

两人默默穿过走廊，走到了人工生态系。宽阔的空间一角是谈话空间，那里摆了两张巨魔用的大型椅子，他们走到那边坐下。帕托从水壶中向大杯子里倒入没有碳酸的苹果水，递给马可，马可也接了过来。

——对不起。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帕托不会说话。但是，同族的意图传达给了马可。对方确实是想要为之前的举止道歉，而且想与他交流进行补偿。

——可是，我很害怕。看到同伴嘴里吐出人的语言，不知为何忍不住地害怕。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是不停地害怕，害怕得背脊发颤。

帕托坦率地道出内心，马可微笑着摇头。

——不用在意。如果立场反过来，我肯定也是同样的感受。

然后他思考。他之前无意识地不去深思，自己能说人话之后的变化。

——最近，在脑子里思考的时候我也会用人的语言，而且渐渐不觉得自己奇怪了。……我也许已经成了和原来不一样的生物。

吐露出的同时静寂到来。帕托在马可眼前喝光大杯子里的果汁，静静地唱起歌来。

“——FOO～……WOO～……”

马可在那声音中感到抑制不住地怀念，忍不住也同声歌唱。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和同族一起唱歌了呢？

““……WOO～……RUU～……””

没有任何东西打扰，只有时间在两位巨魔之间安详地流淌。

“……嗯……”

鸟儿的鸣叫化作闹钟，唤来新的一天清晨。奥利佛张开眼帘，只见少女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泰蕾莎，你一直在看着我吗？”

“是的，一点也不会腻。”

泰蕾莎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将近一小时的泰蕾莎回答。这意料之中的回答令奥利佛苦笑，他从床上起身，环视房间。七个人挤在一起睡在五张床上，马可在旁边的垫子上打着呼噜。这场景令人不禁莞尔。

奥利佛确认了只有他们两人醒来，再次转向泰蕾莎。

“……我有个好东西，我们稍微去外面走走吧。”

奥利佛带着泰蕾莎走出屋外，找了个开阔的地方，随便捡了些枯枝用咒语生火。他打开从行李中拿出来的金属水壶的盖子，用火炙烤底部。水壶中渐渐飘出甜香，泰蕾莎吸了吸鼻子。

“……这是？”

“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我觉得在冷的地方喝应该会很好喝。”

奥利佛见差不多了，便将水壶中粘稠的褐色液体倒进木制杯子里递出。泰蕾莎接过来吹了吹送到嘴边，顿时睁大了双眼。

“……！”

“沁人心脾吧？即使是普通的热巧克力，在这里也会变成极品美味。”

奥利佛微笑着喝起自己那份。他知道少女喜欢甜食，这是他准备的小小惊喜。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会遇到如此合适的地方。

他将视线转向旁边。奥托家的房子坐落在一处小山丘上，从这里俯视，身披白雪的森林在黎明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和身边的少女共享着这令人不禁屏住呼吸的雄伟景色。

“……我想让你看看这些。想要告诉你世界上还有许多这样美丽的景色，那个昏暗的校舍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眺望了一会儿景色之后，奥利佛喃喃地说。同时他换上严肃的表情，重新转向泰蕾莎。

“但是——根据下个问题的答案，其中的意义也会有所不同。……泰蕾莎，请你毫无保留地回答我。”

“我发誓。”

泰蕾莎喝光热巧克力，立刻回答。奥利佛笔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问出确信答案的问题。

“——你还能活多久？”

没有犹豫，泰蕾莎露出和主君心境相反的微笑，明快地回答：

“——和您差不多，吾主。”

最糟糕的答案贯穿了奥利佛的心。他并不惊讶。虽然期望着不是这样，但他也预想到了这个答案。

“究极的寂静，就是死亡。我的隐形是通过让自己接近那里才成立的。不是在技术，而是在存在层面。……我和那个半灵一样，从出生开始就几乎是个幽灵。”

“……我听说利弗莫尔学长的半灵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嗯。所以大概是我更拙劣吧。原本就是成功率无限接近零的实验的产物，能像这样侍奉在您身边，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幸运了。”

她淡淡地诉说着自己的宿命。奥利佛知道她自己早已接受了这命运，却依旧咬紧牙齿。

“……没有任何办法吗？”

“几近于零。即使要挑战解决，那也极其困难，恐怕与那位‘捡尸人’面对的问题相匹敌。因此，请您赶紧忘记吧。您也与我不相伯仲，没有可以分给闲事的时间。”

泰蕾莎说出的那些劝导似的话，对奥利佛来说是无比残酷的事实。他心怀的宏愿相对与无才的自身已是过分，不可能还有余力再去背负连解决的线索都看不到的难题。

“………………我知道了。”

所以，他从现在开始斩断留恋。在一切变得太迟之前，至少想要从战场中解放这位少女——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伪善的这个愿望被碾得粉碎。他还没有不知羞耻到会将只剩几年寿命的少女丢到外界并宣布“你自由了”。

“……我将你带来参加这趟旅行，是为了慰劳你平日的辛苦。今后的战斗会更加严苛，这也许会是最后的长期休息了。”

“是。”

他决心背负。将她的生死，她的思慕，全都接受为自己的罪孽。这样一来，他能够对随从说的话就只剩一句。

“在我身边效力吧，泰蕾莎。……直到你迎来终结的那个瞬间。”

“乐意效劳。”

泰蕾莎立刻回答，当场跪下。发誓效忠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悄悄抬起脸。

“相对的，小人唯有一个请求。”

“什么？”

“能请您亲吻小人吗？……不是脸颊，而是这里。”

泰蕾莎指着自己的嘴唇犹犹豫豫地说。奥利佛默默地抱住她的肩膀。——没有拒绝的道理。献出了全部人生的她，有资格索求任何代价。

“……嗯……”

重叠的嘴唇带着巧克力的味道，却被苦涩的亲吻完全盖了过去。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候。不出所料，卡蒂抱着父母和帕托哇哇大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

家庭团聚太过短暂，父母也含着泪拼命安慰女儿。

“我们也很寂寞。……不过差不多不要再哭了。说要走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

“……是啊。而且，你还有另外一项工作吧？”

在母亲温柔的鼓励下，卡蒂勉强不再哭泣，擦干眼泪。

“呜——嗯，我知道了。……各位，在去港口之前，让我先绕个路。”

“嗯。”“不用在意，开船的时间还有富余。”

奥利佛他们也察觉到是要绕去哪里。卡蒂感谢他们的照顾，向同样做好了旅行准备的马可伸出手。

“走吧，马可。”

“……呜。”

一行人乘坐着卡列沃操纵的雪橇在雪原上行驶了一阵，眼前出现了一座和人类村子不同而又恬静的村落。

“——这里是……”

巨魔们停下做饭的工作看向客人们，奥利佛和他们对上了视线。卡蒂一边向他们挥手打招呼一边说：

“这里是离我家最近的巨魔村落，是最近已经比较少见的平地开放型。这一带的土地都属于奥托家，因此不用担心被人类盯上。……我想这大概是现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巨魔居住地。”

她这样说明之后，看向旁边的马可。

“马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这里生活。金伯利估计会有意见，但可以说是因为实验中的事故死掉了一类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虽然这样会和我分开，但我可以偶尔来看你……而且这里的巨魔都很温柔。”

“……”

马可看着同胞们伫立着。对他来说，那无疑就说摆在眼前的救赎。

“我是魔法师，必须要回金伯利，但你不需要陪我，不需要再走进那么可怕的地方。……你在这里可以作为普通的巨魔安稳地生活。你失去的东西，也能稍微找回一些。”

卡蒂抑制住一切纠葛说。过了一会儿，在她眼前，马可向着村落迈出了一步。

“……唔……”

卡蒂咬紧嘴唇压抑住感情。但是——马可没有走出第二步，而是停下了。

“……我知道卡蒂会为我这样做。其实我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期待。这孩子很温柔，跟着她的话，也许有一天能让我回到外面去。”

然后他开始说。说出一直积累到现在这个瞬间的苦恼，和他的结论。

“可是——直到今天，我想了很多。在金伯利看到的东西，在旅途中看到的东西，和村长谈论的东西。用不同的看法，不停地想来想去……”

众多情景在脑海中浮现。最终，马可转向卡蒂等人，宣告：

“于是我想——我有某种使命。”

说着，马可走回卡蒂身边，在她面前单膝跪在雪地上。

“我想在你身边找到它。带我走吧，卡蒂。”

听到这个请求，卡蒂浑身颤抖，握紧拳头低下头。

“……真的，可以吗？你好好想想。要回到那里……要回到金伯利哦？”

“不止我一个人。卡蒂、泰蕾莎、还有大家也都在一起。我不害怕。”

“……也许这次真的会死掉哦？！就连我也不知道能够平安无事到什么时候！”

卡蒂含着泪大喊。于是马可稍微想了想，突然看向雪拉。

“——雪拉。把帽子还给我。”

“？啊，嗯。当然可以。”

于是雪拉从行李中取出压缩放入的大檐帽递给马可。马可将它戴到头上，咧嘴一笑。

“怎么样，卡蒂——你觉得还有其他这么适合戴帽子的巨魔吗？”

听到他意想不到的发言，奥利佛等人呆呆伫立。

“……马可他……”“……开了玩笑……”

面对那温柔的微笑，卡蒂又哭又笑地擦掉眼泪。他的心情和决议，卡蒂稳稳地接住了。

“…………没有了呢。嗯，绝对没有。”

“对吧？那么，缩在乡下就太可惜了。”

“……嘻嘻，是啊。”

卡蒂轻轻牵起马可的手，握住他粗壮的手指，然后转向同伴们。

“各位，走吧。……马可做出决定了。”

“——嗯。”“明白。”“今后也拜托你了哦。”

奥利佛等人用各自地语言为朋友的决断感到高兴。这时，泰蕾莎跳上马可的肩膀，在他耳边悄悄说：

“我还以为要在这里道别了呢。”

“呜。抱歉，泰蕾莎。”

于是，他们结束在这里的事情，坐上卡列沃驾驶的雪橇，一起离开巨魔的村落。马可最后眺望了一眼同胞们逐渐远去的生活。

“……再见。”

他轻轻地说，没有再回头。

第十一卷 第三章 胎动(Sign)

返乡目的地在国外的只有卡蒂，离开她家后旅途便向回折返。话虽如此，他们也不是径直返回大英魔法国，而是中途又绕去几个地方。

“——啊，嗯，我懂。你们什么也不用说我都懂的。”

图利奥·罗西在阳光灿烂热闹非凡的靴国港口迎接奥利佛等人，拦住他们的话头说。他不知为何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一行人，又说：

“……你们很寂寞吧？在旅行期间一直见不到我。”

“美术馆今天应该能逛完吧？”“在那之前大家有没有觉得肚子饿？”

“才不会气馁！不过是第一句话就被华丽地无视，我才不会气馁。”

遭到凯和皮特的冷淡反应罗西也毫不气馁地笑了。奥利佛走到他面前。

“罗西，谢谢你来迎接。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居然把我们的客套话当真，你真是太亲切了。”

“没关系，天生开朗的靴国人从不在意这些小事。生于寒冷、阴暗、潮湿的土地上的英国人的扭曲性格，只要用这里的热情慢慢矫正就行了。

两人互相讽刺着握手。卡蒂看着他们的样子感到疑惑。

“……感觉奥利佛和平时不一样啊？”

“他会一开口就是讽刺真是少见，是因为对方是罗西，所以心态轻松吗？”

“……不，他那反而是极其礼貌的举止。”

雪拉摇头，她表情认真地对吓了一跳的朋友们解释：

“越是亲密的对象，越会互相诋毁——大英魔法国有这样一种略微扭曲的交流传统，这你们都知道吧？看看金伯利的学长学姐们也能明白，相互讽刺有时也可能是亲爱的表现。”

“这我也知道……但奥利佛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吧？”

“嗯，所以他是在配合。……你们看看Mr.罗西。”

雪拉指着罗西说。他身上穿着应该是定制的外套和图案花哨的衬衫，看起来是仔细打扮了一番。虽然非常合身，但看上去比平时更可疑了三成。

“从服装到发型没有一丝破绽——不，就连适度的疏忽感也网罗在内，看上去完全就是靴国的花花公子。看到他那模样的瞬间，奥利佛也做出了判断：他此时也应当故意做出典型英国绅士的举止！”

雪拉一口道破。那两人像是在印证她的分析一样继续对话。

“我听说了，最近靴国人也能阅读三行以上的文章了。可以的话能领我去书店吗？阿尔诺的《美与耻》全二百卷应该有卖的吧？”

“放心吧，为了你们这些头脑僵硬的人，每卷都是分开卖的。而且你不要以为诗歌这种东西只要装进脑子里就好了哦？要在求爱的时候在耳边低声诉说出来才行。你们每次都需要打开书，真是不容易啊。”

两人互相讽刺如泼水。面对这扭曲的景象，卡蒂和凯皱起眉头抱起胳膊。

“……也就是说……”

“……那两人大概关系超好。”

离开港口进入市区后，奥利佛放松肩膀吐出一口气。

“——再次感谢你到港口接我们，罗西。……还是换回原样吧，一直保持那个状态太累人了。”

“哈哈哈，辛苦辛苦。我就知道你会配合，毕竟民族玩笑是魔法喜剧的基本教养。”

罗西哈哈大笑。奥利佛发觉自己已经颇为理解对方，不明说也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不禁苦笑。在金伯利度过的三年真是浓厚，有时甚至能将水和油混合在一起。

“那么你们想看什么？有名的地方我都能介绍，放心吧。所有靴国的男人都在带女孩子逛的时候就记住了。”

“……就因为你们总是这样夸张，印象才会和实际上不一样。”

“没错。靴国肯定也有内向而诚实的男性吧？”

皮特和雪拉指出他的偏见，罗西听到后耸耸肩吹起口哨。

“有是有，我哥就是那种。虽然很久没见，但我们完全聊不到一起去，简直好笑。”

“彼此彼此，笨蛋弟弟。”

就在这时，正后方传来声音。一行人转过身，只见那里站着一位带着小圆眼镜，高个又认真，但长得和罗西有些相像的年轻男性。罗西睁大眼睛狼狈起来。

“哥哥？喂，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天有工作的吧？”

“我强行请假了。一想到现在这个瞬间你就在给家族抹黑，我就坐立不安。”

从他们的对话中，奥利佛等人明白这正是刚才提到的那个人，连忙打招呼。

“初次见面。您是罗西……啊不，Mr.图利奥的兄长吧？”

“我是达利奥·罗西。各位金伯利的学生，我为我的多管闲事道歉，但是——实在不能交给舍弟一人应对。请各位理解，这家伙绝对不是罗西家的代表，反而是我们的羞耻！”

“为什么啊！我是上了名校的引以为豪的弟弟吧！”

罗西跺着脚抗议。达利奥无视他继续说：

“我只是来打个招呼，不会久留。……为了略表心意，我已经打好招呼，给你们在这座城市观光行了方便。不管去哪里，希望你们都可以尽情享受，不必顾虑其他人。”

“这……劳您费心，真是过意不去。”

雪拉想到自己的姓氏恐怕是头号原因，露出抱歉的表情。达利奥严肃地摇头。

“哪里哪里，这点小事，我们反而还怕拿不出手呢。想象一下这家伙在金伯利对各位做了什么样的无礼之事……”

“为什么是以我丢人现眼为前提啊！不能小看我，哥哥，我也是背负着家族名号，做得很好啊！”

“我听说你面对这位Mr.霍恩屡战屡败啊？”

“啊，没听到，我什么也没听到。”

罗西用双手捂着耳朵扭向旁边。达利奥对他的态度露出苦笑，重新转向奥利佛等人。

“虽然是个令人头疼的弟弟，但他确实是想要欢迎你们。……虽然会给大家添麻烦，但还是要拜托大家多多关照。”

“我们才是，您的厚意，实在不敢当。”

奥利佛郑重道谢。说完，达利奥就像他刚才说的，没有久留，立刻离开了。受到了意想不到地打扰，罗西撅起嘴嘀咕。

“啊，真是的，一上来就碰了一鼻子灰。好不爽，我能回去了吗？”

“好了好了，别闹别扭了罗西。刚才那些看着很开心呢。”

“他是位好兄长呢。只要你能让他放心就好了。”

“对对。所以招呼女孩子的时候一次只能找一位哦？”

“为什么会开始说教！回去了！我要回去了！”

罗西想要逃走，奥利佛揪住他的领子，一行人带着和之前不同的热闹，继续在靴国观光。

逛了几个著名景点并一起用餐后，就到了依依惜别的乘船时间。

“再见，下次来的时候再跟我说吧。”

奥利佛等人乘坐的船渐渐驶出，罗西从港口上挥手目送。奥利佛也挥手直到他离开，然后转向微笑着的同伴们。——他们计划从这里开始不再绕路，径直返回大英魔法国。

“……环游联盟到此为止了啊。”

“真是寂寞。不过下次再来就好了，今后机会还多得是呢。”

“是啊，想来的话周末骑扫帚也能来回吧？”

“凯，你听说过在海上魔力耗尽的扫帚骑手的故事吗？”

奥利佛对朋友的玩笑做出忠告，然后又看向雪拉。

“我们转换心情，接下来是在大英魔法国内环游大家的老家。最先是雪拉家——”

“嗯，应该都做好欢迎准备了，但我还是有些不安，不知那个地方能否让大家玩得开心……”

“在那之前我更担心能不能允许我进门……我姑且是带来了唯一一套最好的衣服。”

“啊，那方面不必担心，有问题的话可以立刻从头订做。”

“那也很可怕啊，雪拉……”“宅邸也是卷成一圈一圈的吗？”

卡蒂和奈奈绪各自想象，这时奥利佛说出了他的担心。

“……虽然听说西奥多老师有事情不会来，但总觉得他就等在前面。那个人喜欢给人惊喜吧？”

“啊，这个真的没问题。有一位最适合驱父的人来了。”

从没听过的词语让奥利佛瞪大了眼睛。雪拉故意没有解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们和去时一样在大英魔法国南部的港口下船，再换乘上连体船，下船后又徒步移动。在两侧散布着民宅、脚下有铺装的路面上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凯疑惑地说：

“……走了好远啊，还没到你家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呢。如果是指麦法兰家的院子的话，我们早就进入了。”

雪拉若无其事地说。凯愣了一下，然后吃惊地环视四周。

“……？！这里全都是你家的院子？！上面还有普通的民宅呢啊？！”

“宅邸中需要许多人才，他们居住下来随便就能有一个小镇规模了。特别是麦法兰的方针是大半自给自足。”

超越想象的“老家”规模令奥利佛等人说不出话来。这时，路过的人们接连向他们打招呼。

“哎呀哎呀，欢迎回家，米雪拉大人。”

“您又变得更漂亮了。呵呵，您得赶紧的，家主大人可是伸长了耳朵在等着呢。”

雪拉挥手回应普通人们的问候，奈奈绪看到后理解地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我想通了。”

“奈奈绪？”

“我总觉得这个气氛似曾相识——这里是城下町吧？这些民众看上去是生活在明君的统治之下，他们看向雪拉自然也就接近看向公主的目光。”

“是吗？说我是公主实在太夸张了。”

夸张的比喻令雪拉苦笑。终于，他们来到一个硕大的宅邸前，一位看上去是佣人的男性穿着正装迎接他们。

“欢迎回家，米雪拉大小姐。——请您和朋友们在屋内稍等片刻。”

他们立刻就被领进宅邸，奥利佛坐在宽阔房间里的沙发上悄悄环视四周。

“……这里是迎宾馆吗？”

“奥利佛真会开玩笑，如你所见，只是一个等候室啊。”

“不不不，光这里就已经比我家整个儿都大了。”

“雪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我家的……？”

卡蒂颤声问。就这样稍等了一会儿，刚才的佣人再次出现，向雪拉用眼神行礼，于是她站起身。

“可以进去了。——各位，请大家趁现在做好心理准备。家母有一点……不，她是个相当独特的人。”

从后面走出“等待室”，穿过长长的连廊，前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座简直要误以为是城堡的壮丽建筑。奥利佛等人进入里面，沿着走廊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突然闻到一股独特的香气。

“……这是……”“……烟草的气味……？”

雪拉敲了敲门，里面响起邀请他们进入的声音。奥利佛等人互相点头，推开门。

“——女儿，你回来了。”

房间里。厚重的办公桌对面，一位精灵女性手持烟卷坐在那里。她皮肤的颜色比雪拉还深，头上是和她一样的金色纵卷发，再加上披在西装外面的大衣，酝酿出支配者的威严。雪拉从呆立着的奥利佛等人中间走出来，当场跪下。

“女儿在此。……好久不见了，妈妈。”

“嗯。”

精灵女性轻轻点头，将烟卷放到烟灰缸上，从椅子上站起身。看到这些的同时，她的身影突然从奥利佛等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平凡。”

“咦？”

听到声音从背后传来，凯呆呆地转身。刚才还坐在房间深处的女性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这景象令奥利佛战栗，泰蕾莎甚至反射性地将手放到杖剑剑柄上。——无法做出反应，直到她逼近到眼前的现在这个瞬间为止。

“平凡。……嗯，这位是两极往来者吗？加上这一点也是平凡。”

继凯之后，女性又绕过卡蒂和皮特的背后淡淡地自言自语。当她走向奈奈绪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俯视。

“以短命种来说表情不错。——优秀。”

她微笑着说，然后瞥了奥利佛一眼，低声说：

“不堪入目，不予评价。”

她单方面地说完，在奥利佛倒抽一口气的时候，悠然地走到雪拉身边。

“选夫婿的话就这两个吧。绝对不要选那个。”

“妈妈，大家全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雪拉用礼貌而坚定地语气说。女性听到后突然放松嘴角，从怀里取出新的烟卷。

“抱歉，米雪拉，我的父母心有些着急了。

……能帮我点个火吗？”

雪拉微笑着回应她的要求，拔出魔杖在前端点起火。女性将烟卷凑上去烤了一会儿，吐出一大口烟低声说：

“——啊，真香。你点的烟卷果然不一样。”

她用带着亲爱之情的动作亲吻雪拉的额头，然后回到办公桌边，再次坐到椅子上说：

“我是米沙克雅·麦法兰。各位同学，我女儿承蒙大家照顾了。”

听到她正式报上名字，奥利佛等人挺直后背，同时理解追了上来——这是雪拉的母亲，那位西奥多·麦法兰娶到的精灵。

“你们不必如此僵硬。我虽然讨厌人类，但很宠小孩。这也是精灵的弱点，看到小孩就会忍不住要给他们糖。”

米沙克雅咧嘴笑着说，用动作请他们坐到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在困惑的一行人之中，奥利佛的耳朵里还才留着刚才“不予评价”这个词，略微做出了些反抗。

“……在您看来，到几岁之前都还是孩子呢？”

“直到听到同样的话不会生气为止，小弟弟。”

米沙克雅随口回答，吐出烟气。雪拉正要开口抗议，奥利佛抬起一只手阻止她，坐到了沙发上。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只不过直觉感到，对这个人还一句讽刺才正正好。

“……我是令嫒的朋友奥利佛·霍恩，和其他六人一起，从今天开始打扰几天。”

“我、我是卡蒂·奥托。”“我是凯·格林伍德……”

卡蒂等人被对方的风貌压倒，但还是做出了自我介绍。掌握了所有人的长相和名字后，米沙克雅轻轻点头。

“嗯，记住了。……那么，我们玩什么？”

“啊？”

奥利佛无法理解她突然的这句话，发出声音，米沙克雅理所当然似的继续说。

“女儿带了朋友来，作为母亲当然得让他们玩得开心才行。”

说着，米沙克雅将烟卷放到烟灰缸上，看向窗外。

“坐着太无聊了，总之先飞一飞吧。”

最终，奥利佛等人还没能理解过来，就被带到了辽阔院子一角的扫帚练习场。

“——喝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很好！再认真一点！”

奈奈绪和米沙克雅在高高地空中上演激烈的空中战。卡蒂仰望着她们，一手拿着扫帚仰面躺在地上呆呆地说。

“……我说雪拉……”

“……我在……”

“……为什么我们要被你妈妈击落啊……？”

旁边的凯带着困惑问。先一步站起身的雪拉叹了口气。

“……她就是那样的人。该怎么说呢？在各个方面都很豪爽，现在也确实是在全力欢迎你们……”

奥利佛在她身边坐起神，小声嘟囔。

“……你是说，她就是单纯地，在陪女儿带回家的朋友们玩？……”

“我想你们大概难以置信，但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她在面对小孩的时候真的非常诚实，说要玩就玩上一整天。你们逗留期间，她应该是把其他预定计划全部取消了。”

这些说明令奥利佛苦笑。——原来如此，并不是单纯地把他们当小孩。而是彻底地把他们当小孩。越过了焦躁反而觉得清爽。

“理解了。……那我们先认输就太没有礼貌了呢。”

“……是啊。啊，可恶，我要是之前多练练扫帚竞技就好了。”

“我、我也要加油……！感觉热血沸腾起来了呢！”

“……我也是，可不能让她认为金伯利学生只有这种程度……”

凯他们也鼓起干劲站起身。于是他们在日落前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和朋友的母亲在空中游戏。

然后到了傍晚。米沙克雅看着气喘吁吁躺在地上的奥利佛等人，哼了一声。

“——差不多就这样吧。好，你们去洗个澡，然后吃饭。”

说完，她便离开了练习场。奥利佛等人由佣人分别领去不同的浴室洗干净身体，然后又立刻被带到了餐厅。极尽奢华的菜品接连端上桌来，卡蒂和凯一边吃一边发出混合着喜悦和悲伤的惨叫。

“……啊啊……！明明超级好吃……！”

“肚、肚子太饿……！没有余力品味……！”

在全力飞行之后，身体切实地渴求着营养。奥利佛也一样，但他用勉强还剩一些的余力观察桌子对面。米沙克雅用刀子切开煮得酥烂的菲力肉排，默默送到口中。

“……您能吃肉？”

“毕竟要行走于人族的魔道。很好吃哦？虽然略微有些恶心。”

她若无其事的回答令奥利佛低吟。之前喜欢抽烟也是这样，不愧是嫁入了人类家庭，作为精灵她的人格相当与众不同。在他视线前往，米沙克雅用餐巾擦了擦嘴，再次看向一行人。

“你们能一直活动到日落，看来全都成长得不错。吃晚饭，要不要稍微指点一下你们的动作？”

“妈妈，那个，您的心意令我很高兴，但大家长途旅行都累了……”

“我没问题。”“我也是！”“只要有饭吃……！”

皮特、卡蒂和凯不服输地满口答应。奥利佛也无可奈何地做好了心理准备。包括他自己在内——目前为止的流程完全点燃了他们最为金伯利学生的志气。

“哇哇哇……！”“唔噢噢噢噢……！”

在不规则旋转的巨大圆盘上，凯等人被米沙克雅来回追逐。

“很有趣吧？麦法兰的魔法师就在用这个锻炼壁面踏步的。觉得还不够意思的话，还能转得更快。”

“请务必！”“等、等一下奈奈绪！我们还做不到！”

奈奈绪一口答应，皮特连忙阻止她。泰蕾莎和马可在一边观摩，其他人轮流每次四人。现在正轮到奥利佛休息，他看着这场景露出佩服的表情。

“……和传闻中一样设施齐全。我完全明白你实力高强的原因了。”

“嘻嘻，旋转圆盘还只是开始，其他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训练设施呢。”

“……只能逗留几天，真是遗憾。我甚至想整个假期都在这里锻炼。”

“哎呀，要是你来做上门女婿，就能随便用了哦？”

“别那这个当诱饵，我会忍不住扑上去的。”

奥利佛一边应付雪拉的玩笑，一边环视周围。

“……不过，这样好吗？我们来了以后，完全没有和令堂以外的魔法师打过照面……”

“这是妈妈安排的。若是到处都有我家的达官显贵，你们也不自在吧？麦法兰的亲戚中有许多几百岁级别的魔法师……”

“确实，真的遇见的话感觉心脏都会停止。……但令堂也是其中之一吧？”

“对，她今年三百八十岁。在她嫁进来的时候，围绕家中的立场有过各种纠纷。毕竟她比爸爸的曾祖母年纪还要大。”

奥利佛试着想象了一下经过，立刻放弃地摇了摇头。不管怎么冥思苦想，这婚姻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没有能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的自信。

“在那之前，我更好奇你们将精灵迎进家族的经过。西奥多老师总是随口糊弄……”

“他也不是要保密，只是不想说而已。……用他本人的话来说，他那段时期非常自暴自弃。我们与妈妈的故‘乡’都谈妥了，这方面请放心。”

“怎么，你担心我的立场？”

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奥利佛一跳。他转过身，只见刚才还在旋转圆盘上和奈奈绪等人嬉戏的米沙克雅又不知不觉间站到他身后了。

“妈妈？奈奈绪她们呢——”

“所有人都贴到地上了。你看，她们在那边转圈圈呢。”

“那就赶紧把圆盘停下啊！”

雪拉连忙跑去停止装置。米沙克雅目送着她继续说：

“你似乎瞎猜了许多，但我和丈夫之间的缘分没有那么复杂。——一个脑子疯了的人类晃到乡里，而渴望变化的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就只是这样而已。不过途中还有些小事，差点发生战争就是了。”

“省略得可怕……禁止血统外流的规定呢？”

“精灵一直墨守成规没有未来。在这一点上，我和逃进金伯利的那个坏孩子意见相同。即使我不这样做，也总有一天会有人踏出这一步。”

米沙克雅带着确信说，奥利佛听到后也想通了一些。——她所说的坏孩子应该是齐丽格·阿尔布舒赫。可以想象，立场艰难的她能够入学金伯利，是因为有价值观同样超脱于普通精灵的米沙克雅在。

雪拉停下装置，凯等人从圆盘之刑中解脱，不一会儿便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

“唔哦哦，视野在转圈……”“等等，凯……我走不直……”

“今天玩得挺开心的，就到这里解散，赶紧睡觉吧。明天要请你们帮忙准备庆典。”

听到母亲的话，雪拉扶着下巴点点头。

“……原来如此，正好是这个时期呢。”

第二天傍晚，麦法兰家的院子内向居民们免费提供饮食，奥利佛等人也参加了这场热闹的庆典。不过，他们的立场略微有些特殊。

“——你们是坏孩子吗？”

孩子们正拿着糖玩闹，带着可怕木雕面具的米沙克雅突然从他们面前钻出。孩子们被她的魄力吓得拼命摇头。

“呀啊啊啊——！”“不是！我们会乖乖回家！”

“真的吗——？不是骗人的吗——？”

她缠着孩子们吓唬了一会儿之后放他们离开，同时还送给他们装在袋子里的零食。表演了一遍流程后米沙克雅摘下面具转向奥利佛他们。

“——大概就是这样。狠狠地吓唬一通之后再给零食。不要手下留情哦，要以吓哭为标准。”

她说完，又走回到庆典的喧嚣中去，留下奥利佛等人哑口无言。

“……虽然听说过南方有这样的传统习俗……”

“……但没想到自己也会参加。而且是和真人一起当吓唬人的那边。”

他们也穿着破烂的黑袍子，带着木雕面具和细长的假耳朵。那是这个庆典中的主角“吃人精灵”的装扮。他们要打扮成这样去四处威胁孩子，告诫他们不要夜游，最后再发给他们零食——这是固定流程。

“从以前开始，这个地区就有这个活动，而现在是妈妈每年主办。她说正好可以用来和当地居民交流。”

“已经不知道她是想改善形象还是想贬低形象了……”

“无所谓吧？孩子们都玩得很开心。”

“嗯！在下的故乡也有类似的庆典！”

奈奈绪被节日的气氛感染，开心地说。他们四处威胁了一阵孩子们，奥利佛突然感到一个疑问。

“……雪拉，这个庆典最后要怎样结束？”

“此话怎讲？”

“虽然各地都有细微的差别，但这种庆典的高潮都是有固定套路的吧？既然是以精灵掳走孩子的传承为基础，那这里恐怕也——”

“嗯，一样的，最后是精灵被讨伐。那一幕妈妈也会兴致勃勃地表演。”

“……她到底是有多灵活……”

“嘻嘻，不过另外也有别的不一样的地方。喏，开始了。”

米沙克雅不知何时出现在会场中央的舞台上，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唔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找了这么久，居然一个坏孩子都没有！这样我不就一个也抓不到了吗！”

“吃人精灵”痛苦地抱着头。这时，一个影子猛地从舞台的一边冲上来。

“到此为止了，邪恶的精灵！这里没有你能拐走的孩子，趁早死心回到森林里去吧！”

“唔，什么人？！”

米沙克雅拿着长长的魔杖摆出架势，而她的对手长着马的身体和人的上半身。卡蒂瞪大了眼睛。

“咦——半人马？！”

“嘘。……那个人就是这里的‘讨伐者’。”

奥利佛等人在雪拉的督促下认真看表演。米沙克雅跺着脚大喊：

“不要多管闲事，四腿！眼前就摆着这样的大餐，怎么可能轻易死心回去！”

“那么我来讨伐你，觉悟吧！”

半人马拔出杖剑。于是对峙的两人上演了一场精彩的打戏，令奥利佛等人目瞪口呆。他们先是互射华丽的咒语，火和雷交错飞舞，然后又拉近距离发出激烈地刀光剑影。那是“作为表演”的战斗，和实战完全不同，但也凝聚了许多高超技术。

“可恶，可恶的四腿！就算到死我也饶不了你！今后你就一辈子害怕树荫吧！”

“那么我会和众人一起照亮那片黑暗！——瞬间爆炸(弗拉葛)！”

“唔啊啊啊啊啊！”

米沙克雅被咒语击中，伴随着轰隆声消失在闪光中，观众们发出欢呼。看到着过于壮烈的结局，凯目瞪口呆。

“……喂，你妈妈被炸得粉碎了啊。”

“今年死得更加华丽了呢……不用担心，我想她现在正在舞台背后吸烟卷呢。”

“我、我说！雪拉！”

卡蒂紧张地呼唤朋友，雪拉早有预料，微笑着说：

“我就知道。……那么我们去见见那位讨伐者吧。”

奥利佛等人来到舞台后面，那里堆着许多大小道具，是用来给演出做准备的地方。在那之中，有三个影子围在一张大桌子边。

“——表演每年每年都变得更华丽了啊，米沙。我的身体都要撑不住了，差不多得设个上限才行了。”

“不要说傻话，托里亚。孩子们的眼睛都是越养越刁，要是偷工减料的话，可是会被他们嘲笑说‘今年不怎么样’的哦？我死也不要。”

“好好好，反正要搞，就得搞得华丽一点嘛，从下次开始我也能作为吃人矮人参加吗？”

“你傻吗？怎么能自己编造不存在的传承。”

第一个是米沙克雅，第二个是刚才看到的半人马男性，第三个则是体格粗壮的矮人女性。看到他们闲聊喝酒的样子，凯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啊？精灵、矮人和半人马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呢。”

“真是不得了的情景……虽然在庆典中也偶尔看到了他们。”

“最近南部的种族间交流一口气加速了。包括这个联系在内，都可以说是妈妈带来的结果。他们虽然个性鲜明，但都是好脾气。”

雪拉说着，领着奥利佛他们走到桌边。三人注意到他们，一齐转过身。

“哦哦，你们来了。米雪拉，妈妈的演技怎样啊？”

“一如既往，您的反派演得太棒了。Mr.托里亚也表演得很出色，很抱歉要您陪着家母胡闹。”

雪拉礼貌地打招呼。名叫托里亚的半人马男性大方地微笑。

“不用谢，米雪拉。我们半人马能像这样得到与人类亲近的机会就已经很感激了。配合一下某位不好伺候的导演的刁钻要求不过是小事一桩。”

“很荣幸能略尽绵薄之力。Ms.露露伊姆今天的胡子也是特别漂亮。”

雪拉接着对矮人女性说。矮人的女性一般也会留着浓密的胡须，并且引以为豪。卡蒂等不及介绍，拉了拉朋友的袖子。

“我、我说雪拉，这些人是……”

“他们是与麦法兰交好的Mr.托里亚和Ms.露露伊姆。他们两位还担任南部的半人马和矮人的种族代表。卡蒂，打个招呼吧。”

卡蒂在她的催促下僵硬地走上前。在两位异族的注视下，她下定决心开口：

“初、初次见面！我是人类魔法师卡蒂·奥托！”

“你好，你们是米雪拉的同学吧？谢谢你们帮忙准备庆典。”

“哦，辛苦了。你们也吃饭吧。人类的孩子这么瘦怎么行。”

托里亚和露露伊姆做出欢迎的姿态，邀请卡蒂她们来到桌边。卡蒂和其他人一起坐下，抑制不住兴奋地对两人说：

“那、那个……！我对亚人种的人权活动感兴趣！有许多问题想要借此机会问一问……！”

“不用着急，没有人会逃走。你们也坐下吧。”

“不会把你抓来吃了的。因为人类不怎么好吃，哈哈哈。”

露露伊姆的发言令托里亚傻眼。奥利佛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矮人笑话，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就这样愣愣地加入到了其中。

那两人都性格随和，聊起来便发现比米沙克雅要好沟通得多。气氛自然变得熟络起来，奥利佛他们也有了提出话题的余力。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半人马魔法师，但Mr.托里亚刚才的动作令我大吃一惊。”

“哈哈，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是演戏，但毕竟要当她的对手，我也得努力。要是不小心死掉，庆典就要冷场了。”

“你这位六十年战争的英雄在瞎说什么啊。现在也有很多魔法师光是听到<森卫>的名字就发抖呢。”

听到矮人的这句话，奥利佛、卡蒂和皮特同时震惊了。六十年战争是历史上有名的半人马叛乱，而<森卫>则是作为领袖奋战的那位半人马的外号。如果是真的，那他们眼前的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英雄。然而当事人托里亚却露出苦笑：

“那都是些夸张的传闻，事到如今只会阻碍我和人类的交流。”

“……那个，关于那方面的事情，能详细说来听听吗？我是人权派，想听当事人讲述一下半人马取得现在立场的经过……”

“嗯，当然没问题——”

“Mr.托里亚！原来您在这里！”

就在卡蒂说出正题的时候，一位普通人男性跑过来大声说。他慢了一拍后才发现在场的有哪些人，而自己打断了她们的对话，顿时脸色苍白。雪拉立刻微笑着说：“没关系，你是有急事报告吧？”男性对她的理解表示感谢，对托里亚说了几句悄悄话，他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这样啊。虽然早有预想，但果然还是必须行动啊。”

托里亚略微叹着气自言自语，放下酒杯转向卡蒂。

“抱歉，Ms.奥托。虽然话才说到一半，但是现在以我的立场无法再悠闲地喝酒了。露露伊姆，你也是。不要再把酒杯送到嘴边了。”

“哦，要打仗了吗？”

露露伊姆握住背上的斧头冷笑，托里亚表情严肃地点头。

“很遗憾是的。……说给你们听听也无妨。一个之前就处于紧张状态的小鬼村落开始大规模活动，附近已经有一个村子被捣毁了。”

“——！”

奥利佛等人的脸上闪过紧张，托里亚又说：

“我将率领部队前去镇压。虽然姑且会先进行劝说，但几乎可以肯定会开战。战火不会波及这里，你们不必在意，和雪拉一起继续享受——”

“把他们也带去如何？”

米沙克雅平静地插嘴。在奥利佛等人惊讶时，她不等回答就继续说：

“他们毕竟是金伯利的四年级学生，应该不至于派不上用场。我可以保证他们训练有素。”

托里亚听了她的话转向奥利佛等人，表情复杂地抱起胳膊。

“……你们能来的话确实很有用。这次参加行动的同伴中有许多不是魔法师的士兵，即使你们不积极参加战斗，光是负责治疗伤员就能帮很多忙。”

“不用担心，只要呆在我身后，就能保护你们所有人。”

露露伊姆举起粗壮的胳膊笑了。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要求，奥利佛等人面面相觑。虽然事发突然，但这种情况下寻求他们帮助也极其自然。考虑到他们在雪拉家逗留的立场，按道理应当接受。如果还有其他拒绝的理由的话，那就是：

“……卡蒂，你觉得呢？”

“…………去。这也是魔法师的工作。”

凯问道，卡蒂表情僵硬地点头。既然她也答应，那奥利佛他们这边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所有人互相点头之后，卡蒂再次开口：

“不过，请让我确认一个问题。对于没有战意的对手，或是在战斗中投降的敌人，要如何处理？”

“如果你们能将他们制伏的话，就会在战斗结束后将他们抓起来。之后经过审问，如果能够看出他们有意愿放弃侵略性的生活变回‘哥布林’的话，就加以教育送去工厂。和他们共生的犬人基本上也一样。”

“工厂……”

“你还在意这个？原来如此，你是人权派啊。——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你放心，我可以保证他们的居住环境满足南部的法定标准。这个标准也是经过米沙克雅这位精灵的检查，认为是适当的，比起其他由人类单方面制定的地区，待遇应该更好一些。”

卡蒂听了详细说明后抱胳膊低吟，露露伊姆看到后耸了耸肩。

“作为对输家的待遇来说这算不错的了。以前就直接转交给遭受了损失的人然后就不管了呢。不过那样的话会降低投降率。他们能够主动举白旗的话才最轻松不过。”

这句话奥利佛也不得不点头同意。光是准备了投降后的待遇，就必须说是有良心的做法了。托里亚又继续补充：

“村落的规模还算可以。包括普通士兵在内，我方预计只会受到轻微的损耗，但小鬼能够利用地形战斗，有他们特有的不好对付之处。总体来看，你们应该能收获到很好的经验。”

奥利佛等人听到后点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光是这样做，就足以从游玩中切换意识了。

经过一晚上的准备时间，奥利佛等人沿陆路向西前往托里亚指示的现场。他们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用召唤魔法来移动马可，结果米沙克雅理所当然一般开出了用魔牛牵引的大型战车，打消了他们的顾虑。而且她自己也跟去战场，奥利佛便解释为这个情况是安排给他们积累经验的。麦法兰家这种程度的家族想要多少战斗力都能准备得出来，而且说到底，不过是捣毁一个小鬼村落，只要米沙克雅或托里亚一个人就够了。

“——到齐了吧？那就开始吧。”

但是，等到了现场与托里亚他们会合，这个认知有了一些修正。因为没想到他带来了许多普通士兵，看来他设想的作战计划是用普通人作为主力。

“我来守住退路，如果前线出现巨兽种的话就叫我。”

米沙克雅表情认真地说完，一个人留在森林入口，托里亚苦笑着点头。果然她不会去前线，奥利佛悄悄理解。如果战斗力过剩的话会缺乏紧张感。小鬼是普通人只要有武器就也能应对的威胁，托里亚也许是最想让他们积累经验。考虑到这一点，他们在现场应该如何行动，奥利佛略微有些烦恼。

“……各位，若是打起来……”

“你不用说我们也知道。”

“尽量制伏，不伤到他们，对吧？”

八人和普通士兵们一起踏入深邃的森林中。这时卡蒂开口，皮特和凯接着抢先回答。她吃了一惊，凯在旁边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也不愿意做让人不是滋味的事情。……特别是在湖水国见过村长他们之后。进攻村落的话，肯定也会遇到小孩吧？”

在这一点上奥利弗也完全同感。所以他下定决心，此时比起考虑他们适当的举动，更应该优先卡蒂的意志。

他们在树林间一边警惕一边前进，最终走在队列先头的托里亚停下脚步，开始缓缓用指笛模仿鸟叫。看来小鬼和哥布林在这方面没有区别。

“——贤明的森林之子们！<森卫>托里亚在此！非常遗憾，基于与麦法兰的盟约，我必须惩罚你们违反约定袭击人类村庄的行为！如果你们丢掉武器投降，我发誓不会让你们流血！你们的回答是？！”

托里亚的高声呼喊被吸入森林的黑暗中。没有语言回应，取而代之地是许多支箭飞出来扎到他脚边。看到这些的瞬间，托里亚叹了口气握住自己的杖剑。

“劝告被拒绝了——开始战斗。”

“我们来打头阵。”

奥利佛等人不等他做出指示就一齐上前。既然他们已经决定多管闲事，超出对方所期待的职责，那现在正是开始的好时机。露露伊姆看到他们的举动瞪大了眼睛。

“喂喂，别着急啊。你们乖乖在后面——”

当然，他们早就知道会被阻止。所以奥利佛不由分说地开始行动。

“奈奈绪，开路。”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于是奈奈绪用切断咒语将前方的树木同时斩断。几个动静也同时落下，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命令追击。

“雪拉，扫开他们！”

“在暴风中轰鸣(马古努斯)　以猛烈白光划破天空(托尼乌鲁斯)！”

雪拉的二节咒语覆盖大范围，将潜伏在森林里的小鬼伏兵一网打尽。凯和卡蒂冲上去挥动魔杖：

“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

“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

他们接连将电击网漏过的敌人制伏。在这期间，皮特放飞多个侦察魔像，开始对周围索敌。

“……西北有较大集团，东西也各有小队在靠近，最好在他们会合前打倒。”

“明白。——我们就用这个阵型开路。后面的人请注意是否有漏网之鱼并制伏。马可，你稍微拖后一些保护普通人。”

“呜，知道了。”

他基于得到的情报创造出战斗的趋势。看到他熟练的安排，被抢了工作的露露伊姆目瞪口呆。

“……哎呀哎呀哎呀……”

“超乎想象，看来轮不到我们出场了啊。”

托里亚忍不住苦笑。在他视线前方，战线迅速向前推进。这时奥利佛对跑在旁边的卡蒂低声说：

“……卡蒂，我想你也知道……”

“嗯，我们完全是多管闲事了。”

卡蒂点头。托里亚特地带来普通人士兵，是为了让他们产生自卫的意识，不希望他们的工作被外来魔法师抢走。她明确地认识到了这些，却依旧要贯穿自己的意志。

“但是，这样就好。……现在我想要尽量减少这些孩子受伤的数量。这个优先顺序我绝对不会退让——！”

奥利佛也点头。他也知道，这也是卡蒂的战斗。

同时，在森林深处，远离奥利佛等人开始战斗的地方。

“——攻过来了啊。真是一群过分的家伙。”

响起一位男子冷静的声音。四周响起一些异样的声音回应他，那是小鬼们分不清是欢喜还是痛苦的低吟。

“但是你们不要害怕，现在的你们不再是无力的小鬼。你们也感受到了吧？”

小鬼们在他的鼓励下开始前进。一个影子目送着他们异样的身形，自言自语地说：

“去发挥你们的力量吧。尽情发挥你们得到的恩宠。”

战斗告一段落，袭击停止，奥利佛等人在林间毫不大意地环视周围。

“……感觉安静下来了。”“是战意受挫了吗？”

“不，这也太快了，战斗力应该还有剩——”

奥利佛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奈奈绪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有种讨厌的感觉。”

“停下！”

奥利佛立刻发出警告。跟在后面的露露伊姆面露疑问。

“怎么了？这也单方面压制，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奈奈绪的直觉发出了警告。——Mr.托里亚！敌人的战斗力真的只有小鬼和犬人吗？！”

“……？还有可能驱使魔犬一类的魔兽，但根据经验，威胁不会——”

托里亚有些困惑地说到一半，雪拉打断他的话大喊：

“——在下面！”

奥利佛等人立刻做出反应跳起来，同时有好几个东西顶破地面跳了出来。

“……这是……？！”

皮特眯起眼睛。跳出来的是小鬼，但他们的双手变成了钻头似的硬质圆锥形。他们原本没有这样的能力。半人马也在落地时看到了同样的景象，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居然是异端化……？！”

“““““GYAAAAAAAAAAAAA！”””””

小鬼们伸出异形的双手发起攻击。托里亚看到情况大幅变化，立刻做出指示。

“——普通士兵退后！组成圆阵专心防御！”

“我来固定脚下！大地根基(佛尔提斯)　凝固紧绷(普罗贝雷)！”

露露伊姆用杖斧敲击脚下，硬化周围一带的地面。她这样阻止了来自地下的袭击，同时终于开始发挥本领。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露伊姆豪爽地挥舞斧子打散小鬼们。趁她的势头压制住敌人的时候，托里亚指挥普通人士兵组成阵型，表情苦涩地说：

“抱歉，完全超出预想。这个地区已经多年未曾发现过异端化的征兆了，偏偏还把你们牵连进来……！”

“不，请您看作是有我们在正好增加战斗力。”

奥利佛简洁地回答。另一边，雪拉对朋友说：

“……卡蒂，很遗憾情况变了。”

“这不是能手下留情的对手，抱歉我要认真打了。”

“……唔……，嗯……！”

卡蒂也下定决心举起杖剑。这时泰蕾莎突然瞥了一眼周围的树木。

“……？泰蕾莎？”

“……我也不能确信，但稍微有点在意。”

听到她笼统地话，奥利佛默默点头提高警惕。——她会在这个情况下开口，说明她作为密探的直觉敲响了警钟。现在已经有和小鬼同样异端化的犬人接连从树丛中跳出来，但威胁还不止如此。奥利佛在用咒语击飞敌人的同时确信。

“可恶，这些家伙好强……！他们原本只是普通小鬼和犬人吧？！”

凯一边不断迎击一边呻吟。不管对哪个个体，咒语都有用，但是他们会互相配合同时发动袭击，因此不能大意。不仅要警惕未知的攻击手段，他们的耐力也伴随着身体的变化得到了强化。如此一来，他们的难对付程度已经不输给金伯利迷宫里的魔兽了。

“这就是异端化的恩惠。是没有魔法素养之人能够获得对抗魔法师的力量的唯一途径。即使要奉上无比巨大的代价……”

奥利佛一边解释一边皱起眉头。即使考虑到异端化这个因素，现在的情况也无法拭去不和谐感。

“……但是，很奇怪。不管怎样这也太强了。不只是每个个体单独的强化，他们还使出了能够最大限度利用变异身体的战术。如果花上大量时间准备，倒是有可能做到——”

“不可能。在今天的最后通牒之前，我们也一直在严密监视。既然没有被我们发觉，那他们应该是最近才异端化的。——哼！”

托里亚一边用后腿踢飞从树上袭来的小鬼一边摇着头说。奥利佛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教导他们。”

就在他得出结论的同时，一直默默窥探周围的泰蕾莎小声说：

“——响谷学姐。”

“嗯？泰蕾莎大人，怎么了？”

“请你砍断左后方的树。不要转动视线，反手一刀。”

“——斩断吧(古拉迪奥)！”

奈奈绪听到要求后立刻执行。树木发出沉重的声音倒下——奥利佛在其中发现了一个影子，将杖剑转向那边大喊：

“有人！别让他逃了，烈火燃烧(弗朗马)！”

“““““烈火燃烧(弗朗马)！”””””

倒木被他们的咒语击中开始燃烧，潜藏在其中的影子被逼了出来。

“——？！”“唔——！”

那是一位老年男性，身上穿着简朴的长袍，好像东方的修行僧。他个子高挑，身高接近七英尺，脸颊消瘦，身体细而紧实，仿佛钢丝拧成的一束，右手握着几乎和身高相同长度的五棱棍。他外表与普通魔法师大不相同，但姿势中却充满了身经百战的风采。

“——直觉很敏锐，本以为不过是小孩，看来小看你们了。”

老人用带着佩服的声音低声说，奥利佛等人带着警惕瞪住他。

“……人类魔法师。”

“卡蒂退下。……你明白的吧？他的气氛不同寻常。”

雪拉发出警告，赶紧叫略微靠前的卡蒂退下，同时后背渗出冷汗。托里亚和露露伊姆上前护住他们。

“你是圣光教团的导师(priest)吧？而且地位相当高。祭司……不，是大祭司吗？”

托里亚盘问，他从对方的外表中看出了所属。被问到的老人将白色的五棱棍在背后放平，恭敬地行礼：

“我是全能圣光的仆人，艾维特。虽已老朽，但尚居‘五边形(Pentagon)’的末席。”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与他对峙的两人表情一下子更加严峻了。——圣光教团是众多异端集团中规模最大的组织，其中还包括多名魔法师成员。不过，那些魔法师效忠于异界之“神”，已经背离了原本的姿态。

“那不是近半个世纪都一直在异端猎人的提防名单上的硬骨头嘛……居然还会跑来麦法兰的地盘，你们也太热心工作了吧。”

“我们不会挑选地点。只要有寻求救赎之人，我们便会回应他们的祈祷。”

自称艾维特的导师带着坚定不移的意志说。托里亚也回应他的战意举起杖剑。

“既然现身，就必须在这里讨伐你。……需要我们报上名字吗？”

“不需要，半人马的英雄。……很遗憾，我本想帮助您，让您的形状也趋近完美。”

艾维特遗憾地说着，双手举起五棱的长杖。露露伊姆和托里亚一起面对他，对背后的奥利佛等人说：

“这里交给我们，这是大家伙，小孩子应付不来。”

“……冒犯问一句：能赢吗？”

敌人完全的未知数，无法乐观估计。听到奥利佛直率的问题，露露伊姆的侧脸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要骑上去了，搭档！”

“别被甩下去了哦！”

她手持杖斧骑到了托里亚的背上。四只马蹄矫健地蹬地，两人合为一体冲向敌人。奥利佛瞪大了眼睛。

“……半人马骑兵(tank desant)……！”

导师举起五棱棍摆出迎击架势，而两人从正面发起进攻先发制人。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乌拉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咒语迫使对手防御，接着露露伊姆又乘着冲锋的势头砸出杖斧。艾维特在猛烈的进攻中只能不断防御。卡蒂和凯屏息注视着他们的优势。

“好厉害……！”“完全是一心同体……！”

“现在可没工夫让你们看得入迷！集中对付小鬼们！”

将导师交给托里亚和露露伊姆对付，奥利佛他们集中应对周围异端化的小鬼。对托里亚和露露伊姆来说，有他们在场是幸运的。普通人士兵对付不了异端化的个体。如果没有奥利佛他们同行，那托里亚他们就无法集中精神与艾维特战斗。

“呼，真是猛烈。我这身老骨头可受不了这势头。”

导师撑过一轮进攻，喘了口气。和他说的相反，他脸上甚至没有一滴汗珠。托里亚和露露伊姆也发觉了其中的异常——他不靠咒语就撑过了之前的攻击。这光靠卓越的身法无法解释，那根五棱棍应该是有某种加护。

“让我先封住那难对付的腿吧。——柱来()。”

导师的嘴里念出异质的咏唱，前方的地面上应声竖起好几根白色的柱子。露露伊姆用杖斧砍向阻挡在前方的一根柱子，但就连钢铁都能一口气敲断的一击却发出坚硬的声音被弹开了。

“唔、砍不断……！”

“是圣事！没关系，我们钻过去！”

托里亚毫不犹豫地穿过柱子之间。但是，就在他与对手正好相隔一根柱子的瞬间，导师的身影甩开他的视线消失了。

“什——”

“不是你慢了，而是我定住了你的动作。”

两人被绕到了斜后方，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五棱棍的前端已经扎进了露露伊姆的左臂。

“嘎……！”

“露露伊姆！”

托里亚见搭档受伤，退向后方。奥利佛等人在对付小鬼的同时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顿时紧张起来。

“……那、那是什么？”“他以异常的速度在移动……？”

“那是圣光教团的几何学体术。越是沿着正多边形的秩序移动，受到的‘神’的加护就越强。被柱子限制了行动的情况下比试同样的动作是赢不了的。”

奥利佛通过预备知识看出机关，托里亚和露露伊姆表情严峻地盯着敌人。

“我们和那家伙行动的‘正确答案’不一样。虽然早就知道……”

“管他的……我可不擅长算数。”

露露伊姆一边说，一边握断杖斧，用刀刃削掉自己的皮肤和血肉。异端的攻击总是伴随着“侵蚀”的风险，因此要这样应对。导师看到她的这个举动叹了口气。

“削掉了圣痕啊。明明只要接受，就能成为同胞了。”

“敬谢不敏。我才不想被抓进没有酒也没有歌的无聊世界里。

——巍然耸立(库利佩斯)！”

再次开始移动的同时，露露伊姆用咒语在她和对手之间竖起一根大柱子。看到她像是在模仿自己刚才的举动，导师皱起眉头。

“自己增加障碍？愚蠢——”

“蠢的人是你！”

露露伊姆像劈柴一样劈向眼前的柱子。同时，柱子纵向列成五瓣，放射状倒向前方。她早在咏唱阶段就这样调整了意念。

“……唔……！”

“怎么了，动啊！按照你拿手的那个规则！”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艾维德的动作被劈开倒下的柱子阻挡，托里亚朝他发射咒语追击。看到他们消除对手强项的进攻方式，奥利佛露出佩服的表情。

“……这招漂亮。在推到柱子的同时阻止正多边形成立。”

“同时还能让立足点恶化。就算是圣光的体术，插入跳跃的话动作就会紊乱。地形越复杂，半人马的跨越性能就越能发挥优势。”

雪拉分析两人的战术。导师有些被动地抵挡着后续的猛攻，低声说：

“……原来如此，深感佩服。看来六十年战争的经历不是吹出来的。”

“当然了！战场上可轮不到圆规和指南针出场！”

露露伊姆和托里亚勇猛地进攻，面对他们的雄姿，导师将长杖立在地上。

“然而，我也与异端猎人战斗了百年。

……双臂四脚半人马——”

露露伊姆挥下杖斧，艾维德用插在地上的五棱棍的另一头前端接住这一击，同时将身体滑入托里亚的腹部下方。

“——偏拿肚下没办法。和传说故事里一样呢。”

那动作令目击到的奥利佛感叹。然而，露露伊姆钻到了她骑着的托里亚(半人马)的腹部下方的死角，咧嘴笑了。

“笨蛋，这还有两根呢。——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露露伊姆狠狠地朝着托里亚的侧腹挥舞杖斧，斧柄深深嵌入搭档的侧腹，斧刃朝着腹部下方放出风击，从侧面袭向导师。

“——唔……！”

导师连忙用五角棒防御，被弹出腹部下面。托里亚立刻将身体转向他，但侧腹一阵疼痛，令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咕……”

“抱歉，连你的肋骨一起打了。如果不狠狠挥到底的话会有危险。”

“……没关系。不过回头要请我喝一杯。”

两人经过简短的对话重整态势。在他们的视线前方，导师站起来出了口气，掸了掸袍子上的污渍。

“……真是服了，没想到矮人和半人马的组合如此棘手。”

“继续也无妨哦。如果你那根长长的胳膊还能挥动的话。”

露露伊姆无畏地笑着说。导师以滑入腹部下面的姿势无法充分防御，被杖斧的一击折断了左臂。这时奥利佛等人跑来。

“异端化的小鬼和犬人都收拾完了。他们在全体之中只占少数。”

“接下来我们也会加入。圣光教团的导师，这会是场严苛的战斗哦。”

雪拉用杖剑指着敌人说。在他们魔杖的包围下，艾维特皱起眉头。

“几个小孩也颇为难对付。……看来短期的教导还是太勉强了。没想到为了捣毁一个小鬼村落，居然派出了九名魔法师。”

导师垂下握着五棱棍的右臂，那动作看上去像是投降，但他却相反地开口。

“无尽干涸吧()。神威啊——于转瞬间在此显现。”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包括奥利佛等人在内的所有人盖过异样的咏唱发射电击。然而——一个立方体突然凭空出现在空中，将他们的攻击一口气吞没。

“唔——”“吸收了咒语？！”

在愕然的他们面前，仿佛空间被开了一个洞异样，立方体开始吸收周围的大气。奥利佛等人站稳脚跟抵抗引力，同时他们背后开始发出惨叫。

“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好、好痛……！”“好干、好干、好干……！”

远处的普通人士兵也受到了圣事的影响，皮肤迅速干涸。看到他们的模样，奥利佛对照知识看出了威胁的身份。

“——永久干涸的海绵(Urania Sponge)！那是异界图形，吸得越多，空白就越大，会不断膨胀！

必须在它变大前拉开距离，否则整个身体都会被吸进去！”

那个圣事在异端狩猎的现场曾经有过多次目击记录。奥利佛等人若是全力后退就能够逃离它的吸引，但咒语一发射就会被吸收，完全无法反击。他们看着后方的普通士兵们接连干涸到底，毫无办法地咬紧牙齿。

“可恶，糟糕了……！”“没有余力保护普通人……！”

“凝固停滞(佛尔提斯)　奔流啊(普罗贝雷)　停止吧(利吉迪塔斯)！”

吸引顿时停止了。比奥利佛他们威力高出一个档次的三节咒语。就像用塞子塞住了孔洞一样，那咒语将异界图形周围的大气完全固定住了。

“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居然会有比巨兽种性质还要恶劣的东西。”

“——妈妈！”

雪拉惊讶地仰望后方的空中。米沙克雅·麦法兰一手拿着魔杖，悠然地坐在扫帚上。她使出的咒语依旧在与圣事进行壮阔地拔河，而导师喂喂叹了口气。

“连你都出马了，哎呀，终于是时候撤退了。”

“不要那么着急啊，圣光的小弟。即使在这里彻底干上一场，我也毫不在意哦。”

“承蒙邀请，甚是光荣，但这对我们双方都并非本意。”

导师架开挑衅中断圣事，然后咏唱咒语斜着生出一根柱子。他蹬着迅速长出的那柱子前端，利用反作用力跳进了树林。

“无需焦急。救济之时，终不远矣——”

最后留下这句话，他的气息消失了。奥利佛等人从重压中得到解放，顿时觉得全身充满疲惫。米沙克雅同时从扫帚上跳下来，哼了一声环视周围。

“虽然想要追击，但那样做的话普通士兵中会有人来不及救治。托里亚，露露伊姆，你们还有余力吗？”

“……虽然不甘心……”“真是丢人……”

托里亚和露露伊姆都受了伤，表情苦闷地呻吟。米沙克雅轻轻点头，转向奥利佛他们。

“那就是异端。……孩子们，学到了吗？”

她带着无畏的笑容问，但没有一个人给出任何回答。和异质敌人对峙的记忆，与操纵异界神秘的魔法师展开的第一次战斗，烙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难以忘怀。

同一时间，另一个地点，兰国。两位魔法师到访了某处。

从厚重的铁门处穿过宛如山脉的外墙，内侧林立的建筑外观清一色地粗野。视野全都被黑色和灰色的要塞占据，那模样甚至称不上陵墓，而是等同于墓碑。做到这个地步，甚至会自然而然地令人领悟到一切装饰都没有意义——因为事到如今，无论怎样挣扎都无从掩盖渗透在其中的尸臭。

“……”“……哼。”

这里是异端猎人总部。找遍全世界，都不会有任何其他地方会让人与这里混淆。如果说金伯利是魔法师的地狱，那么这里就是从那锅底滚落后到达的伏魔殿。

“……蕾赛缇，你感觉到了吗？”

戈弗雷仰望着这异常的模样问。站在他身边的蕾赛缇点点头。

“嗯。……和金伯利的入学日一模一样。”

两人并排暗笑。产生完全一样的感想令他们觉得有趣。

“那么——走吧。”

“嗯，走吧。”

他们就这样踏出无法回头的一步。要怎么向前辈们打招呼，或者射出什么咒语作为替代——两人的脑海里想着完全相同的事情。

<完>

第十一卷 后记

以上是安宁与险恶交错的假期。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

魔法师统治的世界是怎样的架构，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与自己的生活有怎样的关联。长期旅行可以说是他们切身感受这些的一次绝佳机会。

他们遇见了享受着魔法文明恩惠的普通人，在不同环境中采取不同生存战略的亚人种，还有魔法师的大敌异端。所有这些经验都将影响他们的未来。在金伯利度过三年的他们获得了力量。当这力量伴随有名为意志的方向时，他们的视线前往便会映照出他们应当前往的“魔”。

能够慢慢冥思苦想的时间并不长。增长了见闻回到学校后，金伯利和之前大不相同的环境正等着他们。因此——各位也务必放宽视野，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单纯到能靠一两条线索就讲清。

第十一卷 插图

Side of Fire 炼狱记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从入学到毕业平均掉队率大约两成。原因为死亡、发狂、蒸发等等。

金伯利魔法学校。以此为名的现世地狱，就坐落于此。

“——狂风集结(佛尔提斯)　旋转贯穿(因佩杜斯)！”

从魔杖中产生的烈风在空中收敛，化作一柄长枪刺向眼前的“敌人”。那二节咒语由三年级学生米雪拉·麦法兰用丰富的魔力编织出来，其威力能够轻松贯穿岩石，然而却被厚厚的水层阻挡，只前进了一半就失去速度消失了。

“……二节直击无法贯通？！”

“斩断吧(古拉迪奥)！”

水触手伸出来反击，同为三年级的奈奈绪·响谷用切断咒语劈开。被斩断的前端失去轮廓变回了普通的水，但从周围沼泽地里补充的水分立刻便生出了新的触手。少女重新举起刀低吟：

“——砍上去没有手感，真是奇怪。”

站在旁边的同年级少年奥利佛·霍恩点头同意——巨大而不定型的水层不过是通过妖灵来操纵的外套，仔细看能在摇曳水面的另一边看到“本体”。流线型的胴体上覆盖着光滑的鳞片，四条腿进化成了扁平的鳍，细长的脖子前端是长着锐利獠牙的捕食者的面孔。在水龙之中它的外貌也很奇特，由此能够看出对手的真身。

“……那是蛟，是一种栖息在东方河流中的神兽眷属。确实有传闻说三层有这种生物的休眠个体……”

奥利佛一边说一边抬起视线。在覆盖本体的水铠甲最上部。一位男生腰部以下埋在水里，发出急躁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好厉害，超乎想象！

继续大闹吧，用你的力量展示河伯的威严！我会让你重新成为三层之主……！”

那是完全陶醉于万能感的声音。奥利佛听到后明白了对方的现状，皱起眉头。

“……本想驱使，却反过来被控制了自我，他几乎就要坠入魔道了。”

“Mr.塞茨骄傲自满了。他应该知道三年级学生对那东西出手还太早了。”

米雪拉和两人并排，表情严肃地举着杖剑。另一方面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三位学弟学妹也勇敢地想要上前。他们在刚才的战斗中都受了伤，但现在顾不得这些。他们的朋友刚才被蛟抓住，现在正被困在外表的水层中。

“……丁恩……”“……得快点去救他……！”

“不要着急，情况颇为严重。……随便行动会死的。泰蕾莎，你也一样。”

高个子的三年级学生凯·格林伍德插进来劝诫学弟学妹们，也叮嘱想要独自先走一步的泰蕾莎·卡斯腾。这时，从沼泽中涌来的水突然漫过脚腕，小个子的三年级学生皮特·雷斯顿眯起眼睛。

“……有波浪……”

“小心！威胁不只有肉眼可见的那些！这一带的水都属于那孩子！”

“擅长魔法生物知识的三年级学生卡蒂·奥托发出警告，于是所有人都用魔法开始水上步行。同时，蛟操纵洪水化成超过三十英尺高的海啸，向他们发起袭击。来不及回避，六位三年级学生保护着学弟学妹，并排举起魔杖。

“——烈风呼啸(因佩杜斯)！”

一阵烈风越过他们头顶从背后涌来，正面迎击洪水。本应袭击他们的巨浪敌不过风压，向反方向逆流，撞上蛟的水层激起巨大的浪花。意想不到的帮助令奥利佛他们同时转过身，看到一位男生正举着杖剑。

“你们又在对付这种大家伙了啊。虽然这都是家常便饭。”

“戈弗雷主席……！”

吊起的眉毛下是强有力的眼神。他们最为信赖的高年级就站在那里。他立刻走到奥利佛等人前面与蛟对峙，用结实的背影向学弟学妹们问道。

“看来Mr.塞茨就要坠入魔道了，但三层原本有这种魔兽吗？”

“我认为是幸存的蛟从休眠中醒来了！最近接连有人目击到……！”

“蛟……原来如此，是利弗莫尔驱使的那个尸体的伴侣吧。Mr.崔佛斯似乎是被困在体内了，他的状态如何？”

“应该还没事。拥有魔力较多的猎物它不会马上吃掉，而是会养在身体里像糖果一样慢慢舔。那样最终能够得到更多营养……“

根据奥利佛和卡蒂的说明掌握了情况，男生点点头。——学弟被困住确实棘手，但应该不必担心被当做人质。蛟是魔兽本来就不会那样做，而即将坠入魔道的埃里希·塞茨脑中也已经不剩下摆弄这种策略的想法了。

“明白了。你们去救出朋友。”

男生确定方针，对奥利佛他们做出指示。他们也是金伯利学生，不需要对战斗方式给出细致的指示。因此，男生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他们救出朋友之前，将对方的注意力持续吸引在自己身上。

“已经挑衅过了。他们由我来对付。”

他踏出一步说。蛟也认为出现在眼前的这个男生也是最大的威胁。它决定最先击溃这个人，将水层的一部分变成炮弹高速射出。

“喝啊！”

戈弗雷立刻踢出右腿，接住了正确瞄准自己的水弹。水弹受到更胜于射出势头的力道，被打了回去，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和蛟的水铠甲剧烈碰撞。这实在脱离现实的应对方式令皮特目瞪口呆。

“把——把水踢回去了？”

“是湖面踏步的应用！他的腿部力量还是那么难以置信……！”

“入我掌中(杜凯雷)！”

男生接着射出咒语正中水铠甲，将一部分剥离。奥利佛他们也立刻理解到他特地不使用大威力魔法、只削弱防御的意义。

“由于主席的削减，水的防御变薄了！现在是解救丁恩的机会！”

奥利佛和同伴们展开行动，绕到蛟的两侧，从各自的位置瞄准同一个地方举起杖剑。也就是被困在水层中的学弟。

““““““浮起吧(斯佩尔那提)！””””””

咒语集合起来射向水中的学弟。由于蛟的干涉，咒语威力减弱，但六人考虑到这一点的影响，将浮力方向对其。削减后剩余的力量让学弟的身体浮起，不一会儿便到达了接近水铠甲表面的位置。

“浮到身体表面了！”“就是现在！奈奈绪，切开！”

“斩断吧(古拉迪奥)！”

奈奈绪立刻用切断咒语斩断水，包括学弟在内的一部分脱离蛟的支配落向地面。凯接住他的身体，其他学弟学妹们都跑了过去。

“丁恩！”“振作一点，丁恩……！”

“赶紧背着他逃走！泰蕾莎，那边就拜托你了！”

“明白。”

两人从两侧抱住凯托付的朋友跑了起来，负责殿后的泰蕾莎也一起跟上。看到学弟学妹们离开，戈弗雷露出微笑，然后仰视塞茨。

“现在没有顾虑了——Mr.塞茨，让我们比比力气吧。”

“哈哈哈哈！不要小看我，<炼狱>——！”

塞茨受到挑衅，蛟也与他意志一致，用全部力量吸取周围的水，水铠甲眼看着膨胀为好几倍。奥利佛等人预想到将会射出毁灭一击，正要支援，但戈弗雷站在敌人正面悠然地举起杖剑。

“火焰聚集(卡利迪)　熔化贯穿(伊古尼斯)！”

他用自己的咒语正面撞向连钢铁都能贯穿的高压水流。激流与红莲碰撞，变成水蒸气爆炸。奥利佛等人为避免被牵连在内而后退，而男生继续向自己的杖剑中注入魔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平衡打破，火焰开始将水流推回。看到这纯白蒸汽中无比荒谬的景象，学弟学妹们忘记了思考。红莲顶到了激流的根部，一瞬间就贯穿了水铠甲，蛟的本体暴露在那灼热之中，连燃烧的功夫都没有直接蒸发了。魔兽的残骸同时飞散到四周，啪叽啪叽地落到地上。塞茨的身体也一并落下，男生用双臂稳稳地接住了。

“各位久等了。——这样就结束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学弟学妹们放下魔杖，呆呆地注视着这个结果。

魔境金伯利。在这个地狱中，有一名被称为<炼狱>的男子。

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这位魔法师以超乎寻常的魔法威力和坚定不移的心作为武器，召集志同道合的同伴组成学生会，对抗各种无理之事。在校内跋扈的各路魔人全都畏惧他。就连极尽了各自魔道半只脚踏出人类范畴的那些人都会对这位男子刮目相看。

但是，他一开始就是『这样』吗？——不。绝不是。

他曾经也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学生。曾经被周围蔑视为无才，咀嚼自己的无力，在黑暗中品尝无数心酸。他的这些辛苦反而比其他学生都要多。因为从他还没有力量的那时起，他想要保护别人的心愿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学生会中有一本笔记详细记录了那些岁月。只要想看，谁都可以拿起它。

不知是谁最先这么叫的，不过学生们都异口同声地称呼它为：

——炼狱记。

Side of Fire 炼狱记 序章

仿佛置身于保险箱中。每次走进这个房间，少年都会这样想。

这间地下房间位于长长楼梯的底部。内部的气氛比起静谧更接近于重压，地板、墙壁、天花板上全都镌刻着众多修炼的痕迹，是个历史悠久的大房间。在这个房间里站到严厉的父亲面前，总是让他这位少年紧张到极限。

“……呼……”

十五岁的艾尔文·戈弗雷。身高比同龄人略高，眉毛翘起，下面的眼睛凛然生辉，可以同时看出诚实与愚直。现在他身上还看不出魔法师的风貌和威严，身体以自然的形状收紧，就是一位乡下的健壮少年。

“——烈火燃烧(弗朗马)！”

伴随着咒语的咏唱，魔杖前端射出火焰。但是那势头并不稳定，飘向左右，反复萎缩又膨胀。

“……唔……！”

少年越是拼命想要稳定火势，他的脸上就越是失去血色。此时评价已经结束。看到和之前毫无变化的结果，父亲叹了口气垂下视线。

“……够了。停下吧，艾尔文。”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儿子的努力。面对放下魔杖气喘吁吁的少年，父亲面露失望地叹气。

“我知道你天赋不高，但没想到十五岁了还是如此狼狈……”

“……非常抱歉，父亲。”

少年不中用地道歉。父亲走近，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唔……”

“不要轻易道歉。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那种东西已经没有意义了。不管现状如何，你下个年度必须要入学某个魔法学校。可是——这副模样，到底能通过哪里的考试？”

父亲哀叹地说着转过身，背朝着儿子继续说：

“联盟里能够报考的学校，你当然已经整理成清单了吧？”

“……是。”

“那么，只要日期不重合，你就全都去参加考试。虽然名校肯定会给你闭门羹，但万一运气好合格了那就赚到了。……不幸中的万幸是，你的头脑还不算笨，靠笔试多争取些分数，也许能够混进某所学校去。”

“明白。——那么，我出发了。”

“期待你的好消息。不要再让我叹气了。”

少年对父亲行礼，走过他身旁离开房间。对方的表情他只看到了一瞬间，那里依旧是一片平坦，连失望都没有的无表情。

距离他所居住的宅邸不远处，田地间排列着一些朴素的木制房屋，是一个普通人的城镇。

那里的人口规模以边境来说不算小，但现代的运输动脉循环水路并未连通这里。戈弗雷家也就这一点反复向魔法行政请求，但很遗憾得到的反应并不理想。戈弗雷家有三百年的历史，虽然不算短，但有点不上不下。不可否认，比起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还是欠缺政治力。

不过戈弗雷自己也喜欢小镇现在的模样。虽然没有连通水路，但有一条清澈的河流，从河里捕到的鳟鱼和鲤鱼都很美味。他经常乘上小船给本地渔民帮忙，能够看到水妖精成群结队在清澈的水中有用。一想到这幅景象总有一天会随着开拓而消失，他就不禁涌起寂寥。

“——啊，艾尔！”“是旅行的打扮！你要去哪儿？！”

戈弗雷整理好行李走近镇子，在绒毯站的等候处等待的时候，附近的孩子们发现了他，一齐跑了过来。他向着这些小朋友们露出微笑，尽可能开朗地点头。

“我去巡回报考魔法学校。因为数量众多，会是比较长途的旅行，要离开一个月左右。”

“咦，好长啊！”“早点回来呀！人数少了的话踢球也没意思！”“艾尔个子高，当守门员很厉害的！”“礼物！你会买礼物回来吧？！”

孩子们纷纷说着不满和期望。戈弗雷对他们的随性露出苦笑，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女性小跑着来到他们身边。

“——赶上了。艾尔，你就要出发了吧？”

“阿姨？”

“路上吃的，拿去吧。大包里的派不能放，要尽快吃掉。换洗衣服都带齐了吗？路上要小心不要从绒毯上掉下来哦。还有换乘的时候一定要看清目的地……”

女性说个不停，比亲生父母还要关心他。戈弗雷有些害羞，伸出双手阻止她。

“谢谢阿姨，我没事的。旅行的日程和路线都仔细规划过，还考虑了途中遇到意外时要怎样应对。姑且不论考试，旅行的路上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吗？那就好……我还是有些不安。你虽然是个好孩子，但一直都不像是个魔法师……”

戈弗雷被她戳到痛处，说不出话来。——实际上，正常魔法师移动时都不会等公共的飞行绒毯，只要用自己的扫帚飞就行了。他姑且也带了扫帚，但那只是为了绒毯不飞了一类的紧急情况备用。他过去曾经好几次从扫帚上摔下来受重伤，父亲原则上禁止他骑扫帚出远门。

现在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印象了，所以戈弗雷决定至少要将对方的期待引导向未来。

“进入魔法学校以后，这种印象一定会稍微改变，敬请期待。

……啊，抱歉，时间到了。我得去绒毯上占个位置。”

戈弗雷看到飞行绒毯向着站台降落，慌忙抱起包裹跑向那边。同乘的乘客们纷纷注意到他“拿着扫帚坐绒毯”，感到奇怪，但这种事情在意也没用。在他占据绒毯的一角放下行李的时候，女性和孩子们一直在等候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那我走了——我会努力的！”

不久便到了出发时间，绒毯载着挥手告别的戈弗雷飞上天空。孩子们挥手回应，女性也一起担心地目送着他，直到绒毯消失到了地平线的另一端。

绒毯飞了八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原本的预定是六小时，但飞行绒毯是魔法生物，速度会受到状态影响，经常大幅度变化。这一天的绒毯是特别高龄的个体，途中有好几次摇摇晃晃地下降高度，只得所有乘客一起拼命抚摸鼓励它。

“——终点站伽拉忒亚到了～比预定时间略微延误。那么各位乘客，麻烦赶紧下毯，绒毯要休息了。”

戈弗雷被驾驶员赶下去，摇摇晃晃地站到了地面上。时隔许久的地面触感令他感到放心，他像老人一样弯着腰自言自语。

“晚了两小时才叫‘略微延误’……？……唔，腰比想象中还疼。”

他呻吟着，现在是理解了父亲想要把循环水路通到家乡的心情。但是——当疼痛减轻，挺直腰板看向四周的时候，这些想法也一瞬间就飞走了。因为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和故乡的朴素完全不同的魔法都市华丽的街景。

天空被格子状的天花板覆盖，许许多多的人和货物乘着扫帚和绒毯沿着铺设在空中的发光道路往来交错。有的建筑像蓑衣虫一样吊在天花板上，那是以飞着到访为前提的商店。地面上的主干道也非常热闹，沿街的摊主们争相招呼顾客。乡下来的人简直会错以为是在举办什么庆典，不过戈弗雷曾经来过一次，理解这是这里的日常模样。

“好久没来伽拉忒亚了。……上次还是八岁的时候母亲带我来的呢。”

他深呼吸切换心情。——许久没到过的城市里的气氛充满刺激，但他没有时间享受。他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接下来有一场决定他今后人生的重要决战在等着他。

“不过，赶考旅途居然一上来就是这里。虽然能够同时报考费瑟斯顿确实很方便……”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仰望街道的上空。在空中的一角，浮现着发光文字：“金伯利魔法学校 普通入学考试会场 在正下方”。

戈弗雷在事先预约的便宜旅馆住了一晚调整好身体状态，精神饱满地迎来第二天早上。他整理好仪容，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离开旅馆，走到外面时双手拍了一下脸颊给自己打气。

“……好，完美。去吧！”

“来人啊～～～！”

就在他即将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惨叫声。转头一看，一位中年妇女正倒在路边。戈弗雷无法置之不理，条件反射地跑了过去。

“……您怎么了？”

“有扒手！啊，你是魔法师？！快追，就是他！”

她说着指向前方，只见一位男子腋下夹着手提包在路上奔跑。戈弗雷立刻理解了情况皱起眉头。

“为什么偏偏赶在现在……！那边的小偷，站住……！”

总之他蹬地跑了起来。虽然已经有一段距离，但他好歹是魔法师，而且在故乡常常和孩子们一起跑得满身是土。普通人小偷当然不可能跑得过他，在周围行人瞪大眼睛的注视中，追捕一下子就分出了胜负。

“咕……！”

“别乱动！我也不想随便伤害你！”

戈弗雷从背后扑上去按住小偷，拿走从女性那里抢来的手提包。他也想用咒语制伏，但现在的他还不可能做得那么灵巧。他只好把小偷掐晕，喊来周围人负责善后，转向跟上来的女性递出手提包。

“啊，谢谢你，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告辞，夫人！”

戈弗雷行了一个礼打断她的问题，立刻跑向反方向。——绝对不能迟到。不过没关系，虽然远离了目的地，但时间还有富余。

“——来人啊！来人帮帮忙！”

这时，又有求救的声音缠上他的身体。戈弗雷擦着地面停下脚步，将头探进声音传出来的窄巷。

“……这次又是什么事？！”

“啊，有人来了！……咦，你是魔法师？真巧，我也是。”

在那里的人顿时笑了起来看向他。那是一位中性风貌、声音独特、身材纤细的年轻人，他右手握着魔杖，一看就知道是魔法师。他正单膝跪地蹲在地上，面前倒着一位女性。戈弗雷看到，表情立刻急迫起来。因为那位女性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更重要的是一眼就能看到挺着大肚子。

“我刚刚发现她倒在这里，大概是快生了。要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才行，可以一移动，她就看起来特别痛苦……”

“……你会用麻醉咒语吗？”

“嗯，当然，我也知道医院在哪里。”

“那么我来搬运她，你在后面缓解她的痛苦。抱歉得快一点，我也在赶时间！”

戈弗雷让年轻人施展咒语，然后抱起女性，跑向他指示的方向。年轻人紧紧跟在他身后跑着，突然想起什么问他。

“……难道说，你是金伯利的考生？”

“答对了。明明是最重要的这一天，却不知为何偏偏连续遇到意外。我正在后悔应该稍微学学不擅长的占卜呢。”

“嘻嘻，放心吧，不只是你一个人这样，其实我也是。”

“什——你也是考生？！那你还有空管别人？！”

“你这完全把自己置之高阁呢……也许确实如你所说，但我也不愿意抛弃她。即使通过考试，事后想来也不是滋味。”

“呜哇——”“魔犬从运输车里逃出来了——！”

群众的惨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只见魔兽牵引的运输车翻倒在马路正中，十几只魔犬从车上的大量笼子中跑了出来。魔犬们兴奋起来，追赶着四散奔逃的人们。戈弗雷看到后，嘴角露出抽搐的笑容。

“……第三个意外了。这种级别简直要怀疑遭到了不走运的诅咒。”

“我也有同感。但是就算绕别的路——她也已经到极限了。”

年轻人看着他怀里的孕妇说。戈弗雷听着耳边逐渐减弱的呼吸声，立刻做出决断——只能以最短距离前往。

“没办法，冲过去。你保护好这位女性。”

“……咦？！等等，我可没法同时顾好你哦？！”

“身体结实是我的少数优点之一。『被咬之后』再应对也无妨！”

他说着冲进正处于混乱之中的马路。魔犬们立刻盯上了他，其中一只咬住了他毫无防备的腿。戈弗雷感到尖牙扎进肉里，但他没有停下，而是拖着魔犬的身体继续跑。

“随你们咬！吃坏肚子可不怪我哦！”

“[b[]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b]！你真是乱七八糟……！”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用电击咒语扯下魔犬，又牵制想要袭击的其他魔犬。即便如此，他也没法全部防住，不断有魔犬咬上戈弗雷，但他一次也没有停下，沿着马路正中一路跑过。甩开魔犬，医院已经近在眼前。他滴着血冲进楼里，对着接待处目瞪口呆的普通人大喊：

“有孕妇急患！拜托赶紧处治！”

“知、知道了。呃，你叫什么名字——”

“没空报上名字了！后面就拜托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孕妇放到等待室的长椅上躺下。戈弗雷注意到她正在用朦胧的视线仰视自己，便在她身边蹲下，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抱歉不能在旁边守着。……愿您和孩子平安无事。”

戈弗雷最后说完这句转身离去。他立刻冲出到外面，但年轻人跟上来慌忙叫住他。

“——等等！你打算身体这样着就去吗？”

“很遗憾我没有学过治愈！也没时间让医院治疗！”

戈弗雷说着就要再次跑起来，但他被抓住了手腕。年轻人在惊讶的他面前弯下腰，将右手的魔杖伸到他的伤口上，咏唱咒语将其愈合。

“我会用。……不过我没法连衣服都处理好，抱歉哦。”

“……谢谢你。但是这样好吗？我们是竞争对手啊？”

“是我把你牵扯到麻烦事中的。考试我有信心，你放心吧。”

年轻人露出笑容，戈弗雷也笑了，带着感谢看向对方。

后来，两人最终卡着点赶到了入学考试会场。监考员虽然对戈弗雷被咬得破破烂烂的衣服面露不快，但看他本人精神十足，就什么也没追究。戈弗雷顺利地被带到了一个大房间，和年轻人告别，与其他考生一起面对答题纸。

咒语学、魔法史、炼金术。这里不愧是名校，问题的难度颇高，而且其中许多问题都是以论述形式询问考生的想法。但是，戈弗雷废寝忘食做的准备有了成果，他毫不停顿地书写，在结束前五分钟填满了整张答题纸。

“——时间到。请所有人放下笔。”

监考员的声音响起，考生们的答题纸被咒语同时回收，时间结束后还不甘心的考生们发出惨叫。戈弗雷长出了一口气，到此为止暂时可以说有把握。

“接下来是实操考试。教师同时也会进行简单的面试，各位在对答时万万不可无礼。”

考生们在监考员的引导下，分成几组走过走廊。在充作考场的房间前等待上一组结束时，戈弗雷按着胸口反复深呼吸。对他来说接下来是他最担心、也是最关键的环节。

“下一组，请进。”

监考员打开门，催促他们进入，包括戈弗雷在内的五名考生走进了房间里。长方形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和人数相同数量的水晶球，更里面的桌子上并排坐着两名教师。一名是身穿白色披风的爽朗男性，另一名是身着朴素色调长袍的严厉老妪。男性教师随和地微笑着迎接考生们。

“欢迎你们，我是负责审查实操考试的路德·嘉兰德，这一位是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老师。你们先在那边排成一行。”

包括戈弗雷在内，考生们听到他们的名字都倒抽了一口气，乖乖照做。他们两人都是著名的大魔法师。一位是人称“剑圣”的现代魔法剑第一人，另一位是活了超过千年的至高魔女。他们两位都是在异端狩猎现场立下过重大战功的英雄，光是拥有这两位教师，就能窥探到金伯利的级别。

“不用那么紧张。虽说是实操，但我们不会在这里要求你们做什么难事。这里只是为了检测你们的素养，鼓足了干劲的人也许反而会觉得扫兴。”

嘉兰德说，似乎是想让考生们放松。戈弗雷也事先就知道这些，但他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用单纯的课题来检测考生作为魔法师的根本素养——也就是说，没有达到水平的人会毫无挽留余地地落选。

“首先来检测基本的魔法威力和稳定性。请你们用魔杖接触水晶，注入魔力。输出要尽可能强，并且要将同样的水平维持一分钟。”

“““““是！”””””

得到课题的考生们同时对着眼前的水晶球做了起来。戈弗雷也拔出魔杖放到水晶球上，向里面注入魔力。

“……唔……”

水晶球开始发光。注入的魔力越强，发出的光就越亮，输出稳定亮度就不变。尽管亮度各有差异，但其他考生的水晶基本都稳定在了一定的亮度。然而戈弗雷的水晶却不断闪烁，亮度不定。

“嗯……？”“……”

更让两位老师在意的是，时间过得越久，戈弗雷的脸上就越苍白，实在不像是仅仅往水晶球里注入魔力。他表情鬼气逼人，全身小幅度颤抖，仿佛是要将某种强大的东西堵在里面一样。

“好，到此为止。——Mr.戈弗雷。你脸色不好，是今天身体状态不佳吗？”

“……不……我的，身体状态，非常好。”

考生们按照指示放下魔杖，其中的戈弗雷气喘吁吁地说。

周围的考生都看着他感到奇怪，但他本人没有余力在意这些视线。嘉兰德沉吟了一会儿，盯着他继续说：

“是吗？现在还来得及将你考试的顺序换到后面去……”

“感谢您的关心——但我没问题。”

即使过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任何好转。戈弗雷自己最清楚不过，他毅然地抬起脸要求继续考试。于是嘉兰德也点头。

“明白了。那么继续下一个课题。这次要检测你们对每种属性的控制。首先从火属性开始——”

三十分钟后，戈弗雷疲惫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呼……呼……呼……！”

他全身冒出冷汗，呼吸急促。看到他的这副模样，周围的考生们早已不只是担心，甚至觉得诡异了。嘉兰德停了一会儿后说：

“……好的，今天的考试到此为止。结果会过后邮寄到各位家中，今天可以回去了。辛苦大家远道而来。”

他最后说了句慰劳的话，让考生们离开。他目送走在最后的戈弗雷摇摇晃晃地出门，向着他忘记关上的门挥动魔杖。完全关紧门后，嘉兰德问向旁边的同事。

“……吉克里斯特老师，您怎么想？”

“哑口无言。我好久没在当考官时感到这样生气了。”

魔女维持着在考试途中也纹丝不动的表情回答。嘉兰德露出苦笑点头。

“我也基本上是同感。……那么，『这样』就可以了吧？”

“根本用不着确认，按照理所当然的方式处理吧。”

双方不必讨论就意见一致。嘉兰德点头同意对方的话，然后将下一组考生招进房间。

这件事不过是个开始。在之后别的学校的考试中，戈弗雷也每次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喂、喂，这位同学！你没事吧？！你的脸全白了哦？！”

“这位同学，请你不要再胡闹了。你知道这是在考试吗？”

“啊……Mr.戈弗雷，够了，你先离开吧。其他考生都被分散了注意力，这可不好。”

正确的说并不完全相同。只有金伯利让他考到了最后，其他学校的考官全都不等实操进行到一半就让他离开了。

有时担心他，有时嫌他碍事，有时斥责他。即便如此，戈弗雷拼着一口气，在所有考试中没有一次偷工减料。

“今天是最后一场了啊。……真是完完全全和预想中一样的结果。”

在遥远的独国城市参加了第十八所学校的考试。结束后走出会场，戈弗雷在人流中大大地叹了口气。

联盟中还有其他魔法学校，但很多学校的考试日程重合，他能够报考的数量有限。戈弗雷回顾着没有得到任何成果的考试旅途，脚步沉重地走向绒毯站。

“我该怎么向父亲报告啊……如果一所都没考上，我又该怎么办？能够托关系蹭成某个驻村的徒弟吗？”

戈弗雷抱起胳膊思索。——他孤陋寡闻，不知道类似的例子。虽然姑且也有学校专门兜底接受素养低的孩子，但父亲顽固地不允许他申请那种地方。大概是低于了家族的体面能够容许的下限吧。戈弗雷家三百年的历史和众多世家相比不算长，但正因为如此才坚决不允许会令人轻视的结果。

“不再当魔法师——肯定不会获得同意。那个人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家族中产生了废物。

……浑身是土地和那些家伙一起生活，其实也不错啊。”

戈弗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坐到绒毯的一角。此时，积攒的疲劳终于涌上来，在飞上夕阳照耀的空中时，他落入了短暂地睡眠中。

在循环水路的港口下了绒毯后坐船跨越国境，然后又换成了好几次船和绒毯，戈弗雷花了一开始去伽拉忒亚好几倍的时间，终于回到了家中。

“我回来了，父亲。向您报告结果——”

没有任何能够夸耀的成果。在他带着沉重的心情推开宅邸大门的瞬间，站在那里的父亲两眼放光地迎接了他。

“做得好，艾尔文！”

“——啊？”

突然听到这句话，戈弗雷无法理解，僵住了。而父亲单方面说了起来。

“我这还是第一次想要夸奖你。本以为多去几个地方，能够混进某处就不错了，没想到你居然考取了『这里』。你到底是怎么了？在关键时刻把心一横，急中生智了吗？有那本事，你怎么不早点使出来？”

父亲笑着拍打他的肩膀，但戈弗雷满心困惑。父亲很少这么高兴，而他完全想不到其中的理由。他担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重大的误会，忍不住想象父亲发觉时会因为其中的落差而多么失望。

“就算是搞错了也无妨。不管怎样，你从春天开始就是金伯利的学生了。高兴吧，艾尔文，你终于有机会为家族的名誉做贡献了。”

听到这个名字，他终于想到了这是什么情况。因为他发觉，父亲单手拿着的一沓文件——最上面的一张正是合格通知书。最先考试的学校，自然最先送来结果，所以父亲满心高兴。因为他不知道儿子在考试现场是个什么模样。

他呆呆伫立着，父亲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直直地瞪住儿子。

“但是，唯独有一件事你不要忘记。你是背负者戈弗雷家的名字入学的。高年级的姑且不论，在同年级的同学面前，决不允许你丢人现眼。你要拼死努力，拼死跟上。……那里原本就是没有这种气概就活不下去的地方。”

连眼前的现实都没能完全理解的少年突然被要求做好觉悟。在回程的绒毯上冥思苦想的内容全都失去了意义。

“若是无法做到——你就不用活着回来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废物儿子，我会果断地把你的名字和长相都忘记。”

父亲说着，攥住戈弗雷的肩膀。他的眼睛在诉说着，这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期待。戈弗雷也不由分说地理解了。这和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毫无关系。他已经忍受再次对血脉相连的儿子继续失望了。

“听好了，艾尔文，我再说一遍。你一定要在金伯利成为顶天立地的魔法师。否则——就干脆地死在那里吧。”

父亲的一句话令所有退路坍塌。戈弗雷不由分说地点头。——由此便确定了。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前进的方向便是魔法师的地狱。

忙于入学准备的那段日子，戈弗雷记不清了。他记得父母事无巨细地给他灌输了各种知识和技术，但那段时间依旧过得毫无现实感。所以——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他去最近的城镇道别时，孩子们哭泣的表情，和那位亲近的女性直到最后都在担心他的表情。

就这样，他踏入了魔境。从伽拉忒亚往东翻过两座山，沿着从那里开始的盛开之路走到尽头，耸立在那里的便是魔道的最高学府。巨大的校舍披着厚重而华美的外墙做铠甲，像剑一样的尖塔直冲云霄。他曾听人说过，这里的外观比起学校更像是要塞，但在戈弗雷看来却不同。这里是无底深渊。他觉得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穿过正门的学生都被吸了进去。

“首先要问——你们为何而来。”

在举办入学典礼的讲堂里，一位魔女站在讲台上用刀刃般的声音说。她用翡翠色的眼睛锐利地瞪着新生们，身上蓝色与黑色渐进的长裙宛如湖底，两把杖剑在腰后交叉。一切都美得叫人害怕，同时这美丽又仿佛在边境极寒的严冬中才能诞生的极限景色。她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新生们觉得室温仿佛剧烈下降，身体微微颤抖。

“是为了与同学们共度今后的一段时光，作为魔法师收获成长吗？还是为了获得名校金伯利出身的头衔，今后在魔道的探究中能有所帮助呢？

但愿这两个都不是。这种想法太过温吞，叫人绝望。”

魔女一上来就毫不留情地叮嘱，在讲台上啪地一声击掌。

“——就在『这里』。在这里拿出成果来。不要梦想在金伯利熏陶过的魔法师，能在之后的人生中再获得成果。

这里是最好的环境。和诸事纷繁的外界不同，会阻碍各位研究的东西极少。这里也不缺少优秀的前辈和相互竞争的对手。充分学习，充分探索，充分成就吧。即使在这过程中丢掉性命也无妨。在运营这所学校时，早就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

在得知要入学金伯利时，所有人就都已经作为知识掌握到了这一点。死亡、发狂、蒸发，这里的学生有两成会在毕业前以各种形式“坠入魔道”。但是——他们在这个瞬间重新领悟到，那是未经任何夸张的事实，也就是他们自己的未来。因为他们明白了。魔女的每一个举止动作都在向他们传达。她最为讨厌的，不是这个数字增加，而是减少。

“‘随意去做，随意去死。’这是我送给诸位的第一句话。

同时你们要明白。什么也没有做到，什么也没有实现，浑浑噩噩地活过了七年并毕业——在这里，这才是胜过其他所有的最大的耻辱。”

新生们被烙印上了魔境的规则，重重地沉默。魔女扫了一圈他们的面孔，淡淡地说：

“我要说的就这些。……若是没有人提问，就开始迎新宴会。”

校长挥起魔杖，瞬间，讲堂内部像拼图一样开始重新组合。地板抬起来变成椅子接住新生的身体，墙壁突出来变成桌子，上面凭空出现了五颜六色的各种菜肴，升腾起热气。

“哇哇……！”

“哦哦……？！”

天花板左右打开，高年级学生们骑着扫帚飞出，往困惑的新生们面前的玻璃杯里倒入白葡萄汁。周围的气氛变得嘈杂热闹，融化了他们被魔女的话语冻结的心——

“——唔。”

在这些变化之中，戈弗雷抱着胳膊坐在那个空间里的一角，一个人陷入沉思。

“——新校长真可怕。听说她才刚上任不久，真是惊人。”

突然，旁边有人随和地向他搭话。戈弗雷转过头，发现一位身材纤细的一年级学生带着和蔼的笑容站在那里。他也还记得那中性的声音和风貌。那是他在入学考试当天，在伽拉忒亚一起将孕妇送到医院的那个人。

“你是……原来你也考上了啊。”

“嗯，很高兴再见到你。那时我们连互相报上名字的时间都没有。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和你一样的新生卡洛斯·惠特罗。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是讨厌派对吗？”

“——不是的。我是艾尔文·戈弗雷，谢谢你招呼我，Mr.惠特罗……不对，Ms……？”

“叫我卡洛斯就行了。我也会叫你艾尔。我的性别姑且是男。”

卡洛斯一边说一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戈弗雷重新转向他。

“抱歉，卡洛斯。……我并不是不开心，而是实在想不通。说实话，我在考试时表现得一团糟，实在不明白为何能够获准入学。”

“哎呀，是吗？可是既然合格了，那不就好了吗？不足的部分，接下来再学就好了啊。”

卡洛斯微笑着说出积极的意见。戈弗雷在他温柔气氛的影响下，也稍微放松了肩膀上的力道。

“确实……好，转换心情吧。”

他这么对自己说着，突然想起了腹中饥饿，将眼前的菜肴接连盛到盘子里。卡洛斯也一起取着食物，这时戈弗雷突然看向聚集在其他桌子上的一群学生。

“那边聚集了好多人啊，是有名人吗？”

“啊，那是Mr.埃切巴里亚的团体。他是著名家族的子孙，大家都想和他搞好关系。这种东西，即使在这里也对将来也很重要。”

“嗯……那你不用去吗？我也可以陪你。”

“唔嗯，我不太喜欢他那种类型呢。以后会去打招呼，但今天就算了。即使现在冲到那群人之中，也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吧。”

卡洛斯耸耸肩膀说完，立刻看着别处站了起来。

“那边有孩子落单了。阿尔，我们过去吧。”

“……看来你是喜欢照顾人吧？”

“而陪着我的你也是好事之徒，对不对？”

被他漂亮地回嘴，戈弗雷苦笑着站起来。他现在依然无法浮现出自己在这个地方生活的想象，但至少一开始收获了相遇。

入学典礼结束后，他们被领到宿舍，戈弗雷幸运地和卡洛斯住同一个房间。据说室友是根据欢迎派对上的情况调整的。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次为金伯利的关照感到高兴。

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一次踏入的校舍比从外观上预想到的还要大，里面充满了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闭塞感。地砖冷得令人颤抖，墙面上精致的装饰同时也体现出了它的厚重，若是想要阅读其中的魔法信息，则会因为太过庞大而晕倒。

走廊的构造也和普通建筑的秩序大不相同，还不习惯的一年级学生常常会在校内迷路，因为结构无法理解而犯晕。

同样在走廊里穿梭的高年级学生们向着戈弗雷他们露出温和的微笑。他们的表情在说：『啊，你们就要开始了啊。』就好像是在怀念自己曾经同样受到过的各种洗礼。

战战兢兢地到达了教室后，所幸那里的构造和普通学校没什么区别。桌椅围绕着讲台成放射状摆放，学生们坐在上面，全都带着期待和不安等待着第一堂课的开始。终于，大门打开，走进来的是在入学会场上也见过的人——背脊挺得笔直的老年魔女。

“我是负责咒语学的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虽然我我非常不愿意看到学生在腰间挂着杖剑，但这里能教给你们的东西从以前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什么是魔法，什么是咒语。使用它们的魔法师有应当是什么样的。希望大家学习其中的本质部分。”

吉克里斯特说。她是全世界都少有的超过一千岁的魔女，戈弗雷雷理解直接向她学习的价值。然而，他心中现在依然翻滚着更多的疑问。他在入学考试中表现得很糟糕。眼前的魔女应该知道让他合格的理由。

话虽如此，他也不能在第一堂课一上来就提出个人问题。戈弗雷用天生的认真听着吉克里斯特讲述咒语学的导论。咒语的本质，类似训诫的杖剑不要论，今后的指导方针——说完了这些，吉克里斯特讲课程进入下个阶段。

“——概论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用来练习让各属性的威力稳定。事先声明，像这种基础中的基础，只有在今天会在教室里进行。记住方法以后，今后就各自复习。在教室里，每次都会学习新的内容，跟不上的人会接连掉队。”

学生们被她的话拍打后背，站起来面对放在每个人勉强的水晶球。戈弗雷也顺势深呼吸举起魔杖。

“……好。”

“艾尔，你没事吧？你的肩膀非常僵硬哦？”

站在旁边的卡洛斯担心地说。为了抹去他的不安，戈弗雷下定决心，刚要咏唱咒语。

“——到此为止。Mr.戈弗雷，停下手。”

讲台上同时传下了声音。戈弗雷瞪大了眼睛，老年魔女淡淡地说。

“你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去隔壁教室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尽力内观魔力循环。一边做一边慢慢咏唱咒语。”

还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类似补习的指示。少年听到后呆呆伫立，吉克里斯特又继续说：

“不要总是改变属性，而是统一用火。由我来判断你有没有进步和回到这里的时机。有什么异议吗？”

锐利的视线射穿学生。戈弗雷想要开口又闭上，握紧魔杖低下头。现在的他站在学生的立场上，没有能够用来反驳的话语。

“……没有……”

“那么就快去吧。不要忘了，浪费的时间都会报应到你自己身上。”

戈弗雷在她的催促下乖乖走出教室。其他学生看着他缩着肩膀的背影，互相悄声嘀咕。

“……第一天就被送到别的房间？”“认真的吗？他还什么都没做吧？”

“话说根本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受挫吧？”“他不就是吗？”

“他是怎么通过考试的啊？”“是啊。其他地方也就算了，这里可是金伯利啊？”

混杂着嘲笑的声音也传到了卡洛斯的耳朵里。他看不下去，举起手主张：

“……老师。我做完自己的课题后，能去看看他的情况吗？”

“随便你。但是不许给他任何建议。这是严命。”

卡洛斯快速完成自己的课题来到隔壁教室，戈弗雷正好就在脸色苍白地恶战苦斗。他每次重复咏唱，呼吸就更加紊乱，外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体情况在不断恶化。卡洛斯看着他的模样表情认真地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这笨拙的级别确实是有点看不下去了。”

“让你失望了吗？”

戈弗雷擦着额头的汗水，寂寞地笑了。卡洛斯耸耸肩摇头。

“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我都不会对朋友产生那种想法。如果非要让我说出感想的话——我只是觉得奇怪。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这不是讽刺，只是纯粹地讨论事情的原委。”

“我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他总是带着挖苦。”

戈弗雷露出苦笑。卡洛斯走到他旁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喂，不要失落，现在不过是第一天哦？着急也没办法。现在总之先相信老师的指示，努力掌握魔力循环吧。既然她那么说，就说明你的问题就在那里吧？”

“嗯，我知道。……只不过，我非常不擅长这个内观。感觉体内的魔力是怎样流动的——即使叫我这么做，我也从来没抓到过感觉。你能明白吗？”

“还行吧。不过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老师禁止我提建议，而且感觉上的东西本来就有个体差异。如果无视这些硬要你模仿我的话，可能反而会恶化。”

卡洛斯露出抱歉的表情说。戈弗雷平静地点头举起魔杖。

“也就是说，这终究是我自己的课题。……那么我就不说泄气话，全力继续吧。你可以回去了，卡洛斯。”

“谢谢，不过我再看一会儿。我已经做完自己的课题了，你不用在意。”

“……抱歉。”

“有什么抱歉的？你该说谢谢才对吧？”

卡洛斯立刻订正，戈弗雷也微笑着改口，然后再次咏唱咒语。

既然金伯利是魔法师的学校，那么不用咒语的课程反而少见。因此，他的受难当然不止于魔咒学。

“我是负责炼金术的达瑞斯·格伦威尔。我将说明这门课的概论。”

站在讲台上的壮年男子报上名字，用骄傲自大的语气说了起来。他和吉克里斯特的严肃不同，气场强硬，令学生们浑身紧张起来。

“即使你们因为各自的无知和无能受了严重烧伤或是弄瞎了眼睛，我都完全不在意。但是若是妨碍到课程就为难了。对于失败，我发誓只会指导一次，第二次以后会不由分说地命令离开。你们要先记住这一点。”

达瑞斯一开始就狠狠地叮嘱，然后看向每一位学生。

“……但是，只有你例外，Mr.戈弗雷。”

“……您是什么意思？”

突然被点名的戈弗雷皱起眉头。达瑞斯用手指指向教室入口。

“我命令你现在立刻离开。这个教室里没有任何能让现在的你触摸的工具。我会给你一本写了课题的笔记，你暂时先按照上面的内容努力填补知识吧。我会指示你参加课程的时机。”

教室顿时嘈杂起来。课程刚刚开始，而且紧接着咒语学又被命令退室。戈弗雷也无法乖乖点头，他在周围人的注视下握紧拳头尝试反驳。

“……都还没有握起魔杖，就——”

“我的意思是，让你那么做只会浪费时间。这些对答也是一样——你让我失望得还嫌不够吗？”

无情地声音打断了他。卡洛斯看不下去，想要加入抗议，但戈弗雷用手阻止了朋友，从椅子上站起来，默默离开了教室。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达瑞斯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上课。

“很好。……那么，开始实验。给各自的锅子点火。第一天要炼成的是——”

像这样，戈弗雷一个人在大多数课上都没有获准做任何事，度过了金伯利最初的几天。

“……嘿呀！”

他带着郁愤挥下杖剑。他们和大家一起练习着招式，旁边的卡洛斯开口说：

“积攒了很多呢……不过这也难怪。每堂课都几乎不让你握杖剑吧？”

“除了魔法剑以外。幸亏至少还能够活动身体，将多余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认真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在现代魔法师的常识中，极近距离的战斗时来不及咏唱咒语，要使用短剑，因此他们会同时携带兼具魔杖功能的剑“杖剑”和纯粹的魔杖“白杖”。魔法剑是极近距离的战斗技术的总称。不只是金伯利，魔法界全体都非常重视这方面的实力。

这时，命令他们修炼的高个子穿着白色斗篷的人走了过来。那是同样出现在入学考试上的魔法剑师父路德·加隆德。

“从你的剑法中能够看出焦躁。看来你很辛苦，Mr.戈弗雷。”

“嘉兰德老师……很惭愧，正如您所说。”

戈弗雷回答，暂时停下手正面转向老师。

“恕我冒昧，老师当时也在入学考试的现场……关于我获准入学一事，您是怎么想的？”

“你是怀疑搞错了什么吗？放心吧。我也同样推荐您入学。再多说一句的话，吉克里斯特老师比任何人都坚定地主张，绝对不要把你放去其他学校。”

这个真相令戈弗雷大为惊讶。从第一天就把自己送到别的房间的人居然这样推荐自己，他实在无法相信。嘉兰德目光和蔼地注视着困惑的他，继续说：

“那个人的教学方法确实很严厉。但她的严厉一定是有理由的。……现阶段我能说的就这样这些，很抱歉无法抹去你的不安。”

“……不，听到刚才的话，我深受鼓舞。”

戈弗雷勉强摇头。这时，嘉兰德的后方传来近乎于谩骂的声音。他转向那边，只见两名学生将杖剑抵在一起较劲，几乎要扭打起来。

“哎呀……一个不注意，他们立刻就吵起架来，真是为难。

——加油吧，Mr.戈弗雷。现在虽然一直是痛苦的时期，但你要记住，我很期待你的将来。”

嘉兰德在离开前这样说。戈弗雷像久旱逢甘霖一样咀嚼着这句话，再次埋头修炼剑术。

这天的课程结束后，他们在低年级休息的大厅，俗称“友谊厅”里吃晚饭。在学生们日常争斗的金伯利，这里是不成文的缓冲地点，至少很少会公开互射咒语或拿剑互砍。可以说是仅次于宿舍房间的可以放松的地方。

“嗯嗯～！真好吃。这个鲱鱼烤得恰到好处。”

卡洛斯含着烤鱼排咂嘴，戈弗雷听到后也在旁边点头。

“餐点质量是金伯利少有的能够真心夸奖的地方。能够随便吃也帮了我大忙。……不管当天有没有运动，我总是要吃很多才行。”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接连吃下盘子上堆成小山的饭菜。但是——路过他们背后的学生们坏笑着，对还在吃饭的戈弗雷丢出戏弄的话语。

“哟，吃干饭的。”“今天也白白吃了那么多啊。是不是该稍微客气一点啊？”

露骨的揶揄令戈弗雷皱起眉头。由于在许多课上都一直被命令去别的房间，他在同年级中已经从坏的方面成了名人。在标榜自由主义和成果主义的金伯利中，能一眼看出的吊车尾是最适合侮辱的目标。

但是卡洛斯不会放任朋友被这样对待。他看不下去，停下吃饭的手，谴责地瞪向那些学生。

“又不是从你们盘子里抢来的，饭至少让人好好吃吧。”

“好的好的。”“您慢用～”

学生们耸肩离去。卡洛斯将视线从他们的背上转回朋友身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艾尔，你不必在意。嘉兰德老师不是也说了吗？他期待你的将来。有他打包票，你挺起胸膛吃就是了。”

“嗯，我会的。……本来就不让我握魔杖了，要是连胡吃海塞都不让，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戈弗雷的叉子动得更快了。卡洛斯什么也没法帮他，感到一阵焦躁，只好向他的杯子里添了些茶，让他至少不会噎到。

“——你来了啊，Mr.戈弗雷。那么你去其他房间吧。”

就这样到了入学的第八天。戈弗雷在踏入教室的同时被吉克里斯特下达指示，但他第一次停在原地表示拒绝。

“怎么了？我已经做出指示了。”

“我无法接受。”

朋友斩钉截铁的模样让背后的卡洛斯屏住呼吸。戈弗雷不愿输给对方的威严，挺起胸膛，提出一直积攒到了今天的疑问。

“我听说是您推荐我入学的，至少您应该不是为了让我在校内成为笑柄。不加任何指导一直将我赶到其他房间——这个方针到底有什么意义，希望您能做出我可以接受的解释。”

他说着，笔直地注视对方。魔女的眼睛径直回看他。

“……在第五次才终于啊。”

她像叹气一样嘀咕。吉克里斯特上前一步，和学生对视。

“我要指出一点，Mr.戈弗雷。——你是不是以为，这里是会教给你正确答案的地方？”

“……唔……？”

戈弗雷无法理解她这个问题的意思，感到困惑。魔女继续对他说：

“有的雏鸟无法自己打破蛋壳。在畜牧业的现场，这种情况基本都会置之不理。经常有人说，即使出手帮忙令它们孵化，也无法健康成长。……但实际上，这种雏鸟茁壮成长的例子也并不罕见。不去理会只是因为性价比不匹配而已，无法打破蛋壳这件事并不能完全证明雏鸟的缺陷。

可是，请你想起来——这里是金伯利，而你是魔法师。”

戈弗雷倒抽了一口冷气。吉克里斯特威严地在他面前说：

“我可以接受你带着蛋壳入学。因为正是我敲击蛋壳，测量出了内在。但是——我不会好心地去帮忙剥下你自己都不想着去打破的壳。”

“——！”

少年的心中窜过被闪电击中一般的冲击。魔女又继续说：

“现在回答你一开始的问题——这里不是教给你正确答案的地方。而是寻找正确答案的地方。我们教师在面对你们这些雏鸟的时候，永远只会给出提示。你们要根据这些，自己抓住成果。同时——这种姿态才是魔法师需要达到的最低限度的条件。

听老师的话就能一切顺利。你早早脱离这种误区来反抗我，我赞赏你的这一点。——请你理解了这些之后，再去别的房间。现在你应该可以用自己的脑子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

戈弗雷默默地转身离开教室。老女目送他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回到讲台上。

“真是麻烦。……大家拿出课本，开始上课了。”

“被说地很严厉呢。……艾尔，你没事吧？有没有失落？”

上完课，卡洛斯好朋友在走廊上汇合，对他说。戈弗雷微笑着摇头。

“没有——我反而打起精神来了。我认为那些说得一针见血。……我心中的某处一直认定自己应该照指导者说的去做。从在家里接受父亲教导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反省着自己低声说。他并不是因此就全都接受了。但是至少，他现在发觉了一件事。

“而老师自己说，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么，我也没有理由继续照做了。……我想在各种地方都做出改变。比起心态，更像是从生活方式开始彻底改变。”

“你会虚心接受并思考呢。……我果然就是喜欢你的这一点。”

卡洛斯微笑。戈弗雷对着他用力点头，两人正好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分叉口，他朝向了和朋友不同的方向。

“所以下一节炼金术课……我要缺席。就为了听一句离开而去教室也是浪费时间。下节魔法剑课上再见，卡洛斯。”

“知道了。我等你，艾尔。”

两人挥手告别。卡洛斯目送的背影，现在充满了活力。

于是在两节课后，到了魔法剑的时间。然而这一天，在和戈弗雷的笨拙完全无关的地方，产生了一些纠纷。

学生们被命令进行自由练习，其中两名一年级面对面交战。其中一方是黑皮肤的女生，她挥剑砍去，对面的男生却配合着后退，同时使用无咏唱的领域魔法。电光在空中炸开，击中女生的脸颊。

“……嘿嘿……”

“……”

但是，攻防并没有由此展开。男生完全没有正面交锋的意思，而是一直进行无意义的攻击，目的只是给对方施加痛苦。同样的事情到了第三次，女生也理解了对方的意图。

“……嘎——”

下一个瞬间，她的回旋踢结结实实地击中对方的大腿。男生因为这一脚的冲击而到底，痛苦了几秒钟，等疼痛减轻理解了情况后，他倒在地上咒骂：

“你——你这混蛋，这是做什么！用脚踢是违反规则的！”

“是吗？抱歉，我听漏了。”

黑皮肤的女生不以为然地说。男生怒气不减，看向嘉兰德。嘉兰德苦笑着说出空有形式的忠告。

“……Ms.英格威。我不会要求你不要使用在家中学习的体术，但目前课上还处于教授基础的阶段，希望你能意识着这一点。”

“抱歉，飞虫的翅膀声太烦人了。”

女生大言不惭地说着，用锐利的眼神瞪住对手。男生被她平静的魄力压制，泛着泪光从她勉强逃跑了。戈弗雷在稍远处看着这幅景象，突然低声自言自语。

“……就是她。”

“咦，艾尔？”

卡洛斯吓了一跳，戈弗雷丢下他走了出去，径直来到女生勉强，停下脚步。

“Ms.英格威，能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我是艾尔文·戈弗雷。我对你的招数感兴趣，可以的话，能稍微教教我吗？”

他直率地提出。虽然两人是第一次说话，但戈弗雷已经多少了解了对方。蕾赛缇·英格威——像老鹰一样锐利的眼神和结实的身体引人注目，却不与任何人为伍，是匹独狼。她黝黑的皮肤显示出异大陆的血统。

她因为这突然的要求瞪大了眼睛，但立刻扭头不再看对方。

“哪里有笨蛋会让教一下就公开自己的手牌？……而且你为什么要找我？你也一眼就能看出腿法是邪道吧？”

“我从今天开始决定不再在意是否有教养。在我看来，你的招数在这间教室里最实际。”

“……哼。看来你好歹有些眼光，但缺少关键的挑选对手的能力。你没看到刚才的情景吗？我是那样的人哦？”

女生反手指着刚才踹倒的男生说。戈弗雷立刻点头。

“我当然看到了，所以才选择了你。”

“嗯？”

“他不断用领域魔法骚扰你吧？而你觉得烦人便踢了他。那件事怎么想都是对方不好。如果他不做那种蠢事，你应该也直到最后都不使用腿法。”

戈弗雷说出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经过。女生听到后嘴角微微扬起。

“……原来如此，稍微有趣起来了。”

蕾赛缇也由此产生了一些兴趣，她面朝戈弗雷举起魔杖，锐利地盯住他的眼睛。

“招数我原本就没想要藏起来，想看的话就让你看看。但是——我不会手把手地教你。在被踢倒的时候自己学吧。”

“嗯，那样就好，正合我意。”

戈弗雷无畏地笑着，也举起杖剑。他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对方的动作——然后下一个瞬间，他的视野就被鞋底覆盖了。

主动被踢了许久之后。戈弗雷扶着卡洛斯的肩膀走进谈话室，脸被打了太多次都变形了。

“淤青好严重，不用去医务室吗？”

“……我舍不得花时间治愈。另外，我现在即使在意外表也没用。就算颜面和普通人一样规整，我也早就是校内的笑柄了。”

他用肿起来的嘴唇说着，放开心态仰面靠到椅背上。卡洛斯苦笑着看着他这模样，用魔杖指向他脸上的淤青。

“……唔……”

“我在意，所以要给你治。我喜欢你耿直的脸。”

戈弗雷无法拒绝朋友的好意，默默地接受治疗。卡洛斯低声对他说：

“我说艾尔，也许你现在是笑柄——但我觉得，这不会持续很久。”

“……真是那样就好了。你是有什么预期吗？”

“很遗憾，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从第一次相遇时开始，我就不觉得你只是个笨拙的人。”

他说着，结束治疗收回魔杖。在完全恢复原状的精悍面容面前，卡洛斯满意地微笑。

“不要小看魔法师的直觉——你肯定能脱胎换骨。而且是以某种不得了的形式。我非常期待那个时候的到来。”

“……毕竟是你的预言，我就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了。”

“嗯，请吧。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

卡洛斯叉着腰咧嘴笑了，戈弗雷也被带着微笑。朋友的话语胜过任何治愈，给他带来了勇气。

自从不再期待教师指导以后，戈弗雷的思考渐渐开始转向自己的内面。他首先接受无法做到理所当然的事情的自然，然后不去套入那些“能做到的人”所说的定式，而是开动脑筋，试图以适合自己的形式进步。

经过多次试错，他想——作为前提，他有魔力。有多种方法可以测量体内的魔力，平时他的魔力量与同龄的魔法师相比毫不逊色。问题发生在想要运用魔力的时候，要解决的问题也集中在那里。

那么是意念的问题吗？由于意念不成熟导致魔法不稳定的情况并不少见。但是即使不稳定，一般也能形成不稳定的结果。他的情况则是比起想象中的魔法展现形式，实际的结果太过贫弱。无法理解的地方就在这里。注入的魔力量和魔法现象的规模不匹配——也就是能量收支不平衡。

戈弗雷思考。……那么，差值部分的魔力跑去哪里呢？

应该不是被别人偷走了，因为一切全都发生在他的身体内部。如果有人做了什么，那也是他自己做出来的，是自己无法认识到的不自知的行动。

那么换个问题——『他将那些魔力送去了哪里呢？』

又过了几天后的早上，戈弗雷和同学们到达校舍时，在入口前看到了异样的东西。

“——喂，闪开闪开。不要优哉游哉地挡道，是想被踩扁吗？”

魔法生物学的女老师凡妮莎·奥迪斯带着巨大的魔兽横穿过学生们面前。她手里的锁链连着后面巨型野猪——魔猪的项环。凡妮莎将锁链系到入口不远处桩子上，对周围的学生们说：

“这家伙是给四年级学生用的教材。稍微在这里放一会儿，小心不要刺激到它哦？你们这种程度的一口气就会被吹得没影。当然，如果是自愿的话我也不拦着。”

凡妮莎说完，转身走进校舍里。学生们远远地看着留下来的魔兽超过二十英尺的巨大身体，戈弗雷和卡洛斯也加入其中。

“她又带来了一个大家好呢……幸好不是我们的课题。”

“让一年级去对付那个，基本就等于给它喂食吧……不过无法断言不会有这种事才是金伯利的可怕之处。”

卡洛斯和戈弗雷纷纷说出感想。但是，他们没有注意到。背后的一位学生正坏笑着拔出魔杖。

“……强推(伊库斯托堤托尔)。”

他悄声咏唱咒语。在听到的瞬间，卡洛斯猛地睁大了眼睛。

“——艾尔，危险！”

“嗯？！”

他连忙双手推开旁边的戈弗雷。那个瞬间，瞄准戈弗雷射出的魔法却击中了卡洛斯，他的身体在咒语的作用下远远地飞向前方。

“卡洛斯！”

“……唔……！”

倒在了地上的卡洛斯按着狠狠撞了一下的腰部抬起头，魔猪充满杀气的脸就近在眼前。看到这情况，射出咒语的学生顿时脸色苍白。

“糟、糟糕。他体重轻，飞得太远了……”

“喂，来人救救他！”“怎么救？！你去啊！”

一年级学生们互相推诿着一步也不愿上前。在这期间，魔兽下颚长出的尖锐獠牙依旧放着光，一点点逼近卡洛斯。

“……真为难。我不好吃，能不能放我一马啊……”

卡洛斯试着微笑表示没有敌意，但对魔猪并不管用。由于凡妮莎强行令它屈服，它积攒了对人类的憎恨。卡洛斯察觉到它凶恶的目光，颤抖着拔出杖剑。

“……看来是不会同意的。果然……”

在站起来的瞬间就会被袭击。卡洛斯直觉地感受到，用杖剑牵制，但这样一来他也就无法逃走。能在老师赶来前争取到时间吗——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胜算不高的赌局时，一位少年将身体插到了他和魔兽之间。那当然是戈弗雷。

“——？！不可以，艾尔，快逃！我会自己想办法——”

“我拒绝！”

戈弗雷斩钉截铁地说，举起杖剑，一步不退地与低吟着的魔兽对峙。

“别用你的脏手碰他，怪物。……他是我的朋友。”

他一边宣布一边对自己说。……情况非常简单。朋友陷入窘境，眼前就是威胁他生命的对手。无法指望别人帮助或撤退，除了战斗并击退对方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为此绝对需要使用咒语。

所以，应该可以了。……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理由。对吧。

将一切都朝向前方。理性和本能，意识和无意识——在现在这个瞬间，都和意志(我)朝向同一个方向！

“——烈火燃烧(弗朗马)！”

“——我明白老师的想法。但是不是有些太过严厉了？”

同一时间，在校舍一角，嘉兰德正在询问比他年长许多的魔女。吉克里斯特听到后自然理解了一种的意思，开口说：

“……你是在说Mr.戈弗雷吧？”

“是的。他本人那么努力，却完全没有回报。看得我有些焦急。”

嘉兰德说出了直率的感受。吉克里斯特背朝着他说：

“在来这里之前，在家里学习魔法的时候，他恐怕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的。这恐怕是因为指导者的错误在长年里日积月累。”

“恐怕最开始的一步就错了。第一次教授咒语让他咏唱时，威力出乎意料地强。看到那个结果，他的指导者认为是‘没有控制住’。因此便不断朝着‘抑制’的方向指导。而没有注意到这完全是错误的。”

魔女说完了自己的分析，转向嘉兰德。

“就像你也注意到的那样，那孩子潜在的魔法威力在同学年中首屈一指。如果算上将来的成长性，恐怕整所学校内都很少有人能与他比肩。然而……他那稀世的才能，居然有大半『用在了压制自己的魔力上』。咒语当然无法正常施展。在咏唱时流入的庞大魔力，总是被同量的力量压回体内。从魔杖中显现的，不过是这壮烈斗争所产生的一点点余波。”

嘉兰德也点头同意。他也在入学考试的现场看出了他身上潜藏的巨大可能性，所以他也和吉克里斯特一样推荐他入学。然而——在如何对待他这件事上，魔女和他秉承着不同的信念。

“如果我直接仔细教导他，那问题肯定会立刻消解。就像你期待的那样，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可是——那样真的可以说是得到了回报吗？”

“……您是指他之前的岁月吗？”

“是的。至今为止没有得出任何成果，一直被周围人蔑视，从幼年时期起就一直卧薪尝胆。我就是在说所有这些漫长的时间。……如果经由我的指导解决了问题，那就不是那孩子的成果，而是我的成果。他本人也许会感到高兴，也许会感到得救了。可是——那样没有意义。”

嘉兰德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闭上了嘴巴。吉克里斯特继续说：

“至今为止所有抛入虚无的时间，一切徒劳。这些庞大到令人不忍直视的东西，必须由他亲手打捞起来才行。那样自己拯救自己，切实地感到用自己的手开辟未来。到那时，那孩子才在真正的意义上——”

魔女说到这里，某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嘉兰德察觉到异变，冲出教室，敞开的门外传来走廊上学生们的嘈杂声。

“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爆炸？是哪里？”

吉克里斯特轻轻哼了一声。她已经通过皮肤上感觉到的魔力波得知了原因。

“……总算破壳而出了啊。唉——真是个笨孩子。”

那一瞬间。以入口为中心的校舍一带，全都被热气和火焰的颜色覆盖了。

“……艾尔……”

学生们被晃到眼睛伫立，其中卡洛斯呆呆地嘀咕。……朋友为了保护他而射出火焰咒语。仅仅一发，就将魔兽烧得只剩一点焦炭。

“……『原来是这样』……”

戈弗雷背朝着朋友自言自语。没能控制好的火焰将他的右臂直到手肘都烧焦了，但他的表情却充满理解和领悟。那是咽下长久的辛劳与困难，将它们全都变成了力量之人的表情。

他花了几秒钟咀嚼自己带来的结果，然后用烧伤的右手握着杖剑，转向卡洛斯，对他露齿而笑。

“朋友说的话果然要相信才行啊，卡洛斯——你会成为预言家的。”

Side of Fire 炼狱记 Case 1 毒杀魔

魔法师的营生总是与生死相邻。在不破坏这个本质的前提下，加上几个作为学校的功能。说到底，金伯利就是这样的地方。

必然地，外界重视的伦理在这里大多都没有意义。虽然近年人权派的兴起多少造成了一些影响，但学生们的本质可以说和以前基本没有改变。那就是——在追求自己的魔道的过程中，不考虑自己与他人的痛苦。决定要争斗的话就争斗，决定要掠夺的话就掠夺，决定要杀戮的话就杀戮。基于这样基本的精神准备，这所学校里的所有学生都是“战斗的人”。

因此。校内禁止私斗的规则，原因也仅仅是“会妨碍别的学生学习”而已。若是在不必担心这个的地方，那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一般都会被默认。金伯利的校舍广阔、深邃而又昏暗，在校内随便就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这一天，也有人在无人走廊的一角用魔杖交锋。他们拉开距离用咒语激烈地应酬了几个回合，然后一方倒下，手中的杖剑掉到了地上。

“——嘎……”

战败的男生倒下呻吟，对方的女生笑着走了过来。

“啊哈哈哈哈！结束了？这就结束了？夸下海口，结果就这点本事啊，嘿！”

“咕……！”

女生依旧兴奋着，毫不留情地狠狠飞起一脚，男生被踢到肚子，又发出悲痛的声音。就连这种蛮横行为也不是因为没人看见才能做的。虽然为了避免被牵连而纷纷保持距离，但有不少学生都瞥着这个场景路过。

“哦哦，败家犬遭殃了啊。”

“来个人去阻止她吧。那人都吐血了。”

“不用管吧？他们就是不想被人阻止，才没找人见证的吧？”

所有人都耸耸肩认为他是自作自受，没有一个人打算阻止这种行为。若是有见证人的决斗，那姑且能够能有些抑制，但故意没有进行这个步骤的话结果就要责任自负了。没有人会同情败者。在众人冰冷地漠不关心中，女生还没有折磨够对手，又抬起脚。

“——到此为止吧！”

一个声音从常识之外响起。女生吃惊地转过身，发现两位二年级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一位是眉毛上挑、眼神笔直的艾尔文·戈弗雷，另一位是身材纤细、中性风貌的卡洛斯·惠特洛。两者的突然介入，令女生诧异地转过身。

“啊？……你们是什么人？能不能不要突然插嘴？”

“胜负已经分出来了。决斗姑且不论，但私刑不能放任。那只是单纯地欺负人而已。”

“是这家伙主动来挑衅我的。区区输了以后被稍微揍两下，你不觉得很适合作为当面侮辱魔法师的报应吗？这可是关系到我的家族名声。”

“我明白事情的经过了。但是你受到的侮辱已经用胜利洗雪，也向周围人展示了你的实力。那么接下来就该展示宽容，那样才是不辱家族名声的强者做法。”

戈弗雷用合乎道理的语言敦促她自制。他一边尝试劝说，一边用眼神表达：有必要的话就有自己来做对手。女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叹了口气放下杖剑。

“……唉，虽然连续作战我也无所谓，但是总觉得以你为对手提不起劲。算了，我兴致败了，之后随你们高兴吧。”

她说着转身离去。在她的背影消失到走廊上后，戈弗雷和卡洛斯立刻跑到男生身边。

“你没事吧？虽然想立刻帮你治愈，但是很抱歉不能那样做。若是伤到内脏就不好办了，现在靠麻醉忍一忍吧。我们马上把你送到医务室。”

“……唔……啊……”

男生的嘴里漏出不成音调的苦闷呻吟。不知见过多少次的这幅场景，令戈弗雷咬紧了牙齿。

那之后，受伤的男生被送到医务室，经校医诊断是“轻微的内脏破裂”。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是会关系到性命的重伤，但在这里也不过就被视作这种程度而已。

“……太危险了。”

戈弗雷在谈话室坐下自言自语，卡洛斯也带着同意在他对面沉默。

“虽然有些预备知识，但实际情况超出预想……不，是比预想还糟糕。在这里没有遇到暴力行为的日子反而少见。今天到放学为止会不会再见到血光——卡洛斯，你赌哪边？”

“这种事后不是滋味的赌博我才不干。不过短短一年，我的治愈进步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当然了，我几乎每天都在实践。”

卡洛斯看着魔杖，叹着气说。戈弗雷回想着和他一起度过的血腥的一年实践，冲动地拍响桌子。

“……之前都是随机应变的应对，但我已经忍不了了，怎么能够继续这样？我希望能做出行动，不是暂时撑过当下，而是改变这个地方的整体现状。

实际上，我有个想法……你愿意听听吗？”

“当然，你肯定又会说出美妙的话。”

卡洛斯将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笑着催促他继续。戈弗雷在这位朋友面前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志。

“——我想要成立自警团。当然不只有我们两个，而是要召集所有想法相同的学生。

我们不仅要在内部制定规则并遵守，在遭遇外部威胁时也要团结一致对抗。这个圈子会慢慢扩大，最终覆盖整个学校。具体的图景还很模糊，但只要凑齐数量，应该能够形成一定的抑制力。”

少年表情非常认真地说着志向。听了他的方案，卡洛斯抱起胳膊思考。

“真是个大胆的创举。……我想你也知道，这会引发许多人的反感。因为这和金伯利现在的校风完全相反，大家会有抵触。说是自警团，但实际上根本就是抵抗组织吧？”

“……我不否认。我也考虑过加入学生会，从那里开始行动，但他们和我的想法太过不相容。他们根本就不会让我加入，就算想办法加入了，也不觉得能够进行我期望的活动。那么干脆自己从头组建比较好。”

“是啊。……规模比较小的时候对面估计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所谓抵触根本就是还没抓到飞龙就想着卖鳞片了。首先要考虑怎样召集到成立时的成员。若是自警团只有两个人，那也太不像样子了。”

卡洛斯将焦点集中到眼前。见朋友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包括在内，戈弗雷用微笑表示感谢。——若是没有这位难能可贵的朋友，他一定不会想要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动。

“虽然门路不多，但总之全都去问一遍吧。你能想到哪些有希望的学生吗？新入学的一年级也包括在内。”

“……嗯……”

被问到的卡洛斯抱起胳膊想了一会儿，最终讷讷地开口：

“……姑且是有一个，但我想要再过一段时间再招呼她。她是个有些不好相处的孩子，我也打算过一阵子介绍给你，但最好慎重的选择时机。”

戈弗雷点头。既然是他信赖的朋友做出的判断，那他也不可能有异议。

“那么，时机就交给你掌握了。那一位先算上——现在先从我看上的人开始吧。”

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卡洛斯也隐约察觉到那个人是谁，跟在他身后。

“自警团？——不要大白天说梦话。”

空教室里，好几个自动鼓演奏者激烈的节奏，一位女生在随着节拍跳舞。那正是邀请加入自警团的第一候选人，二年级学生蕾赛缇·英格威。立刻就被拒绝的戈弗雷看着她锐利而攻击性的舞蹈，抱起胳膊沉吟。

“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吗？……姑且能问问你的理由吗？”

“不要让我解释，这连小孩子都懂得。——怎么会有人愿意接受风险超出回报太多的邀约？你想要用那个所谓的自警团给校内带来秩序，但现状是那东西本身反过来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异物。在遭到威胁时，只有两个二年级学生的成员能够保护好什么？就算再增加一个变成三个人也一样。”

蕾赛缇一边毫不停歇地跳舞一边回答。她用手撑在地板上倒立，双脚像风车一样大幅度挥舞。其中的跃动感令两人也不禁看得入迷。——配合着节拍的舞蹈并不单纯是艺术，而是她源自异大陆的武术修炼。即使缺乏预备知识，戈弗雷也能看出，她在这个瞬间也在磨砺獠牙。

“我也很清楚。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成立时的成员中能够集齐精英，为此可以晚些时日再在行动中自称自警团。……但是，即便将主要活动限定为同学年以下，我们也必须一开始就有本领高强的同伴。这是我一上来就找你的最重要的原因，蕾赛缇。”

他直率地说出邀请的原因。蕾赛缇用双手跳跃，从倒立的姿势站起来，停下动作大口呼吸。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向戈弗雷。

“根本没法谈。如果真的无论如何都想实现那个梦话的话，那你们就拿出点成果来。人数自然需要凑齐……但不光是一点，还需要能够更加直接地打动人的东西。也可以说成是要让人确信——听了你们的花言巧语就能改变些什么，这种活动的前方能够获得某些巨大的东西。……因为即便利害得失上划不来，魔法师也经常会想要被超出道理的预感牵引。“

蕾赛缇说着，用右手的食指直指对方胸前。

“说到底，最重要的是你自身的领袖魅力。虽然你好歹不再像之前那样被人当做笑柄，但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火力笨蛋，并没有向心力。

你先重新锻炼自己吧。在那之后，好歹至少可以听你说一说。”

说完这句话，她就用毛巾擦着汗离开教室了。戈弗雷默默目送她的背影，旁边的卡洛斯苦笑。

“……先是一败。她说得好严厉啊。”

“不，那是很有诚意的忠告。她所说的没有任何破绽，非常正确。我自己要展现向心力——作为想要成立一个集团的人，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难关。”

严格的意见令他的心不由分说地绷紧。戈弗雷转换心情转向卡洛斯。

“在说什么自警团的构想之前，看来我自己需要先展现出成果才行。……说得直白一点，我想要提高自己的身价。而且尽可能用和金伯利的人不同的形式。为了让众多学生在知道后能够被我这个人建立的集团所吸引。”

听到他这个坚定的目标，卡洛斯笑着点头。

“也就是彩排吧？首先要由我们自己来解决一些我们想要组建自警团去应对的问题，展示给大家看。虽然一点点积累也不赖，但尽可能还是要做得更大更华丽。因为金伯利的人就是喜欢这种戏剧性的事情。”

“是啊。——方针确定了，首先要在校内奔波寻找纠纷。再从中挑选出我们能出手的，而且是尽量大的问题去解决。

要做得华丽，隆重——而又诚实。”

“校内的纠纷？那自然多得随便就能捡到……”

“随便插手会受重伤的哦？不如说，你能做什么？”

“比如去干掉在迷宫里有势力的可怕学长？不过多半会死掉就是了。”

戈弗雷他们定下当前的目标开始行动，但学生们的反应当然很冰冷。现在谁也不期待他们的实力，必然地也不会被戈弗雷提出的自警团的构想所吸引。金伯利学生原本就少有“拜托别人来解决纠纷”的想法，这也是自然。

在校舍各处问了一圈，戈弗雷很快就抱住了脑袋。

“……和家族关系有关的问题外人不能插手。纠纷最大的温床当然是迷宫，但潜入那里活动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负担太重了。”

戈弗雷抱着胳膊思索起来。——金伯利有个别名叫学园魔宫，校舍就建在巨大的地下迷宫上。因此老师们看不到的迷宫内才是学生们活动的主要场所，总有一天他们也必须应对那里的问题才行。但是，迷宫里不仅有多种多样的魔兽，还有许多学生高手，即使仅限浅层，也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应对的。

“恰好合适的纠纷不好找呢。虽然也有些小案件，但那些做了也基本就相当于打杂，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在走廊上仲裁过火的打架。若是被人轻视，认为我们是万事屋的话也不行……”

卡洛斯叹气。戈弗雷自己也知道，考虑到他们现在的立场和实力，能够着手解决的问题并不多。若是去插手和自己不匹配的大事而自取灭亡的话，就鸡飞蛋打了。

但是，若是说完全没有，那也不对。卡洛斯从打听到的情报中慎重选择，说出了那件事。

“不过……有一条令人在意的传闻。新入学的一年级中似乎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儿童。他是个独狼，但对周围人非常有攻击性，有好几次稍微吵两句就发展为几乎是厮杀的打架……”

“嗯，我也听说了。刚入学的一年级经常会炫耀自己的力量，所以我一直没太在意……”

“也许这是靠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但听说他是将魔法毒变成雾气播撒的那类吧？有很多人都受到过牵连，一年级学生们全都变得战战兢兢。既然自警团的目标是让金伯利变得和平，那这足可以称得上是我们该应对的问题了吧？”

卡洛斯看向朋友说。戈弗雷研究了一下他说的话，摸着下巴点头。

“……虽然没有人委托我们解决，不过确实，这个案件也许正适合现在的我们。纠纷的中心的一年级的话我们不至于无法应对，而且问题又大到影响了整个学年。虽然无法期待给二年级以上的人留下印象……不过即便如此，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戈弗雷下定决心抬起脸。面对他那确定了前进方向的表情，卡洛斯微笑着说：

“决定做得快是你的优点。那么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去见见他本人吧。”

两人并排走出到走廊上。于是，自警团第一个活动，就成了让问题儿童洗心革面。

此时恰好是午休时间，到了“友谊厅”，他们立刻便看到了目标人物。一名小个子的一年级学生在大厅一角独占了一整张大桌子。也许只是因为周围人害怕不敢靠近，但他用手直接抓起烤鸡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时不时扫过周围的凶恶视线也自然地增强了前者的印象。

“……就是他吧？原来如此，周围人都离得远远的。”

“在金伯利从一年级开始就那样，确实是相当淘气了……他看起来不好对付，总之先由我去打个招呼吧？我还挺擅长对付不好相处的孩子呢。”

卡洛斯好心地提议，但戈弗雷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决定要处理这件事的是我。我不会耍小伎俩，而是要耿直的去做。不论是这次还是以后，诚心和诚意是我活动的宗旨。”

“真是个爽快地与金伯利不匹配的宗旨呢……那我就在这里看着吧。不过，如果觉得搞不定的话，要立刻叫我哦。”

戈弗雷点头回应卡洛斯的关心，走向目标。——他原本就不擅长聊天。不管怎样先好好听对方说话，然后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期望。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

“……抱歉打扰你用餐，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戈弗雷刚一开口，少年的视线立刻瞪向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样貌，戈弗雷感到有些意外。身材娇小，四肢纤细，充满光泽的金发在肩膀上方剪得齐整，面容端正，还留有一些孩童的稚嫩。光看这些，这位少年可以称得上是可爱。但是——得排除掉他在转头的同时就伸进袍子怀里的左手，和眼睛里发出的异常危险的光。

“……啊？你是谁？”

“我是二年级的艾尔文·戈弗雷，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戈弗雷没有逃避他瞪过来的目光，笔直地回看并报上名字。少年微微从椅子上起身。

“……是来教训我的吗？那换个地方吧。”

“不要草率，我不打算和你争斗。……就是纯粹地想和你交流一下。就吃饭的这一点时间也无妨。”

戈弗雷一边安慰对方，一边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少年皱起眉头，坐回到椅子上。

“交流啊……我和你有什么话好说？我可没有任何要说的。”

“什么都行，你也可以向我抱怨平日里积攒的不满和怨气。我就是想听这些。”

“哈，你还真是好事之徒。”

他冷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出声拒绝。戈弗雷用他天生的乐观，将这解释为同席的许可。

“很高兴你能同意。……其实我也还没吃午饭呢，我就在你旁边吃了。”

说着，他向着少年面前的大盘子伸手，拿起一根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腿啃了起来。少年看到后皱起眉头。

“……你居然敢从那个盘子里那东西吃。你是什么也没听说过吗？”

“？我并不挑食，这里的烤鸡我也很喜欢吃。”

戈弗雷一边大口咀嚼着鸡肉一边说。少年沉默下来，而戈弗雷用比他快好几倍的速度将鸡腿啃成了骨头，又继续吃了第二第三根，然后伸手去拿装沙拉的大碗。他甚至不把沙拉分盛到盘子里，而是像马一样将蔬菜塞进嘴里，就连少年都看呆了。

“不是，你这食欲是怎么回事？难道之前断食了吗？”

“没，平时就这样。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因，似乎是因为我的魔力量比别人多许多。在知道之前，别人都一直管我叫吃干饭的，结果摆脱了这个头衔之后，饭变得更好吃了。我不会连你那份都拿走的，放心吧。”

他一边说一边转瞬间吃完了沙拉，这次又伸手拉来盛肉派的大盘子。少年也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他的吃相，眼神就像是看到奇珍异兽的小孩子一样。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就像我刚才说的，不满、怨气或者什么都可以。”

戈弗雷垫了点肚子，又问了一遍。少年回过神来，砸了下嘴扭过脸去。

“不满或怨气？……怎么可能没有？不如说所有地方都不满意。这个屎山浓缩出的比下水道还不如的垃圾堆是什么鬼？和之前的地方相比不过是稍微用水冲淡了一点，最重要的内里没有任何区别啊。”

信息立刻飞了出来。戈弗雷一边分析对方的话，一边又问：

“你不习惯金伯利的作风吗？……这我有同感。说实话我的感受基本和你一样。”

“不要瞎附和，烦死了。反正你也一样吧？只觉得我是咒语的靶子或者踢着玩的球吧？看你就知道了。”

“真的吗？”

戈弗雷笔直地注视着他问。他一瞬间也没有转开的视线压制了对方。少年注视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明白了什么，嘀咕道：

“……看来是真没打算来打架啊。”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力道。少年取出从一开始就一直伸进怀里的左手，再次开口说：

“我是提姆·林顿。……我知道你不是敌人。所以姑且报上名字。”

“很高兴你能明白，Mr.林顿。……同时我也明白了，你那态度是在衡量别人，绝不是随便谁都随意挑衅。是吧？”

“……有人找架打的话我一秒就接，但我并不是要四处招惹。别人不理我的话我什么也不会做。然而这里的人……”

提姆环视周围，厌恶地嘀咕。在戈弗雷看来，这和他事前听说到的传闻大不相同。风传他自身的举止充满攻击性，但在他本人看来，这是面对敌意做出的防卫反应。

同时，戈弗雷也看出他自己讨厌这种情况的心境。这不是仅限现在的假扮。他面对一位默默无闻的二年级学生没有什么理由这样表现，而且若他能做出这么灵巧的举止，那一开始就不会闹出纠纷了。

看来他在变成现在情况之前遇到了相当讨厌的事情。戈弗雷这样推测，再次开始询问。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无法忍耐侮辱或屈辱。如果说错了的话我像你道歉，不过你看起来也不特别看重自己的家门。”

“林顿家？……哈，怎么可能会看重。它若是能毁灭了的话，我还要举杯庆祝呢。虽然这里也是垃圾堆，但好歹还有能吃的饭菜，那里连这都没有。”

说着，他将盘子里最后一点香肠丢进嘴里。将它嚼碎吞下后，提姆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饭吃完了。按照约定，和你要说的话也结束了。”

“嗯，谢谢你，Mr.林顿。很高兴能和你聊天。”

戈弗雷也轻轻微笑着点头。看到他的反应，提姆表情微妙地撅起嘴。

“……看你那表情是还会再来吧。我不会特地阻止你，不过不要期待下次还能聊哦。不方便的话我会直接无视。”

“嗯，没关系。不过我一定会再来的。”

戈弗雷斩钉截铁地说。听到对方的话，提姆·林顿哼了一声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友谊厅。

紧接着。卡洛斯站到了坐在椅子上目送学弟离开的戈弗雷身边。

“艾尔，辛苦了。……我之前很担心，但你们看起来聊得还挺好的呢。第一次见面的触感如何？”

“还不赖。不如说，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他在抗拒金伯利的环境，和顺应这里施展暴力的那群人从根本上姿态就不一样。在这个意义上——恐怕跟我合得来。”

戈弗雷说出自己的感想。这对他来说是个让人开心的误算。本来是打算自告奋勇让问题儿童改头换面，没想到在内里察觉到了和自己同族的征兆。

话虽如此，将这作为乐观材料还太早。戈弗雷冷静地衡量他和对方的距离，设想今后的发展。

“不过，交流大概需要花上一些时间。虽然多少听到了一些真心话，也让对方明白了我没有敌意，但他孩子警惕我。……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过可以信赖的对手。从刚才的简短对话中也能察觉到他成长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嗯……魔法师经常有这种事。我也认识一个差不多的孩子。”

卡洛斯眯起眼睛低声说。他立刻挥开脑中浮现出的忧郁，对朋友露出柔和的微笑。

“不过，那么你很适合去说服。诚心诚意是宗旨，对吧？”

“正是。……接下来就不断地去见他，直到让他明白这一点为止吧。”

卡洛斯苦笑。经过一年的交流，他也了解了，这个男生说“不断”，那就真的会是那样。

当然，卡洛斯也不会只让认真的朋友一个人努力。

在他们和提姆第一次接触的那天晚上。卡洛斯在晚饭后与戈弗雷暂时分开，在校内闲逛寻找一个身影，最后走到了通往宿舍的喷水庭院一角。

“我在找你呢，莉亚。——在这里度过的日子怎么样？”

他招呼找到的对手。一位一年级女生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狠狠地瞪他。——她的皮肤白得仿佛透明，长发带着些紫色，紫水晶般的眼睛在可爱而娇弱的脸庞上闪耀。她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甚至不只是认真而是显得有些神经质，可以看出本人在努力尽量减少皮肤露出的面积。然而——和这个意图相反，她身上的色气依旧难以拭去。和她与生俱来的无差别蛊惑雄性的惹香一道。

她名叫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在魔法界，她血统的特殊性非常有名，是个颇有来历的世家的女儿。

“……没什么，很普通。还没有人对我做过奇怪的事情，你不需要特地跑来看情况。”

奥菲莉亚用满不在乎地语气回应，目不转睛地回看卡洛斯。

“……你呢？我听说了。你和一个奇怪地家伙混在一起，到处给仲裁别人的吵架。”

“嘻嘻，是啊。一开始是觉得放不下他，担心地跟在他身边……但他立刻就主动展开了行动，跟了一段时间，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搭档。你也听说过不少他的事情吧？是个很有趣的孩子哦？”

“……听是听说过，但只留下超级大笨蛋的印象。在这里到处帮助弱小的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完全搞不懂。”

她说出毫不留情地感想。卡洛斯难以反驳，苦笑着抱起胳膊。

“是啊……靠听说的搞不懂的话，干脆去见见本人怎么样？

我想大概一下子就能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听到他的提案，奥菲莉亚哼了一声。但同时，她也心想——反正和同学年的家伙们碰面也只会觉得不快，那利用这些时间去观察一下奇珍异兽也不赖。

提姆预感到他还会再来。但是，这个想法不得不说太过天真了。

“嗨，你也在校园里晒太阳吗？今天天气真好。”

男生一边这样打招呼一边坐到同一张长椅上，在校园休息区看杂志的提姆侧眼看着他，露骨地叹了口气。——什么天气真好。即便今天是十年一遇的坏天气，他也会找别的借口来见面吧。

两天一次。戈弗雷在一个月里准确地以这个频率到访提姆。提姆根据当天的心情有时应几声有时无视，但后来知道他闲聊几分钟就会离去，便也渐渐地不那么警惕了。

“就算真的是那样，我也不觉得和你有同样的兴趣。……可恶，一开始就不该跟你说话，给了你来的借口。”

“不要这么说嘛。我不讨厌在这里散步，你也并不讨厌聊天吧？”

戈弗雷一边安抚一边环视周围，他在修建整齐的庭院树丛中发现了意外的东西。一种小型的魔法生物喷壶鼬从拱顶状树木做成的巢里探出头来。它们会自己种植形状符合需要的树木。

“哎呀，是喷壶鼬。在这种距离上，它们一般都不是发出威慑就是逃走……难道你在喂它们？”

“只是偶然丢了吃剩的东西。不要一直盯着看，它们会警惕起来的。”

“啊，抱歉。……你是喜欢动物吗？”

“不是，我喜欢可爱的东西。因为看着心情会放松下来。”

提姆随口回答，戈弗雷第一次得知他的嗜好，点头附和。然后，他又将兴趣的方向转向对方膝盖上打开的杂志。

“你看得入迷的那是什么杂志？这个封面是……啊，我在书店里看到过，应该是著名的时尚杂志吧？”

“算是吧。我平时只是随便扫几眼，但这次有派丝格夫人的设计特集。连只在大赛上出现过的新作都刊登了出来，还配有解说。这玩意真叫人头皮发麻……不过你大概不懂吧。”

提姆嘲笑他似的耸耸肩。看到他的反应，戈弗雷少见的不高兴起来。

“我确实不太了解服饰，但不一定就没有眼光哦。比方说——这个看起来很适合你。”

他说着，指向纸面的一部分。首先吸引了目光的，是加了裙撑、漂亮地展开的裙子。一位娇小的少女身穿以许多花边和蕾丝装饰的连衣裙，斜撑着阳伞露出可爱的笑容。提姆张大了嘴巴。

“……这完全是少女风格的吧？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是吗？我觉得跟性别没有关系啊。只是直白地感觉很适合可爱的你。”

“——！”

出其不意的一句话令提姆倒抽了一口冷气。客观来看他的容貌端正，但由于平时的举止，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称赞。也许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也就是说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突然袭击，他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回答。

两人之间流过奇怪的沉默，提姆感觉再不换个话题就糟了。对方依然悠然的侧脸让他心中气愤，他啪的一声合上杂志瞪向戈弗雷。

“……你差不多该说出来了吧？是哪场打架惹上你了？你是想让我安分下来吧？”

“我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至少不是由某个特定学生指使的。我的原因更为利己。说得直白一点，我想要让问题儿童改过自新的功劳。”

“那是什么？那种东西在金伯利算不上任何勋章吧？”

“那可不一定。人的欲求有时会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这里的人也不例外。我是这样认为的。”

提姆不理解他的意思，皱起眉头。而这次换戈弗雷向他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向受到打架波及的学生们打听时觉得，以一年级学生来说，你使用的魔法毒的水平相当高级。效果极高，而且解毒都很费工夫。但是——你却将那种东西随随便便地化作雾气播撒。”

“哈，你是要我别那么做了？”

“不是的。我在意的是你自身。——你为什么能平安无事？根据我听说的战斗方式，你自己应该也免不了会吸进去。这只是我单纯的兴趣。”

他说着，眼神认真地看向对方。被问到的提姆突然低头看向放在长椅上装饮料的杯子。他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将其中的液体往杯子里滴了一滴，然后自己喝了杯中的一半，递向戈弗雷。

“……喝喝看吧。我姑且先喝过了。”

“唔。”

“你害怕吗？这样自然，只要神经正常就不会喝。你不用客气，倒了吧。”

提姆露出干巴巴的笑容说。他准备收回杯子，戈弗雷却用右手紧紧地抓住了。

“——不，我要喝。”

“啊？”

就在提姆发愣的时候，戈弗雷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东西。提姆因为他预想之外的反应而僵硬。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杯子从对方手里滑落，掉在脚边的石板上。

“……嘎……！”

“……居然真喝了，你是笨蛋吗……”

戈弗雷按着胸口蹲下，提姆俯视着他呆呆地嘀咕。他只是想稍微使个坏心眼兼做牵制，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在苦闷的少年面前，他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加上了解说。

“……我想你已经明白了，不过还是说一下。那当然是毒药。即使魔法师也能一滴放到的那种。可是——对我不管用。即便再喝下五倍的量，我也完全没事。因为我有耐性。因为以前被灌下了很多，即使不愿意也得到了耐性。”

他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但戈弗雷没有余力回应。他光是忍耐灼烧肠胃的剧痛就竭尽全力了，而提姆还在继续淡淡地对他说。

“我压低了效果，这个量不会致死。……不过，会相当痛苦，在解毒结束之前大概会打滚好几个小时。”

他最后说完这句话，从长椅上站起来，留下戈弗雷走开。……虽然和预定中不同，但这样也无所谓。只是时期提前了而已。对有恶意的人就毫不犹豫地报复，没有的人则是一把推开。不管这个人是哪种，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样一来，就算是你也该吸取教训了吧。——不要再来了。如果还是要出现的话，就和其他家伙一样来教训我吧。……那时我会全力应战。”

戈弗雷朝着提姆离去的背影依旧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身体同时到达了极限，向前倒下。提姆感到心中刺痛，咂了咂嘴，努力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校舍后出现，走到昏倒在地的戈弗雷身旁。

“……”

那是一年级的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她听了卡洛斯的话来观察奇珍异兽，结果看到了她实在无法理解的景象。

她站在趴在地上的戈弗雷身前，用带着傻眼和困惑的表情自言自语。

“……看到这个，我能有什么想法啊。他这是自己主动服毒倒下了啊……”

她也从阴影处看到了之前的经过。说实话没有同情的余地。主动喝下明知是毒药的东西，那就是自取灭亡。自己冲进龙卷风里结果被吹跑的人，除了“笨蛋”以外还能叫什么？

“……啊，真的的……”

她想要赶紧转身离开。但即使被这样的心情驱使，小小的人情还是让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那家伙看上的人，若是放着不管就回去，肯定要被他抱怨。”

她叹着气拔出魔杖，将手伸进长袍的怀里。……心里想着：若是泛用的药剂管用那就正好，不管用的话就全丢给校医就好了。

戈弗雷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朋友微笑着俯视自己的脸。

“——”

“你醒了？花了挺长一段时间呢。”

卡洛斯用平静地声音说。戈弗雷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周围，那是他熟悉的宿舍房间。

“……这是……”

“我把你从昏倒的地方搬来了。似乎是有好心人给你喝了解毒药，我赶去的时候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你得谢谢他才行。”

卡洛斯向他说明了失去意识期间的经过，然后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

“我隐约能够想象到经过。……你是被那孩子下毒了吧？”

“……不，不是的。那是——我主动喝下的。”

戈弗雷第一句就明确地指正。面对瞪大了眼睛的朋友，戈弗雷又继续说。

“我问他：‘你为什么能够承受自己散播的毒药。’他为了解释，就把自己喝过的毒药递给我。……他没有逼我喝，想拒绝的话就可以拒绝。所以，那是我自作自受。”

“真是固执。”

顽固地维护学弟的模样令卡洛斯苦笑，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桌子，拿起茶壶将里面的茶倒进茶杯，慢慢地说：

“姑且要忠告你……我认为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放弃也无妨。这次虽然没事，但下次就不一定了吧？我也隐约明白他原本不是坏孩子，可是，这也根本不能保证你会平安无事。魔法师就是这样的。”

他用温柔的声音敦促戈弗雷放弃。听到他的关心，戈弗雷微笑着垂下眼帘。

“谢谢你，卡洛斯。……我总是受你的帮助。”

“到现在了还客气什么？我们入学前就认识了吧？”

卡洛斯笑着走近，递出杯子。戈弗雷接过后喝了一口，泡得很浓的茶唤醒着他的意识，他毅然地抬起脸。

“但是——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这次反而是确信了，我和他能够成为朋友。”

他用毫不动摇的声音说。卡洛斯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一样耸了耸肩膀。

“你一但决定，就谁也劝不动了。……我知道了，我会相信你并观望的。毕竟在这里，我是你的搭档嘛。”

“又受你照顾了。不过——一定会有回报的。”

戈弗雷带着决意说。他同时倾斜杯子，将还很热的茶一口气喝光了。

两天后的傍晚。提姆上完课走在走廊上，匆忙地环视四周，反复确认到处都没有戈弗雷的身影。

“……终究是不会再来了啊。真是的，终于轻松了。”

他叹着气说。对方能够放弃，他打心眼里松了口气。……如果是敌意，那就能回以敌意。但是当有人向他送出相反的东西时，他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回应。至少在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学到过。

提姆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但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啊，这杀气真棒。……最近总有奇怪的家伙缠着，你们也为难呢吧。”

背后刺来的敌意令提姆翘起嘴角，他转向身后。

“出来吧，笨茄子们。你们是有事找我对吧？”

左右教室里应声走出五名学生。他们都是一年级学生，也是提姆认识的人。是在过去的争斗中他亲手灌了毒药的人。

“……同学年里有你胡作非为，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跪下求饶吧，<毒杀魔>。否则会见识到地狱的。”

一年级学生们举着杖剑说。提姆嘲笑地加深了微笑，右手拔出杖剑，同时左手伸进腰包。

“搬出那种我早就看腻的东西——是想让我品鉴一下吗？”

他用动作说着：赶紧开始吧。最后通牒被一脚踢开，五人毫不犹豫地咏唱咒语。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烈火燃烧(弗朗马)！”

五发电击杀向提姆。但他并没有应战。烈火从他背后吹来，正面接住了所有电击，将它们压制在了中间的空中。

“……啊？”

提姆感觉扑了个空，睁大了眼睛。一位男生从呆呆伫立着的他背后举着魔剑走出来。

“真是危险。没有见证人的私斗，而且是五对一。”

艾尔文·戈弗雷正站在那里。他突然的闯入令五位一年级学生畏缩。

“二年级的……”“刚才的那火力是怎么回事？”

“不要害怕，他的胳膊被烧了。”

一位一年级小声指出。正如他所说，戈弗雷的右臂连同制服都被他自己没能控制住的咒语烧焦了。他此时伤势已经不轻，但他完全没有显露出痛苦的样子，回瞪一年级学生们。在他面前，对方领头的女生说：

“我们也是选了地方的。外人能不要插手吗？”

“对，这是一年级的问题。”

“你好歹也听说过这家伙都做了什么事吧？”

其他学生也不服输地纷纷说道。受到指责的戈弗雷平静地点头。

“我看出这其中有不小的摩擦。但是——我也多少知道一些他的人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不认为错全在Mr.林顿身上。”

他带着对学弟的信赖说。然而提姆的脸却狠狠地扭曲了——这家伙是笨蛋吗？他难道已经忘记，自己正在袒护的这个人前两天对他做了什么了吗？

“话虽如此，你们遭到的损害也不能无视。……你们要不要在我的见证下，换个地方谈一谈？Mr.林顿并不渴望争斗。我作为学长，也希望能让你们的生活过得稳妥。”

“如果你觉得真有万中之一的可能性能够那样就了事的话，那我跟你无话可说。”

领头的女生用毫不动摇的声音说。戈弗雷看出对方的意志，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但是，不管怎样现在先散了吧。我虽然完全没有争斗的意图，但好歹也能闹出些动静把老师喊来。你们也不希望变成那样吧？”

“……插手学弟学妹的问题，结果居然搞这一出？”

“服了，你完全不要脸面的吗？”

“那种东西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已经丢光了。有兴趣的话你们要不要看一看作为社会学习？看看二年级学生被学弟学妹逼着大叫‘救命啊’的难看模样。”

戈弗雷在为难的学弟学妹们面前横下心来咧嘴一笑。领头的女生瞪了他一会儿，默默地收起杖剑。

“……撤了。”

“咦？”“喂，这样好吗？”

“下次再找机会。今天只要施加些压力就够了。”

她说着转身，带头走了出去，同伴们也连忙跟上。同时，她的脑海里回想起刚才咒语的冲撞——他们所有人都是全力射击的。即使考虑到学年差距，那个火力也明显不同寻常。

“而且，我觉得最好不要小看他。那个人——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弱。”

一年级学生们按照直觉的警告撤退了。戈弗雷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重负放心地出了口气放下魔杖。

“……总算是让他们离开了啊。幸亏领头的人头脑聪明。”

“喂。”

提姆同时逼上来揪起他的衣襟。戈弗雷平静地回看他充满杀气的脸。

“Mr.林顿，怎么了？抓着我的衣襟，好可怕啊。”

“谁求你来帮忙了？”

然后他一张口就丢出不满。戈弗雷一点也没有畏缩，他摇头说：

“我不是想要帮你，只是在规劝他们。……即使我不插手，你也不会单方面被他们欺负吧？也许还能反杀。但是——那样的话就会多五位学生要去医务室。包括你在内的话就是六个人。我想要避免的是这个结果。”

“那种事情在金伯利是家常便饭吧？阻止一件又能怎样？”

“我认为和基数的大小无关，应对每件事都有意义。这大概是价值观的区别吧。”

“即使为了换取这微小的成果要丢掉自己的脸面吗？你该不会忘了吧？你眼前的是给你灌下毒药的学弟啊。”

“灌下？这也是见解的不同。是我自己喝下的才对。”

戈弗雷面露惊讶地说。提姆感到一阵眩晕，放开他的衣襟，摇摇晃晃地后退。

“……啊可恶，不行了。到极限了。”

他因为混乱和焦躁无法好好思考，狠狠地瞪向对方。

“你也该说出来了吧？——你驯服我是想做什么？！你之前说是想要教育了问题儿童的成果对吧？那你想用那个成果做什么？

像刚才那样愚蠢地不断帮助别人，你想在这个垃圾堆里做什么啊？！”

“我想把这里变成比现在更温柔的地方。”

戈弗雷毫无停顿地干脆利索地回答。提姆出乎意料僵硬了。同时，戈弗雷又扶着下巴补充说明：

“稍微不够具体啊——再多说一些的话，我打算成立自警团。为校内和迷宫带来秩序，应对其中发生的各种危险……就是这样的集团。所以，我正在寻找拥有共同志向的学生。想要让你改过自新的成果，是因为我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表现出作为领袖的向心力。另外……”

说完这些前言，戈弗雷重新笔直地看向学弟。

“……我现在想让你本人也成为我的同伴。你无法融入金伯利的环境，抵抗这里的尝试，全力抗争——这种姿态，在根源上和我完全相同。我想和你一起改变这个地方。这就是我心中的所有想法。”

“改——改变？改变这里……？”

提姆忘我的呆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回过神来，连忙从对方身上扭开视线。

“这——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到！一二年级的再怎么挣扎……！”

“不，能做到。再过几年我们就会成为高年级，在那之前增加同伴，慢慢扩大组织，获得校内的影响力。只要按部就班，就必不是痴人说梦。虽然目标遥远，但绝不是画饼充饥。”

“你会这么想就已经是脑子不正常了！垃圾堆再怎么做也还是垃圾堆啊！就算再怎么打扫也不会变！这不是能改变的东西……！”

他吐出的话语中渗透着沉重地放弃。然而，戈弗雷坚决地摇头。

“若是完全放弃改变不如意的环境，那么这种感情就成了绝望。我不会绝望，也不想绝望。与其放弃一切乖乖度日，我更想随心所欲地挣扎。……我相信你也一定是这样。”

说着，他笔直地注视着对方。提姆无法承受他的视线，忍不下去甩开他走开。

“……不要随便就相信……！”

“提姆！”

“别跟来！再靠近我就撒毒了！”

提姆高声威慑，然后脚步混乱地离开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戈弗雷一直站在原地注视着学弟。

“……可恶，可恶……！那家伙是怎么回事！都灌了毒药一般都会放弃吧。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提姆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不断吐出脏话，不论重复多少遍还是依旧焦躁不已。他不断咒骂着对方的愚蠢——心中同时又萦绕着不能将其叱为胡说八道的想法。

“……改变……改变这个地方。这种事能做到吗？……可以期望，这种事吗……？”

在事情能否实现之前，这个想法本身对提姆来说就是从没想过的。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他不断被自己置身的环境玩弄。他忍受着痛苦和不讲理，已经在无意识中放弃了这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生涯。在刹那间显露出的暴力与那绝望互为表里，而他不知何时连这种垂死挣扎都已经厌倦了。

所以。戈弗雷想要改变这其中的前提的尝试，在他看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么……要是做些什么，那时候也……可以改变吗？”

——怎么了？提姆，吃啊。不要剩下任何残渣。

——这是毒虫的职责。因为杀死的他的是你。活下来的也是你。

昏暗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提姆的全身冒出冷汗，使劲摇头赶跑它们。

“……不对。……不对……。……那不是这么温和的东西……”

他自言自语着，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无所适从地仰望天花板。

“……兄弟姐妹们……我该怎么办？”

在最后一次见到提姆后过了六天。这天傍晚，戈弗雷和卡洛斯在校内奔走，寻找不见了的学弟的身影。

“——怎么样？见到了吗？”

“不，没找到。虽然他去上课了……看来是在躲着我。”

两人在走廊上碰头，互相报告现状。戈弗雷表情苦涩地抱起胳膊。

“我当时认为是个好机会，就全都和他说了……也许是欲速而不达了。可恶，我总是欠考虑。”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那孩子会躲着你，本身就证明了他在内心深处感到动摇。人不会逃避可以无视的东西。”

卡洛斯从另一个方向上思考，说出他的感受。戈弗雷点点头转过身。

“我也希望是那样。但是——那么现在就更需要抚慰他的心灵了。……我再在校舍里转一圈。你找到什么线索的话就用使魔通知我。”

“嗯，我知道了。——艾尔，你要小心一点。”

戈弗雷用后背接住朋友的关心，在走廊上跑了起来。他心中带着不好的预感。

同一时间。他找的人正摇摇晃晃地独自走在校舍外围。

“……吃不下去。……真是的……这样一来简直不知道我是去吃饭的，还是去拿饲料的了……”

提姆满脸苦恼地自言自语。他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着从友谊厅拿来的午餐剩饭。他之前一直都留下一些用来喂食，但现在基本上是把吃不下的那些都拿来了。自从最后一次和戈弗雷说话以来，他就因为心中纠葛而没有食欲。

提姆前往的是喷壶鼬筑巢的那个地方。但是，当他走到附近时，他发现有些不对劲。今天没有出来迎接他的动静。

“……？……喂，怎么不出来？平时这时候都该注意到了吧？慢吞吞的话我就拿回去——啊……”

他的话沙哑地消失了。那里有几个先来的高年级，但他们的身影没有进入提姆的意识。因为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躺着被虐杀的小动物的凄惨尸骸。

“——嗯？哦，一年级的。不好意思，你能把这里打扫一下吗？”

“来了发现散了这一地。太脏了实在碍眼。”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要教训野兽来解忧，过后倒是给收拾了啊。”

高年级学生们傻眼地嘀咕。从他们的态度中，提姆立刻就知道不是他们下的手。不过是杀死几只动物，金伯利的学生们不会特地掩盖。他们根本就没有会因此感到罪恶感的神经。

所以——若是他们做的，那还要好些。

那样的话就有对手。可以将怒火发泄到眼前这些人身上，以此结束这件事。

“……”

提姆默默地蹲下，捡起被丢弃在那里的尸体。……正在抚养幼崽的夫妇加上年幼的孩子们一共五只。他不顾制服沾上鲜血，用双臂将它们全部抱起，然后径直穿过高年级学生面前。

“……他是怎么了？”“无视学长好大的胆子啊。”

“是不舒服吧？看他脸色苍白。”

提姆抱着喷壶鼬的尸骸沿着校舍走着，不一会儿天空便开始哭泣。冰冷的雨水渐渐打湿娇小的身体，但他现在全不在意。

“……哈哈……”

他的嘴里掉出干巴巴的笑声。他回忆着那些在这个魔境短暂地治愈了他的心的东西，无可奈何地用手臂抱着它们被践踏后的残骸。

“……我这是在失落什么？……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理所当然的结果令他涌起自嘲。提姆以此强行抹去其他感情，仰望着天空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是啊，果然是这样！……不会变啊！那里也好，这里也罢，果然什么都不会变……！”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脸颊。终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笑声停止了。他像是在乞求同意一样，缓缓地说：

“——所以。……已经够了吧？兄弟姐妹们……”

大约十分钟后，提姆以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模样突然出现在了低年级们喧闹着的友谊厅。

“哇，<毒杀魔>来了。”“快跑快跑。靠近他的桌子会有危险。”

发现他的身影，学生们开始露骨地移动座位。但是这些都没有进入提姆的视野。他径直走到大厅中间，在那里站住了。

“……？那家伙杵在中间是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找人？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跟他说话。”

学生们嘲笑着他。当着他们的面，提姆将惯用的腰包抛向头顶。

“——瞬间爆炸(弗拉葛)。”

接着向上方射出炸裂咒语将它打得粉碎。装在腰包中的大量魔法药爆炸开来，变成五颜六色的雾气倾注到大厅中。

“——呃？”“……咦？”“——不是，喂。”

学生们呆住了，在他们之中，接触到雾气的人当场口吐白沫倒下。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他们的脸顿时白了。

“那、那家伙——”“——居然撒毒！”

学生们顿时张皇地四散奔逃。在那恐慌的中心，提姆从制服的怀里取出更多毒瓶，随手丢向各个角度。

“——瞬间爆炸(弗拉葛)——瞬间爆炸(弗拉葛)。……瞬间爆炸(弗拉葛)。”

没有温度的咏唱还在继续。大厅的大半范围转眼间便充满了毒雾。

“……瞬间爆炸(弗拉葛)……瞬间爆炸(弗拉葛)……瞬间爆炸(弗拉葛)、瞬间爆炸(弗拉葛)、瞬间爆炸(弗拉葛)……”

终于，他携带的毒瓶耗尽，提姆用右手的杖剑继续随意发射咒语。他没有特地瞄准哪里。因为他的敌意朝向的是这所学校本身，也是包裹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首先要理解。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从这个壶里活下来。”

一位老翁站在没有窗户的大房间中央说着，从亲戚中搜集来做“素材”的孩子们屏息倾听。这其中就包括年幼的提姆。晚年逐渐失去理智的大炼金术师阿利斯塔·林顿——为了给他最后的大仪式当贡品。

“调合毒药吧。让对方喝下去会死掉，而同样喝下去的自己能活下来——要做到这样极限的程度。

接下来，随机分为两人一组，互相喝下去。活下来的一方吃掉死去一方的肉，将对方的耐性收为己用。——同样的工程一直重复到只剩最后一人，这样活下来的那一个将成为获得最高耐性的杰作。”

命运被摆在眼前，孩子们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这其中的内容是彻头彻尾的疯狂。

“你们就是这种啃食兄弟姐妹血肉而活下来的毒虫。——明白的话就早早抛弃那像人类一样的心，努力调合吧。那种东西终究不过是让毒药退步的杂质——”

提姆不断咏唱着咒语，他的眼中溢出泪水，从沉在昏暗壶底的过去呐喊——如果环境能够改变。真希望还在那里的时候能够听到那句话。

“——咳咳！”

吐血取代了将要咏唱的咒语。同时，提姆膝盖一软倒下了。

“……哈哈……终于到极限了……”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自言自语，杖剑从失去了感觉的右手中掉下。——经过那令人作呕的生存竞争而获得的耐性也有极限。深处自己播撒的毒雾正中，不可能只有他一直平安无事。

没关系。只有自己能承受住自己调合的毒药而活下来——他并不渴望这种自私的结果。已经受够了。因为同样的事情，在过去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唉，算了。我也尽力了。

……心情稍微舒畅一点了吗？兄弟姐妹们……”

提姆向着化作血肉的孩子们低声说，仰面躺倒在地上。……他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了。希望心脏早点停下。他已经无比厌倦这整个没有光亮的人生了。

“……就不该，生下来……在这种世界上……”

友谊厅由于一位学生的暴行陷入了恐慌。戈弗雷也慢了一拍后赶到了现场。

“——艾尔！”

“发生了什么事，卡洛斯！”

他和先来一步的朋友会合了。卡洛斯和毒雾保持着距离，说明情况。

“那孩子撒毒了。在友谊厅正中间。……他本人大概还在那里面。直到刚才还有咒语飞出来……”

卡洛斯眯起眼睛盯着雾气里面说。戈弗雷听到后，眼神立刻坚定起来。

“……卡洛斯，你在这里不停地呼唤我。”

“艾尔？！难道说——你想冲进去？！”

“当然了，否则他会死的。”

戈弗雷毫不犹豫地打算踏入雾中，卡洛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

“……不会让你去的。就算是你，那也等同于自杀。没有任何把握能活着回来。”

“我沿最短路线去，扛起他就回来。把呼吸压制到最低限度的话，一个来回应该能承受得住。”

“你有什么根据？！这只是你自己以为，甚至可以说是接近妄想的乐观估计吧！

鲁莽也要有个限度！你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死去吗？！”

卡洛斯用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说。戈弗雷注视着他泛出泪光的眼睛，低下头——紧紧握住拳头。

“你是正确的，卡洛斯。……所以，抱歉。”

他在道歉的同时挥开对方的手，推开肩膀。在瞪大了眼睛的卡洛斯面前。戈弗雷冲进了毒雾中。

“——这是我的任性。”

“艾尔——！”

另一边，在浓重的毒雾中，提姆依旧在不断痛苦。

“……咳咳、咳咳……！……可恶……都怪这耐性……完全没法轻松地……死去……”

他倒在地上，表情痛苦地自言自语。和他的意志相反，提姆的身体现在依旧全力想让他活下去。命令他尽可能久地痛苦。简直就像诅咒一样。

干脆用杖剑扎入胸口比较快吧？在这个想法略过脑海时，提姆的耳朵突然听到了近处传来的脚步声。

“……啊……？”

提姆感到奇怪，眯起眼睛。突然，一个高大的男生从他注视的方向上钻出浓雾。

“找到了。——我抬你，提姆。”

“……啥……？”

戈弗雷用双臂抬起发呆的少年。提姆首先是怀疑脑子中毒产生了幻觉。但通过皮肤传来的真实的体温否定了他。同时，他的背脊涌起寒气。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你以为……这里是……”

“不要说话。会吸入毒药。”

戈弗雷说着默默走起来。但他的腰部撞上了东西停下了脚步。

“……唔……桌子吗？”

戈弗雷立刻改变方向，但他的身体立刻又撞上了别的桌子。提姆由此看出对方的状态，表情顿时扭曲了。

“……别开玩笑了……你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吧……！快——快走啊！——咳咳——放下我逃走！赶快，立刻……！”

“我拒绝。”

戈弗雷斩钉截铁地说，继续走着。提姆用因中毒而虚弱的双臂无力地敲打男生的后背。

“住手，住手……！真的会死的！看你那样——咳咳，连、连一分钟都坚持不到了！即使现在立刻开始解毒，也不能保证来得及！你自己也、也知道吧？！”

“也许吧。”

他干脆地点头。当然——戈弗雷也觉得自己在做傻事。

视觉已经消失了九成，平衡感出现异常使得脚步变得蹒跚。比起皮肤溃烂产生的剧痛，恶心和睡意更加致命，若是稍有松懈，随时都会瞬间昏倒。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在向着死亡跌落。

若是父亲看到了，他大概会哀叹吧。好不容易混入了与自己不相称的名校，为什么就这么傻？他真心觉得抱歉。他已经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那个人期望中的魔法师。

“……但是——”

但是父亲。……孩儿认为。人类从来就不该成为自己以外的别人。

否定自己的本性，用锤子打烂磨碎尖叫着的心，将残骸重新捏成别的形状。……这是您期望的魔道吗？作为一位父亲，一位魔法师，您这样期望儿子的未来吗？

若是那样，我无法满足您的期待。我不想那样做。也不希望任何人变成那样。

我想在这里成为我。所以——我会坚持做我自己，绝不退让。

“——这是，我想做的事情。”

男生的脸上浮现出无比清澈的笑容。他的声音坚定，灵魂中带着意志，重重地撼动了提姆冻结的心。那是一道光，射穿了失意和绝望组成的厚厚云层。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的那道光辉，有着像暖炉火焰一样温柔的橘红色。

“——艾尔！这边，艾尔！能听到吗？！到这边来——！”

朋友的声音传到了戈弗雷朦胧的意识中。勉强还保留着功能的耳朵捕捉到了它。他打心眼里感谢。有了这声音，那不论撞上多少东西，他都不会搞错方向。

他背着提姆向前进。向着那个方向。走向现在依然在等着自己的朋友。

在那条道路的尽头。终于——两人的身体穿出了雾气。

“……久等了……”

“艾尔！……唔……！”

卡洛斯看到归来的两人的模样哑口无言。由于没有耐性，毒药对戈弗雷的影响比提姆还要剧烈，从制服中露出的每一片皮肤都溶解溃烂，看上去比死人还糟糕。即使是这样的状态，戈弗雷也没有倒下，他首先轻轻地将提姆放到地上。

“……你还有意识吗……提姆……”

戈弗雷弯下腰问。提姆找不到该说什么，只用视线回应了他。

“……这样啊……太好了。”

确认到这一点的同时，戈弗雷放心地松开意识倒下了。卡洛斯立刻准备开始应急处理，但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卡洛斯察觉到动静看过去，只见一位熟悉的一年级女生站在那里。

“——莉亚？”

“……这家伙在想什么啊……”

她呆呆地嘀咕。奥菲莉亚盯着昏倒的男生，她的眼睛里早已不是对愚蠢行为的傻眼，而是带着对异常事物的畏惧。

“……这不是基本死掉了吗？之前是主动喝下毒药，这次有冲进毒雾……他从去年开始就一直重复这种事吗……？”

卡洛斯默默低下头，这个回答胜于雄辩。奥菲莉亚的心里瞬间涌起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感情，不禁大叫：

“……他是笨蛋吗？脑子得是什么构造才会变成这样啊。我说卡洛斯……他想做什么？不惜变成这副模样，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那是近乎惨叫的问题。卡洛斯从附近的桌子上拿来水冲洗着皮肤表面的毒药，缓缓开口：

“面对你，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他就是这样的孩子。无可救药。”

“……唔——”

奥菲莉亚哑口无言地伫立。这时，依旧处于恐慌中的大厅里，响起了听说了情况赶来的校医的怒吼声：

“——喂，这是什么情况！是什么人干的？！居然敢把我吉塞拉·索内菲尔德大人从医务室里拉出来，真是好大的胆子！还没死的家伙赶紧排好队！我会给所有人比死还难受的治疗！你们就用惨叫来取悦我吧，合唱不好听，谁也别想好受！”

负伤者被赶来的校医像木材一样搬走，之后事态很快就平息了。大部分学生原本就自行逃出了毒药的影响范围，一开始就昏倒的学生们也被习惯了战场的二三年级早早救出。主动从安全区冲入毒雾中心的戈弗雷是稀少的例外，结果他受的伤是最重的。

校舍的所有人都在谈论事情的经过，就这样转眼间过了三天。

“——对不起。我真的——打从心底在反省。”

医务室里，病床上的戈弗雷深深低下头。他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还没有痊愈，现在全身都抱着绷带，好像木乃伊一样。但看到卡洛斯在窗边鼓着脸颊不说话的样子，他也无法悠闲地躺着。

卡洛斯看也不看不断道歉的戈弗雷，一脸不高兴地说：

“……谁知道呢？反正我说的话，你都当成是耳边风。”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全都认真接受了。真的。你一直都是在为我着想，不怎么可能会轻视。”

“但你说的这话和事实相反啊？”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但是，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想救他。不想让他孤零零地死在那种地方。我就是忍不住要行动，即便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他说出毫无虚假的心情。听到他的话，卡洛斯的眼睛像水面一样晃动。

“……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大概是这所学校里最了解的人。”

“……”

“可是……我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情。请你想象一下，我看到你冲进毒雾里的时候，心有多么痛。在心中描绘一下，如果你没有活着回来，被留下的我该是什么表情。……拜托了……”

戈弗雷听到他的话，闭着眼睛一直低着头。卡洛斯看出自己心情已经足够传达给了他，擦掉眼泪换上明快的笑容。

“……说教到此为止。不管怎样，你姑且是活着回来了，我很高兴。眼睛也重新能看见了，看来不需要担心后遗症。要感谢索内菲尔德校医的技术才行。”

“……我是很感谢她。但是……我不想回想起治疗中的事情。说得委婉一点……那是名为治疗的拷问……”

戈弗雷想起来，狠狠地抖了一下。他拼命将思考从那上面转开，自然就想到了一位学弟。

“……话说回来，提姆的情况怎么样？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医务室了——”

“打扰了！”

就在这时，一位学生闯入了病房。戈弗雷和卡洛斯惊讶地砍过去，只见一位身穿满是花边的服装的人物径直走过来。那是一位举止活泼、笑容耀眼、身材娇小的可爱女生。

“戈弗雷学长，惠特罗学长，你们好！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咳血或尿血？吸了样的剂量，说实话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若是注意到什么的话请立刻告诉我哦！我虽然做不出解毒药，但可以全都记录下来告诉校医！另外若是需要帮忙照顾下半身也包在我身上！我什么都愿意做！”

令人被突然喋喋不休的学生吓了一跳。戈弗雷慌忙举起双手阻止她。

“……慢、慢着。稍微停一下。你——你是谁？那个，难得你来探望我，这样说真是抱歉，但我从来不记得见过你……”

“咦？你在说什么啊学长。是我啊，我。”

女生说着指向自己。看到那画着淡妆的面孔中略微留下的一些危险模样，戈弗雷和卡洛斯终于明白过来了。那是他们非常熟悉的学弟。

“————难道你是……提姆？”

“是啊！有什么可难道的，除了我以为不可能有别人了吧！——啊，这样啊。是因为我第一次打扮成这样吗？”

两人连连点头。提姆在他们面前扬起裙子转了个圈。

“喏，我不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于是就想，那我自己变可爱不就无敌了吗？恰好要来探望，就鼓足干劲选了这一身，难道不太符合您的喜好？是喜欢稍微正式一点的吗？这种建议也尽管说吧！我也能够拿来当做让自己更加可爱的指针！”

提姆热情地说，戈弗雷看着他哑口无言。旁边的卡洛斯回过神来，总算接受地点头。

“……是会穿女装的孩子啊。事发突然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这样的魔法师并不少见。另外——这个打扮很可爱啊，你的品位真好。”

“谢谢！您不愧是戈弗雷学长的朋友，有眼光！”

提姆说着举起一只手，卡洛斯苦笑着和他击掌。戈弗雷的理解也总算跟上。之前他不经意间说“这个看起来很适合你”的杂志内容。提姆现在的装束正是以它为基础搭配的。

提姆在两人面前兴奋了一阵之后，突然缩起肩膀，表情认真地看向戈弗雷。

“——然后，虽然有点晚了……前几天的事情，谢谢您。抱歉让您遇到危险，谢谢您救了我。”

他坦率地说出感谢。戈弗雷本来做好了会被他抱怨的准备，感到意外。在惊讶的他面前，提姆拼命地说下去：

“说实话，我那时是打算赶紧死掉……但活下来以后，就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了，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刚才也是，很抱歉我闹腾得像个笨蛋。总觉得，那之后心情特别好。我也说不清楚……但感觉是一个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了一样。”

提姆这样形容转换后的心境，然后笔直地注视戈弗雷的眼睛。

“我的命是学长捡回来的。所以——可以请您来决定如何使用它吗？我会听从您的指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样的话，我这次一定可以笑着死去。”

面对屏住呼吸的对方，提姆按着胸口爽朗地说。然后又突然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低下头。

“所以，那个……能让我加入吗？那个，自警团……”

他抬起眼睛嘀嘀咕咕地请求。戈弗雷和卡洛斯互相看了看，露出了微笑。

Side of Fire 炼狱记 Case 2 贵妇人

在金伯利，学生间的纠纷大多不会不会过问，但这其中也有限度。提姆的行为就超出了界限。

因此，戈弗雷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带着他到校长室报到，向校长报告友谊厅发生的事情。

“——以上是我的报告。Mr.林顿所做之事确实十分严重，但所幸没有出现死者，本人也已经深刻反省。另外，考虑到他的出身，也不能否认我们学长一方缺乏关照。希望您不要将这一连串的事情当做是他一个人的过失来做处分。”

在他的辩解旁边，提姆浑身僵硬。这一天他终究没有穿女装，而是整整齐齐地穿着通常的制服以示反省。听了戈弗雷回护学弟的请求，厚重的办公桌对面，金伯利的领袖魔女艾丝梅拉达缓缓站起身。

“……嗯。”

然后走近学生们身边。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暴力的征兆，但戈弗雷和提姆依旧全身喷出冷汗。因为他们明白了——如果对方有那个意思，可以在一瞬间将他们的性命抹消，不留下一粒灰尘。

“首先，我要清除你的一个担心。——林顿撒毒大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和迷宫中日常发生的小争斗没什么大区别。死伤者较少也是因为二三年级根据那些经验迅速做出了应对。其中也有一份是你的功劳，戈弗雷。”

艾丝梅拉达给出既不带赞赏也不带讽刺的话，在提姆的身侧停下脚步。

“在此基础上，我不能饶恕的，只有事情发生在友谊厅这一点。不论多么细微又矮小，这个行为也可以视作对金伯利的攻击。……我对学生会展示出相应的宽容，但对我的敌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宽容。林顿，你明白吗？”

“……唔……”

近乎于死刑宣告的话语令提姆倒抽了一口冷气。戈弗雷看不下去，站起来反驳。

“他不是您的敌人。从他会像这样和我一起来报到这一点中，应该也能看出来。他犯下的是错误，绝不是反叛！”

“判断这件事的不是你。进一步说的话，也不是我一个人。必须考虑到听说了这件事的所有学生，甚至还有校外的所以风评。既然这样——我的职责就没有天真到能够继续放养咬了手的狗。”

校长说着转过身，返回办公桌。戈弗雷利用这压力略微减弱的时间，在脑海中拼凑接下来的话。

“——斩断吧(古拉迪奥)。”

咒语响起，提姆的身体突然坠落。两人惊讶地看向脚边，只见椅子的四条腿被水平砍断，高度只剩下一半。『从校长的方向来看，那是在提姆的双腿对面。』

“……唔……！”

戈弗雷颤抖着转回视线，只见校长站在办公桌前，右手握着杖剑。两人连她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都没有看到。

“戈弗雷，说说你的意见吧。我正在考虑要如何处罚。首先想到的是将『它』切成粉末撒到盛开之路上，不过就像你说的，作为对一年级学生的处罚『稍』有过重之嫌。如果你有合适的替代方案，可以现在说出来。”

她背对着两人，像最后通牒一样催促。戈弗雷咽下唾液，但还是说出了准备好的提议。

“……假设那件事造成了死亡。从毒药扩散的方式反推，最多也只会有三十人左右。前提是以他为中心一定范围内的人全都没有逃掉。”

“这个数量基本妥当。所以？”

“他今后要救助两倍的数量，也就是六十位学生。在这次的事件中，这是提姆·林顿这位学生对金伯利的负债。……曾经咬了您的手的人，今后会在您的学校中保护您的财产。还有比这更能体现校长威严的结果吗？”

听到他大胆的提议，校长转过身瞪向戈弗雷。那是至今为止曾经令无数对手屈服的绝对零度的视线。看到二年级学生正面接受毫不畏缩的模样，魔女此时第一次眯起眼睛。

“笔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胡话。戈弗雷，你真是性质恶劣。”

“这不是胡话。我们会实际做到。”

“……具体来说呢？”

“我将大幅度减少校舍和迷宫中的死伤者数量。即使暂时不考虑黑数，从每年的推测中也能得到平均值，增减的结果可以明显开出来。我们即将开始活动，保证在三年内能够减少三成。”

校长用沉默敦促他继续，戈弗雷又说：

“这样应当会有许多好处。就算金伯利的校风是自由主义、成果主义，现状也太过无秩序了。您应该也不希望还在成长过程中的学生因为事故轻易死掉，或是受重伤影响研究的进度吧。……当然，我会注意实现的形式不会损坏学生们的自主性和创造性。我没有将这里的魔法师变成文弱之徒的意思。”

“能做到吗？就凭没有任何后盾的你。”

在内容的正确与否之前，首先提问可实现性。听到这意料之中的问题，戈弗雷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在升上四年级时就会参选学生主席。——我一定会在那之前赢得相应的支持。”

“……好吧。关于提姆·林顿的处罚，我接受你提出的条件。去收集六十份他解救的人的亲笔魔法笔记签名，在林顿升上四年级的同时报告成果，数字不够的话格杀勿论。”

“谢谢您！”

戈弗雷大声说，顺势拉着提姆的手离开了校长室。他们离去后，房间回归了寂静。

“——又同意了空头支票。艾米，你这么中意他吗？”

头上传来声音。在这间房间的天花板上，穿着焦茶色西装的潇洒男子——非常勤教师西奥多·麦法兰倒着站在那里。校长看也不看他一眼，坐到办公桌前挥动魔杖，让堆在桌上的文件飘到空中批改了起来。

“只是暂时放他一马用作自净作用的一环而已。——就像他说的那样，学生之间的有力派阀固定下来，校内的现状有些停滞了。我认为是时候大幅度搅拌一下了。只不过没想到是由二年级学生说出来。”

“原来如此。……不过，解体派阀和调整力量平衡的话，我们教师可以直接出手吧？”

“那样做没有意义。既然是他们的问题，那就要由他们亲手去做。不管是什么时代，金伯利的学生都必须内心坚定。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魔法笔记在浮在周围的文件上签名。西奥多的脸上露出苦笑。

“他们也背上了过大的期待呢。……虽然也许会偏离你的意图，但我也多少关注一下吧。他那种胆量很少见，早早就倒下太可惜了。”

“随你便。……他原本也是为了得到这个结果，才会来这里提议。如果他只是个笨蛋，我也不会期待他。但是——他看起来是个顽强的笨蛋。”

她这样描述见面后得出的印象。在这一点上，西奥多也完全有同感。

“……哈啊、哈啊……！”

“……呼……”

完成面谈冲进附近的谈话室，紧张的心弦在这里断开，两人倒在了椅子上。卡洛斯连忙端来茶水。

“两位，已经没事了。……你们平安出来，让我松了口气。我差一点就要冲进去了。”

卡洛斯放心地低声说。他在面谈期间，也一直等在门外。卡洛斯一边向两人的杯子里倒茶，一边询问他关心的结果。

“看你们的样子，可以认为是一切顺利吧？对方接受我们的条件了吗？”

“……嗯。提姆的处罚确定是在三年间救助六十名学生了。另外我也发表了我今后的活动方针。虽然不期待能够得到支援，但这样一来至少不会被阻拦了。”

“面对那位校长居然还想要一石二鸟，我真是吃了一惊……先不提那个，你的活动得到了校长的保证，这很重要。这样一来，即使其他学生有意见，我们也可以挺胸抬头地反驳了。”

戈弗雷也点头。提姆用茶润了喉咙，重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该先杀……不是，我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呢？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救人，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做……”

“放心吧，我有明确的方针。……不过，在那之前要先确保同伴。加上提姆有三个人了，但至少还需要两位——”

“你们又干了件大傻事呢。”

一个声音打断了对话。三人惊讶地看去，只见一位黑皮肤的女生站在那里。那是教了戈弗雷腿法的同年级的蕾赛缇·英格威。

“如你所见，蕾赛缇。我刚刚『顺利地』增加了一位同伴。”

戈弗雷大言不惭地说着，无畏地笑了。蕾赛缇听到后忍不出笑喷出来。

“……呵呵。差点死掉也没有一丁点反省吗？你可真是固执。”

“……啊？你谁啊，突然冒出来趾高气扬地——”

提姆立刻气势汹汹地回应。但蕾赛缇抬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

“友谊厅的那件事传得很广。你们知道大家是怎么说你们的吗？”

“还没顾得上了解。方便的话请你告诉我。”

“‘超级大笨蛋濒死救下了超级大疯狗’——总结下来大概就是这样。有人笑着谈论，也有人傻眼地嘲笑。但是……共通的一点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们身上。就连高年级也在谈论。那可是一帮平日里拳打脚踢都习以为常的人。”

这些对于事件的反响，连戈弗雷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蕾赛缇说完了这些变化，突然抱起胳膊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也有些难办。本想不去看你们，但你们做出的傻事超乎想象，闹得太大了。之后一直被打乱意识我可受不了。那么干脆——在『特等席』看着也是一种趣事。”

她将错就错似的咧嘴一笑。戈弗雷点头站起来，向她伸出右手。

“蕾赛缇，欢迎你加入自警团。”

“咦，这家伙也要加入？！真的假的？！”

“我们第一个招呼地就算她呢。……赛缇，我真的很高兴。靠我一个人已经照顾不过来这些孩子了，请你帮帮我。”

卡洛斯直率地说出心声，多倒了一杯茶递出去。蕾赛缇接过后哼了一声。

“我不打算和你们厮混，不过可以把我算作战斗力。我也正想要一个可以把这里的家伙们踹翻的大义名分，跟你们一起行动的话这种机会少不了。对吧？”

戈弗雷苦笑着点头，然后环视在场的成员。

“这样就有四个人了。……虽然人数增加了，但构成上有些偏向前卫。为了减少卡洛斯的负担，希望还能再有一位擅长治愈的辅助人员。该找谁呢……”

“这个不用担心，我有目标。”

卡洛斯抓住机会打包票，所有人的视线因此自然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之前一直在找时机，现在感觉差不多了。也许要稍微花一点～点时间说服，但我保证她是个好孩子。加上那孩子，最开始的成员就确定是我们五个吧。”

“既然是你的推荐，那就没有理由怀疑。卡洛斯，我们什么时候去打招呼？”

戈弗雷毫不犹豫地将话题进行下去。然后，在本人根本不知道的地方，第五个成员就被内定了。

劝说花了两个月。但最终她也屈服于戈弗雷的热情。

“……呃，那个，我是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之前在友谊厅也打过招呼……现在正式请大家多多指教。”

在成员齐聚一堂的空教室里，奥菲莉亚战战兢兢地打招呼。蕾赛缇听到之后轻笑着抱起胳膊。

“我都要等不及了。……不断重击胯下去说服终于有了结果啊。戈弗雷，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感慨万千。无法形容……！”

戈弗雷用袖子擦拭不禁流出的泪水。……奥菲莉亚因为与生俱来的体质，身上总是带有会刺激异性的惹香。想想戈弗雷争取到她加入前做的苦行：“每次见到她差点涌起欲望就用剧痛咒语重击胯下”，也难怪他会这样。

奥菲莉亚紧张得全身僵硬，这时提姆大步走近。

“哦，新人，别跟学长靠得太近哦。那里是我的固定位置。”

“……你算老几？”

“如你所知，我是提姆·林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戈弗雷学长的左膀右臂。你不过是稍微会用一些治愈，不要太自以为是。你这种人最多只能算是小脚指头！”

提姆一上来就较劲的态度令奥菲莉亚皱起眉头，卡洛斯看着他们耸了耸肩膀。

“在团队合作上前途多舛啊……。不过只要在一起过一段时间，总会有办法的。我很清楚你们都是好孩子。”

“嗯，说的没错。……奥菲莉亚，你不要在意，提姆虽然嘴巴难听，但内心是直率又有气魄的人。在你有危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帮助，最重要的是——今后会无数次地感谢你。这一点绝对确定不会有错。”

戈弗雷确信地说，缓缓地从腰间拔出杖剑。

“我们金伯利自警团，从这个瞬间正式启动。……所有人，拔出杖剑！”

““““磨利吧(亚库杜斯)！””””

所有人都响应首领的号令拔出杖剑，用研磨的咒语开刃。同时，戈弗雷看向挂在房间墙上的大幅绘画。

“等着吧，深处的魔人们。给你们拉正衣襟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说着，跳入画中。向着这个魔境中孕育了各种纠纷的温床，在金伯利低下展开的广大迷宫。

在那里，他们当然受到了洗礼。

“——戈弗雷？……啊，我知道我知道！是个超级大笨蛋吧？听说你为了救学弟冲进毒雾正中差点死掉？哈哈哈哈哈哈！好笑好笑！”

迷宫一层“寂静迷宫”。这个巨大迷宫由会变化的走廊和大小无数空间组成，里面有许多利用隐藏房间形成的学校非公认的私设工房。必然的，也是比校舍严重得多的纠纷温床。

他们在那里最先遇到的是男女两人一组的学生。说出他们的活动目的后，三年级的女生看来早已听说过戈弗雷的评价，拍着膝盖哈哈大笑。他们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而她抱起胳膊仔细观察他们。

“所以就召集了和你一样的笨蛋冲进迷宫里了啊。噼里啪啦兴致勃勃勇往直前呢。真不错啊，我喜欢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势头很重要。比害怕地缩在校舍里的聪明人要好得多。”

她开心地说着，同时拔出杖剑。由于她的动作太过自然，戈弗雷等人的应对慢了一瞬间。他们慌忙摆出架势，女生将刀刃指着他们作为谈笑的延伸，开心地说：

“那——总之先打一架吧。你们那边有会用治愈的孩子吗？啊，有啊？OKOK，那把脸打烂也没问题呢。啊，不过你们至少要避开打击的中心哦？否则力道传到大脑，一击就玩完了。”

经过几分钟的战斗确信没有胜利的机会，便带着伤员全力逃脱。光是这样，戈弗雷小队就已经半毁。

“……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血染’迦利。是臭名昭著的三年级的‘拳斗王’。一上来就遇到了不得了的人啊……”

蕾赛缇左臂折断垂在身侧，卡洛斯通过事前收集的情报确定出对手的身份。另一边，戈弗雷的右眼周围青黑肿起，他看向抗在肩上的提姆。

“提姆……还没醒。他都没有机会撒毒呢……”

“我和戈弗雷两人一起上，她都能笑着应对……。……可恶，自己不成熟真可气……！”

蕾赛缇用靴子踢向墙壁。她和戈弗雷直接与迦利上演了格斗，束手无策带来的不甘心比其他成员也更胜一筹。他们切身体会到这里的高年级都是怎样的怪物，面对他们自己有多么无力。

奥菲莉亚看着他们的动摇，治好了咒语擦过的侧腹后，努力冷静地说：

“……她的同伴看起来是咒者，很幸运他没有参战。若是受到诅咒，用治愈魔法是治不好的……”

“……确实。也就是说，她从头到尾都是在戏弄我们。”

蕾赛缇啐道。戈弗雷转换心情，挺直后背。

“……和预想中完全一样。若是不想办法处理那些家伙，就无法建立迷宫的秩序。即使现在无法立刻做到，只要积攒力量，也总有一天可以……！”

“又是你们啊。”

低沉的声音响起，戈弗雷等人瞬间回到临阵态势，瞪向那个方向。一位散发着邪教神父风格的男生从通道的黑暗深处走了出来。戈弗雷和卡洛斯屏住呼吸，那是他们从一年级起就交战过许多次的同学年的危险人物。

“……利弗莫尔……”

“你们看起来是刚刚败走。——嗯？这次带着少见的肉呢。”

西拉·利弗莫尔在他们之中发现了新加入的奥菲莉亚，眯起眼睛，笑着拔出杖剑。

“有趣，让我看看品质吧。——集结成形(空古雷冈得)。”

“——！全体准备战斗！”

无数骨头随着咒语在空中飞舞，迅速构筑出一只骨兽。戈弗雷将扛着的提姆暂时交给卡洛斯，用杖剑指向那边。

“烈火燃烧(弗朗马)！”

他用要填满通道的威力射出火焰。利弗莫尔用骨兽做盾牌支撑，看着对方滋滋烧焦的右臂，哼了一声。

“你还是一样，不烧伤手臂就无法射出咒语啊。居然还没学乖？”

“不烧肉何以焦骨！以你为对手也是无可奈何——！”

戈弗雷无视烧伤射出第二发。蕾赛缇配合他钻过骨兽的袭击踢向对手。利弗莫尔身体后仰躲开，发出嘲笑。

“配合开始像样子了啊。英格威，你也完全成了笨蛋的喽啰了吗？”

“不要说话，我今天很不高兴！说不定会搞错脚下的力道！”

她转身用脚后跟踢中了利弗莫尔，连忙用来阻挡的左臂发出钝响折断了。

“骨头死了啊。——哼。”

利弗莫尔见一只手失去了功能，便主动将它从手肘切断。蕾赛缇毫不在意地继续进攻，结果对方的“手”却从后面飞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脖子。

“……嘎……！”

“大意了吧？我可是死灵术士，死去的手臂反而更好活动。”

蕾赛缇连忙后退，戈弗雷上前替换。他在对方咏唱咒语前主动缩短距离，用杖剑和利弗莫尔砍在一起。

“你们何不稍微珍惜一些！不管是别人的性命，还是自己的性命……！”

“那是该对魔法师说的话吗？最重要的是——你最好注意到，在这里和我战斗时，这句话就狠狠地反到你自己身上了——！”

在攻防间，骨兽从侧面扑向戈弗雷。但这时，一阵雾气乘着风飘来，将没有生命的骨头滋滋溶解。利弗莫尔察觉到致命的气息，立刻向后跳，远远地看向被卡洛斯扶着、举着杖剑的学弟。

“……不要小看我，蠢货……”

醒来的提姆从腰包中取出新的魔法毒瓶，利弗莫尔看到后哼了一声。

“‘毒杀魔’醒了啊。……风险有些不划算，该撤退了。”

他低声说着，用咒语拉出烟幕遮住自己。听到脚步声在通道中远去，戈弗雷长出了一口气。

“……他撤退了。……唔……！”

“学长！”

被自己的咒语烧焦的右臂发出剧痛，奥菲莉亚看到后立刻开始治愈。但戈弗雷只让她做了最低限度的止痛，然后转向同伴们。

“……在‘血染’后又连续战斗，实在是受不了。虽然刚刚潜入不久，但我们要开始撤退了。今天就只能把这不甘心当做收获了……”

其他成员们听到后也表情苦涩地点头。这种情况下要是再被新的敌人袭击那就惨不忍睹了。就在所有人都迅速开始准备撤退的时候。

“——啊，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是在这边啊。”

“——？！”

从他们的背后传来了声音。戈弗雷等人以为又来了新的敌人，转过身摆出架势，发出声音的小个子却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战斗的意思。

“你们不用那么警惕，我不喜欢打架。比起这个，你们有没有人受伤？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在这里没法悠哉地治愈啊。”

“……你是……？”

戈弗雷保持着警惕问。对方矮小的背上背着巨大的背囊，脸上露出亲切地笑容。

“凯文·沃克。是个微不足道的迷宫爱好者。不管怎样——可以说的只有一点。我是你们的同伴。”

四年级的凯文·沃克。这位高年级学生领着一帮自称迷宫美食部的好事之徒，戈弗雷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另外他很会照顾学弟学妹这一点也广为人知。

稍微想了一会儿，戈弗雷决定接受他的邀请。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意图是什么，但他们现在很少有高年级朋友，他觉得现在结下缘分在以后能用得到。

“……哈哈，居然是自警团，这可真是个大挑战。而且成员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的。”

他们被领到了迷宫一层的一个小房间里。沃克张开了简易的结界点起篝火，在同伴们疗伤的时候，戈弗雷向他说明自己和同伴们活动的主旨。沃克抱起胳膊表情严肃。

“若要坦率地给出忠告，一般来看都是放弃比较好。即使只是插手发生在一层的打架，也超出了你们现在的能力范围。刚才和你们对打的大概也是二年级学生吧？面对同学年的都会感到棘手的话，要是出现高年级那肯定会被秒杀。”

“……谢谢您这么亲切。可是，我不能放弃。关于同伴的待遇，我和校长做了约定——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我自己不能退让的目标。”

戈弗雷接受忠告，同时又斩钉截铁地说。沃克听到后低吟。

“看到你的脸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肯定会这么说。那就得在这个基础上想办法才行。……嗯，该怎么办呢？要想在短时间内将你们锻炼到能够在这里管用的级别的话……”

沃克一边环视所有人的面孔一边思考。他的这句话令戈弗雷睁大了眼睛。

“……您愿意指导我们？沃克学长亲自指导？”

“？那当然了。我怎么能对学弟学妹们的自杀行为放任不顾？另外，我非常喜欢迷宫，可以的话希望没有任何人在这里死去，甚至希望大家能够开心地探索。所以我也想要支持你们减少打架的活动。”

沃克直白地表示出朴素的善意。戈弗雷听到后无法抑制心中涌起的感情，捂住了眼睛。

“咦——为什么会哭？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实在太意外了。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有学长对我说这样温暖的话……”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我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但能看出来。你们非常努力——而且今后还会更加努力，甚至会让之前那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沃克说到这里，重新直面学弟学妹们。

“我认为，支持这样的学弟学妹，才算得上是学长。……我本身还有社团活动，性质上也不喜欢规规矩矩地成为集团的一员，所以不好意思，不能加入自警团……但是，我会帮助你们，让你们能够在迷宫活下去。”

他一边保证，一边拿起插在篝火旁的烤串递给学弟学妹们。面对那烤得恰到好处的不只是什么生物的肉，戈弗雷表情抽搐。

“既然决定了，那就先从填饱肚子开始吧。……啊，你对野味感兴趣吗？这是在二层抓到的军队蝗虫，不是很腥，比较适合新手。已经烤好了，你们尽管吃吧。”

“……十、十分感谢。”“谢谢……”

所有人都无法拒绝地接下。在伙伴们的注视下，戈弗雷打头阵咬了上去。那肉很苦很涩又很香，正是迷宫的滋味。

吃饭完，他们移动到开阔的地方，沃克开始在那里测试戈弗雷等人的战斗力。各人按照他的指示展示了身法和咒语的水平。

“——嗯嗯，原来如此。听你们说还以为是怎样，其实你们并不弱。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流畅，也有胆量。还有不少孩子有突出的特长，这也很好。这种特长根据使用方法，能成为对更强的人也有用的武器。”

沃克掌握了所有人的能力后做出评价。学弟学妹们见他没有说完全不行，放下心来，而他又继续指出不足的地方。

“但是弱点也很多很明显。首先是戈弗雷——你的魔法威力无与伦比，但咒语没有控制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烧伤自己胳膊的孩子，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吗？”

“不……其实我根本就是从去年开始才能正常射出咒语。在那之前每次咏唱身体就会不舒服。”

“那还真厉害。不过你确实是进步了，这不是挺好的吗？可是——如果是以每一发都会烧伤自己为前提，你就无法承受长时间的互射。我看你最多只能用三发吧？”

“……是的。如果不加以治愈，三发之后就无论如何都握不住魔杖了。”

戈弗雷直率地坦白。沃克稍微想了一会儿，从背囊中取出一个瓶子。

“——这是？”

“火山蛙(Volfrog)的黏液。它的耐火、耐热性高，冲进高热环境时会在全身涂上这个。你这样射击试试。”

沃克将奶油状的内容物涂到戈弗雷的惯用手上，然后催促他咏唱。戈弗雷半信半疑地咏唱咒语，他的魔杖里射出了火焰，但手腕确实没有被烧到。

“……！”

“没有烧到呢。可是黏液变白变浑浊，劣化了。这样看来最多只能顶两次。”

“非常有用。三发变成五发的价值无可估量。”

“是啊。可是要注意，这东西对火焰以外的咒语都派不上用场。你用其他属性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情况吧？这个只能撑得了一时，你要抓紧时间提高对咒语的控制才行。我不擅长这方面的指导，之后会联系适合这个工作的学生。”

他甚至还给出了以后指导的门路。戈弗雷再次表示感谢，沃克接着将目光转向蕾赛缇。

“接下来是蕾赛缇。你在前卫中安定感最强最可靠，所以基本按现在这样做就行了，不过希望你多注意一点。”

“是！请问是什么，教官！”

蕾赛缇挺直后背转过身。她的认真模样令沃克苦笑。

“没有那么夸张。总之——希望你能注意的是‘靠这只队伍战斗并获胜’所需的动作。进一步说的话，是最终能让戈弗雷的咒语击中的流程。我想你也知道，他的火力最有决定力。被那个火力正面射击的话，就算是高年级也无法轻松抵消。你们必须要有效利用才行。”

“不是个人秀，而是要注意团队配合。您是这个意思吗？”

“嗯，虽然没错，但有一点不一样。个人秀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要好好考虑到同伴的强项，并且看清楚通往胜利的道路。不光可以靠你自己将敌人踢倒而获胜，希望你也能想象到由你扰乱然后戈弗雷用咒语击倒的模式。这样一来，战术的幅度就会顿时变得宽广。”

“……！明白了，教官！”

蕾赛缇敬礼表示理解。沃克接着看向提姆。

“然后下一个是林顿。你在决定力上其实不输给戈弗雷，但你首先必须学会减少牵连队友的战斗方式才行。在做到这一点之前，你可以不用注重火力。不如说绝对不要注重。这不是忠告而是严命。”

“……是……”

被叮嘱的提姆十分不满地撅起嘴。沃克苦笑着补充：

“我并不是说化成雾气播撒的做法完全不行，而是要选取可以这样做的情况。首先能想到的是在撤退时阻拦敌人，再有就是先发制人一口气收拾对方的时候。不管哪种，共同点都是和敌人距离较远。要尽可能减少牵连到同伴的风险，充分发挥毒药的威力。于是我有一个提议——”

沃克举起魔杖咏唱咒语。顿时，几只飞虫从他的背囊中窜出，在周围飞舞。

“你要不要驯养这样的使魔？他们可以将液体装在腹部运用，即使在远离你自身的地方也能发挥毒药的优势。虫子不太懂得变通，但也因此思考简单动作单一，很适合新手。和动物不同，它们不会对敌人感到恐惧，这一点也很可靠。说得直白一点，是很有用的敢死队员。”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囊里取出同种使魔的卵。提姆在他递出的卵面前犹豫了一瞬间。戈弗雷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他投喂喷壶鼬的模样，在他背后说：

“……提姆，你不必勉强，还有别的战斗方法。”

“……不。调合中也经常会用到虫子，现在也不是过分讲究的时候。”

提姆说着，同时收下卵，低头注视着它们。

“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和你们一样毫不犹豫地去死。……看在这一点上原谅我吧。”

他低声自言自语。戈弗雷和沃克在其中看出来无法忽视的危险，但它们现在都没有说出来。沃克暂时放下提姆，将视线转向卡洛斯。

“接下来是卡洛斯。对你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呢。你能考虑到三个前卫的特长和性格巧妙地支援它们，也很擅长咒语的弹道控制和属性选择，让人放心。和蕾赛缇一样，也希望你能在今后的行动中注意让戈弗雷使出决定一击的取胜方式。我想你应该可以灵巧地制造出机会。”

“明白了。交给我吧，学长。”

卡洛斯接到的要求是要他做出一如既往的工作，他露出笑容。我看点点头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第五个人奥菲莉亚。

“最后是奥菲莉亚。本以为你只是负责治愈，但其实你的战斗力也很高。比较要论魔法威力，在这些人之中你仅次于戈弗雷。现在看起来有些消极，不过你也可以找机会主动参加攻击。……另外……”

沃克在这里停了一下，用锐利的视线直直地盯住她。

“……总觉得，你看起来还有隐藏起来的实力。这纯粹是我的直觉，若是错觉那就对不住了。”

“……！”

被他指出来的奥菲莉亚浑身僵硬。卡洛斯站到她身前护住她。

“学长，莉亚是温柔的孩子。我会让她积极参加攻击的，请您到此为止。”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我说了奇怪的话，抱歉，奥菲莉亚。”

“……没关系……”

奥菲莉亚尴尬地低下头，而沃克拍了拍手进入下一个步骤。

“那么，根据刚才的指导，我们来打一场试试吧。目标是击中我一次。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们面对低年级的就基本不会输，高年级也不会轻易对你们出手。大概这是你们活动需要的战斗力的下限。——准备好了吗？”

“““““是！”””””

得到了指导者的五人同时行动起来。给了这么多帮助，他们不变强可不行。

那之后，戈弗雷他们一边在凯文·沃克这位老师的指导下锻炼，一边频繁出入迷宫。沃克的教导比起胜利更注重于生存，也不仅局限于战斗方面，还帮助他们理解地形和地形变化的倾向，有哪些安全的避难场所——甚至还涉及了可食用生物的捕获和烹饪方法。用他本人的话说：“有自信不带魔杖被赤裸着丢进去也能活下来的时候就算合格了。”五人全都毫不怀疑地相信沃克就能做到。

“——喂，加油啊戈弗雷。不快点打倒的话就会被吃掉了。”

戈弗雷听到声音，猛地回过神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身处耸立在迷宫二层的巨大树的树枝上，眼前有好几只魔兽逼近。他连忙举起杖剑。

“那是油松鼠。将它完全干燥再放置三天后就能变成美味。背上的鼓包里储存的油质量很好，打倒时不要伤到那里。”

戈弗雷用咒语焚烧逼近的魔兽们。其实他比起食用方法更想要战斗方法的建议，但沃克坐在高处的树枝上坏笑着什么也不说。戈弗雷值得靠自己继续战斗，这期间敌人又增加了。

“跳蝎也聚集过来了呢。这家伙不需要耍什么小手段，直接炸一下就最好吃。外骨骼的嚼头真是绝妙，让人上瘾。”

从树枝下面爬上来的魔虫围住了戈弗雷，他来不及应对，结果鸟龙也从上空聚集而来。所有角度都无处可逃，他被逼入了绝境。

“哎呀呀，看这样子，会是你成为他们的晚餐了呢。……唔嗯，好为难啊，要怎样烹饪戈弗雷才好吃呢——”

“——啊！”

戈弗雷睁开眼，从宿舍房间的床上跳了起来。先一步起床正在看书的卡洛斯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早上好，艾尔。你醒来的样子真是激烈，是做噩梦了吗？”

“……刚刚还在攀登巨大树。不愧是沃克学长，居然连梦里都在锻炼我……”

他擦掉额头的汗珠低声说。卡洛斯将书放到桌子上开始烧水。

“还有时间，你慢慢整理仪容吧。放五勺糖……对吧？”

“嗯，拜托泡得甜一些。”

戈弗雷点头提出要求。这时，他的视线被吸引到了房间一角。

“……我说卡洛斯。”

“什么事？”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副画，今天是不是特别闹腾？”

两人的视线集中在了挂在墙上的一幅魔法绘画上。就像戈弗雷说的那样，画上的少女在画框中匆忙地活动。

“是啊。之前偶尔也会动，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匆忙。是有什么担心事吗？”

“画里的人物能有什么担心事……光照的亮度不合适？不喜欢画框？还是说有虫子在啃画纸……？”

戈弗雷走近，歪过头。卡洛斯耸了耸肩膀。

“认真想也没用啊，艾尔。你知道的吧？魔法绘画喜欢恶作剧。她的目的也许就是这样让我们为难。校舍里也经常有孩子被偷走教科书在画前哭吧？”

“……确实，你说得对。”

戈弗雷点点头立刻画前，坐到椅子上喝起卡洛斯泡的茶。在这期间，画中的少女也在用仿佛想说些什么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不……这真让人在意。虽然心里明白无视就好，但还是不好受。不只是动作，还有这个视线……”

“是啊……干脆用布遮住吧？虽然感觉有点对不住她，但这样在房间里也没法歇息……”

卡洛斯表情为难地提议。戈弗雷再次转向画，哼了一声。

“用单子盖住……的话反而令人在意。……干脆这样比较简单。”

戈弗雷将绘画从墙上取下，大胆地丢到了床下。这样一来，视野中完全没了令人在意的东西，他们松了口气。

“抱歉，等画里平静下来了，我再把你挂起来。”

“希望它不要更加生气。——啊，到时间了，我们走吧，艾尔。”

在卡洛斯的催促下，戈弗雷走出房间。在他们离开宿舍走向校舍时，绘画的事情就完全从两人的脑海中消失了。

这天的第一节课是魔法剑。由于获得了沃克这位指导者，戈弗雷在校舍中的模样也大幅度改变。

“——哼！哼！哼！呼！”

“哦——哦哇！哇哇！——嘎！”

学生没能接下连续不断的斩击，仰面倒下。戈弗雷将杖剑抵到他的脖子上，分出胜负后退后一步。

“多谢指教！——下一位！”

然后他立刻就开始了下一场比试。嘉兰德和蕾赛缇并排看着这景象，叉腰微笑。

“……这还真是。虽然剑技即使是恭维也算不上精湛，但他体力充沛，足以弥补。”

“是的。那家伙也渐渐抓到了将魔力运用在身体活动中的感觉了。火力笨蛋又可喜可贺地加上了体力笨蛋。光看着就觉得愉快。”

他逐渐理解自己的素养，开始合理运用。蕾赛缇的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嘉兰德听到后表情有些复杂地点头。

“作为指导者，我是想要调整一下那粗糙的招数……但看样子你们已经有了靠谱的老师。我也理解你们有必须赶紧变强的缘由，暂时就不插嘴了吧。”

“谢谢师父。……不过我反而要请您指导一下。我想要更加深入地理解拉诺夫流的动作。”

“那也是为了攻略拉诺夫流吧？你们还真是坚强。”

戈弗雷在顺风的推动下开始前进，周围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这天午休。奥菲莉亚提着午餐的篮子走在走廊上，周围的学生们和平时一样投以别有深意的视线。

“——哦哦。今天也很浓烈呢，喂。”

“希望能稍微自重一点啊。你到底是有多饥渴？”

“到处瞎散播色气，害我都没法集中注意力了。我还是再多喝些魔法抵抗药吧。”

学生们故意将挖苦说给她听，显摆似的喝下魔法药。奥菲莉亚抑制感情忍耐着这些，继续走向没人的地方。

之前的地方被看热闹的人发现了，现在她中意的地方是三层的露台。她坐到长椅上松了口气，就在她打开篮子的时候，

“嗨，奥菲莉亚！我在找你呢！你今天是在这里吃午饭吗！”

“啊——学、学长。”

奥菲莉亚慌忙向旁边移动空出半张长椅。戈弗雷坐下来取出自己的午餐对她说：

“换地方的话也跟我说一声啊。卡洛斯没和你在一起吗？”

“……他想要跟来，但我拒绝了。那家伙又不是我的监护人。”

“是嘛是嘛。有自立心非常好。不过现在可不要赶我走哦。我在魔法剑课上有点太过起劲，如果不在这里吃饭的话就走不到友谊厅了。”

听到这很有他风格的借口，奥菲莉亚咯咯笑了。戈弗雷在她身边几乎一口就吞下第一个派，然后环视周围。

“伙伴们聚集的地方不固定，有些不方便，真想要一个基地。虽然在校舍里还有困难，但我们应该尽早在迷宫中设立据点。……可是我不会挑选地点，你会吗？”

“呃……您是说共有工房吗？我想姑且应该能够找到满足最低限度条件的地方。可是比起设立，维持更加困难……而且若是以从头新建为前提的话，首先需要设置领域，将那里从迷宫的地形变化中隔离出来……”

被问到的奥菲莉亚停下吃饭的手思考起来。戈弗雷在旁边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取出怀表站起来。

“——哎呀，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我还想再和你说会儿话，但必须去上下节课了。我送你到教室吧，奥菲莉亚。”

“啊，不用……我一个人也……”

“没什么，我也要去教室，只是顺路。反而要请你允许我同行，可以以此为借口看看一年级的情况。”

两人吃完饭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并排走在走廊上的模样，再次受到了学生们的注目。但是——和奥菲莉亚一个人时相比，视线中的感情略有不同。

“……真奇怪，笨蛋和淫魔在并排走。”

“在毒杀魔之后又是她吗？那家伙真是喜欢怪东西。”

“……不过，你不觉得有些有趣吗？”

“啊？哪里有趣？”“咦，难道笨蛋会传染吗？可怕！”

各种反应间歇传来。那些内容令奥菲莉亚不禁翘起嘴角。

“……嘻嘻……”

“？奥菲莉亚，怎么了？发生什么愉快的事情了吗？”

“……是的。发生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

于是到了教室。在奥菲莉亚进去之前，戈弗雷看了看房间里。

“……嗯，看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确认完后转身就要走，奥菲莉亚不禁向着他的后背伸手。

“……啊——”

“再见，奥菲莉亚，『后面就拜托你了』。”

戈弗雷留下这句奇怪的话离开了。奥菲莉亚对他的话感到疑惑，走进教室。已经来了的学生们的视线一齐集中在了她身上。

“哎呀，贵妇人登场了。”

“好了好了，得给她让出座位来才行。喏，挤一挤挤一挤。”

学生们露骨地离开奥菲莉亚身边。她早已习惯这种对待，全无表情，但今天情况与往常不同。在教室一角，有一位学生带着危险的气氛远离其他学生们，趾高气扬地坐在座位上。

“——啊？你瞅啥？”

穿女装的提姆·林顿瞪了回来。奥菲莉亚困惑着稍微离远地坐到他旁边，结果提姆反而靠了过来。

“……咦？”

“我忘带课本了。借我看。”

提姆眼睛看着前面说。奥菲莉亚困惑地看向他的包。

“……忘带了……那你那塞得满满的包里都是什么？”

“全是毒瓶。我把新的调合全都试了一遍，就变成这样了。已经连一本书都装不下了。”

“你那不是忘带了，而是丢下了吧。你来学校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别啰里啰嗦的，我还是在忍着旁边刺鼻的气味呢。”

提姆露骨地捏起鼻子。这一瞬间，奥菲莉亚的额头上冒起一根青筋。

“……我会借你看。但相对的，课后跟我出去。”

“哦？要动手？要打？赌上学长的左膀右臂来单挑吗？”

“我才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只是训练而已。……不过也许会稍微激烈一点。”

两边都没有避开的理由。于是——课后，他们就这样做了。

然后到了傍晚。戈弗雷、卡洛斯和蕾赛缇先在友谊厅占好了桌子，而奥菲莉亚和提姆来时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淤青。

“——哎呀，一会儿没见，你们两个就变成好朋友了呢。”

“哪有！”“哪有啊！”

两人同时反驳。戈弗雷看到后在桌边大大点头。

“你们可以毫不顾虑地说话了呢，这很好。提姆，你要好好感谢奥菲莉亚哦？她借你看课本了吧？”

提姆在敦促下狠狠看向旁边的奥菲莉亚，将脸贴近比自己稍高一点的她说：

“……谢谢你啊。”

“不用谢。你的道谢很有个性呢，是以猪叫为主题的吗？”

“莉亚兴致上来了呢……”

卡洛斯苦笑着嘀咕。总之所有人都坐在了一张座子上，戈弗雷再次开口。

“关于我们今天的目标，我想去寻找据点的候选地点。也就是我们活动的基地。怎么样？”

“我不反对，不过去问沃克学长比较快吧？”

“那是自然，但我们不能总是甘于承蒙那个人的好意。为了将经验化为血肉，我们自己也必须不断试错。另外……”

戈弗雷在这里停了一下，窃笑着环视所有人。

“……就算成果多少有些拙劣，基地这种东西也得是自己从头筹备出来才有气氛啊。不是吗？”

戈弗雷环视同伴们寻求同意。听了这句话，卡洛斯、蕾赛缇和奥菲莉亚面面相觑。

“……我不太懂，艾尔。”

“同感。”“其实我也……”

戈弗雷失望地垂下肩膀，提姆抓住机会靠了过来。

“学长，不要失落！那种浪漫，我懂得的！”

“……谢谢你，提姆……”

戈弗雷低着头用无力的声音回答。卡洛斯微笑着看向他。

“不过，我知道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做，没有异议。我会跟随你的，艾尔。”

蕾赛缇和奥菲莉亚也跟着点头。戈弗雷重新振作起来，开始讲述探索的预定计划。

到了晚餐后。戈弗雷他们潜入迷宫，开始按照沃克的教导慎重地寻找据点的位置。不过，这个工作比预想中还要困难。

“……唔，我还以为马上就能找到候选地点，没想到这么难。”

“对不起……不光是工房本身的必要条件，还要考虑和校舍之间的来回路程。有一两个条件不满足的地方倒是有一些，但完全满足的就……”

他们经过了三小时都没有找到一个候选地点，主动提出负责检查地形的奥菲莉亚很是失落。但戈弗雷微笑着对她说：

“你是考虑到了我们的情况来斟酌的吧？谢谢你，奥菲莉亚，幸好你成为了我们的同伴。”

听到这直率的话，奥菲莉亚又高兴又害羞，忍不住移开视线。后面的提姆不停跺脚。

“唔唔唔……！敌人！有没有敌人！也给我些工作和学长的微笑吧！最好再加上摸头！”

“提姆，你那叫碰瓷……后面有要交给你的工作，不要着急。”

卡洛斯平静地安抚。在这期间，奥菲莉亚和眼前的地形大眼瞪小眼，继续探讨。

“这里也很可惜，地形变化对这个位置的影响太大了……用古典式魔像术进行大规模施工能搞定吗？不，那不现实啊……”

奥菲莉亚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最终，她放弃了这个地方，五人准备离开寻找下一个地点，然而。

“——哎呀哎呀。真是少见，有人先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令所有人进入了临战态势。五把杖剑同时指向的那个方向上，一位女生慌忙举起双手。

“慢着慢着，拜托不要草率。如你们所见，我只有一个人，而且是柔弱的一年级学生，不可能主动挑战五个人。”

长刘海遮住一只眼睛的女生一边示意领带颜色一边说。蕾赛缇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举着杖剑问：

“……看来不是在说谎。那你为什么要出声招呼我们？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有歹意的话，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我当然是看了你们是哪些人才做出判断的。我觉得有『那个』戈弗雷学长在，应该没有被袭击的危险。毕竟他可是在金伯利到处助人的怪人中的怪人。”

女生说出了直白的理由。戈弗雷听到后表情变得苦涩。

“……学弟学妹们是这样评价我的啊。虽然不愿意被叫做怪人……不，能让自己的名字和行动广为人知就好。

那么，我正式自我介绍——我是二年级的艾尔文·戈弗雷。你呢？”

戈弗雷报上名字后问道。女生听到后也用表演似动作行了一礼。

“薇菈·密里根。我现在还是个无名小卒，不过姑且自称是对亚人种现状感到担忧的人权派一年级学生吧。感觉和你们会合得来。”

密里根毫无顾忌地说。卡洛斯听到后放下杖剑露出佩服的表情。

“敢在这里自称人权派，真是大胆。——我是卡洛斯·惠特罗，这位是蕾赛缇·英格威。那两位同样是一年级学生，应该不需要介绍了吧？”

“谢谢您这样亲切，同学年里恐怕没有人不认识那两位。反过来那边可能不记得我，不如趁此机会交个朋友吧。”

密里根说着伸出手来。看起来友好但实在可疑。奥菲莉亚和提姆保持着警惕姑且回应了她，密里根将视线转回中间，再次开口。

“面对你们，搞那些花花肠子感觉也没有意义，我就赶紧进入正题了。——你们是在寻找建设工房的候选地吧？”

“唔，你能看出来？”

“毕竟你们在这里停下脚步，露出‘好可惜’的表情呢。而且我自己前几天也刚刚有同样的感想。我以防万一想再来确认一下，就看到了你们，于是一下子全想通了。”

蕾赛缇眯起眼睛。通过密里根刚才的说明，她大致明白了双方的立场。

“也就是说，你也在寻找工房的候选地咯。……所谓正题，是跟这个有关吗？”

“完全正确。只不过——我要订正一点，我已经找到候选地了。条件最好的三个都有希望。可以的话我想立刻开始建设，但我只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就犯了难。毕竟工程还挺大的，单纯地想要更多人手。而且在这里如果没有同伴帮忙保护背后，那施工完全无法推进。”

密里根叉着腰叹气，然后又微笑着说。

“于是我有个提议。——我愿意将找到的候选地中，条件最好的地方让给你们，希望能将那里作为共有工房，让我也设立据点。当然，我会帮忙施工。我介绍的地方并不需要特别大规模的工程，但创造环境还是需要相应的工夫。”

突然的提议令五人面面相觑。他们慎重探讨了内容之后，戈弗雷问密里根。

“……这个提议真是有趣。但我有几个疑问。”

“请尽管问。”

“首先——如果按照这个交易进行下去，你就会和我们共用同一个工房，我们的研究自然都会泄露给对方。姑且不论我们的意愿，你对此不在意吗？”

“不在意。不如说，就是共用才好。即使顺利建设了工房，我一个人能否维持下去也颇为不安。我想应该很少有高年级学生会特地来抢夺低年级的工房，但同年级或二年级学生则很有可能。我想找一些防御战斗力来以防万一。”

她毫无停顿地说出理由。蕾赛缇觉得这些内容可以理解，抱起胳膊沉吟。

“然后关于研究，目前我根本就没有需要隐藏的内容。我现在主要就是在积累解剖的数量，最想要的是能够保管大量实验体的地方。当然，在共有工房中我一定要保留出这个空间，请你们把它当成是必要的条件。”

她轻描淡写地插入了自己的要求。五人开始讨论，密里根又加上一句：

“相对的，你们那边……抱歉说些臆测，你们想要的不是研究场所，而是迷宫内的活动据点吧？那么也就不必担心研究内容泄露。所以我认为，我的提议有很高的探讨价值。”

“……你很敏锐。虽然这都是看了我们的行动就能预想到的范围之内……”

蕾赛缇在和之前不同的意义上提高了警惕。这时奥菲莉亚插嘴说：

“慢着，你不要单方面一直说。……最重要的是，你作为使用同一个据点的人是否可信。在这方面你要怎样保证？”

“这个实在不可能现在立刻证明，只能通过今后的交流慢慢培养信赖了。不过，在希望你能明白，在这方面我的风险要比你们高得多。毕竟是五对一，若是你们背叛，我根本没有办法。”

她主动说出明显的不利。奥菲莉亚表情严肃地思考起来。她想说些机敏的话来牵制——但她过去一直逃避与人交流，结果在舌战上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密里根。

双方的交涉材料全都说完了的时候，戈弗雷再次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在此之上我也有个提议……”

“若是想干脆让我也加入自警团的话，很遗憾答案是NO，学长。我对你们的活动理念有共感，也愿意出手相助，但我现在忙于锻炼自己，实在没有时间在校内四处助人。”

抢先给出的答案令戈弗雷低吟。这时密里根微笑着补救。

“不过，若是在我没事的时候招呼我，我会帮忙。我也记得会向其他学生们说些对你们的友好印象。我们毕竟是共享一个工房，可以将我看做是非正式成员吧。这样还不够吗？”

对于她的让步，戈弗雷摇头。

“不，足够了。……我接受你的提议，麻烦你一边说明其他条件一边领我们去候选地。”

“学长，这样好吗？”

奥菲莉亚没有放松警惕，向他确认。戈弗雷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说的话里没有矛盾，我们双方的利害关系也一致。目前很难要求她给出更多的信用材料。……最重要的是我很中意她的气概，敢将现在看做机会一个人跑来交涉。即使只是非正式成员，我也想要这样的人才。”

听到他的评价，密里根自己也连连点头。

“你对我评价如此之高，真是不敢当。那么事情就敲定了，这就带你们去吧。不过——拜托你们不要在到达的瞬间就从背后噗嗤一刀哦？”

密里根叮嘱了一句，转身走了起来。戈弗雷跟在她身后，轻拍旁边奥菲莉亚的后背。

“奥菲莉亚，走吧。没关系，这是好的发展。”

“……是吗？我觉得那孩子相当不正经……”

奥菲莉亚无法完全接受地自言自语。她还要再过一阵子，才知道这个直觉是正确的。

找到候选地后，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迷宫内的地形原本就会频繁改变，魔法师不难对其加以干涉构建工房。再加上这次密里根还准备好了设计图，实际施工不到一周就完成了。

“……好，完成了！大家，快看吧！”

戈弗雷站在完工的工房大房间里说。

矿石灯的光照出的空间中心是带着水槽的炼金台，稍远处的墙边是休息区，摆放着桌子和与人数相同数量的椅子。房间里还多留了许多空的地方，可以用来进行咒语或剑术的修炼。三扇门分别连接到洗手间和两个小房间，其中一个布置成了密里根的实验体保管处。戈弗雷哼了一声。

“外行人盖房子，在细节处有很多不够精细的地方，但整体还不错。……呵呵，这样一来，不必总是往返校舍也能休息和补给了。今后的活动会更加有进展……！”

“艾尔，你一脸梦想实现了的表情呢。……不过我其实也很高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好好地给努力的孩子们做顿饭了。”

戈弗雷高兴得发抖，卡洛斯在旁边微笑。提姆一边检查房间的换气口，一边说出感想：

“通风也保证得较强……还不赖。当初要交给你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没想到你的设计图画得还挺靠谱。”

“哎呀哎呀，你这么夸奖我，我好难为情啊。——奥菲莉亚，你觉得呢？窑炉附近我觉得是建造得都能方便使用。”

密里根问。奥菲莉亚仔细检查了一番，表情不高兴地转过身。

“……虽然不甘心，但无可挑剔。唯一不满意的也就是你专用的尸体仓库太大了。”

“请把那里称作是实验体保管处。我一开始就说了，唯独这一点是不能退让的条件。相对的，你们使用的空间我尽可能兼顾了机能性和舒适性，麻烦就这样成交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卡洛斯将玻璃杯排列在桌子上，拿出瓶子向里面倒进果汁。

“来来，庆祝竣工吧。为此我专门带来了白葡萄汁。”

“哦哦，真棒，卡洛斯。……那么，为了庆祝第一个共有工房完工——干杯！”

六人一齐举起玻璃杯。就这样，他们的据点由五位成员+一位非正式成员开始运营了。

凯文·沃克的指导和迷宫内的据点。得到了这两个助力，戈弗雷等人的自警团活动顿时蓬勃发展。

他们当然不会鲁莽地无差别地插手学生之间的争斗，而是在自称军师的密里根的建议下，着手进行“魔法道具无偿发放”。他们将泛用的解毒药、烟雾球、救难球等“有助于逃离困境”的道具四处分发作为见面礼。当然同时还会解释自警团的活动。虽然需要投入不小的个人财产，但这些可以靠和沃克一起去迷宫二层“喧闹之森”采集材料来覆盖。那项活动既是训练也能赚钱，他们通过其中的经验学会了更多迷宫中的战斗方式。

由于同伴中有提姆，很多人都会服用类的魔法药面露难色。但戈弗雷的人品在校内渐渐传开，抵消了这个负面因子，学生们虽然疑惑但还是大多愿意收下其他的道具。这样一来，他们自然在迷宫中也变得有名气起来，以低年级为主，机灵的金伯利学生们立刻想要方便地利用他们。因为光是和他们交个朋友，就能在风险管理上有好处。

日子匆匆过去，戈弗雷也确实地感到了效果。这一天，他一边思考着下次的活动一边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学生们看到他的身影纷纷交谈。

“哦，传闻中的笨蛋来了。”

“他最近相当活分啊。”“嗯，似乎在迷宫里有了据点。”

“他这来回来去的居然没有被弄死。”“谁知道呢，差不多到了要被枪打出头鸟的时候了吧？”

戈弗雷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这些好恶参半的评价，但他专心思索着下次活动，毫不在意。这时，一位学生挡在了他面前。

“……啊……”“喂，说来就来啊……”

学生们不想被牵连，快步离去。戈弗雷停下脚步，只见眼前站着一位金发的同年级学生，相貌端正得令人不禁屏住呼吸。对方身后还带着一男一女两位同样二年级的学生。女生长着尖尖的耳朵，看来是位精灵。

“……原来如此。这样从近处看，确实是与猴子大王相称的样貌。”

“——你是。”

戈弗雷刚要开口，对方便打断他说：

“虽然没有必要，但作为礼貌姑且还是报上名字吧。我是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啊，你就不必了。我不会期待猴子懂得礼节。”

“艾尔文·戈弗雷。如你所见，我是人类。我在家中学到的礼法虽然拙劣，但至少可以期待我不会见面就骂你。”

面对对方挑衅的言行，戈弗雷也用相应的讽刺应对。莱昂西奥背后的精灵女生窃笑。

“……嘻嘻嘻……”

“齐丽格，自重一点。”

另一位绅士风格的男生小声劝诫。莱昂西奥哼了一声说：

“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反抗啊。不，那样也无妨，你这样的家伙就当如此。”

“Mr.埃切巴里亚，你有什么事？带着这么多人，应该不是来谈笑的吧？”

“很高兴你理解得这么快。那我就直说了，你很碍眼。“

莱昂西奥干脆地说，然后故意叹气。

“难得入学了金伯利，你做的事情居然是助人……。若只是在校舍东跑西窜，我还能放你一马，甚至还跑到迷宫的话，就不能置之不理了。你知道自己有多么欠考虑多么触怒周围人的神经吗？”

“我所做的只是帮助别人而已。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如果因此会感到被触怒神经的话，那不就表示你自己处于相反的立场上吗？”

“哦哦，这句回得妙啊。”

“齐丽格！”

精灵女生说，旁边的男生厉声制止。莱昂西奥背对着他们的这些交流，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你难道做梦地认为这个地方符合善恶二元论吗？那么我不禁怀疑你作为魔法师的根本资质。在那种普通人浅薄的伦理观中，根本无法探究魔道。你刚才那句话是在侮辱金伯利的校训。”

“我不那样认为。这里的校风的自由主义和成果主义。我基于这校风自由行动，靠着自己选择的行动展示出成果。这种姿态有什么不好，希望你能告诉我。”

“规范不只有明文规定的那些，有些道理是魔法师理应明白的。那种东西不会特地拿出来说明，因为如果没有你这样的家伙，就根本没有必要解释。”

“也就是指那些变成了约定俗成的恶习？非常好。那正是我最想要改变的东西。”

“咻！——咕呃！”

精灵女生吹起口哨，旁边的男生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走。走廊上只剩下戈弗雷和莱昂西奥两人，他们都一步不退瞪着对方。

“看来你完全不打算退让自己的立场。我姑且问一句，这样真的好吗？”

“之前的对话都是平行线。我反过来问你，我该怎样退让？”

戈弗雷直率地问。莱昂西奥表情苦涩地扶住额头。

“……『我可以饲养你』。戈弗雷，我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这非常少见。你的火力有值得一看的地方。虽然战斗方式粗野至极不堪入目，但我认可你最近成长惊人。考虑到将来，单纯地击溃你太可惜了——让我产生这种想法是多大的荣誉，希望你那容量不足的大脑至少也能理解这一点。”

“唔，你是在肯定我吗？那我确实感到光荣。哎呀，谢谢你。”

戈弗雷直率地道谢。莱昂西奥出乎意料，困惑地抬起美貌。

“……你还真是在奇怪的地方反常。不过不要高兴的太早，我是说，你虽然难得有些实力，但一直做野狗也没有价值。这是考虑到你的将来所做出的忠告。希望你好好想想我话中的意义。”

“我想了，但还是不明白。当你养的狗，我能得到什么？“

“立场和力量。想在这里有所成就的话，那是你最需要的东西。——我事先告诉你，我准备在四年级时参选学生主席。”

戈弗雷听到他的宣言，睁大了眼睛。莱昂西奥继续说：

“你明白吗？现在这个瞬间，你遇到了一个成为未来学生主席麾下干部的机会。当然，这还要取决于你今后的工作成果，但我不会亏待你的。我想你也不会甘愿在饲主手下吃干饭吧。”

戈弗雷听到对方的邀约，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微笑着点头。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但是不好意思……没有那个必要。”

“……此话怎讲？”

“我也打算参选学生主席。为了得到改变这里的立场和力量。必然地，我和你就成了竞争对手。”

戈弗雷堂堂正正地说。这大幅超出预想的反应令莱昂西奥一手抱住脑袋低下头。

“……我还是第一次因为别人愚蠢的程度感到眩晕。让我确认一下，你说这话精神还正常吗？”

“你可以看我的眼睛来确认。我看上去疯了吗？”

戈弗雷敦促着，笔直地看向对方。莱昂西奥正面回视那没有一丝摇晃的眼睛，然后转身抛下一句话。

“……嗯，看上去是。……毫无疑问是狂人的眼睛。”

男生在走廊一角对精灵女生说教，刚刚和戈弗雷道别的莱昂西奥走了过来。看到他面无表情的瞬间，男生也明白了邀约的结果。

“结束了吗？……看你的样子，他拒绝了吧？”

“浪费时间。他不行，脑子从一开始就完了。”

莱昂西奥愤恨地说，看向露出阴暗笑容的精灵女生。

“抢走两个一年级的，剩下的在今天之内碾碎。这是对之前言行的处罚。齐丽格，你能做到吧？”

“哈、哈，当然。说是惩罚实际给奖励——莱欧，你真是个优秀的饲主。”

名叫齐丽格的女生兴高采烈地点头。浮想着接下来的猎物，她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Side of Fire 炼狱记 Case 3 画匠

茫茫的灰色空间不知是在何处。那里有一张白色的画布，一位青年拿着铅笔在画布前思索。

“……唔嗯……”

画几笔歪歪头，再画几笔又歪过头，角度一次比一次大。

“……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最终放弃，撕下了画纸，双手抱头苦恼起来。

“……题材用这个就可以了……然而却无法升华出主题……。……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是颜色吗……还是构图呢……”

他一边嘀咕，一边挥动杖笔。他换了一张纸再次开始画，但突然又停下手。

“……咦……说起来，我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来着……还有喝水……、……算了，反正也不饿……”

头脑中浮现出的疑问立刻就消失了。他的笔在画布上彷徨，同时自言自语。

“……我到底是想画什么呢……”

“——卡洛斯，你在这里啊！”

戈弗雷在冲进谈话室的同时大喊。里面的学生们惊讶地转过头，其中包括卡洛斯和密里根。

“怎么了，艾尔？你怎么突然脸色大变地冲进来？”

“Mr.埃切巴里亚来接触我了。似乎是我们的活动惹他不高兴了。虽然同时也拉拢了我，但恐怕实际上是最后通牒。”

戈弗雷跑到两人桌边说明经过。卡洛斯听到后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你是拒绝了吧？”

“嗯，无论如何也没有互相调整的余地，这一点无可奈何。我不认为对方会在这种情况下慢条斯理，必须提高警惕防范攻击性的手段。密里根人就在这里，还好——其他两人在哪里？”

戈弗雷确认他们不再谈话室内后问。密里根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之后分开。那大概是在二十分钟之前，平时的话应该还在校舍。但是……我有些不好的预感。下课后，两人关于迷宫中的战斗方式互相较劲。他们总是那样，我也就没管他们……”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顺势潜入迷宫？”

密里根点点头，戈弗雷立刻转身。

“即使如此，他们应该也是在工房周边。……我先去。卡洛斯，你和蕾赛缇汇合后跟上来。”

“知道了！”

卡洛斯也立刻行动起来。戈弗雷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谈话室，对密里根说：

“我们那边可能会扑空。密里根，你能赶紧巡视一圈校舍吗？”

“明白了。三十分钟内有结果的话我会用使魔通知你，过了这个时间就当是没有找到。我会在有人的地方等着。”

面对她妥当的判断，戈弗雷点头跑了出去。他的表情中带着自责。

“应该保留回答争取时间啊。……两位，拜托你们不要出事……！”

同一时间。正如密里根预测的那样，提姆和奥菲莉亚两人在迷宫中不断争吵。

“——所以说！像那样一点点往前挪的话不管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索敌什么地太麻烦了，撒出毒去让所有东西都闭嘴就好了嘛！”

“说得真是大方！那我问你，你的毒瓶是能从腰包里无限冒出来的吗？！毫无计划的播撒，到关键时刻用光了的话就不好笑了，而且调合也是需要时间和成本的吧！行动的时候要多考虑考虑之后啊！”

两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才终于不再互相大叫。提姆挠了挠头。

“可恶，不管怎样争吵都说不到一起去。……学长到底觉得这家伙哪里好啊？就会耍嘴皮子，战斗的时候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外表上的可爱程度也是我压倒性胜利啊。”

“你只有那无用的自信值得尊敬呢。我给你一个亲切的忠告：可爱不止是指外观哦，还包括言行举止方方面面。不过所有这些你都还不及我的脚后跟。当然也包括外观。”

“……哼，随你怎么说。不管怎么扯，最后都是由学长来选择。你还没忘记吧？他昨天摸我后背了。”

“那是因为你喝小卖部的随机饮料呛到了吧！要这么说的话他也摸我头了！”

“不要相提并论！你那是把你当小孩子，而我这是表达爱意啊！连这个都无法靠气氛区分吗？你个木头！”

“那不是区分而是你的妄想吧！话说你为什么会那么确信学长喜欢你？！该不会是因为在调合中吸了太多毒气，眼睛或者脑子一类的各种地方都出问题了吧？！我偶尔会真心地担心呢！”

两人一边互相咒骂一边走向共有工房。但途中，提姆突然转向背后。

“怎么了，到了这时候还想回去？想逃——”

“不是。”

提姆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紧迫声音说。从他狠狠瞪着昏暗通道前方的视线中，奥菲莉亚也感到了情况的变化。

“做好准备，奥菲莉亚。——有糟糕的家伙。”

两人的手同时伸向杖剑。在他们视线前方，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不详的影子。

“……吵架可不好呢，孩子们。非常不好。那是坏孩子才做的事情。”

白色的指尖流畅地拨开黑暗，包裹着纤长四肢的制服则是一片漆黑。双耳又长又尖，中间的面孔被可怕的木雕面具覆盖。提姆和奥菲莉亚屏住呼吸。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小孩子想象中的怪人走到了现实中来。

“你们的父母没有给你们讲过睡前故事吗？那我来告诉你们吧——总是吵架的孩子，会被可怕的邪鬼抓走。”

女精灵——齐丽格·阿尔布舒赫摘下面具，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即使不再对话，她身上不详的气氛也足以令两人做出开战的判断。提姆向着站在原地的对手丢出夹在左手指间的毒瓶。

“——动手！”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奥菲莉亚的咒语紧随其后。毒瓶在空中破裂，里面的东西气化成致死的毒雾，乘着风逼近敌人。

“你玩的玩具真是危险呢。——微风流动(因佩杜斯)。”

齐丽格悠然地咏唱咒语，将毒雾引向后方。提姆和奥菲莉亚见敌人上当，立刻再次咏唱：

““烈火燃烧(弗朗马)！””

齐丽格周围的毒雾在他们射出的火焰作用下燃烧爆炸。在提姆和奥菲莉亚眼前，敌人连同整个通道都被火焰吞没。

“原来是可燃性的毒。好危险好危险。”

““？！””

即便如此，齐丽格依旧毫不在乎地站在那里。她巧妙地控制起风咒语，将暴风也引向了背后。她用手掸掉衣服上沾染的一点点焦痕，露出妖艳的微笑。

“一上来就做两手准备，真是让我吃了一惊。你们比我想得还要坏呢。”

齐丽格评价学弟学妹的手段，同时舔了舔嘴唇。

“不过，很好。……这样才有抓走的价值。”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两人一边后退一边继续攻击。同时，提姆的长袍中飞出五只飞虫使魔，像齐丽格发起攻击。然而，齐丽格穿过咒语的同时也悠然地躲过了它们。

“放出来的时候不能让人看见啊。那个使魔动作太慢，没法正面击中。”

面对逼近的敌人，提姆和奥菲莉亚却将魔杖指向背后。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他们在咏唱的同时，也让齐丽格背后的飞虫使魔们腹部的液胞爆炸。毒雾气化，乘着提姆和奥菲莉亚创造的气流从背后逼近齐丽格。

“唔——烈风推背(因佩杜斯)！”

““瞬间爆炸(弗拉葛)！””

齐丽格察觉到危险，利用起风咒语的反作用力向前跳跃，提姆和奥菲莉亚的咒语在她刚刚所在的地方炸裂。被点燃的毒雾剧烈燃烧，齐丽格用“壁面踏步(wall walk)”在天花板上着地，瞥了一眼。

“……原来如此。让毒可以燃烧，也是兼做事后处理。”

““烈火燃烧(弗朗马)！””

提姆和奥菲莉亚向着在头顶上奔跑的敌人射出追击。其中有一发齐丽格躲不开，她用杖剑迎了上去。杖剑上缠绕着排斥属性，让咒语将她的身体推开。她在空中翻了一圈再次落到地面上，佩服地低声说。

“居然让我用出了‘斩离’。……那不是在课上学到的战斗方法呢，看来你们在学长中有个好老师。”

““分割阻挡(库利佩斯)！””

在落地后立刻又有追击。他们在敌人两侧竖起墙壁限制行动，然后奥菲莉亚开始决胜的咏唱。

“就是现在！——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暗夜包裹(特内布利斯)！”

齐丽格立刻用对抗属性推了回来。奥菲莉亚跳向旁边躲开，同时皱起眉头。她早就知道自己一个人敌不过对手，但如果提姆立刻射出第二发的话，现在应该能收拾掉对方。

“提姆？！你为什么没有——”

“……唔……”

奥菲莉亚转过视线，立刻就看到了原因。提姆正小幅度地颤抖着站在原地，而地面上有只蝎子使魔蛰着他的腿。

“这是示范。你们没有发现吧？动得慢也是一种优势。”

齐丽格悠然地教导他们。提姆勉强挥开侵蚀全身的麻痹，再次动起来。

“哎呀，还能动？你获得了相当残忍的耐性呢。以你的年纪真是可怜。

“……唔……可恶，闭嘴！”

“不行，提姆！配合我——！”

提姆贸然咏唱咒语。同时齐丽格的后脚跟贯穿了他的心窝。

“……咕……”

“你以为那里是在攻击距离之外？很遗憾，刚才只展现了五成的速度。”

提姆在倒下时又遭到回旋踢追击，头砸到地上一下子就昏倒了。齐丽格打倒一人，又转向奥菲莉亚，低头瞥了一眼从提姆左手上滚落的毒瓶。

“真是的，就是因为总是玩这种东西，才会变成坏孩子，你不这样认为吗？”

“……唔……”

剩下的奥菲莉亚举着杖剑与她对峙。齐丽格看着她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你这么坚强地抵抗，我是很高兴啦。但是作为学姐，推荐你乖乖投降哦。你一个人不管怎样战斗都没有胜算，你应该已经能够理解了吧？”

敌人催促她放弃。奥菲莉亚无视她的话，将意识转向自己体内，低声自言自语。

“……来的时候装了一只，是正确的啊。”

“嗯？”

意想不到的话令齐丽格皱起眉头。奥菲莉亚目光坚定，做好了觉悟。

“是你先动手的。……死了也不要恨我。

——诞生吧(帕鲁托斯)！”

随着咒语响起，奥菲莉亚的下腹部发出紫色的光。在神秘的光芒中，出现了一只包裹着粘稠羊水的异形，掉落到地上。

“……哦哦……？！”

那东西的躯干是全长超过十五英尺的猛牛，左右侧腹长着战车般的锐利骨刀，还长着一根与背骨相连的蝎子尾巴，模样与任何已知的魔兽都不相同。齐丽格看到那异形，露出可怕的笑容。

“……哈、哈。我想起来了。萨尔瓦多利——那个家系是淫魔的后裔啊。你是把自己的子宫当做合成兽的摇篮了吗？哎呀，人类(你们)的业障之深，总是让我倍感惊讶——！”

齐丽格兴高采烈地开始与合成兽战斗。奥菲莉亚趁机背起提姆向反方向的通道逃走。

“呼、呼……！提姆，拜托，快醒醒！只要能跑到工房——”

奥菲莉亚抱着这个希望继续跑着，但过了几分钟，正面突然吹来剧烈的风。

“……果然变成这样了。幸好我来看看情况。”

“……！”

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位身穿将上衣裁剪成马甲的改造制服、给人绅士印象的二年级学生突然站在了前面。奥菲莉亚将背后的提姆放到地上举起杖剑，但男生去摇了摇头。

“请放松休息吧，客人。不需要烦恼于如何抵抗——已经结束了。”

在对他的话感到困惑的瞬间，奥菲莉亚的全身产生了仿佛浮在水中的不协调感，同时视野变得扭曲。

“——咦……？”

奥菲莉亚用手扶住头，脚步踉跄，手脚的感觉逐渐变得稀薄。

“……骗人，毒药……？……怎么会……是什么时候……！”

她来回看向自己的身体寻找原因。终于，她的视线在右手手背上找到了几个扎在那里的小小异物。

“……小针……？……小到，看不见……”

“你没有感到疼痛吧？这是我的风格。”

男生淡淡地说着，奥菲莉亚咬紧牙齿。这种计量的毒药提姆能够承受，但她的耐性较差，无法做到。虽然不至于睡着，但注意力大幅度削弱，她必须在这种状态下与比她更强的二年级学生战斗。

但是，奥菲莉亚没有别的办法。见她忍着眩晕举起杖剑，男生轻轻叹气。

“还要继续啊，明明放弃会更轻松一些。……没办法。”

他也举起杖剑回应，向着已经再推一把就会倒下的学妹踏出一步。

“——烈火燃烧(弗朗马)！”

一道红莲剧烈燃烧，插进两人之间。男生立刻后退，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从通道的岔路中出现的二年级学生。

“……哎呀，Mr.戈弗雷，你来迎接得很快嘛。”

男生说出他的名字。戈弗雷挡在奥菲莉亚身前，低声问道：

“是刚刚打过照面的人啊……你在对我的学弟学妹做什么？”

“吉诺·贝尔特拉米，和你一样是二年级学生。不介意的话请称呼我为<醉师>。”

吉诺说着恭敬地行礼。戈弗雷表情严肃地瞪着对方。

“看来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你打伤了我的同伴，可以开始吧？”

“请随意，招牌已经挂出来了。”

戈弗雷中断对话，吉诺轻松地举起杖剑。

“第一杯先来淡一点的。那么——由我来让你沉醉吧。疾风旋转(因佩杜斯)！”

“烈火燃烧(弗朗马)！”

两人在及近距离咏唱，双方的杖剑也纠缠在了一起。戈弗雷射出的火焰被拨向天花板，而吉诺调整了意念的风却带着“机关”包裹住对方全身。

“喝啊！！！”

戈弗雷大吼一声用领域魔法放出风，将它连同空气一起在皮肤表面推了回去。同时他的剑刺向对方胸口，吉诺一边招架一边露出佩服的表情。

“哎呀……立刻就发觉了啊。”

“我看见了你刺中奥菲莉亚的针。你不要太小看我们了。”

戈弗雷说。沃克的锻炼起了效果，他在战斗开始前完成了最低限度的观察。

“一上来就要翻越吧台，真是令人头疼的客人。这边是我的地盘。”

吉诺像是在劝诫没礼貌的客人一般说着，从怀里取出玻璃球夹在之间。

“话虽如此，照顾发酒疯的客人也是我的工作。……立刻就制作第二杯。”

“喝啊啊！”

玻璃球在掷出之前就被戈弗雷踢开，吉诺用余光看着它们掉在远处地板上摔碎，叹了口气。

“看来您并不喜欢这个牌子。真是位会惹哭酒馆的客人。”

戈弗雷想要在对手使出下个手段前打倒他，但身体半途摇晃起来。

“……唔……”

“不会让你一直都保持清醒。对我们这些调酒师来说，那是最可耻的。”

吉诺的声音里带着自负。戈弗雷察觉到草药酒的香气略过鼻腔，暂时屏住呼吸。

“越是浓烈的酒，就越希望调得清淡。甚至最好能让客人都没有察觉到喝了酒这件事。……您明白了吗？”

戈弗雷看出那些气味是从杖剑的剑格处飘来的，戈弗雷哼了一声——显而易见的玻璃球是用来吸引目光的诱饵，真正的陷阱在杖剑上。

“……居然用带着酒气的剑使用拉诺夫流。开山鼻祖泉下有知怕是要哭出来。”

“在我的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清醒就够了。这也是服务精神。”

吉诺举着装有盛酒安培瓶的杖剑说。戈弗雷思索起来——靠近的话就不得不吸入酒气。但如果为了回避而拉开距离，就又要担心对方会将提姆和奥菲莉亚也牵连进来。结论立刻就得出来了。戈弗雷毫不犹豫地向着敌人前进。

“又要缩短距离吗……你活动得越剧烈，醉倒的时刻就越近啊。”

吉诺傻眼地嘀咕。他一边观察戈弗雷渐渐变得迟钝的反应速度和动作，不慌不忙地等待反击的时刻。

“差不多可以了。……客人，是时候回家了。”

最终，他见时机已到，小声嘀咕。同时，戈弗雷突然咏唱了一句咒语。

“……重击肌肤(多罗尔)！”

他『向着自己射出剧痛咒语』，全身的皮肤都遭受重击般的剧痛，酒醉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在吉诺以为能分出胜负使出突刺的瞬间，敌人的脚尖从地板上飞起，正中他的侧腹。

“——？！”

“哦哦哦哦哦！”

他连忙插入手臂防御，结果整个身子都被踢飞。伴随着骨头破碎的钝响，吉诺的身体被打飞到了通道的墙边。他用“壁面踏步”吸收冲击后站回到地上，看向自己软软垂下的左臂。

“……居然用剧痛咒语来醒酒，真是位难对付的客人。”

“不会烧伤手臂的咒语很宝贵。想要让我醉倒，你的酒还不够呢，<醉师>！”

戈弗雷大喊，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清醒。——在从蕾赛缇那里学来的动作中，用中段回旋踢反击是沃克推荐的招数。只要有足够的速度和威力，就能在招架对方斩击的同时造成有效打击。吉诺也在瞬间做出了应对，打击点偏移到了靠近膝盖的地方，但现在戈弗雷的脚力利用了他超乎寻常的魔法威力，就算多少有些偏差也不成问题。

“我忘记说了，我们约好要碰头的——你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在受伤的对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时，戈弗雷的声音飞来。正如他所言，两位同伴现身，将提姆和奥菲莉亚护在身后。他们是晚了一些赶来现场的卡洛斯和蕾赛缇。吉诺哼了一声。

“……看来有点小瞧你们了。可是，请放心吧。——我这边也有帮手。”

同时，他的背后也出现一位身上染着点点合成兽血迹的女精灵。

“哎呀哎呀，猎物都到齐了。还有吉诺，你也跟来了吗？”

“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凭着兴趣行动结果失败的景象。姑且问一句，你刚才是在和什么玩耍？”

“是个以前没有打过的合成兽，费了番功夫。终于收拾掉追过来，结果却是这个情况。……哎呀，真棒。这个工作比想象中还要愉快。”

齐丽格咯咯窃笑着举起杖剑。蕾赛缇看着她的模样眯起眼睛：

“三对二也不打算后退吗？……我们也是被看扁了啊。”

“注意，那个女生是精灵。齐丽格·阿尔布舒赫，据说她是被逐出精灵乡的流亡者……感觉看气氛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另一个也不简单。他是炼金术师，但风格和提姆正相反，会巧妙地以让人不会意识到的形式吸进毒药。他会乘着风射出极小的毒针，另外特别要注意他杖剑上带着的酒气。一不小心的话在近距离战斗中也会被放倒。”

卡洛斯给出警告，戈弗雷也补充上之前战斗中得到的情报。吉诺站得比齐丽格略微靠后，举起杖剑。

“看来没工夫治疗手臂。齐丽格，能拜托你当前卫吗？”

“包在我身上，我带着些珍藏的器化植物。在我之前是不准带出门的珍品。哈、哈——无法回归精灵乡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呢。”

齐丽格咯咯窃笑。戈弗雷等人想要利用人数优势主动进攻，但精灵的魔法适应性与人类的常识不同，他们也不清楚眼前的对手藏着怎样的实力。另一边，吉诺与齐丽格一方也同样慎重。因为他们也还不清楚戈弗雷的最大威力目前能达到怎样的程度。

双方阵营在紧迫的气氛中对峙。但是——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从旁边滚进他们的视野中间。

“““——？！”””““……？！””

那是，车轮。大小和马车的车轮相当，但整体都覆盖着火焰，中间还长着一张涂鸦风格的人脸，充满恶趣味。那东西嘎嘎笑着自行滚动，围着五人缓缓绕圈。

“……？那是什么？”

“看起来……不像是魔兽。存在感很奇怪，好像特别没有现实感……”

卡洛斯皱起眉头。戈弗雷转动视线，只见敌方两人也发出困惑的气息。齐丽格问向背后的同伴。

“……吉诺，这不是你搞出来的吧？”

“当然。这玩意太过恶趣味，才不要放在我的店里。”

吉诺立刻回答。通道深处吹来热风，戈弗雷看向那边。

“……又有东西来了。”

他感到有东西逼近，低声说。紧接着，更多异形从他们瞪着的通道深处出现。有的是人型的，身体瘦骨如柴，肚子却病态地鼓起来；有的“东西”双腿萎缩，却用异常发达的双臂在地板上爬行；有的“东西”身材巨大媲美巨魔，手上拿着不详的刑具。在它们的带领下，和刚才相同的“车轮”也接连跑来。所有人都同时瞪大了眼睛。

“卡洛斯！你扛奥菲莉亚！”

戈弗雷最早做出决断。他中断战斗，自己背起提姆开始撤退。背起奥菲莉亚的卡洛斯和蕾赛缇也紧随其后。蕾赛缇瞥了一眼从背后涌来的那些异形，咬紧了牙齿。

“……这是什么……难不成是地狱溢出来了吗……？！”

这句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同时，在通道的另一边，齐丽格和吉诺也做出来同样的判断跑了起来。

“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吉诺，暂时撤退！”

“没办法……好吧，由我去向莱昂西奥解释。”

两人跑开。由于没有背着学弟学妹，他们比戈弗雷等人退避得更加迅速，而且中途走向不同的岔路，眨眼睛就拉开了距离。戈弗雷等人确认到威胁之一已经消失，但新的追兵又接近到了他们背后。是最先出现那个异形车轮的群体。

“啧——逃不掉！把打头的烧掉！”

“嗯！——烈火燃烧(弗朗马)！”“烈火燃烧(弗朗马)”

三人射出的火焰包裹住先头集团。他们仔细观察效果，发现那些东西顿时剧烈燃烧消失了。戈弗雷因为这意外的结果瞪圆了眼睛。对方和外表看上去相反如此脆弱，也令蕾赛缇和卡洛斯感到困惑。

“——嗯？”“怎么回事，很轻松就——”

“还没完！”

戈弗雷大喊。在烧光的车轮后方，又有手拿带刺钢叉、长着色彩斑斓翅膀的鸟人飞来。

“““KEHAHAHAHAHAHAHA！”””

三只鸟人从左右和背后三个方向发起攻击。戈弗雷等人用杖剑架开瞄准脖子和手脚的刺叉，但也不能光顾着抵挡而停下脚步。他们必须在后续团伙追上前一边防御一边奔跑。

“好快……！小心，它们很强！”

“什么玩意！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魔兽——！”

蕾赛缇带着困惑飞踢。戈弗雷也完全有同感。说到鸟人，首先就会想到红王鸟。但他从没听说过有红王鸟栖息在迷宫里，而且眼前的对手身上也感觉不到高位魔兽特有的那种气息。硬要说的话，它们给人的印象是：“某人听人描述红王鸟后通过想象创造出来的东西”，但现在没有功夫判断这个直觉是否正确。

蕾赛缇将一只鸟人的脑袋踢碎，从中飞出的液体溅到戈弗雷的手臂上，他感觉不对劲皱起眉头。

“血……？不，不对。这个气味是——颜料……？”

就在戈弗雷即将想到什么的瞬间，朋友迫切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考。

“烈火燃烧(弗朗马)！不许靠近莉亚！可恶——！”

鸟人不停地向卡洛斯背上的奥菲莉亚伸出刺叉，卡洛斯拼命挥舞杖剑抵抗。戈弗雷想要前去援护，但反方向又有另一只鸟人发起攻击。

“……啊——！”

“卡洛斯！”

卡洛斯没法同时应对两边，被刺叉压住了脖子，鸟人像他背后的奥菲莉亚伸出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蕾赛缇将它一脚踢开。

“它们想要掳人……？！戈弗雷，甩开它们！这样下去不妙！”

“我明白！我来想办法打开突破口——”

戈弗雷注意着逐渐接近的后续集团，想要用大火力将它们一口气烧光。但是——就在这个瞬间。他背后的通道被从下方捅破，一个极其巨大的影子耸立起来。

“……什……”

就连戈弗雷也哑然地停下脚步。他的眼前是一位巨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似乎是中央国的官服。它的脸威严得令人不禁屏住呼吸，右手拿着仿佛是圆木直接削成的笏，用几乎贯穿心脏的眼神睥睨着在场的人类。

恐怖过头而缺乏现实感，令戈弗雷的咏唱慢了一瞬间。就在那时，巨人挥动右手的笏，将他的身体横着打飞。

“嘎——！”

戈弗雷被砸到墙上，被打得喘不过气来。他在那瞬间扭转身体护住了提姆，但提姆的身体还是从他的背上滑下，鸟人看准机会抓住扛起。戈弗雷焦急地想要抢回，但他手脚麻痹动弹不得。

“……提、提姆……！”

“莉亚——！”

同一时间，卡洛斯背着的奥菲莉亚也被新加入的鸟人抢走了。两人的身体被丢给了后续的一部分异形，它们扛着提姆和奥菲莉亚，右转消失到了迷宫深处。这时，戈弗雷终于找回了手脚的感觉，立刻向巨人的脸孔射出火焰牵制。对方用笏防住火焰，戈弗雷和卡洛斯趁机想要折返，但蕾赛缇抓住了他们的胳膊。

“两位，撤退了！”

“？！慢、慢着，蕾赛缇！提姆和奥菲莉亚被！”

“放开我！赛缇，求求你……！”

蕾赛缇并不理会两人的恳求，拖着他们的身体从巨人出现时弄塌的通道墙壁中跳进别的通道尝试逃脱。两位同伴依旧想要甩开她的手回去，她恶狠狠地大喊：

“然后手拉手全灭吗？别开玩笑了！不要让我更加咬紧牙关了……！”

悲痛的声音不由分说地令两人对现状有了实际感受。对于这种情况，以他们自己的力量已经无可奈何。他们现在该做的是请是尽快逃离迷宫，将情况告知高年级和教师——没有任何其他能做到的事情。

之后三人又跑了二十多分钟，跳进作为“出入口”的画，总算是回到了校舍里。

“……呼、呼……！”“哈啊……！”

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卡洛斯还不住地流泪。

“……莉亚……！”

“不要放松，没时间休息！赶紧联系老师——”

蕾赛缇率先行动起来。但是——就在这个瞬间，那个异形车轮从他们刚才钻出的画里猛地冲了出来。三人转过身，颤抖起来。

“居然『从画里出来了』？！不可能！”

“烈火燃烧(弗朗马)！”

火球从背后飞来，将车轮怪物烧光。三人转过身，只见几名高年级打开教室门走了进来。

“……二年级学生啊。你们也是刚从迷宫里逃出来的吧？还能动的话就赶紧躲去别的教室，现在校舍里也不安全。”

“校舍里也……？等一下，那是什么——”

戈弗雷正要问，背后的画里又飞出鸟人。高年级之一迅速用一发咒语打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如你所见。包括这幅在内，校舍内的所有绘画都接连冒出无法捉摸的怪物，连老师都还没弄清真正情况。……懂了的话就快走！现在没有余力护着你们！”

听到这尖锐的命令，戈弗雷等人立刻跑了出去。他们出到走廊的瞬间便感受到了学生们的混乱，显示出这次异常的规模之大，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想。

“——通知全体学生。现在校内出现的敌对目标已经全部排除，可能成为通道的所有绘画也已完成封印。初步认为敌对目标是画精。它们大多由油画颜料绘成，火焰咒语非常有效。今后遭遇时不必犹豫，直接烧毁。”

戈弗雷等人逃脱后不到两分钟，便传来了紧急联络。校内各处的墙壁鼓起来形成“嘴巴”，从中发出嘉兰德冷静的声音。得知校方已经逐渐掌握情况，学生们的混乱也平息了一些。

“接下来会开始调查根本原因，但根据我们的预测，画精是由迷宫深处出现，要多花些时间才能解开全貌。高年级学生留在校舍从事搜查，低年级学生返回宿舍待命。重复，所有低年级学生返回校舍，在有其他指示前待命——”

既然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戈弗雷他们二年级学生也只得听从。他们走进宿舍，心中还挂念着被掳走的提姆和奥菲莉亚，在无力感的折磨中无力地坐到谈话区的一角。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戈弗雷直白地说出疑问。蕾赛缇抱起胳膊总结信息：

“我们现在知道那些怪物是画精，会从全校舍的画里冒出来。被抓走的学生超过三十人，其中大半是低年级。”

蕾赛缇列举了已经判明的事实，又加上自己的见解：

“被带走的学生中还有三年级的。……我们能够回来不如说是侥幸，即使现在被包括在那些数字里也不足为奇。”

“……可是……！莉亚和提姆被……！”

卡洛斯低着头发出哽咽的声音。蕾赛缇笔直地注视着他的脸说：

“冷静下来，卡洛斯。魔法在校舍和迷宫中失控，众多学生都遭受牵连。虽然并不频繁，但这里必定会不定期地发生这种事。你应该在入学前就知道了吧？”

她用严厉的话语说出这个地方的现实。戈弗雷听到后一下子想通了。

“……是有哪位学生坠入魔道了吗？……”

“恐怕是的。”蕾赛缇点头。坠入魔道——那是魔法师的结局中最为宿命的一种。会有发疯、蒸发、死亡等各种各样的形态，但共同点是：“自身的姿态以不可逆的形式遭受某种‘魔’的侵蚀。”越是深入魔道深渊的魔法师身上越容易发生，因此这种结局有时也被称为最大的名誉。

“这样想最为自然。……现在老师和高年级们恐怕已经锁定嫌疑人了。那种程度的魔法师在金伯利也并不多见，何况还是以绘画为媒介的术式，就更加确定了。”

蕾赛缇尽量冷静地推测，然后紧紧握住雀头。

“不管怎样，我们被关进了宿舍，也只能等待后续消息。……可恶！身处受人保护的立场居然如此痛苦。”

“……若是当时逃进工房就好了……也许可以从那里出发去搜索……”

卡洛斯依旧在后悔。不管多么想去解救，以他们现在的立场甚至不被允许进入迷宫。戈弗雷将手放到朋友肩膀上安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蕾赛缇，你能暂时陪着卡洛斯吗？”

“？当然可以……你要去哪儿？”

“我去宿舍里走一走。……必须先整理一下想法才行。”

戈弗雷在宿舍走廊里走着，让头脑冷静下来。他的耳中传来了其他低年级学生们混着呜咽的嘈杂声。

“怎么办……那家伙没有回来啊……”“为什么……！明明才一年级……！”

“可恶……就不该逞强去探索什么迷宫……”

那些悲痛的声音牵起了思绪，被掳走的提姆和奥菲莉亚的面孔不由分说地占据了脑海。戈弗雷拼命用理性压制住心中涌起的焦急。

“……唔……冷静……。明白的吧？我是领袖，现在不是沉浸于后悔的时候……！”

他一边说给自己听，一边继续在走廊上行走。这时，他看到前方走来几位高年级学生，抬着缠满咒符的画框。戈弗雷退到走廊边上给他们让路，同时心想：

“……这样啊，宿舍里也挂着画。似乎没有涌出画精，但也要搬出去以防万一……”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戈弗雷顺着思路向下挖掘。

“……慢着。画精会从画里冒出来。其原因恐怕是在迷宫深处……”

他用线连接起已知的事实。最终，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那么，会冒出画精的画，到底是连着哪里……？”

说出这句话后，戈弗雷立刻转身跑了起来。他穿过惊讶地看向他的学生们之间，径直回到了谈话区。

“——卡洛斯！蕾赛缇！”

被叫到的两人吃惊地抬起脸。戈弗雷跑到他们身边。

“……？怎么了艾尔，为什么这么慌张……”

“跟我一起来！到我们的房间去，现在马上！”

卡洛斯和蕾赛缇虽然困惑但还是跟着他去了。同时，同在谈话区一角的一位学生发现他们的身影，皱起眉头。他刚刚从齐丽格和吉诺那里接到了任务失败的报告。

“……？他们是怎么回事？在这种时候吵闹……”

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站起来，静静地跟在了三人身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戈弗雷，解释一下。”

在走向目的地房间的路上，蕾赛缇向着对方的背影询问意图。走在前面的戈弗雷回答：

“我是在边走边查看宿舍情况的时候想到的。既然画精是从画里跑出来的，那么那些画有可能就连着画精的根源。而挂有绘画的不只是校舍，在宿舍里也有。”

“那确实，但老师们也不会漏掉这一点。我刚才也看到有许多绘画被搬出去，现在宿舍里应该已经一幅都不剩了吧？”

“嗯，正常挂着的那些应该是的。”

戈弗雷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走了进去。他立刻走近自己的床，从地下拉出了一幅画。卡洛斯猛地倒抽了一口气，蕾赛缇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喂，这是……！”

“前一阵子这幅画闹腾地活动，我们静不下心来，就从墙上取下来了。……不，好像是比较久以前了？我之前几乎都忘记了，所以不太确定具体时间……”

他一边搜索记忆一边看向画面。画中的少女注意到他的视线，简直像是要从画里冲出来一样靠近过来挥舞双手。

“……果然，现在也在不停活动。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迫切了。之前我们以为是因为魔法绘画喜欢恶作剧，就没有理会，但现在画精在校内四处大闹，看法就不同了。她动起来说不定是……”

“是这件事的预兆。艾尔，你是想这么说吗？”

卡洛斯给他的猜测做出结论。戈弗雷将视线转向画框背面。

“这里有画家的签名。……塞韦罗·埃斯科巴。恐怕这就是……”

戈弗雷一边说一边将画靠在床边，转向两位同伴。

“接下来是正题。……如果这幅画和那些画精有相同起源，那么它也有可能通向那里。如果我的猜想正确，那另一边应该是迷宫深层。……我接下来想要潜入那里。”

卡洛斯屏住呼吸。蕾赛缇扶着额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疯了吗？前提都是些猜测和推测，也完全没有考虑过之后的风险。形容成自杀都嫌愚蠢，简直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所以我一个人去。”

“——！”

卡洛斯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蕾赛缇勉强压制住冲动，用最后剩下的一点理性指出他逻辑中的漏洞。

“～～～说到底！如果冒出画精的绘画真的连接到元凶，那校舍的那些画应该也一样啊！就算你不去，老师和高年级肯定也会潜入救助！你不仅会死，而且是白白送死，你难道不明白吗？！”

“按照这里的规矩，教师在学生遇险后八天才会介入情况。在此期间只能依赖高年级进行救助。但是……我不相信金伯利的学长们，不能把一切都托付给他们。根据情况，比起救助学弟学妹，他们会满不在乎地优先做别的事情……我有这种感觉。”

“……唔……！……不，你也太悲观了。你以为现在有多少人被掳走了？超过三十人了啊？！若是一口气死了这么多低年级学生，会影响到金伯利的校威！那么老师们肯定也会重新考虑八天的规定！”

“是啊，我的想法恐怕是比较悲观。但同时你的想法也太乐观了。……即使老师提早行动，也不知会是在几天后。完全无法保证提姆和奥菲莉亚在那之前能平安无事。

你明白的吧？以他们两人的生还为第一目的，而且现在立刻出发救助——校内能做到的就只有我。……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把他们的生命当做第一优先。”

蕾赛缇说不出话来。不管其他的理由有多少漏洞，唯独这一点她也有实际感受，无法否认。她找不到方法跨越这沉默，而戈弗雷则继续说了下去。

“我进去以后，你们立刻将这幅画报告给高年级。这幅画原本是我藏起来的，我不顾你们的阻止跳了进去——只要这样解释就行了。这样一来，即使是最糟糕的情况，也只会增加一具尸体——”

啪，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在吓了一跳的蕾赛缇眼前，卡洛斯用右手打了戈弗雷一个巴掌。

“……我之前说过的吧？叫你也考虑一下被留下一方的心情。”

“……嗯。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戈弗雷面不改色地点头。卡洛斯瞪着他的脸继续说。

“你明明没忘却说出刚才那些话。明知我会生气——不，从一开始就是想激怒我……”

卡洛斯走近，抓住对方的肩膀。他的表情因为两种相反的感情扭曲起来。

“……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卡洛斯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说。当他再次抬起脸时，他的表情变成了带着泪水的笑容。

“……可是很遗憾，唯独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卡洛斯，可是——”

“在阻止之前先听我说完。……我有两个理由。第一个非常单纯。那就是莉亚的性命，比我的性命要沉重得多。”

卡洛斯直白地说。他语气强硬，令想要插嘴的蕾赛缇也不禁闭上嘴巴。她也明白到，现在的卡洛斯是在以一位魔法师的身份说话。

“并不是莉亚和我个人之间的问题，而是家族之间——萨尔瓦多利家和惠特罗家的契约的问题。我有义务在那孩子达成魔道之前一直保护她，若是没能保护好那孩子令她死去，我之后也没道理继续活着。在我们相遇之前，这种关系就已经确定了。这个约定的重量……既然你也是魔法师，那应该懂得的吧？”

犹豫了很久之后，戈弗雷静静点头。既然他也出生于魔法师家族，那就绝对无法轻视这件事。但是，除此以外。

“第二个更加单纯。我啊——不管自己出什么事，都想要保护莉亚。和刚才相反，这纯粹是我个人的意志。我很久以前就立下了誓言，而且我知道，如果现在不行动，我就不是我了。所以，我必须去。”

朋友会这样说，戈弗雷在心中某处也早有预感。面对沉默的戈弗雷，卡洛斯擦掉眼泪直视他的眼睛。

“进一步说的话，为此我还要利用你的意志。那样解救莉亚的可能性更高，不管多么恬不知耻的事情我都愿意做。……你大概觉得傻眼吧？我才刚刚批评了你……”

“……”

“当然，我也想要救提姆。可是……这份心意让给你吧。既然我在自己心中分出了优先顺序，我就没有资格用它当做理由了。

所以，我要在此基础上说——艾尔，去救那些孩子吧。我也会在你身边，赌上自己的全部去战斗。”

面对他坚定的宣言，戈弗雷点头，没有任何回答的余地。卡洛斯转向呆呆站着的蕾赛缇。

“说定了。……就是这样，赛缇。抱歉我们这些朋友这么笨。”

卡洛斯微笑着说，蕾赛缇握紧拳头低下头。

“……为什么不向我寻求帮助？你不是早就抛开羞耻了吗……？”

“你没有拼上性命的理由。既然没有理由，那就不会有觉悟。没有觉悟的人即使带去死地也没有用处。反正也派不上用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蕾赛缇揪住卡洛斯的衣领扬起右手。但她的拳头在对方的鼻子前停住。

“……不要只为了被打而说这种话……！”

她喊出吐血般的惨叫。卡洛斯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抱住她。

“……温柔的赛缇。无可救药地温柔过头的赛缇。你糟糕的朋友有个最后的请求。……请你活下去。”

他带着毫无虚假地感情要求着。所有人都没有出声，陷入了沉默。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三人猛地转过身，只见莱昂西奥一脸怀疑地站在房间入口。就在他看到靠在床边的绘画的瞬间，他纤长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那是？！难道说你们——！”

“糟糕……！卡洛斯，走了！”

“嗯！”

他们甚至已经没了时间犯愁。莱昂西奥走进房间，戈弗雷和卡洛斯像是逃离他一样跑向绘画。然而。

“——嗯？”

这时，他们才发现绘画正发出奇怪的光。那光顿时变强，将四人一并吞没。

“——什——”“——唔？！”

在耀眼的光芒消失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只留下了一幅画。

Side of Fire 炼狱记 Case 4 炼狱

“——从前，你们魔法绘画有一个非常单纯而又重要的职责。”

男子用平和的声音说。画布中的她在他笔下渐渐成型，幸福地听着。

“那就是记录现象。有什么人活着，发生了什么事——魔法画家的笔就是为了保存这些。所以当然是以‘将看到的东西原样画下来’这种写实主义为原则，绘画越正确越好，越精致越好。……作为延伸，大家认为比起不能动的画，能动的画更好。即使切取一瞬间的情景，也只能保存一个‘点’，但若是画下活动的模样，就能记录‘线’。在这种必然的引导下，你们开始活泼地活动。”

讲解历史的声音像音乐一样悦耳。这比话中的含义更重要，因此她并不催促。男子因此有点不好下笔，但他还是微笑着继续说：

“可是——某个时候，出现了一项发明，威胁到了魔法画家们的这种单纯的存在意义。那就是记录水晶和投影水晶。它们不依靠笔就能记录并再现眼前的情景。而且不会像画家那样掺杂主观和认知的滤镜，纯粹是无机质且均一。……很遗憾，若是以‘记录’为目的，它比绘画更适合。不管我们穷尽怎样的技巧，都无法匹敌水晶记录的正确性。不，反而是越热情、越讲究就越不利。因为这些情绪全都会造成记录中的噪音和扭曲。”

男子一边讲述遥远过去的苦恼，一边用画笔混合颜色。她期待着男子用那颜料涂画出自己引以为豪的栗色头发，尚未完成的身体动得愈发活分。男子耐心地安抚她，像摇篮曲一样继续讲述。

“于是，魔法画家的存在意义受到了根本上的审问。这个过程着实混乱。有许多人都放弃了魔法绘画，认为那已经沦为娱乐，之前给予资助的家族也大多不再支援，无数魔法画家失去了发表作品的机会。当然，他们都是魔法师，不至于无法果腹……但果然还是会感到伤心。我们这种人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只过平凡的生活，必然会去摸索能够运用自己技术的新道路。”

她觉得这是悲伤的故事。只过平凡的生活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光是那样就有许多开心的事情啊。天空的湛蓝，风的触感，土地的气味——光是活在在世上，人类就足够幸福了啊。

“在这个过程中诞生了好几个派别。比较有名的是内观派和修剪派。前者想要表现水晶无法记录的人的内面，而后者将重心转为消除不必要的枝叶提供明晰的记录。——当然，这两种方法都有优势。若是能将行使魔法时必不可少的身心控制可视化，就能大幅度提高再现性；而比起信息量过于庞大一辈子也看不完的水晶记录，只记录要点的魔法绘画更加实用。但是——这两个方法都非常困难。前者是在尝试将主观变为客观，这就已经产生了矛盾；而后者在修剪信息时需要的时间本身阻挡了实用性的发展。到头来——面对冰冷透明地原样复制的水晶，画家们不得不在漫长的时间中陷入苦战。”

这些复杂的话，她连一半都没有理解，但还是连连点头。男子的讲述也回应着她，进入画家们反击的回合。

“但是，我们也不会一直失败。在这些混乱中我们得到了两个大的收获。那就是象征化和抽象化。它们是内观派和修剪派将各自的理念浓缩结晶出的技术，要解释起来会非常长——大致来说，前者是用一种东西来让人联想到其他东西的手法，而后者是抽出多个事物的共通属性的方法。……咦，大致来说也还是很复杂？哈哈，是啊。我刚开始学习的时候也是完全搞不懂。和水晶的简洁比起来，这边变得非常复杂了呢。”

男子耸了耸肩膀苦笑。他的表情在说着，并不是故意弄得这么令人费解。只不过是人类拼命苦恼和混乱之后，总是会留下这样的结果。

“不过——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这两个技术的相合性非常好。通过将这两者组合起来，魔法绘画开辟出了完全崭新的道路。我走的就是这条路，而你也是这个过程中诞生出的成果之一。”

男子说到这里停下笔，盯着自己画出的对象。她连忙摆好姿势。让他画出的自己，看起来最好看。

“未现实主义(Post-realism)。也可以通俗易懂地叫做未来主义。若是不怕误解用简单的说法的话，就是试着画出还不存在的东西。可能听起来像是预言，但其实和预言不一样。若是严格遵照这个世界的各种法则，那是在自然的延伸上绝对不会实现的未来，这种思想就是要用绘画来表现那种未来图景。有些不懂事的家伙得意地将我们叫做幻想主义，但我们的本质正相反。我们并不是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画到纸上来玩耍。而是先一步在纸面上创造本该存在却不存在的东西。——那终将成为强力的路标，引导众人终有一天抵达那里。”

听着那认真的声音，她也不断点头，即便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意义和意图，她也十分清楚他们行动中的殷切。对她而言，重要的永远是这一点。既然男子要赌上全部生涯以此为目标，那她就从背后支持他。作为他绘制的作品，作为他选择的题材，唯有这一点决不会改变。

“不好的一点是。这种思想经常会和武断的救世主义组合在一起，与异端联系起来。……唉，这都是我的抱怨，还是不要说了。让那些聚集在沙龙里的画家自己去开反省会吧。你们是尚未看到的未来，对你们说这些我们根本不想回顾的过去故事也没有意义。还是转换心情说刚才的话题吧。说说我想画的未现实(未来)。”

男子将话题转回到正题上，露出为难的苦笑。

“话虽如此，我还没有完全决定呢。……啊，你不要失望，我姑且有些线索。我在旅行中第一眼看到时就感觉过电一样，那之后又搜集了许多同样类型的作品。——我已经画出眼睛，你也能看到了吧？对，就是那些。”

男子指着工作室墙上挂得满满的作品。她定睛看去，顿时脸颊一阵抽搐。那些画上画的全都是可怕的怪物和痛苦呻吟的人们，就算是恭维也说不上是什么好趣味。独特的笔致和描绘她所用的方法大不相同，可以看出不仅是技术，在思想层面也有本质的不同。

“——地狱绘。那是魔法绘画中原本没有的类型，这些作品全都是普通人绘制的。它们是所谓的宗教画中的一种，因此没有信仰的我们当然不会画它……但不知为何它们吸引了我。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其中到底包含着什么？”

男子疑惑地歪过头。她突然想到什么慌张地提问，他听到后笑了。

“你问我是不是想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狱？——哈哈，如果真是那样就简单了，但很遗憾并没有那么单纯。作为大前提，我在畅想未现实时应该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可是相反的净土绘完全无法勾起我的兴趣。也许是因为染上太多幻想的元素根本毫无价值，又或者因为太过遥远而没有未现实感……。可是要说内容的荒唐程度，这些地狱绘也没有太大区别。”

男子停下笔从椅子上起身，站到那些地狱绘前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然后又转向她，像美术馆的导游一样继续说：

“先不考虑我的烦恼，这些画每一张都很有趣吧？普通人们真是想象了各种各样的地狱。堕入地狱的人遭受的痛苦也多种多样，令人佩服。被针扎被火烤还比较容易理解，还有不停在河滩上堆石头又垮掉这种委婉的设计。而且这还是给比父母先死去的孩子施加的惩罚。”

她更加无法理解了。为什么要责罚死去的孩子呢？男子早就预想到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在她提问前就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和魔法文明的恩惠逐渐普及的联盟相比，东方无法平安长大的孩子还很多。为了维系家族，要珍惜生命——把它当成是在传递这样的信息的话，也许就好理解了。但是，这种面向‘活着的人’的解释无法触动我。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动机不纯。因为——地狱应该是给死者准备的地方吧？”

男子摸着画框说。虽然从地狱绘中得到了启发，但他的想法和异国画家有所不同。她认为这也是自然的。因为他始终是魔法师。

“我认为，不管怎样漫长的责罚都终会结束，等待在之后的应当是救赎。那么对罪人来说，什么是救赎？他们无比肮脏的灵魂要怎样才能获得饶恕，得以洗净呢？……看着这些画，我一直在想的大概就是这个问题。我相信，即使烦恼挣扎，我应该描绘的画就在这前方——”

窥见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后，戈弗雷的意识突然浮上来。

“——喂！你醒醒！快醒过来！”

吵闹的声音唤醒着他。戈弗雷感到身边有人，扭了扭身子。

“——……？”

“——啊，眼皮动了吧？！别睡了别睡了！现在不是假日的早上！就算困也必须起来！对你们来说，现在也不是睡觉的时候吧？！”

他听到后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他身处陌生的房间，眼前是一位穿着朴素连衣裙的十岁出头的少女，他非常困惑。

“……这里是，哪里？你是……”

“啊，太好了，你醒了。这里是我里面。喏，你看这平滑的触感就能知道了吧？和那些拙劣的作品不是一个级别的。就算是睁眼瞎，也不可能会看错清塞韦罗·埃斯科巴的画吧？”

少女按着胸口骄傲地说。戈弗雷一时间感到疑惑，但他发现对方的衣服和皮肤的质感莫名地不对劲。当他认知到那是绘画的印象时，他发觉眼前的这位少女也是画精，从腰间拔出杖剑。少女见到魔杖前端点起的火焰，慌忙伸出双手拦住。

“慢着慢着！我什么也不会做，你先等一下！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敌意吧！”

少女挥了挥空空的双手。戈弗雷困惑地注视着对方。

“……确实，你看起来没有危害我们的意思……”

“那你就赶紧把那东西收起来！我是油画，很怕火的！要是点燃了这里，你们也会一起被烧掉的！

其他孩子醒来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告诉他们！”

戈弗雷转向少女指示的方向，看到卡洛斯、蕾赛缇、莱昂西奥三人倒在地上。以此做引子，他回想起来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总算理解情况了。

“……也就是说……这里是在画里？是挂在我们房间里的那幅……”

“是啊。是在那幅被你丢到床下面的美丽名画里。……因为是这种时候，我就不骂你了，但我可是非常生气的。被画出来以后，我还是第一次遭到那样的对待。”

“这……对不起。但是，能先让我叫醒同伴们吗？”

“可以。不如说，你赶紧把他们叫醒吧，否则没法进行下一步。”

少女有些着急地催促。戈弗雷心想这发展变得有些奇怪，同时走到两位同伴身边摇晃他们的肩膀。

正如戈弗雷的预想，蕾赛缇一醒来就抱住了脑袋。

“……一觉醒来，跑到了画里。……真希望是一场梦，我能重新睡一遍吗？”

“抱歉……。但先冷静听她说说吧。看起来她有事拜托我们。”

戈弗雷一边道歉一边提议。蕾赛缇看向倒在旁边的莱昂西奥。

“在那之前，他怎么办？他被牵连得比我还要唐突，实在想象不出他会在醒来的瞬间作何反应。”

“……总之先把他的魔杖收走吧。等出了画再还给他，至少就没有在这里闹起来的危险了。……不过他大概不会原谅我们。”

戈弗雷姑且把醒来后的应对放到一边，从昏迷的他身上收走杖剑和白杖。在这期间卡洛斯逼问少女：

“我先确认一下——你能把我们带到莉亚身边吗？”

“你是指被那些地狱绘抓走的孩子们所在的位置吧？

——可以。但是，我希望你们在那里做一件事。你们先坐下听我说。”

说着，少女请他们坐到椅子上。戈弗雷等人带着警惕坐下，少女也环着胳膊坐到圆桌的另一边。

“你们是低年级学生吧？我在把你们拉进来之前听了你们的对话，但姑且还是要确认一下。——现在发生的事情，你们理解到什么程度了？”

“虽然只是些推测……有高年级的魔法画家在迷宫深处坠入魔道，结果画精失控。有可能就是画出你的那个人。”

“很好，全部正确。那我继续了。从你们想知道的事情开始说起——被抓走的孩子们现在还没事。原因是本来就没打算杀死他们。塞韦罗现在画的画中希望有‘魔法师’作为构成要素，所以才抓走他们。尸体是派不上用场的，所以会让他们活着。事情非常简单。”

没想到少女说得如此确定。戈弗雷慎重斟酌她话中的内容，回问道：

“你刚才断定他们没事，不是用推测的语气。而且你还知道画精们的动向……难道说你能看到？”

“当然了。同一位画师的作品之间有通道连接，互相都能知道现在大致的状态。当然我们之间也能过交流，但现在做不到。对方不想见我。那些地狱绘赞同坠入魔道‘后’的塞韦罗，而我尊重坠入魔道‘前’的塞韦罗的意志……。虽然我们的根基相同，但态度不同。”

少女叹了口气。戈弗雷扶着下巴思考。

“能够通过你这幅画去救助学弟学妹——我们是这样想的。听你所说，我们想的没有错，而且很幸运你也打算帮助我们。”

这个趋势还不赖。如果将这些内容照单全收的话，甚至可以说是意外地好。但是——没有金伯利学生会毫无警惕地就相信。戈弗雷尖锐地注视对方。

“在此之上我要问你……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是你主动将我们拉进这里的，是有什么理由吧？”

他直截了当地询问意图。少女挺直后背，说了出来：

“帮助塞韦罗完成画作。我的愿望就只是这样。”

意外的内容令戈弗雷睁大了眼睛。蕾赛缇皱起眉头又问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委托我们帮助主人达成魔道？不是救助他本人？”

“如果能做到那自然是最好，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并不是你们实力的问题，而是我明白现在为时已晚。塞韦罗踏入过深，已经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了。所以——重要的就只有他在那里能做到什么。”

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说出断然的结论。戈弗雷沉默了一会儿。——就算考虑到对方是画精，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他的直觉感到眼前是一个人真挚地说出愿望的模样。

“……原来如此。但是——我能做什么？很遗憾，我没有学过绘画，实在不觉得能在创作方面给出有效的建议。”

“我想也是。所以，我也并不期待你们的技术方面。……重要的纯粹是作为题材的价值。我感觉到你拥有这种价值。所以我想让塞韦罗见到你。可以的话，本来希望是在他坠入魔道之前……”

少女悔恨地低下头。若是不要嫌她动来动去的样子烦人，早点听她说就好了——就在戈弗雷心中生出这样的歉意时，少女抬起脸继续说。

“请你去到那里，见见塞韦罗，和他说说话。具体来说，我要拜托你的就只是这样。……当然，若你想在这个过程中解救被抓走的孩子们，我会帮你。那些地狱绘将那些孩子见一个抓一个，但塞韦罗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因为真正应该送给他的题材就在我眼前。”

她再次表示自己与戈弗雷等人的目的不矛盾。这时，蕾赛缇用尖锐的声音插嘴。

“要戈弗雷自投罗网交换学弟学妹的性命。……你刚才的话，好像可以这样理解吧？”

“……不是，我只是想给塞韦罗提供一些启发而已。可是，我无法保证结果不会变成你说的那样。坠入魔道的塞韦罗在想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现在只能勉强感觉到他非常焦急……”

少女坦白着，表情悔恨地沉下来。她的模样最后推了一把，令戈弗雷决定相信她。若是想骗他们，那就没有必要使用这一直白的说法。当然，有可能连这也是欺瞒，但现在怀疑到那个地步也没有意义。

“你说的我明白了。——我接受。”

因此，他也明确地说出承诺。旁边的蕾赛缇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就不问什么‘你疯了吗’了，刚才已经问过了。”

“抱歉，蕾赛缇。——不过我也想提一个要求。你能把她和躺在那边的Mr.埃切巴里亚送回校舍吗？原本应该只由我和卡洛斯前去救助，他们是被牵连进来的。”

“我也想帮你这个忙，但是我做不到。……你看那边。”

少女摇了摇头，用视线示意戈弗雷等人的后方。他们看向那边，只见那里挂着一个画框，看上去是将他们带来这里的入口。但是，现在那里看不到现实的景色，而是被咒符层层包裹、完全覆盖着。

“把你们拉进来后，我立刻就被高年级运到校舍，已经被严密封印起来了。那是金伯利教师做的处理，从内侧基本无法打破。……现在我能做的，只有成为你们接下来前去迷宫的出口。”

“也就是说，没有选择的余地吗？——那么反而畅快。”

蕾赛缇哼了一声说。戈弗雷明白，她这不是虚张声势或逞强，毫无疑问是真心话。在被带进来之前，她有许多不能协助自杀行为的理由，但现在由于无法后退的现状全都失去了意义。那么——就只能前进了。必须保护同伴、打倒敌人。这毫无烦恼余地的简单状况，现在讽刺地抹去了她的许多苦恼。

“——慢着，他醒了。”

卡洛斯说。同时，莱昂西奥在地板上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对于自己被拿走魔杖的状况毫不动摇，看来是稍早前就恢复了意识，一边装睡一边掌握了自己的现状。

“……给我说明一下现状。这是——怎么回事？”

“你醒来得正是时候，埃切巴里亚。包括你在内，我们接下来都不得不前往迷宫深处。这不是胁迫，而是没有其他路可走。卡洛斯，你简单给他解释一下。”

于是卡洛斯走近悠然站起来的莱昂西奥，开始慎重地说明。这里是在画中，无法从被带进来时经过的入口返回现实，想要回去必须从别的“出口”经由迷宫深处才行。他另外还加上了画中少女的委托和他们自己的目的进行解说，莱昂西奥全部听完后轻轻点头。

“……我理解了。虽然不爽，但事实上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没有提任何问题就接受的模样，令蕾赛缇忍不住说：

“Mr.埃切巴里亚，你接受得真快。我还以为你会再多抱怨几句。”

“虽然我也非常想抱怨，但不想为了废话而浪费时间。——画上的女人，你先告诉我，迷宫一方的出口连着哪里？”

“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里，塞韦罗设置的工作室。……我想你们也知道，还是不要想着靠自己逃脱为好。那里原本不是低年级能够踏入的深度。完成目的后，就躲在阅读区里等待救助吧。画精无法对那里出手。”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那样做的。……离开这里后，能够立刻前往安全的地方吗？”

“不行，必须先离开工作室才行。可是现在那里和无数绘画融合，变成了实质上的异界。即使你想快点出去，最好也避免单独行动。……你们这些二年级学生，大概在逃出去之前就会死掉。”

少女毫不掩饰地说。莱昂西奥扶住额头，从手指缝隙里瞪出来。

“也就是这么回事吧？——为了活着回到校舍，我不得不陪你们进行自杀行为。”

“太棒了，你理解得真快。埃切巴里亚，我对你刮目相看。”

蕾赛缇用干巴巴的声音说，拍响双手。莱昂西奥不理会她的讽刺，向着戈弗雷伸出右手。

“……把魔杖还给我。情况我都掌握了，不会瞎胡闹。”

“——嗯。”

戈弗雷根据现状相信对方的话，走过去将拿走的杖剑和白杖还给他。莱昂西奥用右手一把握住那两把，同时握紧左边拳头狠狠地挥了出去。

“——！”“艾尔！”

戈弗雷的脸上发出钝响，被打到一边，嘴角流出一道鲜血一直拖到下巴上。但是，他一步也不退，转回视线。莱昂西奥看着他哼了一声。

“这是定金。——别以为这样就能算了。把我牵扯进这种荒唐事里，我一定会十倍奉还。”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用红色的眼睛瞪视着被拉进来时的入口相反一边墙上的“出口”画框。

“但是，那也要等活着回到校舍之后。……画上的女人，把出口打开。”

少女在他的催促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点点头，手上不知何时拿了四个布袋。

“在出发之前，所有人先拿上这个。这很重要。”

“……这是……”“……烧焦的硬币？”

戈弗雷等人打开袋口看向里面，疑惑地歪过头。袋子里装着刻有东方文字的货币，而且全都因高温灼烧而变色。少女加上解说：

“这是冥币。里面还装了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每幅画里地狱的规则都不同，需要做好准备分别应对。你们把这当成是一种护身符吧。”

四人理解，把袋子收进长袍的怀里。同时，少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戈弗雷他们看出她是在探查“出口”对面的情况，严肃地等待她的指示。

“——可以了，去吧。我尽量选择了安全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安全。……出去以后立刻藏起来。”

戈弗雷立刻拔出杖剑。莱昂西奥向着他的侧脸说：

“戈弗雷，你先走，那样也许多少能讨到我的欢心。”

“当然，既然是我把你牵连进来的，那我自然会保护你。你跟在最后面吧。”

说着，戈弗雷跳进画框，卡洛斯和蕾赛缇也紧随其后。最后轮到的莱昂西奥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神情。

“居然说要保护我？……啧，每件事都让人生气——！”

他自言自语着跳进画框。在所有人离去后的房间里，少女嘀咕了一声：“拜托了……”

“……唔……”

同一时间。吉诺下的麻醉效果结束，奥菲莉亚微微睁开了眼睛。

“……头好重……卡洛斯，给我泡杯浓茶——”

“咬一下这个。”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旁边递来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貌似是由植物叶子紧紧压成的方形，奥菲莉亚皱起眉头，注意到了旁边穿女装的少年。

“……提姆？你为什么会……”

“你别管，咬就是了。然后清醒过来。”

奥菲莉亚在他的不断催促下，疑惑地将树叶块含进嘴里。顿时，一股直冲头顶的苦味在嘴里散开，因麻醉剩余而浑浊的意识一口气鲜明起来。

“……唔……！”

“这一下狠吧？……清醒了之后，最好心理准备看向周围。”

奥菲莉亚捂着嘴环视周围。

结果，眼前的景象令她一下子连苦味都忘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竖坑四面围绕着高耸的岩壁。有些地方从内侧挖出凹陷，用铁笼子覆盖着，里面满满地关着许多穿着基本上就是麻袋的粗糙衣服的人。提姆和奥菲莉亚身处于最下层的牢房。

墙壁的上下左右都布满这种恶趣味橱窗般的牢房，一些手拿长柄刑具的人形“东西”扇着黑色的翅膀在其间的空中巡逻。称作“东西”是因为奥菲莉亚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硬要说的话长得有点像亚人种里的翼人，但翼人是双臂直接变成翅膀，而它们则是除了双臂以外另外在背上长有翅膀。另外它们的双腿还长着形似山羊的蹄子，据她所知，这个世界上没有拥有这样特征的种族。它们嘴里长着参差不齐的泛黄牙齿，牙龈都裸露在外，那模样仿佛为了让人感到恐惧而专门设计出来，充满怪异。

“——这里是……怎么……”

“不知道。总之，我觉得肯定是地狱不会错。”

提姆平静地说。他刚醒来时也多少有些吃惊，但没有更多的动摇。残酷的景象他在老家早已看惯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一层和可怕的精灵干架来着吧？那之后又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学长们来救我们了。但是这些家伙突然闯进战斗里……在大家一起撤退的途中，虚弱的我们被掳走，之后我也失去了意识。我是在一个小时前醒来，然后一直等到你的毒消退。因为我不会解毒。”

提姆这样说明经过。他看着异形翼人手中拿着的种种刑具，嘴角凶暴地翘起。

“……哎呀，真是叫人兴奋不已啊，这些家伙是想怎么拷打我们？”

另一边，掌握到自身所处地情况后，奥菲莉亚突然反应过来看向他。

“……提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

“啊？”

“我是说你被女精灵打晕之后。你……记得什么吗？”

她探出头去问。提姆在她认真地注视下，眼神略微游移，脑中浮现出一个记忆。从她肚子里飞出从没见过的使魔的情景。普通的召唤绝不可能做到，那是从人体内直接“分娩出”魔兽的模样。

“……”

“……你果然看到了。”

奥菲莉亚确信地嘀咕。在提姆开口之前，她双手握住对方的肩膀。

“……不要告诉学长。……拜托你……！”

她说出之前从未有过的恳求，脚边的地面上落下点点泪珠。提姆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推开她的身体。

“……我只记得被你救了，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不重要的事情我自然不会过后又啰里啰嗦地谈起。……至少这方面你可以相信我。”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保证。奥菲莉亚没想到他会如此真挚，擦掉眼泪点头。

“……谢谢你。”

她自然而然地说出感谢。她这种平时无法想象的坦率令提姆不禁苦笑。

“真是的……在这种情况下最先担心的居然是那件事，看来你也相当不正常。你好好想想，我们还能再见到学长吗？最先该怀疑的是这一点吧？”

提姆和对方一起将意识转向眼前的现实，重新开始正题。

“也说一点乐观的材料吧。——这些家伙虽然外表危险，但感觉不到强烈的敌意，也没有随意地折磨我们。另外……感觉它们也不怎么聪明。根据是它们没有拿走我们的魔杖和装备。它们的这些做法用来监禁魔法师在各种地方都不上不下。”

“……它们是什么东西？看上去有点像魔兽，但绝对不是。我想可能是用魔法制造出的疑似生物一类的……”

“我也想问呢。我看到它们被戈弗雷学长的火焰烧得超级猛，被蕾赛缇踢飞的家伙会变成液体散开。从这些里能猜出来吗？”

提姆说出所有已知的信息，问道。奥菲莉亚扶着下巴推测。

“……大概是画精。不如说，我想这里根本就是在画中。这能解释为什么会没有现实感，另外我也从没听说过迷宫里有这种地方。”

“意思是画里的妖怪？那我不熟悉……毒对它们有效吗？”

提姆站起来试着观察那些画精。这时对方的视线狠狠地瞪过来，他咂了咂嘴坐回原处。

“动作大了就会瞪过来。……虽然现在没有危害我们的迹象，但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赶紧想办法逃走吧。”

“嗯，我知道。……提姆，你稍微背过身去。”

“啊？”

突然的这句话令提姆感到奇怪，但他还是背转身去。奥菲莉亚趁机从长袍怀里取出一个小安培瓶，迅速塞入自己的双腿之间。

“……唔……！”

魔兽的因子到达子宫，在那里固定。奥菲莉亚用手帕擦手，同时让提姆转回来，向他说明自己的行为：

“……我装入了合成兽的种。之前那只用来对付那个精灵了，得在子宫中重新培育，下次才能再放出来。就算抓紧时间也需要花上一整天……但强力的棋子还是多一些的好。”

“……这样好吗？把这些告诉我。”

“已经被你看到过，现在再藏着也没用，而且我更讨厌把杀手锏藏着掖着结果死掉。你也一样吧？”

她极其现实地说，提姆也没有疑问的余地，点头同意。

“……是啊。由学长救下的性命，可不能丢在这种地方。

吵架暂时休战。奥菲莉亚，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去。”

他说着向对方伸出手，奥菲莉亚也毫不犹豫地握住。

和上次没用经过同意就被拉进去不同，这次他们也有心理准备。于是戈弗雷等人没有失去意识就穿过画框到达了下一个地方。

“……这里是——”

戈弗雷按着杖剑的剑柄环视周围。可怕的红色天空下是无尽的锈色荒野。干涸的地面上耸立着大小岩石，其中还散落着着干枯的人类尸体和看上去是刑具的金属残骸。

“感觉不像迷宫。……这里大概也是在画里。”

卡洛斯推测。这时，少女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子里响起。

“——能听到吧？在那里不要拔出杖剑，而是使用白杖。戈弗雷先背起我，然后一边躲藏一边开始探索吧。”

戈弗雷照她说的拔出白杖，用咒语将飘在背后空中的画框贴在背上。他一边和其他三人一起开始前进，一边对少女说：

“有你指路啊。……这回能够听到声音了呢。”

“你们进入过画里，就能暂时连接通道。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二年级学生去。……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保证安全。特别要注意的是，即使遇到危险，你们也不能逃进我里面。绘画之间的连接是有各种各样的条件的。”

少女警告之后，开始解说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那里是‘八大地狱’之中。是塞韦罗作为习作绘制的东方的地狱绘。那里相当危险，你们要小心谨慎地前进。另外在我说可以了之前，绝对不要拔出杖剑。”

就在戈弗雷和卡洛斯点头的瞬间，背后传来“嗖”的一声划空的声音。两人转向背后，只见蕾赛缇踢起的腿在莱昂西奥脸颊旁边将将停住。

“埃切巴里亚，有一句话我要先说清楚。——你被牵连的经过我也不是完全不感到同情。但即使如此，我们对你也没有任何歉疚。”

“……哼？”

“说到底，两位学弟学妹之所以会被画精抓走，也是因为在那之前被你的手下削弱了。你现在的立场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刚才打戈弗雷的那一下完全是反咬一口，你要有自知之明。”

“别说了，蕾赛缇。现在要集中注意力平安穿过这里。”

戈弗雷制止她，蕾赛缇瞪着对方放下腿。莱昂西奥满不在乎地继续前进，同时向少女提问：

“这里会冒出什么样的画精？告诉我倾向和有效的属性。”

“这就复杂了。画中由各处的不同规则支配。这里也是油画，但并不像跑到外面去的画精那样一律烧掉就好。狱卒有很多种类，基本上都要先观察再应对。”

也就是说，用普通方法怎样都是解决不了的。少女的说明暗示了前方道路的凶险，蕾赛缇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算什么……听起来跟被困在绝界咏唱里差不多啊。”

“就是那样。这种级别的魔法绘画，就好像是展开规模限定在画中的绝界。这样想的话，你们也能明白塞韦罗的伟大了吧？”

听到少女骄傲的声音，戈弗雷表情严峻起来。绝界咏唱——那是可以称得上是魔法师的终点的秘奥，可以在字面意思上“涂改世界”的术式。那个异世界处于施术者编织的规则的支配之下，普通的常识并不管用。他们所处的地方虽然和绝界不同但也类似，戈弗雷认识到这一点，更加警惕起来。

“即使遇到狱卒，最好也不要轻易开战。这一片是边境还能应付，但越靠近中央狱卒就越强，数量也会增加。高位的那些，现在的你们根本敌不过。”

“边境……？东方的地狱还有地域性吗？”

“有的。进一步说的话，各自的管辖还有明确的组织结构。首先是有八个大地狱，然后分别有十六个小地狱围绕它们。你们所处的是八大中的等活地狱的一带，准确的来说是它周边名叫刀轮处的小地狱。顺带一提，这里是使用刀剑杀生之人会堕入的地方。”

“对手持杖剑的我们来说是量身打造的地狱啊……。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

“与其说是去哪里，不如说是要见到在这里面巡视的地藏菩萨，让它将我们放出去。即使原地等待也总归会来，但那样不知要等上多少年，所以你们先向西走出刀轮处，去往等活地狱的中心。那里众生较多，地藏菩萨巡视的频率也更高。”

戈弗雷等人按照少女说的，向着那个方向在荒野上前进。说是要向西，但戈弗雷他们也无法分辨画中的方向，只能全靠少女带路，因此感到有些心中没底。走着走着，

“——呜……！”

岩石背后突然探出一个手持铁棍的巨大身躯。那个狱卒的模样与栖息在东方的巨魔亚种鬼人相似。它瞥了一眼僵硬的戈弗雷等人，蹋响地面离开了。

“……它是，放过我们了吗？”

“是啊。你们不是这里原本的居民，而且这种偏远地区的下级刑吏本来就没什么干劲。他们被随意驱使，却只能拿到一点零碎钱。”

“钱？地狱里有货币的概念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们拿上冥币？真打起来那也没办法，但在那之前最重要的就是那个。”

少女理所当然地说。卡洛斯隔着长袍拍了拍藏在怀里的袋子，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战斗以外的手段自然很好……不过感觉世道还真是艰难呢……”

“我也有同感，但还是越少战斗越好。……继续走吧。”

戈弗雷警惕着周围继续走起来。在视线各处都有被狱卒折磨的囚犯们发出惨叫。那场景着实凄惨，但既然知道是画里的景象，那在意也没有用处。他们装作没有听到那些惨叫继续前进，被一处繁茂的树林挡住了去路。那些树木枝叶繁多，质感类似金属。

“……这是？”

“刀林。这是长着刀刃的树木组成的森林。不穿过这里就无法到达等活地狱，加油吧。”

“就算你说加油……”

戈弗雷困惑地用手指戳了戳树叶。绿叶像是被打磨过一样锋利，但也没有到碰到皮肤就能割开的程度。更何况他们平日里就穿着放刃性能高超的制服。

“……也没有那么锋利，应该刺不破金伯利的制服。注意不要扎到脸直接穿过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啊……”

蕾赛缇点头同意，四人全都踏入刀林之中。走进去便发现，这些坚硬的枝叶无法像普通的树丛那样用手推开，十分麻烦。蕾赛缇压低身体钻过刀刃，啧了一声。

“……唉，真烦人。要是能用杖剑全砍掉明明就很轻松。”

“你可以试试，狱卒立刻就会冲过来。不要忘记，这里是用刀剑杀生之人堕入的地方。”

“全都烧掉的话消耗太大，先忍一忍。”

就在他们忍耐着不便继续前进的时候，卡洛斯的小腿肚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唔……！”

“卡洛斯？！”

戈弗雷注意到异常，扫视刀刃的丛林，看到了一个小个子的“东西”单手拿着锋利的武器在枝头跳来跳去。

“——是刀猿！他们会五六只成群发动袭击！小心！”

“要我们在这里战斗？而且还不能用杖剑，真是麻烦……！”

莱昂西奥皱起眉头举起白杖。这时，一只刀猿从斜上方袭击，蕾赛缇用脚后跟迎击，正确地捕捉到了它。

“——嘎——！”

小小的身体被踢飞，扎到了一根尖锐的树枝上，在那里挣扎了一会儿之后断气了。刚才穿过刀刃缝隙使出上踢的蕾赛缇放下腿哼了一声。

“动作显而易见。它们平时都只会折磨毫无抵抗的罪人，也就这种程度吧。”

敌人的身影接着从旁边的树荫里跳出来。莱昂西奥用脚尖扫向它的下半身，刀猿便由于冲刺的势头扎到刀刃的树叶上，自己割开喉咙死掉了。

“稍微绊一下就成这样。……哼，二层的魔兽比这些要强多了。”

检测完对手的威胁程度，四人组成圆阵应对袭击。但其他动静立刻开始远离，戈弗雷沉吟：

“被杀了两只就逃走了啊。……原来如此，确实没有干劲。”

“赶紧走吧。它们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可能会叫来其他狱卒。”

一难过去，少女提出建议。四人治好卡洛斯腿上的伤，再次开始在刀林中前进。他们警惕的追击并没有出现，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穿出树林，前方的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

“……穿出来了啊。这里是什么？”

莱昂西奥皱起眉头。大大小小无数点着火的大瓮一直排列到地平线，大个子的狱卒们手里拿着桨搅拌着里面。瓮里被随意烹煮的正是人类，他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绝于耳。少女立刻向呆立着的戈弗雷等人说明。

“现在进入了瓮熟处。在这个地方，杀死动物食用的人会被铁锅烹煮。和刀轮处不同，这里拔出刀剑也不会立刻被袭击，但狱卒比那边要多，要小心。”

四人开始在新的地狱中前进。蕾赛缇看着被咕嘟咕嘟熬煮的罪人们皱起眉头。

“……吃野兽的报应还真是重。东方禁止食肉的教条很多吗？”

“有是有，不过地狱的刑罚全都很夸张。因为这些东西的目的就是威胁活人‘做坏事就会受罪’。由于没有实体，想象也就会尽量残酷吧？”

“包括钱的那件事，感觉这里和世俗的联系非常强呢……想象出这些的毕竟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大概自然会这样吧。”

“这也不一定。其他的地狱还有不同的风情。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你们也能看到，可以期待一下。”

“……你真的是在给我们指路吗……？”

蕾赛缇感到不安，瞪向绘画。这时，走在先头的戈弗雷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在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沸腾的水面，占据了视野的大半。

“……这个瓮还真是大，简直像一个湖了。”

“绕过去吧。左边的狱卒看起来少些。”

他们观察后做出判断，开始向左边迂回。在湖一般的大瓮对面的岸边，狱卒们将罪人不断丢进去。四人用余光看着它们的模样，利用其它小瓮的遮挡，尽量不被发现地向前走。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流水线作业……”“……简直就像是往锅里丢食材。”

“和刀轮处比起来，这里的工作更轻松，因此每天的工作指标也更多。喏，看那边。煮好的罪人正被用笊篱捞起来。”

“我不太想看……赶紧走过去吧。”

所有人都同意卡洛斯的意见，加快脚步。这时，一位狱卒丢完了手里的罪人，发现了他们的身影。戈弗雷注意到了它大步走来的巨大躯体。

“……唔，被盯上了。”

“拿出冥币来。要悄悄握在手里。四个人的话给它八枚应该就能放过我们了。”

戈弗雷按照少女的指示握住八枚硬币，悄悄示意狱卒。狱卒看见后，在他们眼前转过身，从背后伸出手来。戈弗雷理解它讨要的意图，苦笑着照做，但同时又有狱卒从别的角度跑来。

“——？！”

“被其他看到了吧？！糟糕，越聚越多了！冥币有多少都不够用！”

狱卒们在四人眼前争论起来，四周还不断有新的动静逼近，戈弗雷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趁它们争吵的时候逃走。跑起来！”

四人下定决心蹬地跑起来。狱卒们注意到他们逃走，立刻追来。但即使在画里，巨大的身体也必然会笨重。看来逃掉并不困难——戈弗雷正要感到乐观，沿着水面拜访的瓮便接连朝着他们推到。

“——啧。”“埃切巴里亚！”

“喂，艾尔——？！”

莱昂西奥正跑在靠近瓮的位置，为了不被压在下面主动跳向沸腾的水面。戈弗雷也跟着跳进沸水，卡洛斯和蕾赛缇脸色大变地看去。结果发现两人并排站在咕嘟咕嘟沸腾的热水上。

“……多管闲事，你难道以为我还不会湖面踏步(lake walk)吗？”

“那最好不过。我去年在这上面吃了不少苦头。”

戈弗雷因为白担心一场而高兴，露出微笑。蕾赛缇也跟着他们用湖面踏步站上沸水，看着追不过来在岸边咬牙切齿的狱卒们沉吟：

“从没想过会在沸水上行走，但现在这样更安全。”

“趁现在跑到对岸去吧！”

四人跑起来，沸水从旁边涌上来逼近他们。原来是狱卒们用搅拌用的巨大的桨一齐搅动沸水。戈弗雷立刻用杖剑指向那边。

“卡洛斯，阻止它们！”“嗯！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四人用凝固咒语阻止逼近的热水波浪，继续跑向少女指示的方向。最终，他们渡过大瓮回到地面，不顾狱卒们再次逼近的动静继续奔跑。

“过来了！”“跑向那扇门就行了吧？！”

“对！再穿过一个小地狱就能到等活地狱了！用咒语打破门冲进去！”

“明白了！戈弗雷，你的先省着！”

除了戈弗雷以外的三人的咒语命中逼近的大门，所有人一起冲进门里的黑暗中。他们立刻追加咒语将门关紧封住，于是周围成了一片没有一丝亮光的黑暗。

“……一口气变暗了。画上的女人，这里是？”

“暗冥处。是杀死羊或龟的人堕入的小地狱。虽然不好走，但也不要照亮。要压着声音和脚步声静静地走。

四人按照少女的指引在黑暗中走起来。在慎重前进的同时，戈弗雷擦掉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一开始他以为是横渡沸水时残留的热量，但似乎并不只是那样。

“……好热。虽然看起来没有火焰……”

“是因为暗火。那是不断灼烧这里的罪人的黑暗火焰。它们会和持火的狱卒一起慢慢移动，所以不要靠近感到热气的方向。”

少女说出原因，戈弗雷点点头。在她说不要照亮的时候就猜到会有敌人。过了一会儿，蕾赛缇在周围感到了它们的动静。

“……有东西在动来动去。不止一个。”

“是刈鬼。它们为了不让罪人逃走而四处割断脚筋。它们也是靠耳朵和鼻子，不发出大声音就不会被袭击——”

在少女说话的时候，声音也重重叠叠地响起。在近处沙沙爬行的脚步声令蕾赛缇皱起眉头。

“……动静越来越多了。这样没关系吗？”

“聚在一起躲不开。我们稍微分开一些吧、”

在卡洛斯的提议下，四人适当拉开距离。在这个距离下不至于跟丢走在前面的同伴，但时不时有“东西”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令他们心里发凉。它们靠着脚步声和呼吸声，紧紧地跟着四人。

“……”

稍不注意就会立刻接触并开战。为了避免那样的事态，戈弗雷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东西”的动静上，他的脚尖突然踢飞了某个硬东西。

“——？！”

这是他的失误。太过在意敌人移动的动静，而忽略了对其他不会动的东西的警惕。脚下碰到的不管是石头还是别的东西，它的响动都比压低的脚步声要清晰得多，令戈弗雷的位置浮现出来。

“糟——”

“““““GYAAAAAAA！”””””

黑暗中响起异常的鸣叫。蕾赛缇和卡洛斯立刻看向那个方向。

“戈弗雷？！”“我来照明！”

“喂，慢着——！”

卡洛斯不顾莱昂西奥的制止，点亮杖剑，“那东西”的模样浮现出来。干瘦的身体趴在地上用四肢爬行，眼睑融化闭合，嘴里长着泛黄的牙，双臂上长出沾着罪人鲜血和锈迹的骨头镰刀。那便是随时准备袭击戈弗雷的那群东西的模样。

“——跑！”

蕾赛缇一声令下，所有人开始飞奔。他们已经没有余力消除照明藏起来，周围的刈鬼全都朝着这光亮跑来。在他们逃往的方向上也有新的敌人出现，为了躲避而拐向的方向上又冒出更多群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无处可逃，被四面八方的敌人团团围住。

“……被完全包围了。”

“画上的女人，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恐怕……没办法了……”

听到少女声音颤抖的回答，戈弗雷做好了觉悟。既然如此，只能用大火力试图贯穿一点来突破。他下定决心举起杖剑，但旁边的卡洛斯将手放到他肩膀上。

“……等等，艾尔。”

“卡洛斯？”

“我有件事想要试一试，你先不要射击。”

他说着走上前，面对随时可能发起攻击的地狱守卫们，按着胸口深深吸一口气。

“——LALA～♪”

然后开始唱歌。刈鬼们颤抖了一下，停止了动作，戈弗雷等人也因为他意想不到的行动睁大了眼睛。

“——这是。”

“魔音？但是为什么现在——”

莱昂西奥感到奇怪，但原因立刻就化作实际的景象展现在他们眼前。刈鬼们手里的镰刀接连掉落，开始表情忘我地倾听卡洛斯的歌。

“……狱卒们停下来，它们全都听入迷了吗……？”

“……原来如此……狱卒们也渴望刺激。这里总是一片黑暗，它们大概还是第一次听到正经的歌声。而且还是如此美妙的声音，那自然——”

画上的少女分析陈述现象，莱昂西奥接着她说：

“——无法抗拒感动。这本身就成了一种魅惑。……你们有个有趣的棋子呢。”

“不是棋子而是朋友。——卡洛斯，你可以继续保持吗？”

戈弗雷订正后问朋友。卡洛斯继续唱着歌微笑着点头，带头走了起来。成群结队挡在前方的刈鬼们同时向左右让开，卡洛斯堂堂正正地走上他们准备出的花道。

“跟上吧。所幸谁也不准备打扰他的演唱会。”

三人跟在后面，就这样一边唱歌一边走了将近三十分钟，他们穿过大门离开了黑暗。

“……出来了……”“……呼。”

所有人总算松了口气。之后，戈弗雷立刻关心起朋友的身体：

“卡洛斯，你没事吧？喉咙的负担怎么样？”

“没问题。他们都是些乖孩子，魔音的威力也不需要那么强。”

卡洛斯笑着回应。莱昂西奥走过来，仔细盯着他刺在脖子上的带状刺青。

“脖子上的刺青是封印吗？看来还有不少余力。”

“不要太过期待。有的对手适合，有的对手不适合，而且全力歌唱的话身体会撑不住。”

莱昂西奥点点头，将视线转回前方。在那里，荒凉的赤土大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现在所在的就是等活地狱。到了这里，地藏菩萨转过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可是……”

少女支吾的原因一目了然。在荒野的各处，都有拿着粗糙武器的罪人互相厮杀。受到致命伤的人会暂时倒下，但过一会儿又会像死灵一样站起来继续争斗。即使是戈弗雷他们这些门外汉也能一目了然，这是以不会结束的争斗为名的地狱。

“……问题是你们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这里的罪人都充满敌意，永远在互相杀戮。和狱卒不同，贿赂也不管用。”

“也就是说无法避开战斗。……要等多久？”

戈弗雷举着杖剑问。少女稍微推算了一会儿回答：

“最多一个小时。……来了的话由我出面交涉，你们专心战斗。

“事情简单，再好不过。”

蕾赛缇掰响脖子上的骨头。罪人们发现他们，纷纷逼近攻击，而他们毫不犹豫地迎击。

提姆和奥菲莉亚在笼子里寻找机会。他们发现驻扎在周围的画精们注意力转向别处，互相使了个眼色。

“……准备好了吧？”

“嗯。……开始吧。”

两人在意见一致的同时开始行动。他们用咒语使地面鼓起来做成假人，再给它们披上长袍放在栏杆前，然后用杖剑切断后面的铁格子跳到栏杆外面。两人立刻跳进穿出岩壁的通道，逃离画精的视线，然后毫不停顿地以全速奔跑。

“……好，出来了！”

“看来是成功了！虽然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越狱……！”

奥菲莉亚感到不合时宜地昂扬，露出微笑。但与此同时，栏杆周围的画精们骚动了起来。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啊……！抓紧时间！”

两人感觉着背后追兵的气息不断奔跑，终于到达了一扇堵住通道的门前。提姆和奥菲莉亚同时将杖剑指向那里。

““打开吧(帕顿迪布斯)！””

首先照常理用咒语开门，但大门纹丝不动。

“果然没用……！喂，来打破它！”

“先毒后咒语是吧！但愿威力足够！”

提姆从腰包中取出毒瓶丢出，用咒语控制轨道，使里面的东西将门溶出一个圆形的范围。然后两人又向着那个滋滋溶解的地方咏唱其他咒语。

““风枪贯穿(因佩杜斯)！””

变得脆弱的门的一部分在风的压力下被打穿，奥菲莉亚看到这结果高兴地大喊：

“成功了……！”“没时间高兴！跳进去！”

两人缩起身子尽量不碰到药液的残渣，依次跳过联手打出的洞里。他们在大门另一边的地面上打了个滚站起身，发现那里和刚才的空间完全不同，在平静的气氛中有山丘平缓地延伸。他们重新跑起来，同时向背后观察从门上的洞里盯着他们的那些画精。

“……画精们没有追上来。不如说，它们好像进不来。”

“他们也有自己的边界吗？……那正好，不过我们估计也不会受欢迎、”

提姆一边分析绘画世界的规则一边嘀咕。他和奥菲莉亚一起爬上山丘，俯瞰到的景色令两人屏住呼吸。

“……这里是……”

那里有一片广阔的区域被纯白的光芒包裹着。他们用直觉感受到——那不是普通的“白色的地方”。那里预定成为这幅画的中枢，但现在还是“什么也没画”的空白。是尚未描绘的画布。

“……即使没有知识也能感觉到。我们接近画的中心了。”

“是啊。……也就是说，元凶就在前面。”

两人握紧杖剑，从那里感受到了无法回避的战斗的气息。

在挤满嗜血亡灵的等活地狱中，戈弗雷和同伴们不断战斗着。

“……呼、呼……！”

“画上的女人，还没好吗！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莱昂西奥一边问一边将三位袭击的罪人一口气烧成焦炭。在卡洛斯削减敌人战斗意志的魔音缭绕下，少女用迫切的声音回答：

“……气息已经很近了。再过十分钟——不，五分钟以内应该就会来，再坚持一会儿……！”

四人得知不久就能结束，挤出力气继续战斗。他们不断移动防止被包围，但在等活地狱中游荡的罪人数量庞大，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新的敌人不断袭击。它们每一个单拿出来都不算厉害，但被好几百个一起袭击，不久便会耗尽魔力。不只是戈弗雷，所有人都必须节约咒语以备长期作战。

“——嗯？！”

这时，一个黑衣骑兵出现，踢散了一群罪人。他体格高大，超过了8英尺，单手拿着锋利的战戟，全身包括胯下的战马都包裹着带着光泽的黑色金属甲胄。他和之前的对手风格明显不同，四人同时瞪向那边。

“……这家伙是——”

“骗人，大视卿……？！他是等活地狱的上级狱卒！我本以为不靠近中央他就不会出现呢……！”

少女惨叫般地说。戈弗雷姑且试着丢出装有冥币的袋子，但骑兵连看也不看一眼，直接用马蹄踩烂。面对这意料之中的结果，戈弗雷做好了觉悟。

“根本不把这种小钱放在眼里啊。……看来只能打了。”

“小心！这家伙不是刑吏而是武官！和之前的那些家伙完全不同——”

不等少女的警告说完，骑兵便行动起来。他借着马势战戟横扫，戈弗雷用杖剑格挡，结果整个身子远远地打飞。

“……唔……！”

戈弗雷在空中陷入无防备的状态。卡洛斯在集中注意力唱歌，无法咏唱咒语帮忙，于是蕾赛缇用杖剑瞄准骑兵解围，莱昂西奥也配合她攻击。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属性不同的两发咒语命中后背。但骑兵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瞥了他们一眼。莱昂西奥啧了一声。

“居然都不用防御？那是什么装甲啊……！”

蕾赛缇见效果微弱，继续追击。她首先想要从背后攻击马腿，但从马上向她射出了弩箭。蕾赛缇勉强反应过来，箭擦过她的脸颊，那势头令她战栗。不仅威力远超寻常弓箭，而且不知有什么机关，骑兵的手边已经装填好下一支箭了。

“全无死角……！这没法轻易进攻啊！”

即使是蕾赛缇也难以在近距离连续避开那弩箭，但在远距离无法造成决定性地伤害，被强力的骑兵吸引注意力的话也会抵挡不住罪人们的攻势。莱昂西奥的表情更加严峻，在这种情况下，剩下的几分钟显得无比漫长。

“你们保护卡洛斯。……我来和这家伙打。”

戈弗雷着地并调整姿势，将战斗意志砸到骑兵身上。敌人也回应他再次挥来战戟，而他同样不是用咒语而是用杖剑迎击。

“——哦哦哦！”

他在这一刀中注入比刚才更多的力量，从正面架开战戟的攻击。看到这景象，蕾赛缇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居然能和那家伙对砍……”

“为什么不射咒语？！”

“……一方面是剩余数量有限。另一方面——恐怕是为了保护我们。”

对于莱昂西奥的疑问，蕾赛缇说出戈弗雷的意图。——就算是以戈弗雷的威力，也无法一发就打倒那个骑兵。如果非要用咒语攻击的话，骑兵大约会先盯上“容易打倒的猎物”，并将目标最先转向正在唱歌的卡洛斯。

但是，若回应刀剑争斗的话就不同了。从那个骑兵现在的样子也能看出，他明显更喜欢用剑戟对战。面对不用咒语的戈弗雷，他甚至都没有射出弩箭的迹象。戈弗雷明白到这一点，才选择了现在的战斗方式。只要他这样做，就能把骑兵的意识吸引在自己身上，以卡洛斯为首的其他三人也就更加安全。

“……你到底是多想让我焦躁……！”

莱昂西奥感受到自己受保护的立场，焦躁到达顶点。同时，骑兵也丢掉一只手上拿着的弩，双手握住主武器战戟。

“他丢掉了弩！要认真了！”

“刚才还是随手应付吗……？”

戈弗雷表情抽搐。下一个瞬间，骑兵令马匹跳跃，将战戟从正上方挥下。

“……唔……！”

戈弗雷用左手扶着刀身迎击。他承受剧烈的重压，膝盖弯折。一瞬间几乎以为他会被就此劈成两半，但他强化体内的魔力循环，猛地蹬地。

“——哦哦哦！”

战戟的尖端被推了回去，划过空中。骑士的必杀一击被防御下来，在原地静止。戈弗雷由于操纵了巨量魔力，全身的感觉都变得遥远。在他眼前——在盖住半张脸的头盔下，骑兵明确地露出了笑容。

“——唔……”

骑士从马上跳下来，用双脚站在地面上。面对这情景，画上的少女用混杂着傻眼和佩服的声音说：

“……好厉害，戈弗雷。他很中意你呢。”

骑士仿佛在邀请一样将战戟举在上段。面对他充满武者威严的站姿，戈弗雷也蹬地回应。

“WOOOOOOOOO！”

“哦哦哦哦哦！”

然后他们上演了正面交锋。戈弗雷架开骑士招数精妙的战戟尖端，看准刀刃错开的时机钻进怀里。但骑士像是早就等着一样横扫战戟。

“……嘎……！”

比刀刃靠内的长柄击中戈弗雷的侧腹。靠着骑士的技术，即使不砍伤也足以成为攻击。面对因为冲击而停下脚步的戈弗雷，他挥起战戟追击。

“强推(伊库斯托提托尔)！入我掌中(杜凯雷)！”

莱昂西奥的咒语从旁边插进来阻挡了骑士。第一发将战戟横着推开，接着第二发撤下了覆盖胸口的一部分铠甲。戈弗雷得到他的帮助脱离窘境，看向莱昂西奥。

“你到底是有多笨！陪他玩武者过家家有什么用处！你是什么人？！”

男人满是焦躁地说。戈弗雷由此想起自己的立场，苦笑着说：

“……嗯。我是魔法师。”

骑士重新摆好架势，向前踏步同时挥下一击。戈弗雷后退一步避开，同时将咒语放到舌尖。

“——灼烧贯通(弗朗马)！”

缩紧射出的火焰穿过铠甲被剥离的缝隙灼烧身体。在骑士因此踉跄的瞬间，一道光朝着他们头顶飞来。

“总算来了……！地藏菩萨，求您听听我的愿望！您应该能够看出，这些孩子不该身处地狱！”

少女拼命地诉说。在对方接受她请愿的瞬间，上空发出耀眼的光包裹住他们。

“——唔——”“呜哦——？！”

脚下的地面消失，地狱远去。在骑士的气息远离的那个瞬间——戈弗雷清晰地听到了他朝自己说的一句话。

无声无息的灰色空间。四人被地藏菩萨运到这新的地方，呆呆地环视四周。

“……逃出来了吗……”

“……总算是呢。你们四位都辛苦了。……说实话，在大视卿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不行了呢。”

听到蕾赛缇的确认，少女带着安心说。戈弗雷想起移动时听到的那句话，露出苦笑。

“……他说叫我死了以后再来。真是个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邀请。”

“拒绝他。有什么好犹豫的？”

蕾赛缇干脆利落地丢开。戈弗雷点点头，走近莱昂西奥伸出手。

“Mr.埃切巴里亚，刚才谢谢你了。……若是没有你，我恐怕就被砍死了。我能活下来多亏了你的帮助。”

“我只不过是对着笨蛋骂笨蛋而已。不要再说无聊的道谢，我会想杀了你。”

莱昂西奥用手背挥开他伸出的手，然后转身背对戈弗雷，问画上的少女：

“那么这里是哪里？看起来不是画外。”

“很遗憾。……不过已经接近终点了。”

少女回答，用严肃的声音继续说。同时，戈弗雷四下张望，看到灰色地平线的一点亮着白色的光。

“这幅画还没有标题。……是尚未完成的，现在正在描绘的地狱绘。塞韦罗就在这里。还有你们在寻找的孩子们。”

提姆和奥菲莉亚蹑手蹑脚地慢慢前进，来到了一片驻扎着许多画精的开阔空间前。那里面积太大没法一口气跑过去，可以藏身的遮蔽物也太少没法一边躲藏一边前进。两人看到这里，做出了苦涩的决断。

“……到极限了，再往前走肯定会被发现。”

“嗯……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暂时潜伏起来吧。”

两人互相点头，向着现在躲藏的墙壁咏唱咒语，制造出两人份的避难所并钻进去。他们从内侧用咒语将墙封上，只留下小小的窥视孔。提姆长出了一口气。

“但愿不会变成还是乖乖待在牢里比较好的情况。……如果真成了那样，我趁现在先跟你道歉。”

“不需要。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打算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其他人。……不过卡洛斯恐怕还是会来，我担心他和学长现在是不是一起在逞强——”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异样的气息隔着墙传过来，令两人背脊发凉。

“——唔——”“……屏住呼吸……！”

两人悄悄从窥视孔向外看。在那个地方的中心，一个影子凭空出现，正匆忙地走来走去。那是一个手拿画笔、身材消瘦的年轻男子。他的衣服上沾满颜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深陷的眼窝和脸颊道出他积年的苦恼。

“——啊可恶——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魔法师要怎样才能获救！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烹煮也好穿刺也好碾压也好，那些无比肮脏的灵魂都都无法得到任何洗刷……！”

在男子焦躁地自言自语时，鸟人画精将一位失去意识地低年级学生带到他眼前。除了提姆和奥菲莉亚，他们似乎还抓了别的学生。男子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嗯……？……怎么，你们又带来了孩子？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那种东西根本无法当做题材……”

他失望地说，于是画精留下带来的学生飞走了。男子挥动魔杖，原地生成了一把椅子，然后无力地坐到了上面。

“我想要的是罪孽深重的人。如果不是成熟的魔法师就没有意义。……不过……即使那种人出现在这里，现在的我也无法应对。”

男子抱着头说，然后继续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想要画出地狱，我必须要看到地狱……只能效仿东方的传说了吗？到了这一步还是要那样做吗？……啊，讨厌，讨厌，我不想看……那种东西我再也不想看了……一个就已经快快让我弯下膝盖了……要是揣上两个……”

男子颤抖着说，转动眼睛瞪向眼前睡着的学生。他缓缓抬起手。

“……可是……如果不画出来，全都会白费……。……那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就要碰到学生。

“——住手吧，学长。”

这时一个声音阻止了他。男子猛地转过头。在他视线的方向上，提姆·林顿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

“即使是我这样的门外汉也明白，那里是你的分界线。……想起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吧，应该不是那个吧？”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奥菲莉亚从后面追上来站到他身旁。

“……提姆……！”

“抱歉，奥菲莉亚。……不过你也明白吧？如果现在不制止他，左右都是玩儿完。”

提姆带着确信说。男子的表情因疑惑而摇晃，他回问道：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是被你画的画精掳来的。……你注意到了吗？你早已坠入魔道了。”

他直白地说出自己窥探出的事实。男子听到后呆了一下，然后无力地笑了。

“……哈哈，说什么傻话……我只不过是窝在工作室里画画……”

“那么，那家伙是什么？你眼前的我们又是什么？……既然你是画师，那至少应该能够分清自己画的东西和外来的东西吧？话说你瞪大眼睛仔细看看周围吧。你的工作室是这样的地方吗？”

提姆指着周围脱离现实的空间问。男子听到后环视周围，呆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明白过来似的自言自语。

“……啊，这样啊。……这里已经是在画中了啊……”

提姆看到对方理解，继续趁热打铁。

“你发觉了就好办了。……把我们送出去吧。没有用处却被抓来，真是给人添麻烦。我们本来就不能随便死掉，白白死掉就更无法接受了。”

他带着一缕希望提出要求。男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吗……胡安妮塔……”

男子吐出一个名字。他以对不上焦点的眼睛继续说：

“……带来的全是孩子……全是还远不到要问罪的时候的人……意思是要我犯下更多罪孽吗……？光是你还不足够……该描绘的地狱还没在我心中完成……你是想这样说吗……”

“……！喂，学长——！”

“没用的。……他已经听不到了。”

奥菲莉亚放弃地说。在两人眼前，男子的颤抖突然停止了。

“……我明白了。先用这三个人试试看。……这么不干不脆，真是抱歉……”

男子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说，浑浊的眼睛重新看向学弟学妹们。

“……金伯利魔法学校七年级，塞韦罗·埃斯科巴。专业是未现实主义。一直都是无能至极的专画地狱绘的魔法画家。

这是即将虐杀你们的恶鬼的名字。——诅咒我吧，孩子们。”

那句话直接成了开战的信号。提姆和奥菲莉亚向后跳了一步举起杖剑开始攻击。

“诞生吧(帕鲁托斯)！”

奥菲莉亚的腹部飞出赶制的合成兽。看着那发出骇人啼哭攻击过来的身影，男子瞪大了眼睛。

“……从肚子里生出合成兽？……多么残酷。你那身体，简直就是天生的刑罚……”

在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的时候，提姆抓住破绽前进。他射出的咒语被一只画精插进来挡住，但提姆喷出藏在嘴里的魔法毒进行追击。男子被没能全部躲开的毒雾伤到眼睛，一瞬间就被夺走视野，他低声说：

“……眼睛已经瞎了，是致死性的猛毒。而这居然是从嘴里喷出来的……你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获得耐性……”

两人看到好机会，配合着合成兽一起进攻。但男子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挥动杖笔，格子窗在空中展开，顽强地阻止他们靠近。

“……太棒了，孩子们。你们的生命充满着悲伤。作为祭品是最棒的题材……”

他牵制着学弟学妹们，同时挥笔。身材巨大需要仰望的鬼，长着白色翅膀在天上飞的头颅，手持发光长剑的龙人。在空中画出的东西成为了新的地狱居民。

“请你们原封不动地——完完整整地成为我的罪孽吧。”

提姆和奥菲莉亚迎击新出现的敌人。然而，这里是画精们诞生的根源，不管打倒多少都没有尽头。尽管他们奋力搏斗，但转眼间就被逼得只能防御。

“明明都弄瞎了眼睛，却还是没有破绽……！”

“这里是他画的画中，即使不用眼睛看，也等同于在他体内……！”

两人咏唱着咒语，但他们身处劣势，找不到任何活路。他们一开始就完全明白自己没有胜算。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可能做出抵抗以外的任何选择——

最终，他们的抵抗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

三位学弟学妹力竭倒在眼前。男子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低声自言自语。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他一边大喊一边抓挠头发，因自己行为毫无意义而苦闷。

“不对啊胡安妮塔……！制造痛苦没有意义！东方的高僧也否定了这种行为！痛苦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日常！那种东西根本不能净化灵魂……！”

他吐血般说着早已明白的道理，眼神不知所措的在虚空彷徨。

“……我肯定早就知道了。我想要的，是我在很久以前就失去的东西。是我不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在我心中找到的东西。所以我在画外寻求题材。可是，那不是已经成熟的魔法师，更不是作为祭品的羔羊……”

男子无力地原地坐倒。为了寻求到处都找不到的答案，他自言自语着。

“……魔法师甚至没有可以乞求慈悲的神。那么……他们在地狱深处，到底该叫喊些什么……？”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在他的画笔描绘出的世界里，周围围墙的一部分被击飞了。

“——？！”

男子愕然地转向那边。只见一位少年从弥漫的沙尘中钻出来。

“……金伯利的人，每一个都太钻牛角尖了。”

三位低年级学生跟在他身后。但男子的眼睛紧紧地吸在打头的那个人身上。吸在他带着无比坚强的意志的眼睛上。

“你想要有人帮助你吧？靠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吧？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不是向着根本不存在的神，而是对着身处这里的我。”

少年缓缓走近。他走到倒在地上的提姆、奥菲莉亚和另一位低年级前面，顽固地挡在那里。

“只要你呼唤，我就一定会去救你。只要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只要我的手脚还能移动——我决心要这样做。”

他这样诉说自己的生存方式。看着他的背影，满身疮痍的提姆和奥菲莉亚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学、长……”

被叫到的戈弗雷用力点头。他向着战斗到了最后的学弟学妹们，带着对他们的赞赏，高声宣告：

“两位，让你们久等了。——我来接你们了！”

他的声音响彻宽阔的空间。光是这样，气氛就仿佛从根本上变了个模样。塞韦罗疑惑地注视着戈弗雷。

“……你是……？”

“是你需要的人。塞韦罗。”

画框从戈弗雷背上浮起来，少女在那幅画里呼唤。塞韦罗看到她，瞪大了眼睛。

“胡安妮塔……？！你为什么会在那里……这不可能……因为……你一直在身边责备我……”

“那是作为你的罪孽的我。而这个我，是你通过画下来而从自己身上割离出来的‘健康时的’我。……你忍不住描绘生前的我，却又不能允许我向你微笑。所以——在画完之后，你立刻将我捐赠给了宿舍。”

少女悲伤地说。像是要补偿之前都没能传达的那些一般，恳切地说。

“你缺损了的东西，你最后该描绘的东西就在这里。所以——不要移开目光，面对他吧。你可以做到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塞韦罗全身不断颤抖，几乎是靠着防卫的本能举起杖笔。戈弗雷看到后问旁边的少女。

“看来他的状态没法好好对话。……没问题吧？”

“嗯。你不需要考虑什么复杂的事情。只要——向他展现你。”

“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不等对话结束，旁边便射出闪光，塞韦罗连忙展开防壁阻挡。戈弗雷吃了一惊，旁边的莱昂西奥傲然地哼了一声。

“我才不管什么复杂的情况。我会杀死敌人。其他的你们随意吧。”

他说着冲上去打头阵。卡洛斯和蕾赛缇一起看着他毫不畏惧地上前的背影，对脚边的奥菲莉亚说：

“莉亚，再稍微等一会儿。……没关系，马上就会结束了。”

“对方是最高学年，就随他去吧。你来定下我们的方针。”

“一边战斗一边呼唤。尽可能长时间地，尽可能多说几句。你们要在那期间帮我活下来。”

得到回答，两人点头。戈弗雷和蕾赛缇一起跟上莱昂西奥，同时对朋友大喊。

“卡洛斯，拜托你唱歌！对现在的他应该管用！”

“包在我身上！即使肺炸掉我也会继续唱！”

卡洛斯回应他，用指尖抚摸脖子上的刺青，像缎带一样解开。他开始用威力大幅增加的歌声歌唱。那歌声唤回坠入魔道的男子逐渐失去的心，戈弗雷在他准备出的这个机会中咆哮。

“开始吧，地狱画师——！”

他抢先用咒语扫开挡在前面的画精。涂在手臂上的防护膜变成了白色，但再保留也没有意义了。戈弗雷抱着将一切都投入到这场战斗中的意志，向最高年级发起挑战。

“你想要画出‘救济’！为此才画地狱绘！是不是？！”

“——……没错！然而我却不明白救济！想不出对魔法师来说什么才能称得上是救赎！不管怎样挥动画笔，看过世界上所有的地狱，我都无法解救他们……！”

他的问题得到了完全就是惨叫的回答。见对话成立，戈弗雷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活路。他维持着战斗中的注意力，同时倾听声音，选择语言，一步步逼近塞韦罗的心。

“救济啊……我想那首先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救自己，也就没法救别人。”

“我哪里有——期望那种东西的权利！”

塞韦罗带着强烈的拒绝画出无数刑具攻击戈弗雷等人。戈弗雷用第二发咒语将它们烧掉，用完全不变的语气继续说。

“如果是那样，你想救赎的那些魔法师也一样。……这就矛盾了。它们的救赎也是你的救赎，如果缺了其中之一，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成立。牺牲某个东西来完成其他东西——这已经完全是魔法师的思维了。自然会原地兜圈子。”

他用显而易见的逻辑指出对方的破绽。他的这些话扎根于明确地理解。至今为止，他在校内面对过许多魔法师，其中大多数都心怀共同的扭曲，而他也在这位对手心中清晰地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你所期望的救济存在于这个公理之外。而我……大概知道它是什么。”

“那么你告诉我啊！那到底是怎样的刑罚！”

塞韦罗反问的同时新画出来的画精发起攻击，全都被蕾赛缇的腿法和莱昂西奥的咒语挡开。戈弗雷因此得以和对手维持同样的距离，耐心地继续说。

“……我讨厌金伯利。其中有各种原因——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所有人都不珍惜自己。全都将自己弃为总有一天会烧掉的木柴。越是高年级的学生，越是成熟的魔法师，这种倾向就越强。”

他说着，暴露对方的同时也暴露出自己。戈弗雷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交换。自己不推心置腹却想接触对手的心，那也太自私了。

“人终有一死。因此——只要还活着，我们就总有一天必定会失去重要的东西。即使不是魔法师，普通人也一样。……那么，人们要怎样面对丧失？”

塞韦罗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闭上了嘴巴。戈弗雷给出了答案。

“那就是哀悼。我们思念着那些失去的东西的重要性、无可取代性，承认那是自己心灵的一部分。……若是心中有无法填补的空白，那就回想起曾经存在于那里的东西。不要用其他颜色涂改，也不要移开视线……只需抚摸它的轮廓。”

“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塞韦罗尖叫。同时脚边刺出剑山。戈弗雷在跳跃的同时用第三发火焰溶解它们，不等落地便继续说。

“没有什么意义。也不该有。……无可取代就是这个意思。人类心中明确地拥有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补偿的价值，那正是我们心中人性的核心。——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我们并不是作为一根木柴诞生在这世上。我们的人生，不是为了实现其他任何事物而的手段！”

戈弗雷的话语切开战斗的喧嚣。塞韦罗剧烈地摇头。

“……不明白，不明白……！你说的我完全不明白！

拜托，请你说我能理解的话……！”

“不，你明白！甚至在心底盼望着！……你只是无法承认。曾经丢进火堆里的东西有无可取代的绝对价值，你只是顽固地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而已。‘不要顾虑献上的生命，用成果来显示这些牺牲都有无可动摇的意义’——因为别人告诉你，这就是魔法师的生存方式。”

塞韦罗的笔下画出猛烈的风雪，戈弗雷用第四发咒语推了回去。防护膜已经消失，戈弗雷的右臂滋滋烧焦。但那些痛苦完全没有出现在他脸上，他笔直地注视着对方继续说。

“我再说一遍，抚摸心中的空白吧。……那里应该有的。即使没有任何意义，不论在旁人看来多么微不足道，就算在魔道的尺度下会被一笑置之——那也是唯独你自身绝对无法否定的光辉。”

每天画一张她的画。还年幼时，母亲这样命令他。

起初，塞韦罗感到疑惑。那不过是一位作为佣人雇佣的普通人少女，把她当做题材这样重视有什么意义吗？有那时间，不该拿去学习其他技术吗？

但是，他最终理解了。她不是佣人，而是教材。少女确定会在三年后病死——而他要细致地记录她走向终结的路程，将生与死烙印在眼中。

“——塞韦罗，我觉得魔法师非常可怜。”

所以，塞韦罗不断描绘。画她日渐消瘦的脸颊，画她不断干枯的皮肤。画她原本那样活蹦乱跳、现在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模样。

“为了探求魔道，你们前进时必须将伦理和道德都踩在脚下。必须将重要的东西当做木柴丢入火堆。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你们的心。就像浑身赤裸着站在露天的荒野上一样。”

塞韦罗还记得，少女用她短暂的生涯展示出的全部感情和意志。

“在那种时候，普通人会创造神。在虚无中想象救济来支撑心灵。……我想你们也需要东西来代替这种行为。否则你们总有一天——会连自己的形状都迷失。”

少女的脸上露出微笑。她的笑容和健康时同样温柔，一模一样得令人感到残酷。

“总有一天，你要画出这样的画。塞韦罗，说好了哦——”

“——我画了画。”

塞韦罗低声嘀咕。长久以来拦住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滴落。

“画了很多幅。有厉害的画，有谁也没见过的画，有连接着魔道远方的画。……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太不正常了。用你的鲜血画出来的话，怎能不拥有取代你的价值……那样的事情，绝不可以发生。如果真是那样，那你到底是为何而死的？我又该如何报答你的牺牲——”

他哽咽着诉说。原本浮在略微远离前线位置的少女绘画，此时飘到了戈弗雷身旁。

“……打个比方。”

然后她说。面对眼前的画师，说出这世上唯有她能给出的话语。

“……即使现在这个瞬间，世界突然毁灭了。即使魔法师的工作，还有你们奉献给魔道追求的全部历史，全都成了徒劳。”

那是太过残酷的假设。众多牺牲都没能得到报偿，是个悲伤的未来，但是——少女依旧毫不动摇地说。

“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即使没有任何意义也无妨。就在这里啊，塞韦罗。”

画上的少女用手按住胸口。在那瞬间，塞韦罗丢下杖笔，双手抱住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绘画的世界摇晃起来。由于主人的心象动摇，这个空间的基础秩序产生了破绽。这样下去，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连带一切的崩溃——少女领悟到这一点，说出了一句话。

“——烧掉它，戈弗雷。”

“什么？”

“把一切都烧掉。画布上多余的东西太多了。”

戈弗雷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但他同时也明白到，这是剩下的唯一一条路。少女继续鼓励他。

“把这里洗干净。一切都暂时消失的话，他就能看到了——真正要描绘的东西。”

她说，希望能准备一张纯白的画布。面对那纯粹的愿望，戈弗雷静静点头。

“知道了。……不过，希望能在我被烧光之前完成。”

说着，戈弗雷举起杖剑。蕾赛缇瞥了一眼他已经射出四发咒语烧得焦黑的手臂，察觉到他想做的事情，瞪大了眼睛。

“难道——你想使用二节咒语？！会在射出来的瞬间化成灰的！”

“我要用收束魔法的要领。蕾赛缇，你来帮忙控制。”

蕾赛缇在他的要求下带着无比苦涩的表情站到他身旁，将自己的魔杖贴上戈弗雷的手臂，事先声明：

“我也不擅长……！就算一起变成焦炭也不要抱怨啊！”

“要是那样的话我向你道歉。……另外，谢谢你。”

戈弗雷微笑着说。蕾赛缇由此做好了最后的觉悟，用冷静地声音补充说：

“我提个要求当做心理安慰。……你不要用火焰咒语(弗朗马)，而是用火葬咒语(伊古尼斯)。”

“嗯？”

“你更适合那个。不要问我根据是什么。只是我的直觉。”

要赌上性命，这个提案实在是粗暴。但都到了这里，在意这种事也晚了。面对他相信的同伴的话，戈弗雷直率地点头。

“……知道了。我也隐约有那样的感觉。”

他调整意识深吸一口气，然后咏唱出咒语。

“——火焰环抱(恩弗德)包裹吊唁(伊古尼斯)！”

体内庞大的魔力顿时肆虐。戈弗雷将它们聚集控制，令它们以火焰的形式从魔杖显现。他终究无法完全控制，漏出的火焰渐渐灼烧手臂。

“……唔……！”

“集中注意力！绝对不要丢掉意念！”

蕾赛缇激励他，让他保持注意力。但这样也不足够，漏出的火焰逐渐也包裹上了她的手臂。

“……可恶……压制不住……！”

“蕾赛缇，走开！现在还——”

“闭嘴，笨蛋！你想在被烧死前先被敲开脑瓜吗？！”

蕾赛缇顽固地拒绝，带着鬼气逼人的表情全身心投入控制。手臂的感觉逐渐稀薄，戈弗雷感到死亡临近。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了一根魔杖。

“……你们这些蠢货，到底要给我添多少麻烦。”

“——？！”“埃切巴里亚？！”

“我来握缰绳！你不要瞎讲分寸，照你火力笨蛋的模样使出全力！你原本就只有那点能耐吧！”

他一边咒骂一边加以控制。溢出的火焰被强大的指向性绞紧，在三人份的魔力下威力更大了。

“——嗯，一点也没错。”

戈弗雷同时，丢开了变得无用的分寸。从他的存在中射出的火焰，包裹住了整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啊——”

塞韦罗的存在从中浮现出来。他的意识失去了方向，呆呆地自言自语。

“……被烧掉了……一切都……被火焰吞噬……”

他一边说一边感到不可思议。在戈弗雷他们穿过的八大地狱中也有焦热，那是不断折磨罪人的地方。可是，这里没有那些痛苦。塞韦罗被清净的火焰包裹着，委身于它，被它灼烧着全身——此时却感到从没有过的安宁。

“……不痛苦……？……为什么……这火焰是……”

“因为它烧掉了你的重担。”

浮在旁边的画中少女说。那副画也从画框开始逐渐被火焰包裹。塞韦罗凝视着那令人怀念的相貌，用快哭出来的表情道歉。

“胡安妮塔……。……对不起……我到头来，都没有为你……”

“你没有工夫也没有理由道歉。来，拿起笔。”

少女打断并催促他。暗示他已经没有任何可烦恼的事情了。因为他寻找的东西，现在正在眼前。

“你能看到吧？……这就是你想画的东西。这温柔的火焰摇篮会将魔法师的种种业障全都焚烧清净，唤醒埋在深处的人性。

不要再哭了。不要在寻求惩罚了。你们的救赎永远都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理解了。……不是对生者的教训，而是只为罪孽深重的死者们存在的地狱。那里不需要痛苦。那种东西，魔法师在活着的时候便已经尝尽。所以——他们会得到的，只有为染满悲伤的灵魂举行的祓禊。

“……炼狱(purgatory)……。……啊，是啊……这就是……”

那是普通人的宗教中讲述的概念。据说那里位于地狱和天国之间，灵魂被那里的火焰洗净，便可得到救济。他知道这个知识，但一直无法想象。即使能想象出作为惩罚的火焰，也怎么都想象不出救济的火焰。

但是——现在就在眼前。包裹住伤痕累累的灵魂的温柔火焰。

右手自然地握住画笔。那里寄宿着无尽的热情。带着对将自己引导到这里的所有因果的感谢，给它留下不会动摇的形状。

“……多么，温暖——”

一切都在火焰中结束。之后，完成了的画自然地推出了他们。

“——啊……！”

戈弗雷回过神来，我这杖剑呆立。他用尽魔力射出的火焰已经不复存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正身处一个没见过的房间中。莱昂西奥和蕾赛缇以同样忘我的表情站在他左右，稍远处卡洛斯正呆呆地环视四周。在他脚边，还有包括提姆和奥菲莉亚在内的许多低年级学生。

“……这里是……”

“是他的工作室。……谢谢你，让塞韦罗画出了画……”

听到这虚弱的声音，戈弗雷转过身。那里有一幅画，他们似乎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声音正是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戈弗雷将脸靠近画面倾听。

“……被掳走的孩子们都放出来了。所有人都在那里……”

“嗯，看来是这样。……Mr.埃斯科巴呢？”

“……塞韦罗……已经融入画中了……。……不过，你不要在意……他其实也……很感谢你……”

画里传来毫无虚假的喜悦。声音不断变小远离，说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也会融在一起。……我有个最后的请求……请你把这幅画……拿回校舍……”

声音到这里中断。隔了很长时间，戈弗雷站起身，卡洛斯对着他的后背说：

“……结束了呢。通道已经关闭了。”

“……这就是他的绝笔吗？虽然是地狱绘，但感觉明快……”

戈弗雷看着留下的画低声说。画上的人们全身被暖色的火焰包裹，却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即使是不了解绘画的他也能感受到。这就是一位魔法画家在最后到达的，对魔法师来说的，救济的模样。

同样看了一会儿的蕾赛缇最先将意识转回现实做出行动。

“这里看来没有威胁。叫醒所有人，赶紧去图书馆吧。……一辈子的地狱旅行都走完了，再多一步我都不要了。”

她像是受够了一样说着，背起提姆。戈弗雷微笑着看着用虚弱的声音抱怨着的学弟，此时突然注意到莱昂西奥正在稍远处背对着他。

“埃切巴里亚？你有没有烧伤——”

“不要靠近！”

他正要走过去，却被强硬的声音阻止。隔了一拍，莱昂西奥背朝着他继续说。

“没有什么大伤。你别管我，照顾好你们自己吧。”

“……嗯，我知道了。”

戈弗雷知道，等回到校舍他们又会变回敌人，因此也没有强行追问。感到他在背后走向开始治疗奥菲莉亚的卡洛斯，莱昂西奥握紧拳头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在哭……？”

他嘀咕着，心中搅动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情，然后恨恨地俯视自己的胯下。那超规格的东西屹立着，从内侧顶起裤子的布料。

“……你也是……为什么站起来了……！”

Side of Fire 炼狱记 终章

带着抢回的低年级学生们离开工作室，到达四层的阅读区的时候，高年级的搜索队已经到达，顺利解救了他们。校舍的学生们都万分惊讶地注视着抱着塞韦罗遗作返回的戈弗雷。

根据他们的报告，第二天便宣布了事情解决。随着被封印的绘画全都原样挂了回去，金伯利的校舍又恢复了往日略微危险的喧嚣。

“——学长！”

戈弗雷独自一人站在画前，提姆从背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看着早早就从满身疮痍状态完全恢复的学弟，戈弗雷不禁翘起嘴角。

“提姆。……你身体情况怎么样？虽然伤口都不深……”

“看就知道了吧，已经状态绝佳了！不如说在学长来的时候就在精神上痊愈了！身体倒是没有志气，还不能动！”

“你说不定真能动，实在可怕……拜托你尽量配合身体。”

卡洛斯从后面跟过来苦笑着说。蕾赛缇和奥菲莉亚也在一起。戈弗雷转向全员到齐的自警团成员们，用认真的语气说：

“蕾赛缇，卡洛斯，奥菲莉亚。……再说一遍，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了。让同伴遇到生命危险，我作为领袖，实在是无比悔恨。”

“学长，怎么会——”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反省。反正你今后也会重复同样的事情。”

蕾赛缇无情地断言。戈弗雷听到后露出苦笑。

“……无言以对。当然，我会以这次的事情为教训，注意回避风险。但恐怕本质上就像蕾赛缇说的那样——只要有人求救，我今后也会不断冲进去。……就像绘画对于Mr.埃斯科巴那样，这是我作为魔法师的业障。”

戈弗雷在理解自身的基础上诉说。他重新环视同伴们说：

“但是，我不打算让这样鲁莽的事情牵连到其他人。……往后我会一个人去做。自警团从今天起——”

男生说到一半，一个拳头贯穿了他的心窝。蕾赛缇毫不犹豫地上前挥出一拳，令戈弗雷喘不过气来，睁大了眼睛。

“……嘎……！”

“这下打的结结实实。高兴吧，这样一来，这次的事情就算你两清了。”

蕾赛缇说着收回拳头，狠狠地瞪向对方，这次其他所有人都没有责备她。接着奥菲莉亚走上前，平静地说：

“……在画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学长和卡洛斯一定会来救我们……”

“奥菲莉亚……”

“……坠入魔道的Mr.埃斯科巴为何会希望见到学长——我也隐约明白。……金伯利很冷。可是，只有您的周围不同。这里很温暖……”

奥菲莉亚说着，双手握住戈弗雷的手，注视对方的眼睛。为了要说出她从前就藏在心中，但通过这次的事情轮廓更加清晰的心情。

“……请让我待在您的身边。我不会轻易死去。我也会变得更强——”

“不用担心啦学长！下次我会一个人随手全杀光！”

说到一半，提姆完全不看气氛地插了进来。奥菲莉亚表情抽搐地看向他。

“……提姆，我现在正在说重要的话哦……？”

“同样的内容不握着手也能说吧。对付你真是一点都不能放松。来，学长，揉揉我的胸来转换心情吧。”

“你那用变化造出来的假胸算什么转换心情啊！我要重新说一遍，你给我让开！”

两位一年级的一边争吵一边扭打。戈弗雷看着这景象，呆呆地问他们。

“……真的可以吗？今后也陪我一起……”

“也许是个愚蠢的选择。可是——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因此后悔。”

卡洛斯微笑着断言。看到他的那幅表情，戈弗雷心中最后的纠葛消失了。他压下疼痛挺起胸，对着同伴们露出尽可能可靠的模样。

“……谢谢你们。你们的性命……继续由我保管。”

他说着垂下眼睛。这时——走廊上有两位学生朝他们走来。

“——哦，这不是笨蛋的那伙人吗？听说你们又破纪录了？恭喜～”

“学、学姐。我——我觉得稍微……改、改改你的说话方式，比较好。”

那是一位撒发着随和又危险气氛的三年级女生，和一位缠绕着咒者特有的阴暗氛围的二年级男生。看到这太过熟悉的组合，自警团的成员们顿时紧张起来。

“‘血染’迦利……！”“你有何贵干？！”

“啊，别慌别慌。我今天不是来邀请你们打架，只是来参观学长的成果而已。你们也一样吧？”

她随意地挥挥手，若无其事地经过五人站到画前。迦利和学弟一起注视着那副画，突然开口说。

“啊……原来如此啊……。……确实，这太厉害了。”

说着，她仰起头按住眼角，接过身后学弟默默递出的手帕，毫不顾虑地擤鼻子。

“……鼻子都酸了。唉，画得真好啊……”

“真、真是、惊讶。没想到学姐，还……还有这样，纤细的感性。”

“罗伯特，你好大的胆子啊。你把学姐当成什么人了？”

学弟在一边打趣，迦利一把攥住他的脑袋。这时蕾赛缇突然插嘴问：

“……我也深受感动。但具体来说，这幅画有怎样的意义？对于我们前进的魔道来说……”

“谁知道？我也懂得不多，不过未现实主义的绘画和哲学之类的一样，不是那么功利的东西。能知道的只有它会给看到的人的心理造成不小的影响，但现在还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意义。说不定要再过几百年才能知道。”

迦利满不在乎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绷紧嘴角，将视线从画上扯下来。

“……啊，不行了，看太久的话眼泪都要流干了。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回去吧。

那再见了，<炼狱>。”

他留下这句话，拉着学弟，拍了拍戈弗雷的肩膀准备离开。戈弗雷慢了一拍才感到奇怪，向着迦利背影说。

“……刚才那是在叫我吗？”

“是啊。这幅画的标题就是《炼狱》，而让Mr.埃斯科巴画出它并带回它的人是你。那么你也就叫<炼狱>就好了。不知道是谁最先说出来的，不过现在高年级的都这么叫。”

迦利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话令戈弗雷感到困惑。她恶作剧似的瞥了一眼，嘴角上无畏地笑着继续说。

“二年级就能完成‘送终’的笨蛋没有几个。我也期待那个笨蛋今后会怎样。

所以，这不是激励而是命令。——不要轻易死掉哦，学弟。”

她留下这句话，和同伴一起离开了。戈弗雷不禁扶着额头仰起身。

“……被取了个不得了的外号啊……”

“一点也不错。……不过，名声效果拔群。因为几乎所有学生都看了这幅画。”

蕾赛缇在他身边冷笑着说。卡洛斯将视线转回画上，又添上一句。

“也许这就是你传说的开始呢——”

这是他的第二个预言。当他们从几年后的未来回头看去时便知道——这句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完>

Side of Fire 炼狱记 后记

就这样，灼热的岁月拉开了帷幕。——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

名门金伯利历史悠久，不论翻开哪里都波澜壮阔。其中在奥利佛·霍恩和奈奈绪·响谷即将入学前发生的变化特别巨大，否则他们恐怕也会有不同的生活。在艾尔文·戈弗雷“之前”和“之后”，这里的模样大不一样。

戈弗雷一伙人的自警团，也是后来学生会的前身。虽然经过一些事件，在校内展示出了他们的存在，但他们依然不过是弱小的团体。同伴越多，敌人也越多，最终发展为挑战这个时期金伯利的主流。必然的，他们今后还将面对许多更胜于这次的苦难、更厉害的强敌。还有许多相遇和离别。

他们的冒险才刚刚开始。那么——在下个炼狱再会。

Side of Fire 炼狱记 插图

Side of Fire 炼狱记 Gamers特典 关于此时的他（凯文·沃克的看法）

——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呢？

沃克：“充满活力又跌跌撞撞吧。有种他能完成某种大事的预感，但同时也感到若是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定明天就会突然死掉。我自己觉得是在一个好时机认识了他。”

——原来如此。听了他的目标，你是怎么想的？

沃克：“在心情上同意，但没想到会有孩子真的去做。进入金伯利的孩子大多都是融入其中或被排斥出去二选一。没有顺应环境，不断抗争还取得了一定胜利的——据我所知只有他一个人。也许可以称得上是伟业了。”

——一定也遇到了许多阻碍吧。你对于支援他们有没有过犹豫？

沃克：“？什么意思？”

——我是说，站在他们那一边的话，你的敌人是不是也增加了？

沃克：“啊，说这个啊。嗯——也不是没有过飞来的火星。我自己总有办法解决，但盯上迷宫美食部的成员就麻烦了。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

——为什么呢？

沃克：“因为同伴增加了。迷宫美食部原本也会救助在迷宫内遇难的人，戈弗雷他们也进行同样的活动。在不断和他们合作的过程中，我们在校内和各种人都产生了联系。帮助了一个低年级的话，也会给喜爱那孩子的高年级留下好印象吧？那时不断这样重复，支持的势头也就越来越强了。”

——你的意思是，有了这些支持者在，敌对的人也无法轻易出手。

沃克：“就是这样。不过，这都要归功于戈弗雷的人品。不仅是加入了自警团的孩子们，在其他学生中觉得‘这家伙好像很有趣’的潜在支持者也有很多。Ms.巴克尔就是其中的典型。”

——<血染>迦利吗？她是怎样支持的呢？

沃克：“可有意思了。她自己会跑去找戈弗雷打架，但其他学生想要陷害他的时候又会毫不犹豫地去揍他们。她遇到有趣的家伙会兴高采烈地跑去打架，但对不有趣的对手则更加毫不留情。好像是无意识地区分出亲近的拳头和愤怒的拳头。不过，不管中了哪个都会被打碎骨头啦。”

——就是说，这是她的“疼爱”了？

沃克：“哈哈。姑且不论本人是怎么说的，和Ms.巴克尔的多次打架也给戈弗雷的战斗方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呢。在这方面蕾赛缇也一样吧？魔法格斗的谱系——这么说也许有点夸张，不过我想那三人之间有这样的联系。不知道今后会不会再出现其他学生继承下去。”

——是说出现继承他强大实力的学生吗？

沃克：“那恐怕很困难。谁都知道他的实力缺乏再现性。正因为如此，要学习什么、继承什么——这是今后的学弟学妹们应当烦恼的问题。因为他现在也一直都在用背影诉说着。”

——原来如此。谢谢你今天聊了这么多，<生还者>。

沃克：“彼此彼此。啊，说起来你要不要参加下次的迎新BBQ？重头菜是在三层抓的袋蛭肚子里塞进食材做出来的。”

——容我郑重拒绝。

采访者：第三新闻部贾奈特·道林

Side of Fire 炼狱记 Animate特典 关于此时的他（西拉·利弗莫尔的看法）

——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呢？

利弗莫尔：“……首先，为什么来问我？”

——同时询问敌对方的人才更加平衡，也更有趣。

利弗莫尔：“真不要命。……算了，既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就稍微陪你聊两句吧。你问对他的第一印象？感觉是个明明很弱，骨头却很粗的家伙。现在想来，那时的他只是还没长出肉来。”

——即使在你眼中，他也有脱胎换骨的征兆？

利弗莫尔：“愚蠢的问题。若不离开这里，就只能是死掉或脱胎换骨二选一。不过我也承认，他会成为后者，原因之一也是我没能杀死他。”

——我就直接地问了，你们几胜几败？

利弗莫尔：“谁知道？我才懒得数。被烧掉哪些骨头倒是有记录。”

——完全是恨到骨子里了呢。

利弗莫尔：“你难道有成为骨骼标本的愿望吗？”

——到头来，不论是新学生会还是前学生会，你都没有加入呢。

利弗莫尔：“我的领地在迷宫里。校舍里的吵闹和我无关。”

——想要击溃他的话，我觉得和前学生会联手比较聪明。

利弗莫尔：“以当时的碍眼程度来说，前学生会还要更胜一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你当时写的报道把我逗笑过很多次。”

——真是荣幸。你居然是第三新闻的读者。

利弗莫尔：“虽然恶俗，但作为放松心情的读物还不错。更何况那时候在那些家伙的安排下其他两份报纸都成了软骨头。……这样一想，就觉得亏你们能活到今天。”

——“反抗长久的东西”是我们自创办起的信条。

利弗莫尔：“唯独这份顽强我要乖乖称赞一下。……那么，说这么多，也算是给足了面子，我要开始征收了。”

——征收？什么意思？

利弗莫尔：“征收你该交出的那些骨头。……让我说了这么多，该不会想不交出点东西就回去吧？留下两三根我看上的部位吧。”

——好哇！来就来，<捡尸人>！

采访者：第三新闻部贾奈特·道林（四肢健全地生还）

Side of Fire 炼狱记 蜜瓜特典 关于此时的他（艾丝梅拉达的看法）

——太惊讶了，校长。虽然提出了申请，但一开始就没抱希望，没想到您居然会答应。

艾丝梅拉达：“你只有五分钟，好好斟酌问题。”

——那么立刻开始吧。您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

艾丝梅拉达：“众多新生中的一个，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也就是说，您也没有预想到现状？

艾丝梅拉达：“推荐他入学的是吉克里斯特和嘉兰德，也同样是他们看出他早期便有成长的可能性。”

——那么您对他的印象，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和“众多学生之一”不同了呢？

艾丝梅拉达：“林顿那件事。准确地说，是他为了辩解而带着林顿来报道的时候。那时的提案颇为愉快，我现在也会不时回想起来。”

——您居然也会感到“愉快”？

艾丝梅拉达：“砍掉你的一根胳膊，报道是不是更有含金量？”

——您太懂了。要是能避开惯用手，并且切面光滑那就更好了。

艾丝梅拉达：“我欣赏你的厚脸皮。还剩三分钟。”

——他的活动会给金伯利的未来造成变化。这符合您的期望吗？

艾丝梅拉达：“我说过，随意去做，随意去死。他就是这样做的，因此我没有任何不满。”

——即便这成为了人权派的助力也无妨吗？

艾丝梅拉达：“比沉淀停滞要好得多。不管内侧起多大的风，金伯利都不会动摇。只要我还是校长。”

——也许有的风可以吹破这个大框架哦？就像曾经的<双杖>那样。

艾丝梅拉达：“——”

——校长？

艾丝梅拉达：“——不可能。那个梦已经结束了。”

采访者：第三新闻部贾奈特·道林

第十二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奥利佛等八人在充满波澜的停留后离开麦法兰家，途经皮特的老家到达省亲旅行的最后。为这段热闹旅途做结的最后一站，是凯出生的家。

“——哥哥，拿醋给我！”“喂，你一个人吃太多了，克里夫！”

“为什么说我！我们不是从来都谁抢到归谁吗！”“笨蛋！今天有客人啊！”

“好了好了，小鬼头们有教养一点！饭菜要多少有多少！”

凯的弟弟妹妹和八人一起围坐在饭桌周围，精气十足地吵闹，后来又加上母亲的呵斥声。与此同时，飘在空中的飞盘接连从厨房里运来刚出锅的饭菜，仿佛只要不混起来就不在意一样不断堆到桌子上的大盘子里。照这个势头，若是不去管它，肯定会堆成小山，但魔法师孩子们的旺盛食欲可不会输。这场景简直光是看就觉得饱了，皮特几乎被压倒，小声嘀咕：

“……该怎么说呢，你家真是和预想中一模一样。”

“很吵吧？你随便应付一下他们就行了。”

“……嘻嘻……”

“雪拉，怎么了？”

“我觉得很新奇。兄弟姐妹们这样热闹的围坐在餐桌周围，在麦法兰家几乎不可能发生。”

雪拉一边品尝着朴素的家常菜一边开心地说，奥利佛悄悄偷看她的侧脸。——被她母亲呼来唤去的那几天所有人都还记忆犹新，但另一方面，他们没有见到雪拉的兄弟姐妹。除了立场有些特殊的史黛西以外，甚至很少出现在话题中。虽然察觉到她身为名门的嫡子有自己的情况，有她特有的孤独，但奥利佛无法继续深入询问。

“很好吃吧？虽然是农家菜，但素材是最棒的，毕竟都是刚刚从旁边的田里摘下来的蔬菜。”

“……嗯。不够的话，还能继续做。”

凯热情的母亲身边站着寡言的父亲，他一边用看不清小臂动作的利落手法处理食材，一边嘟嘟囔囔地说。凯在椅子上仰身翘起椅子，傻眼地看向他。

“老爸，你就不能再亲切一点吗？儿子难得带朋友来啊。”

“……嗯，抱歉。……要不我弹段吉他？”

“不必了。为什么你明明弹得那么差劲却总是想弹给人听啊？”

凯耸耸肩，重新坐好。在他旁边，奈奈绪正在以不输给孩子们的势头专心吃饭，这时突然有人从旁边扯她的袖子。奈奈绪停下叉子看去，只见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男孩子正盯着她看。

“嗯？这位弟弟，有什么事吗？”

“教我咒语。”

他用稚嫩的语调直白地要求。凯转过椅子面向他。

“你还太小呢，科林。还没拿到第一根魔杖呢吧？”

“可是，我也想早点去金伯利。”

“不行。”

这时又有声音插进来。母亲从背后环住年幼儿子的肚子，将他抱起来。

“我家有一个人跑去那种危险地方就足足够了。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去，那就长大成材后跟我整整吵一个月吧。你哥哥就是这么干的。”

听到这句话，坐在奈奈绪另一边的卡蒂咦的一声叫了出来。

“……凯，你的家人也反对你考金伯利？”

“嗯？啊，是啊。都不记得到底扭打过多少次了。”

“当然了，为什么农家的继承人偏偏一定要去那种地方啊。”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我现在对古代种和灭绝种感兴趣。除了金伯利，还有哪所学校拥有大量稀少种子和话说，而且还能让学生接触？”

“哼，要是受不了了就早说，转校申请随时都给你备着呢。”

“不好意思，事到如今我才不会逃跑。……不过要是没有这些哥们儿可能就危险了。”

凯最后嘀咕着补充了一句。母亲看他这个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旁边的朋友们。

“就只有这份固执像父母。……奥利佛，拜托你了哦。这家伙似乎很听你的话。”

“咦？”

“看信就能知道。你们的关系，尊敬的程度，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

“喂，老妈！”

凯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雪拉微笑，旁边的皮特开口说：

“有什么的嘛，别害羞啊。我们都知道你特别喜欢奥利佛。”

“皮特，轮得到你说吗……”

“在下也特别喜欢！”

奈奈绪不服输地举手主张。凯的母亲到后咯咯笑了。

“你才是一看就懂呢。你们两个就像是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样，要给你们单独准备房间吗？”

“不，完全不必。”

“泰蕾莎……我尊敬你能立刻回答……”

桌子一角的少女出声说，卡蒂用羡慕的目光看向她。马可也从靠近天花板的视角眺望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露出平和的微笑。

第十二卷 第一章 来访者(visitor)

新的学年，剑花团的众人正式成为了高年级。在入学典礼结束后，学生们再次聚集到金伯利的讲堂，校长站在讲台上用锐利的眼睛俯视他们的面庞。

“倾听。——在新学年开始之际，教员人事有所变更。”

她不加开场白直入正题。这次的召集并非强制，但时间依旧非常宝贵，谁也不希望集会拖长。原本每年这种事只会在告示牌上贴通知，而今年却改变了做法，校方也是有原因的。有必要由校长亲口说明，也就是校内形势有重大变化。

“魔法生物学的授课教师凡妮莎·奥迪斯和咒术的授课教师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借调去异端狩猎的现场。而代替她们两人和消息不明的天文学授课教师迪米崔·亚里斯提德，将有三位魔法师从校外前来，担任临时教员。”

学生们顿时一片哗然。他们之前就听说了教师会有人事变动的传闻，而这次确定了是凡妮莎和瓦蒂亚两人，另外这也是第一次断言迪米崔的现状为“失踪”。还有，刚才的说明中包含有“异端狩猎”一词——合起来考虑，学生们也基本能够想象出这突然的人事变动有何背景。

“这只是暂时的配置，不是长期的。在此基础上我来介绍新教员。——三位，上前。”

在校长的催促下，三个人从讲台背后走出。一位是面容似乎有些憔悴的中年男性，一位是背脊挺得笔直的黑皮肤女性，最后一位是有着耀眼美貌的性别不详的人。特别是身穿华美长袍的第三个人吸引着学生们的视线。谁都能用直觉感受到，那不是普通的样貌端正的级别。

“哈、哈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将要教授魔法生物学的马赛尔·欧杰……我姑且是金伯利的毕业生，因此也是你们的学长……我在就读期间经常被凡妮莎学姐欺负。我没有她那么可怕，你们放心吧……”

第一位男性举起手，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招呼。他那软弱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是来代替凡妮莎的，但用第一印象来判断金伯利的教师没有任何意义。学生们姑且记住他的长相和名字，将视线转向第二位女性。

“我是咒术的授课教师哲尔玛·沃伯格。嗯，不愧是金伯利的学生，大家表情都很好。我也和马赛尔一样是这里的毕业生，但和穆维兹卡米利不同，我会严格地教导大家，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二名女性咧嘴一笑报上名字。她从服装到声音、表情都有一种自然而然地吸引人的风格，这也显示出她是和瓦蒂亚不同类型的咒者。

学生们记住她的长相和名字后，兴趣集中到最后一人身上。但是，性别不详的那个人保持着沉默，一直不开口。学生们感到奇怪，仰视校长，同时她也开口说：

“……法夸尔，你在做什么？快点自我介绍。”

“哦哦，抱歉。我还以为只要默默等着，你就会替我介绍。”

那人故作惊讶，终于开口了。此时学生们都震惊了。居然当面挑逗那位校长。他们除了西奥多以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蛮勇之人。而西奥多也是因为是老熟人才能那样做。

但同时，学生们也惊讶于别的东西。刚才校长说出的名字。站在奥利佛背后的皮特探出身子，做出比其他人更剧烈的反应。

“……法夸尔?!”

“皮特，冷静。”

奥利佛小声安抚背后的朋友。这时，问题人物用温柔抚摸学生们耳朵的声音说了起来：

“我是天文学的授课教师罗德·法夸尔。说是第三代<大贤者>也许知道的人更多些吧？距离我上次担任教职差不多已有一百二十年，因此我非常兴奋。在那位<无知的哲人>之后居然是由我接任，你们真是太奢侈了。”

自称法夸尔的人咯咯笑着说。这也同时说明了他的性别。难怪没有任何人分辨得出，眼前这个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可以在两者之间任意变换的特殊体质——也就是和皮特一样的两极往来者魔法师。

“和前面两位不同，我不是金伯利出身，所以我也不打算配合这里的做法。但是——我保证。我会以最大限度的宠爱来对待我的学生，并将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都引导向魔道的高峰。我再说一遍，是一个不剩。”

他用充满自信的声音宣布。和内容相反，他的动作举止无比自然，完全不会让听众感到夸张。这位魔法师有着与他夸下的海口相符的实力。所有人都直觉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同时大多数人所知的关于<大贤者>的预备知识也映衬了这种感觉。

法夸尔集学生们的目光于一身，却没有多说就闭上了嘴巴。于是校长也重新看向前方，再次开口。

“临时教员的介绍到此结束。在正式教员到齐之前，你们暂时在他们的指导下学习。——解散。”

学生们惦记着新老师离开讲堂后。站在同一个房间边上的炼金术授课教师泰德·威廉斯双眼紧紧盯着法夸尔的侧脸。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突然笑着看过来。

“……你不要这么狠狠瞪我呀，小弟弟。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的课插嘴。搅拌锅子的玩意我早就做遍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泰德拼命忍住一时间想要后退的脚步。他很熟悉这种感觉，那是面对压倒性的强者时无意识敲响的警钟。

“不过，若是你有事找我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想拜我为师吗？”

“——唔——”

面对法夸尔张开双手的邀请，泰德感到眩晕。就连手脚的感觉都变得稀薄，心中涌起一股想要干脆什么都不考虑就点头的冲动。但是——在他的意识沉溺之前，一个小个子的背影挡在前面保护了他。

“请你适可而止吧，<大贤者>。这家伙非常认真，想太多有点神经质了。他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

帚术授课教师达斯汀·海吉斯干脆地说。他没有像泰德那样动摇，证明他可以在某个方面对抗对方。法夸尔感到他那与矮小身体不相称的存在感，眯起眼睛微笑。

“好久不见了，魔法空战的英雄。我们上次还是在现场碰面——哎呀，你的表情还是这么棒。我还听说你在学生破纪录之后完全变得窝囊了呢。”

“若是能就那样窝囊下去就好了，但现在不是那样做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是重新打起精神来了啊。『背后那两根』是在展现决心吗？”

法夸尔说着看向达斯汀的背上。除了杖剑和白杖以外，那里还斜背着两根长东西。一个是他的爱帚，另一个则是收在鞘中的长杖剑——俗称讨龙刀。达斯汀的本分是魔法空战，这既是他的正装，同时也是在展现他鉴于金伯利的现状进入了临战状态。这无疑是达斯汀受泰德邀请加入“台前会”时做出的觉悟。

就连其他金伯利的老师，也无法轻易挑衅这种状态的他。法夸尔也不例外，<大贤者>举起双手表示不战之意，终于退后了一步。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警惕。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我们今后好好相处吧。作为在同一所学校教书的同事。”

法夸尔说着对泰德挤了挤眼，转身离去。注视着事情发展的其他老师也陆续离开讲堂，泰德此时长出了一口气。达斯汀走到肩膀剧烈起伏的同事身边，将手搭了上去。

“——泰德，你没事吧？”

“…………总算还好。多么强大的魅惑，我还以为要被吸进去了……”

他坦白地低声说出自己心情。虽然自认最弱，但他也是金伯利的炼金术教师，对魅惑的耐性比普通魔法师要坚固得多。但是即使有这样的准备，也难以抵抗<大贤者>的吸引力。当然，那还不是认真的，如他本人所说，只是稍微开个玩笑而已。

海吉斯虽然能够抵抗，但同样认为那是个威胁。他瞪着法夸尔离开的那扇门，表情严肃地说：

“不受校长控制的那个位置来了个不得了的人啊。……打起精神来啊，泰德。我不会占卜，但我可以断言——今年会比去年还要乱。”

走出讲堂回到校舍后。皮特依旧因为预想之外的邂逅而兴奋不已，不停自言自语：

“——是真人……！那个罗德·法夸尔来当老师了……！”

“我理解你的兴奋，但你先冷静一下，皮特。”

奥利佛将手搭在朋友肩膀上，用温和的声音安抚他，同时看向雪拉。

“……雪拉，你怎么看？”

“这不是校长安排的，绝对没错。作为补缺的人才，他明显异常。刚才还提到了异端狩猎的名字，应该将他视作是基于某种意图硬塞进来的人。”

“比如是来打探的？打探金伯利内部……”

“真是位美丽的人。比起凡人，简直更像是神仙下凡……”

奈奈绪回忆着那个人的印象低声说。对比她的冷静，奥利佛认为皮特的兴奋状态有一部分是受到了轻微魅惑的影响。因为见到了一直都只存在于书本中只知道名字的憧憬之人而感到欢喜——这种心动正是施加魅惑的绝佳空隙。但是，要让已经有一半处于影响之中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很难。奥利佛慎重地选词择句，抓住朋友的肩膀。

“听我说，皮特。——他是从金伯利外面来的魔人。之前的老师虽然可怕，但不会打破这里的规则。但是那个人……恐怕不一样。”

他发出带有最大限度警惕的忠告。但是皮特并没有因此冷却下来，反而焦躁地挥开肩膀上的手。

“这种事，只要不大意不就行了吗？……你们为何总是把事情往不好的方向想？就算金伯利和异端猎人之间有什么纠纷，跟我们也没有直接关系，不是吗？”

“有关系。因为那个人是罗德·法夸尔。皮特，你应该也知道，两极往来者的血统有九成都被那个家系吸收了。在这个意义上，你正是当事人。”

传达不到的话语令奥利佛感到危机，但他依然继续诉说。然而，皮特听到后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不仅是因为魅惑的影响，还渗透出更加复杂的逆反。

“……那更好啊。可以以此为契机和<大贤者>攀上关系，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皮特！”

雪拉看不下去，用尖锐的声音插嘴。虽说这句话不能一概算错，但这种认知实在太小看罗德·法夸尔这位魔法师了。不管多么慎重地做判断，与拥有那种程度魅惑的人长时间接触，都免不了会让整个自我扭曲。雪拉和奥利佛预想，两极往来者的大半被吸收的现状也是这个原因造成的结果。也就是说，就连接近本身都有风险。

在两人继续说出忠告前，皮特自己转身背对伙伴们。

“我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已经四年级，差不多受够了，不想再接受你们的保护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他逆反的根源就在这里。五人停下脚步，没有再去追逐他表现出强烈拒绝的背影。现在说什么也只会让他更加固执——发觉到了这一点，他们便只得眼睁睁地注视着朋友离去。

同一天深夜，迷宫一层的隐藏工房里。奥利佛作为换了些新面孔的同志们的君主，参加了本年度的第一次会议。

“——大家想必都知道，事情一下子变得麻烦了。”

负责主持的依旧是格温，他一开口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和夏侬在毕业的同时作为咒术相关的职员就任于金伯利，在立场上已经不是学生了。但他们在这里的职责还和之前一样。为了完成奥利佛的目的，他们不能放过可能成为的障碍，无论如何都必须迅速做出对策——但此时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判断。

“……凡妮莎老师和瓦蒂亚老师离开去校外这件事，还算是预料之中吧。但谁也没想到会是<大贤者>来接替迪米崔老师。话说，这个人事到底是谁安排的？异端猎人有这么要和校长对着干吗？”

“目前不明。恐怕是<五杖>之一促成的，但法夸尔不是会听命于人的类型。除非情况特别紧迫，否则他连异端猎人的动员命令都会无视。应当认为是他自己有需要到访这里的目的。”

“那么可能是为了大图书馆里的禁书，教师之一的研究，或者……”

同志们根据价值从妥当的方向推测。这时，其中一位女生举手发言：

“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四年级有一个两极往来的孩子吧？”

同志们重重点头。奥利佛自然不用说，其他人的脑海中也都浮现出了他的名字。格温接着她说了下去：

“……皮特·雷斯顿。确实，最先能想到的是那边。法夸尔家会积极招揽两极往来者的血统，也只有两极往来的魔法师能够继承罗德·法夸尔的名号。这件事很出名。”

“是想要在被别的家族抢走之前先做个标记吗？……姑且说得通，但就为了这个来金伯利当老师吗？那个人没有那么闲吧？我想至少没有必要本人前来。”

同志之一表示疑惑。奥利佛认为这个分析也极其妥当。如果目的只是拉拢皮特·雷斯顿的话，花的时间和工夫实在太多了。一但到金伯利赴任，即使达成了目的也不能轻易辞职。如此放弃工作是对金伯利的重大背信弃义和侮辱。

那样就不只是欠下一个大人情能够了事的了。考虑到金伯利的现状，几乎肯定会成为校长的敌人。就算是<大贤者>应该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所以现状更加不可理解了。

“不管怎样，现在这个阶段能够想到的动机就只有这一条。这甚至不是校长的安排，实在捉摸不透。而且他的级别还完全不输给金伯利的老师们，没有比这更不好对付的家伙了。”

“也就是说，只能先观察情况了呢。……以这种状况也没法决定接下来的目标。更重要的是，我们首先要小心不要自己出纰漏才行。”

“嗯……。不过皮特·雷斯顿的监视应该不成问题。幸运的是他和君主关系很好。”

听到这句话，同志们的视线集中到奥利佛身上。他也明白，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这是妥当的安排。奥利佛重重点头，格温再次督促表弟提高警惕。

“曾经被<大贤者>魅惑拉拢的人不计其数。诺尔，你要最大限度地提起注意。不仅是在朋友的事情上，当然还有你自己。”

“……嗯，大哥，我明白。”

奥利佛回答，闭上眼睛。他原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因为这不仅是作为君主的责任，还关系到无可取代的朋友的安危。

在回顾与迪米崔·亚里斯提德的死斗之时，奥利佛总是最先想：姑且不论最后的结果，从那场战斗的内容来看，他们输了。

已故的朋友尤里·雷克同时也是仇敌的分魂，正因为有了他的帮助，才得以在最后关头扭转局势。播下这颗种子的既是他自己也是迪米崔自身，这其中的经过太过离奇，无法用“运气好”一句话带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安排在战略中的要素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换句话说就是，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没能获得胜利。

考虑到这些，仇人还剩四位。不管以谁为目标都一点也不比迪米崔好对付。因此奥利佛心想：『就这样去挑战的话恐怕会输。』被尤里帮助这样的幸运之事不能指望再次发生。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将是与实力差距相符的自然而然的败北。

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大贤者>令奥利佛更加苦恼。是新的威胁？还是能够作为奇货来利用？不管要采取什么手段，都必须先看看对方的态度。新学年的课程开始后不久，奥利佛便得到了第一个测试的机会。

“——那么，该怎么办呢？”

在学生们的注视下，迪米崔曾经站过的讲台上，比他个头小一些的法夸尔正自言自语。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期待那位<大贤者>会上怎样的课，但到头来一看，似乎连他本人都还没想好。奥利佛一边将坐在从前面数第二排的皮特时刻保持在视野中，一边以作为学生之一不会显得不自然的程度持续观察。

“不好意思，我很久没当老师，都不知该怎样做了。所以，今天可以先闲聊几句，帮我整理思路吗？我也想早点记住你们的名字和长相。”

听到这些随和的话，原本做好准备的学生们都感觉扑了个空。比起使命感强的迪米崔，他的态度非常悠闲。在产生这样感想的学生们面前，法夸尔抱起胳膊闭上眼睛。

“不过，那个亚里斯提德居然……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还真是了不起。我虽然跟他合不来，但作为魔法师很尊敬他。啊，这可是很稀有的情况，我尊敬别人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听到这些傲慢却又对前任表示敬意的内容，学生们刚要产生轻微的反感，就暂时收起了心中的矛头。迪米崔不仅有着丰功伟绩，而且人格真诚，加之长年在金伯利教书，有不少学生都仰慕他。在触怒他们的神经之前补救一下，奥利佛也认为这是聪明的做法，但问题还在后面。面对等着他继续说的学生们，法夸尔轻轻靠在讲台侧面。

“我知道这里不太平。据说互射咒语和暴力事件在校舍中都是家常便饭，地下迷宫里则更加严重，连在课堂上手脚被炸飞都不算什么稀奇事？真是太可怜了，你们被迫要在这样的地方学习，我打心眼里感到同情。”

奥利佛瞪大了眼睛。本以为他是要弥补，结果紧接着又用露骨的言行挑衅。当然，傲慢和不讲理向来是金伯利教师的标准装备，但前提是要先向学生们展现相应的实力。不亮出手牌就被俯视，学生们不满地皱起眉头，其中一位少年举手代表他们说出了心情。

“我是理查·安德鲁斯。——恕我冒昧，法夸尔老师，您是对金伯利的校风有异议吗？”

他直率地询问。奥利佛在心中感谢他的提问，为了减轻试探的印象，他希望尽量靠后再发言。法夸尔瞥了一眼好不畏缩地测试自己的理查，靠在讲台上悠然地回答：

“异议？——嗯，有一些。如果我是校长，我不会打造这样的学校。我可以断言，我会在更安全的环境中培育你们。当然，作为魔道学府的质量也不会有一点下降。”

学生们一齐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只是批判金伯利的校风，甚至已经是对校长个人作为教育者的批判了。作为一个外来的临时教师，这绝对不是该在课堂上做出的言行。这个人的脑袋明天还能连在脖子上吗——就在学生们开始产生这样的担心时，法夸尔用依旧平缓的声音继续说：

“我听说这里也有同样的行动，是由去年毕业的学生主席推动的。呵呵——这样看来，我也许来的正是时候呢。Mr.安德鲁斯，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不好说。”

安德鲁斯只给出最低限度的应和，垂下眼睛。从刚才的对话中，奥利佛也看出对方比他想象得还要天不怕地不怕，但这样一来就更加不清楚他来访的目的了。——该不会是真的想要从内部挑衅金伯利吧？难道是异端猎人总部因为三位教师失踪而气上心头，冲昏头脑出了昏招？

“感觉话题变得有些复杂了呢。好，接下来活动一下身体转换心情吧。——变换结构(迪佛尔马堤欧)！”

法夸尔的咏唱令桌子椅子移动起来，收纳到了连忙站起身的学生们脚下。接着，背后的整面墙壁下降，去除了和隔壁房间的隔断。这些本就是教室所具备的功能，不足为奇，然而——法夸尔走到自己开辟出的宽广空间中，张开双臂宣布：

“来玩捉迷藏吧。抓住我的孩子可以直接获得学分。相对的，被我碰到的孩子要立刻报上名字。被碰到也不算出局，只不过是我想早点记住你们的名字。”

“咦……？”“……啊？”

“要带咒语的吗？还是不带？反正我不会用的，哪种规则都无所谓，不过你们要是互相误伤就不好了。”

他披着关心的皮再次挑衅。此时学生们终于也开始露出敌意，其中一名女生举起手。她用长长的刘海遮住双眼，是同学年中屈指可数的剑豪之一贾丝敏·艾姆斯。

“……恕我冒昧，老师，在场的都是金伯利的四年级学生。若是在躲避空间大的户外也就算了，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您觉得不用咒语可以逃过所有人？“

“当然了。你以为你是在问谁？我可是<大贤者>啊。”

法夸尔耸耸肩膀断言。艾姆斯做完最后的确认，轻轻点头。

“明白了。——各位应该明白了吧？『咱们被看扁了』。”

随着她的这句话，学生们一齐摆好架势。法夸尔集他们的视线于一身，笑着张开双臂。

“嗯，干劲十足。那么——开始！”

啪，轻快的击掌声响起。学生们同时蹬地。法夸尔朝着和他们逼近的相反方向后退，后背立刻就要撞上墙壁，但<大贤者>继续倒退着沿墙壁前进。学生们也当然预测到了这一点，跑在前面的人都用同样的技术追赶。

“哦哦，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学会了壁面踏步(wall walk)啊。不愧是著名的金伯利学生，实战技术学得超群地快。”

法夸尔佩服地自言自语。这时打头阵的罗西在步法中夹着三重假动作扑了过去。伸向对方胸口的指尖划过空气，额头被咚的一声轻轻敲了一下。

“……啧……！”

“你用的是库兹的步法呢。虽然自我风格的变化引人注目，但动作干净利落，如果在转向的时候多注意重心控制的话会更好。你叫什么名字？”

“图利奥·罗西！不过我接下来会越来越快！”

被碰了额头的罗西立刻转换方向再次开始追赶。法夸尔躲着他攀登墙壁，一直跑到了天花板。<大贤者>就这样满不在乎地上下颠倒着前进。学生们纷纷咋舌。壁面踏步的难度大幅度上升，但他们也必须追上去才行。密史脱拉跟在两位同伴后面，带着在自我领域内投影出的虚像逼近对方的后背——然而法夸尔的指尖却迎上去轻轻推回了他的额头。

“……咕……！”

“你是擅长幻影吗？用领域魔法都能做到这样，那用咒语的话肯定会很热闹，下次给我见识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可恶。……罗塞·密史脱拉……！”

密史脱拉报上名字，他无法继续维持壁面踏步，从天花板上掉了下去。不等他落地，又有其他三位学生用“欺瞒地面(Ghost Ground)”齐头并进，扑向法夸尔。<大贤者>的长袍随之翻转，伸腿贴着天花板横扫。其中两人落向地面，剩下的一位女生被恰好被指尖按住额头。

“……！”

“好配合。但是很可惜，其他两人无法完全跟上你的动作。你是会溺爱自己人的性格吗？呵呵，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叫什么名字？”

“……贾丝敏·艾姆斯。真是不爽。”

艾姆斯不甘心地报上名字，主动解除壁面踏步落下，用猫一样的姿势翻身着地。法夸尔目送她的身影，接着环视了一圈天花板。——当然，大家不只会以少数人冲锋。就在他对付先行的罗西等人的时候，大部分其他学生已经排兵布阵，在天花板上从四面八方围住了<大贤者>。

“包围得结结实实呢。嗯，没有破绽。”

““击溃他！””

临时负责指挥的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同时大喊，数十人应声从各个角度扑向猎物。谁都认为这下能成。不管法夸尔做出多么超乎常人的动作，他都没有任何逃走的空间。学生们做好了彻底的准备，为了以防对方解除壁面踏步，就连地板上也有人守株待兔。

然而，面对袭击，法夸尔没有做出任何回避动作。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法夸尔用脚后跟咚的蹋了一下天花板。

““““““““——？！””””””””

法夸尔周围的学生们的鞋底突然离开天花板，束手无策地落向地面。从远处墙上注视情况的奥利佛分析这情景，眯起眼睛。——『被他抓住了技术的不成熟之处。』将魔力流向以自己为中心的天花板一带，扰乱那里的属性，以此令学生们维持壁面踏步变得困难。当然，法夸尔自己一动不动。光是一个“站在天花板上”的动作，技术水平都完全不同。

“你们再爬上来多少次都无妨。我很大方，不会抠抠搜搜地只给一次机会。”

法夸尔微笑，颠倒着俯视呆呆的学生们。此时他们也明白了：接下来会是一段不停追逐对方影子的时间。

最终，他们没有颠覆预想，只有时间不断流淌。

“——嗯，嗯？嗯嗯嗯？”

<大贤者>站在天花板上，兴致勃勃地低吟。和捉迷藏刚开始时比起来，教室里还能活动的学生大幅度减少。维持着壁面踏步的活动消耗剧烈，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达极限，在地板上气喘吁吁。不过依旧有少数例外。法夸尔的看向那些为数不多的学生们。

“现在还能维持壁面踏步站在天花板上的有七人啊。真是吃惊，比我想象的要多呢。单就身法来说，你们是这个学年的顶层吧？”

法夸尔悠然地抱起胳膊给出赞赏，依次环视和他一样站在天花板上的面孔。

“现在我也知道谁是谁了。你是奈奈绪·响谷，你是米雪拉·麦法兰，你是约瑟夫·欧布莱特，你是尤苏尔·瓦卢瓦。Mr.安德鲁斯和Ms.艾姆斯之前报上过名字，我当然也记得。Mr.罗西辛苦了，如果没有怄气的话你也能留下来，我是知道的，你放心吧。”

他依次说出所有人的名字，还安慰了大字躺在头顶上的地板上大汗淋漓的罗西。奥利佛认为他会这样也难怪。他们预测到时间会拖长，都适当夹杂休息，但罗西从一开始就不停地全力追逐法夸尔。

在先列出名字的六个人后，<大贤者>的双眼笔直地捕捉到了奥利佛。

“另外还有你，Mr.霍恩。……你非常慎重，一次一枚让我碰到过额头。我隐约觉得，Ms.响谷和Ms.麦法兰不太积极也是你的安排，是不是？”

“……”

被他指出这些的奥利佛回以沉默。……从捉迷藏开始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用肉眼可见的形式给同伴们做出指示。因为他不想送给对方任何分析他们的材料，然而——看来这种程度的防备，在<大贤者>眼前等同于无。

“你那么不想被我碰到吗？明明不需要警惕的呀。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反而是最大的同伴。希望你们能够早点明白——”

法夸尔翘起嘴角，在天花板上迈开脚步，奥利佛见他逼近，摆好架势。之前的活动终究都还是“捉迷藏”，法夸尔一直是被他们追逐，所以奥利佛可以保持距离冷静观察。然而一但他们的立场颠倒——

教室里钟声响起，打破了紧张的气氛。在那宣告课程结束的声音的同时，法夸尔全身放出的妖异引力突然消失了。

“——不过，看来今天没有时间了呢。……放心吧，虽然不能给你们学分，但所有人的名字和长相我都记住了。你们已经成为了令所有人羡慕的<大贤者>的学生。”

法夸尔妖艳地笑着说，解除壁面踏步落到地面上。看着他直接从教室出口离开的背影，坚持到最后的学生们的紧张顿时解除了。

“……真遗憾……”

“小敏！”“振作一点！”

“……”

“啊，密史脱拉！”“努力过头又昏死过去了！”

艾姆斯连用来着地的余力都没有直接掉了下来，两位同伴在地上接住了她的身体。密史脱拉半昏迷地趴在地上，旁边也有他的朋友照顾。法夸尔用余光看着他们咯咯笑着，此时正走到耗尽体力和卡蒂、凯一起坐在地上的皮特身边。

“……啊——”

“——”

皮特的视线紧随着对方，但<大贤者>看也没看他一眼便走了过去。眼前的门被随手关上，皮特握紧了拳头。在他背后稍远处，罗西恢复了些体力，从大字躺倒的姿势坐了起来。

“……他真是个怪物，动作的利落程度完全不同。在老师当中也少有他那种程度的，大概和嘉兰德老师、西奥多老师是一个水平的。”

“嗯……。而且他只有才反击的时候才会伸手碰我们。”

“如果他积极追赶的话，肯定谁也剩不下来。真是可恶。”

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也下到地面上，站到他身边说出各自的感想。在去年的决斗联赛中和奥利佛他们激烈交锋的强豪、纯粹库兹的使用者尤苏尔·瓦卢瓦走过他们身边。

“……要开反省会的话～……你们自己～去开吧～……。……我～……先走了～……”

“啊，尤苏尔大人——”“请等一下……！”

她快步离去，两位筋疲力尽的随从连忙跟上去。其他学生也纷纷转换心情离开，奥利佛轻轻走到默默伫立的皮特身后。

“皮特——”

“不用你担心，我不会追上去的！”

皮特挥开他想要搭上肩膀的手，走出教室。奥利佛用复杂的表情看着他的背影，雪拉和奈奈绪默默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目前并没有对皮特展现出特别的兴趣。虽然完全不能因此就大意。”

“奇怪之极，如逝水般难以捉摸。”

她们分别说出对法夸尔的印象，奥利佛听了也重重点头。

“我也有同感。……但是，既然他是作为金伯利的教师来的，那就不足为奇。我在意的是那个人的言行。他居然那样大大方方地批判校风……”

他说着眯起眼睛。即使考虑到他由异端猎人派遣的立场，再加上<大贤者>的名声，那种举动也不得不说是不要命。雪拉点头同意。

“实在看不出那是不是他的真心话。就算是，又有几分是认真的呢——”

第十二卷 第二章 爱恋(Obsession)

某天早上。还在睡梦中的凯突然感觉身体被人摇晃，醒了过来。

“——凯～。喂～，快醒醒～，凯～。”

凯被这拖长的声音催促着起身。他擦着惺忪的睡眼看过去，只见室友乔纳森·耶利内克表情犯愁的站在床边。他们从入学开始已经同住了三年多，虽然比不上剑花团的成员，但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嗯？怎么了，已经到时间了吗？”

“还没有啦～。不过总觉得～你那个盆栽啊～。怪怪的～。”

乔纳森说着指向窗边。那里摆放着好几个凯正在培育的盆栽，但唯独其中一个摆在和其他几个相隔甚远的地方，而且还用魔法阵仔仔细细地围起来。那植物青黑色的主干上伸出互相纠缠的枝条，上面结着一个红色的果实。枝条还在微微蠕动，带有和其他植物完全不同的不详气氛。

“……竟然已经结果了。长得还真快。”

“没事吧～？会不会伸过来～？”

“……不瞎碰就没事。除了给它喂血的我以外。”

凯回答他，拿起枕边的杖剑走到窗边，用刀刃微微划开指尖，伸到花盆上方。红色的水珠滴到土上，顿时被黑色的土壤吸收，异形植物像是在表现欢喜一样全身剧烈晃动。凯看着它哼了一声。虽然外表多少有些可怕，但他已经习惯培育危险植物，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反而是自己得到眼前这颗植物的经过。那是上个学年一件无法忘怀的事情。

由于培育濒危物种等多个成就，凯·格林伍德在魔法生物学上的实力在同学年间广为人知。但是——明确了解他成绩第二优秀的科目是什么的学生并不多。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今天要让大家朝着咒者的领域跨出一步。”

咒术的授课教师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的沙哑声音响起。这门课一直都是在室内教室里授课，但今天却让学生们在室外实习区集合。习惯金伯利的课程的话，便大致能够猜出其中的缘由。再加上瓦蒂亚背后挤满了许多动物，也印证了学生们的猜想。

“在之前的课程中，我教给大家诅咒的性质、传播途径等应对诅咒的方法。……可是，这些只不过是魔法师的普通教养，大家都清楚吧？

区分咒者和其他魔法师的界线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否将容纳到自己体内的诅咒当成力量来运用。到目前为止，你们受到诅咒时，都只会去想如何解除对吧？可是，接下来要反过来。你们需要考虑如何亲近它。”

瓦蒂亚一边说一边挥动魔杖。于是动物们同时动了起来，它们走进实习区，每人一只排列在数目相同的学生们面前。凯仔细观察它们。那是类似山羊的魔兽，但它们呼吸剧烈，双眼昏沉而充血，原本是不掺一丝杂质的乳白色的毛发现在染上了扭曲的斑点。一眼就能看出是带着诅咒的个体。

“如你们所见，我从小凡妮那里要来微睡山羊(drowsygoat)，给它们染上了诅咒。各位同学接下来要将这些孩子们一人杀死一只，从他们身上接收诅咒。今天只要在容纳诅咒的情况下能平静下来就算及格。第一天的时候每个人之间的差距会特别大。有余力的孩子可以告诉我，我还会再追加简单的课题。”

听到课题的内容，站在凯旁边的朋友们表情严肃的小声说：

“……卡蒂没来是正确的呢。”

“嗯，她肯定做不到这种事。”

“在下提不起劲……但只要把这当成是为了获得食粮而进行的杀生，就还算可以。”

奥利佛、雪拉和奈奈绪虽然皱起眉头，但都还有余力。因为他们知道控制诅咒时自我控制很重要，而且自己已经修炼到了较高水平。和咒术相合性好的凯也一样，他们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转向最后一位朋友。皮特本人也知道自己不擅长，脸色略微苍白。

“准备好了吗？你们可以痛苦地杀死它们，但那样的话诅咒的控制会变得更难。今天还是建议大家干脆利落地下手。啊，当然最后会由我全部接收，请大家放心。那么——开始吧。”

老师发出号令，凯几乎在同时打头阵。他拔出白杖，毫不犹豫地伸向微睡山羊的头部。由于他在老家有过同样的经验，不会烦恼于要使用什么咒语或意念。

“……完全麻痹(因佩蒂安多姆)！”

他狠狠地射出咒语，被击中头部的微睡山羊顿时毙命，摔倒在地。这是通过剧烈麻痹大脑来进行的迅速安乐死。瓦蒂亚看到后咧嘴笑了。

“真是温柔。你在老家也是这样做的吗？”

“我得到魔杖后，父母立刻就教给了我。他们的口头禅是：不要给奉上性命的对手无谓的痛苦。”

凯一边叹气一边说。其他四位朋友看到之后互相点头，也跟着使用同样的方法。凯注视着他们，这时，他脚边刚刚杀死的微睡山羊尸骸中慢慢渗出了某种朦胧的东西。

“……来了……”

凯做好心理准备等待诅咒。隔了一拍，一股异物感伴随着疼痛流入他的全身，凯尽量不抗拒地接受。在他迅速完成接纳后，同样的东西也稍晚一些流入了朋友们。他们各自集中注意力进行制御，然而——

“……呜……！”

皮特无法控制容纳的诅咒，膝盖颤抖，凯立刻走过去，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扶住他。

“放松，皮特。不要轻易地想要将它怎么样。只要清晰地保持意识，然后集中注意力去感受。”

“……啊、嗯……”

通过肩膀感受到的体温令皮特稍微找回了一些冷静，然后他也按照建议面对自己体内的诅咒。同时，完成了控制的其他三人也看着他渐渐安定下来的样子放心地松了口气。这时，凯突然看向老师问：

“老师，这个尸体我能拿走吗？反正都这样了，我想把它解体吃掉。——奈奈绪呢？你也觉得吃掉的话心情更舒畅吧？”

“请务必！”

接到话头的朋友立刻举手回答。凯微笑着点头，再次看向老师。

“就是这样。另外，可以的话也给我追加课题吧。”

“……嘻嘻，当然可以。”

瓦蒂亚大方地给出许可。学生们偶尔会展现出好事的行为，她既不责备也不傻眼，而是无比怜爱地注视着。

“——凯，你的状态怎么样？”

下课后，凯和同伴们分开，扛着微睡山羊的尸体一个人走在走廊上，在周围人影消失的瞬间，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那独特的沙哑声音不可能会听错，他转身面对对方。那是刚才刚说过话的咒术老师。

“还可以吧。瓦蒂亚老师，您有什么事？您的课我今后也会认真上啊。”

“嘻嘻嘻，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特别优秀。”

听到凯的随口回答，瓦蒂亚咯咯笑了。凯看着她不详中还残留着女童稚气的表情，自己也觉得自己已经适应许多了。以前若是靠近到这个距离就会因为诅咒的气息而呕吐，现在他只会略微紧张，能够忍耐普通闲聊几句的时间。

“咒者也有各种各样的类型，但果然还是大度又有耐性的孩子更适合。因为那几乎就等于与接受的诅咒相处时的度量。”

“我很高兴，但您夸我也没用哦。”

“这种随口回答就足够让我高兴了。因为能和我普通地说话的孩子很少呢。”

瓦蒂亚带着些寂寞低声说。凯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她又像连这也看出来了一样继续说：

“我还想和可爱的你再多聊聊，但让你太胡思乱想也不好，就进入正题吧。——情况稍微有些改变，我在下个学年不一定能留在金伯利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细说，你最好也不要打探，只要知道我可能会离开学校一年左右就好了。……不过若是那样，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能就会被大卫老师抢走了吧？”

瓦蒂亚在困惑的凯面前嫉妒地撅了噘嘴，然后又翘起嘴角。

“所以，先预支一点偏心。——伸手吧。”

凯屏住呼吸伸出手。黑衣内侧伸出一根白色的手臂，手中握着的一个小东西落到了他的掌心。凯看着那东西皱起眉头。他一眼就看出那包裹着植物性质硬皮的东西是什么。

“……种子……？”

“我想要告诉你咒术的魅力，就把我的诅咒稍微借给你一点点。嘻嘻，为了让你更容易操纵，我把它装进植物里了。”

“这个该怎么用？”

“将它种植在混有你的血的泥土里培育。一个月左右就会结出‘果实’，收获果实后放在怀里就行了。在关键时刻肯定会派上用场的。”

听了说明，凯沉默下来。瓦蒂亚围着他转起来。

“你想要迅速获得力量吧？在这一点上，咒术要比魔法植物快得多。因为这从一开始就是只为了伤害他人而存在的技术。”

“……可是，我……”

“你不想当咒者对吧？我知道，毕竟携带诅咒的话也会对人际交往和培育植物造成影响呢。可是，只要你熟练起来，这些都是可以掩盖的——最重要的是，你还不知道用这些不便做交换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力量。我想，等你确认过后再决定也不迟。”

凯自知自己听着她的话，心里抵触越来越弱。金伯利的教师们大多都喜欢凡事直说本质，但瓦蒂亚愿意花费功夫扫清外围障碍。凯觉得她一直以来一直是这样的。在花费以年为单位的时间“养熟”自己之后再开口邀请。

“你不用这么烦恼，随便试试就好了。你现在的朋友之中没有咒者吧？那么你学会如何使用就会很方便啊。在重要的孩子受到诅咒时，说不定也可以帮到她呢。”

“……”

“嘻嘻，你不必担心，这些诅咒只是借给你的。当我回到金伯利就会完全回收，就算我有什么万一，这种程度的其他老师也能处理。我不会就这样零敲碎打地把你泡进诅咒里的。至少可以相信我这一点吧？”

被她低头抬眼地这样问，凯也只得点头。

他从第一次上课时就坚定地秉持“不会光是因为她是咒者就讨厌她”的态度，这也是凯人格拥有的本质才能。他握住“种子”收进口袋，于是瓦蒂亚微笑着在凯面前站定。

“你愿意收下了呢。那我的事情说完了。……话说回来，你积攒了相当多呢。”

“……？在说什么东西？”

“说到积攒那只会是一个东西啦。唔嗯，是什么呢。光是『没做』不会变成这样。难道你身边有特别疼爱却不能出手的对象吗？”

瓦蒂亚说着，用手指点着脸颊歪过头。凯困惑了几秒钟，终于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一口气羞红了脸扭过头。看到他青涩的反应，瓦蒂亚咯咯笑了。

“真可惜，如果你是个正经咒者的话我就能帮你爽爽了。一边分享诅咒一边交欢非常舒服哦？就像互相融合在一起沉入同一滩泥里一样。”

“……多管闲事……！话说您也太露骨了吧！”

“嘻嘻。你也明年就是高年级了，我自然也会用相应的方式来对待。……不过，请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对谁都会说这种话哦？”

瓦蒂亚说着，上前一大步。她钻进僵硬的凯怀里，吸了吸鼻子。

“你一直都带着太阳公公的气味呢。……我最喜欢这种气味了。金伯利应该也有许多像我这样的孩子吧。……真羡慕能够找你撒娇的孩子。”

“……”

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陷入沉默。……他也略微自知。在金伯利这个地方，随着年级增长，黑暗越来越浓重，像他这样的类型反而少见。卡蒂会粘着他寻求治愈，奥利佛会在他身边露出安详的表情，恐怕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可是——若是你能沉入同一片黑暗，那便会更加惹人怜爱。……凯，请你记住哦。”

瓦蒂亚最后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凯目送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与她咒者的身份匹配，唯独最后这句话，完全就是诅咒。

“……可恶。虽然知道很危险——但就是无法讨厌她。”

凯回想起那寂寥的面容，挠了挠后脑勺。乔纳森从背后看着他，回到床上翻了个身。

“凯看起来～有很多烦恼呢～。最好不要积攒太多哦～。”

“所以说我没有积攒啦！”

“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生气～？我也要再睡一会儿～，出门前叫醒我哦～。”

乔纳森说着，裹起被子闭上眼睛。房间立刻安静下来，凯盯着孕育着诅咒略微蠕动的盆栽，长长地叹了口气。

上完上午的课在“讨议厅”休息的时候，凯再次认识到自己升上了四年级。 在“友谊厅”里，包括青涩新生在内的低年级学生总是热闹非凡，相比之下这个高年级的空间则充满沉静的气氛。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年轻气盛，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随时都能拔出魔杖响应厮杀”的心理准备。

“——凯！你看看这个！”

就在凯默默地切开薄饼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背后猛地抱住。那是和低年级时完全没变，依旧精力十足的卡蒂。凯被她正不断增加存在感的胸部压住脖子，皱起眉头，但卡蒂本人却毫不在意，在他面前打开一本书。

“……哦哦。怎么了？”

“这里。这里写的，和之前读的那本书很不一样。形态变化产生分歧的原因似乎不只有单纯的魔素浓度。根据我的直觉，这是——”

“怎么了？”

这时，又有迟来的其他同伴从旁边探过头来。卡蒂和他在近距离四目相对，慌忙从凯身上离开。

“哇，奥利佛……！什什什什么事也没有！只不过有点在意现在正在看的这本书里面的内容……！”

“是吗？也许我也能帮你一起想？”

“不用了！我、我想暂时一个人想想看！”

卡蒂一边掩饰一边慌忙离去。她虽然能够毫无顾虑地对凯撒娇，但在奥利佛面前却是害羞占了上风。凯略微感到得救，哼了一声，这时奥利佛关心地看向他。

“……凯？你看上去也不太舒服——”

“啊，真是的，我没事啦！我一直以来的优点就是有精神嘛！”

凯忍不下去，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他一边快步离开“讨议厅”一边心想：不知为何今天感觉不好。也许是因为从培育的植物中回想起了和瓦蒂亚老师的对话，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杂念粘在脑海里，因此连面对同伴都无法保持如常。

这种时候就集中注意力去做完全不同的事情吧。凯这样想着去到了图书室，但他伸向书架上的书的手不经意间和别人的手重合在了一起。凯吓了一跳看向旁边，只见比自己低一级的学妹莉塔·阿普尔顿正站在那里。

“……啊……”

“……哦，莉塔。你也来看书？”

“是、是的。魔法生物学的课题要分析二层的植被……”

“这样啊，抱歉打扰你了。”

凯把书让给她，准备走向其他书架。但莉塔稍微犹豫了一下，从背后叫住了他。

“……那、那个！”

“嗯？”

“您——您能陪我一会儿吗！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啊，没问题。正好，我也想转换一下心情。”

凯一口答应，转过身来。莉塔红着脸，高兴地笑了。

如果是问问题的话，最好去方便说话的地方。两人这样想着，抱着相关书籍去到最近的谈话室里坐下，开始讨论莉塔的课题。由于是前一年刚走过的路，凯在讲解得很顺利，不到二十分钟就完全解决了疑问，莉塔放心地出了口气。

“……谢谢您，我的理解加深了许多。”

“哦。在金伯利住得长了就容易忘记，迷宫的环境其实非常特殊。即使是同样的植物，也不会长得和地面上一样。我们在写论文的时候必须要考虑到这一点。”

凯点头，把自己过去的挫折和学妹重叠到一起。旁边的莉塔偷看着他的侧脸，露出微笑。

“……变回平常的学长真是太好了。那个，抱歉这也许是我的误会……您看起来有点累。”

“你也这么觉得啊。唉，看来是我不中用了啊。”

“……如、如果您有什么烦恼！方便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说……！”

莉塔在膝盖上握紧拳头，下定决心踏出一步。凯仰头看向天花板，露出苦笑。

“算不上是烦恼啦。只是和往常一样在考虑怎么和伙伴相处。……啊，你和丁恩、泰蕾莎们处得还好吗？”

“我、我这边一切顺利。小泰蕾莎那趟旅行玩得非常开心，也给我讲了许多学长老家的事情……”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你跟她说，如果她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我家玩。”

凯开朗地笑着说。但是，即使在这样的举止中，莉塔也感到无法完全掩盖的苦恼影子，抿紧了嘴唇。她平日里就总是注意观察凯。因此，她也能想象得到，他这位乐天之人是因为什么原因如此苦恼。

“……您一直在烦恼的……是关于……奥托学姐吧？”

“……唉，我不否认。若是放着不管，她是最危险的。”

凯实在难以糊弄过去，抱起胳膊轻轻点头。然而这些抱怨不该跟学妹说。看到他一句话也不多说都憋在心里的样子，莉塔的心中也搅动着焦急。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我就这么不值得相信吗？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一直一直仰慕着你，现在也如此难耐地想要帮助你啊。

当然，她不会说出口。将这些话拼命塞回喉咙里——所以，有别的话转而被推了出来。那是她一直封在心底的心情，与对凯的思慕互为表里。

“……我……我觉得那个人很虚伪……”

“嗯？”

“……她从很早以前就喜欢霍恩学长，一看就知道。但是……她却那么一直粘着格林伍德学长……。……那、那样简直就像是——利用学长……来宣泄无法接触霍恩学长的不满……！”

听到那带着昏暗热量的声音，凯睁大了眼睛。此时莉塔也捂住嘴巴，她理解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一下子全白了。

“对——对不起。我、我……”

“喂、喂，莉塔……”

“……唔……！……我——我先走了！”

莉塔再也忍不下去，站起来跑了出去。凯在谈话室的一角呆呆目送她的背影，低声嘀咕：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也够造孽的。”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凯吓了一跳，站起来转过身，只见一位小个子的朋友夹着一本厚厚的书站在那里。

“……皮特……”

“你别生气啊。毕竟是在这种地方，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

皮特先解释了一句，然后环视周围，谈话室四处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学生们慌忙移开视线。莉塔太过激动，忘记架设遮音屏障，周围人都听到了他们对话最后的几句话。凯发觉这一点暗想糟糕，抱住脑袋，皮特在他面前上前一步。

“只不过，我也有点在意你的情况。不管怎样都对卡蒂付出得太多了。即使你是自愿的。”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一把推开她吗？推开现在的卡蒂？”

“不是。如果你那么做的话，我也会感到为难。能够承接她的只有你，我就算想那样做，也无法模仿。”

皮特明确地否定，然后盯住凯的眼睛。

“我想说的是平衡的问题。意思是你也应该去渴求卡蒂。……不如说，你为什么不那样做？你又不是她的父亲吧？”

“……不……她不是那种对象……”

“那谁是那种对象？按照刚才的趋势，你是要找Ms.阿普尔顿吗？……那边倒是看起来挺简单的就是了。”

“——喂！”

从这样的上下文中冒出学妹的名字，连凯都忍不住生气地抓住朋友的肩膀。但皮特不为所动。他用没有阴霾的眼睛仰视着凯的脸，淡淡地问：

“……卡蒂找你撒娇。那么凯，你要找谁撒娇？”

“——”

听到这总结起来的问题，凯说不出话来，呆呆伫立。皮特轻轻拿开他放松了的手，整理好长袍，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能把事情在自己人之间解决，找卡蒂是最好的结果。我的意见就是这样。……说实话，我不希望你和Ms.阿普尔顿或其他学生的关系变得太深。那样的话卡蒂又会变得不安定。如果你足够灵巧，能瞒着我们找情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饶了我吧……”

凯放弃回答，跌坐回椅子上。皮特突然露出微笑，继续走近他。

“抱歉，别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并不是要故意刁难你。

……是啊。所以，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找卡蒂的话——”

皮特说着，伸手抚摸凯的脸颊。他将嘴巴靠近困惑的朋友的耳边。

“我可以接纳你。……在把事情在自己人之间解决这一点上，找我也是一样的。”

“——啊？”

耳边的悄悄话令凯僵住了。在他做出反应之前，皮特就是退开，若无其事地离去了。

“如果有想法的话就早说哦。我也需要做些准备，可不希望突然就被推倒。”

“喂、喂——！”

挽留的声音并没有发挥作用，皮特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上。沸腾的大脑里又添加了混乱的原料，凯忍不住用双手抓挠脑袋。

同一时刻。在换了主人的学生会总部，新成员正要召开会议。

“——到齐了啊。那就开始吧。”

坐在桌子上座的小个子七年级学生宣布。他是颠覆了事前民意调查结果、继承戈弗雷成为新学生主席的提姆·林顿。在金伯利，着装规范原本就形同虚设，可爱的女装打扮已经渐渐成了提姆的标志。若要说突兀的地方，比起外表，反而是他本人作为主席的行为举止。

“在讨论之前先问一句……有没有人已经大致掌握了现在金伯利正在发生什么的整体情况？”

在提姆的左手边，一位六年级学生发言。那是从本学年开始担任主席辅佐的男生帕西瓦尔·沃雷。在选举战中，他是对立阵营拥立的候选人，也是与提姆竞争的政敌，但提姆本人却说：“那家伙挺能干的吧？”以这一句话为契机，他讽刺地被提拔成了新学生会的干部。不难想象，他在收到指名时心中有多么复杂的感情，但至少他本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恐怕没有呢。说实话我也完全不清楚。虽然之前还有些预测，但由于<大贤者>的赴任，大脑完全宕机了。真是服了，我还有很多欠款没还呢。”

在提姆的另一边，一位七年级女生将脸贴在桌面上无力地抱怨。不用说她正是薇菈·密里根。她从戈弗雷时代起就经常协助学生会，在选举中也做出了重大贡献，一开始就被内定为了干部，但她也是沃雷被提拔为和她一样的主席辅佐的最大原因。“那家伙要怎么管住啊。”“我可不愿意，不干。”“算了，干脆找个正相反的超级认真的家伙怼上去吧。”——这就是确定人事时讨论内容的总结，不过大家一开始就一致同意：“唯独财政绝对不能交给她”。

“在展开想象之前，先理清确定的事实。达瑞斯老师、恩里科老师和迪米崔老师在三年中接连失踪，凡妮莎老师和瓦蒂亚老师被派去校外。相对的新来了三位教师，其中一位是<大贤者>罗德·法夸尔。”

一位四年级男生一边用魔杖在桌子上空写字一边总结信息。他是从本年度开始加入学生会成为书记的理查·安德鲁斯。考虑到今后的运营，学生会当然想要招揽实力可靠的四年级学生，在决斗联赛中表现活跃的选手大多被招呼，但最终只有他一个人接受了邀请。理查在选举战中也处于协助对立阵营的立场，他和沃雷都算得上是非常柔软的录用。

“加上泰德老师就是四个人了呢。不过，包括他在内的三个人都是金伯利的相关人士，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有<大贤者>性质太不一样了。我想理由不用说大家都知道。”

“考虑到这方面的疑问，有几位学生希望能叫来这里，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吗？Mr.安德鲁斯。”

面对沃雷的确认，理查摇头说：

“很遗憾。我试探地问了Ms.麦法兰和Mr.欧布莱特能否出席，但两人都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他们说：家里没有通知他们任何事，就算通知了也不可能说出来。”

“那倒也是。Ms.麦法兰在决斗联赛上刚被西奥多老师揍过，Mr.欧布莱特的父亲则是<五杖>的现任首席吧？以他们立场都不可以随意泄露情报。不过在说这些之前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告知。”

密里根趴在桌上噘着嘴说。提姆听完后重重点头抱起胳膊：

“算了吧，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现在只要弄清这一点就行了。反正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不要让学生白白死掉，就只有这一件吧？”

“为了做到这件事，我也想尽可能掌握情况啊……。话虽如此，在臆测上再加臆测也没有用处，这我同意。现在我们也只能根据有限的情报来采取自卫策略。”

“既然这些大家都同意，那就赶紧对进入迷宫进行限制吧。这已经算不上是思想不同，完全是紧急措施了。谁也不想在现在的情势下让低年级暴露在危险中吧？即使我们不行动，校方大概也会提出。”

“我对大方向没有异议。但是我们应当设想到那些低年级会感到不满。完全禁止进入当然不在讨论范围内，即使将条件限制为必须有高年级监督，我想也是反感更多一些。以我来说，想要提议附加人数要求，并且根据实力发行迷宫的‘入场许可证’。当然，要每层区别设置。”

沃雷提出具体的方案。理查将这些内容记录在空中，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考虑到越是在深层遇难救助就越困难，这应该是妥当的标准。……但是寻找这种规则的漏洞已经等同于金伯利学生的本能。我们必然需要在迷宫入口和各层边境设置相应坚固的‘关卡’。这样一来——不只是校内的绘画和镜子，在迷宫内也需要派人常驻，我们现在有这样的余力吗？”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但应该没有那么困难吧？首先，对于四层以下的深层，反而不需要‘关卡’了吧？能潜到那么深的地方的学生，担心他们也没用。若只是在二层和三层的入口派人值守，那和之前的巡逻也没什么大区别。变成许可制进入的话，我们管理起来也会方便得多。”

密里根没太反对只是补充。考虑到她和沃雷的关系，善意地看这是自制的表现，但令人为难的是这也可以看作是单纯的有气无力。在这一点上沃雷已经几乎放弃，他继续深入话题：

“如果光看保障学生安全的侧面，确实如你所说。……可是，在分析情况上呢？掌握有哪些学生会出入深层，应该也能带来不少信息。”

“——帕西瓦尔，你是在怀疑学生吗？”

提姆笔直地注视着并用名字称呼他。他突然的压迫力令沃雷吃了一惊，但沃雷没有表现出来，继续说：

“作为可能性之一，不能无视。就算当杀害教师的主犯有些牵强，一部分学生提供了协助也十分有可能。”

“那倒是。不过我们可爱的主席的意思是，学生会不该表现出怀疑他们的姿态。Mr.沃雷。”

密里根在桌子上将脸换了个方向，咧嘴笑着补充。沃雷沉吟起来，提姆重重点头哼了一声：

“……现在教师之间内斗的可能性很高，校内本就一片嘈杂，再种下连学生都互相怀疑的种子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您说的对。但是，我不同意因为担心这个就不去探明真相。那样会变成单方面的防守之战。校内的状况已经比前主席的那时候更加迫切了。”

“你说得对，当然要采取行动。只不过主体不是我们。”

提姆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信笺丢到桌上。成员们的视线一齐转向那里，停下封面上写着的寄件人的名字上。

“……这是信吗？泰德老师寄来的？”

“是校内安保的协助请求。老师都这么说了我们可没法不答应。”

提姆挥动魔杖拆开信笺，将里面的信纸展开浮在空中。

“这封信贴心地附上海吉斯老师和利卡宁图书管理员的联名。另外还感觉这件事没有跟校长打招呼。包括这一点在内，这个动作本身就能有各种推测——不过他们在这里的教师之中应该属于姑且可以信赖的那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要顺应这个请求行动？”

“调查的主体始终是老师们，我们只不过是不情不愿地配合。不过——既然这样，那多少也需要共享些情报嘛。”

提姆咧嘴露出坏笑。于是成员们也理解了他的意图。他从一开始就一丁点也不打算甘于防守之战，而是要连老师们的动作都利用起来，顽强地行动。

没有人感到不满。所有人都默默表示，这才是金伯利的学生。感受到他们沉默的同意，密里根终于抬起一直趴着的上半身。

“看来方针确定了。那么诸位——新学生会正式启动。”

第二天上午。奥利佛带着说不出的紧张感和皮特一起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

“……”

两人的话都很少。他们原本就不是那么爱说话的人，但除了刚入学那时，他们还从来没有过不说话到这个地步的时候。然而复杂的是，他们并没有吵架。奥利佛想让皮特更加警惕法夸尔，但他痛感即使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我有东西要查，先走了。晚上会先回宿舍。”

“啊，嗯……”

到头来，他们什么也没说就道别了。这时，正要离开的皮特朝奥利佛丢去一个东西。

“这个还给你。真是不彻底，我能做得更小。”

“……唔……”

奥利佛表情苦涩地俯视手里的东西。那是他在宿舍房间时悄悄藏进皮特制服里的小型魔像。在设计上，当遇到异常情况时，它可以感知并飞到奥利佛身边告知，但被皮特本人发现当然就没了意义。皮特看起来并没有气愤这个小动作，奥利佛目送他的背影，有意识地深呼吸。

“……冷静。不要着急……”

“找到了！”

这时，一个突兀的吵闹声音响起。奥利佛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学生主席正穿着他已经十分熟悉了的女装叉腿站在那里瞪向他。

“……林顿主席？”

奥利佛感到困惑，提姆将他拉进附近的空教室，迅速用咒语关紧出入口的门。然后他还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仔细确认每个角落，之后总算停了下来。

“门锁好了，也没有别人。……喂，你坐下。”

“？好、好的……”

奥利佛按照指示，不明所以地坐到一个座位上。提姆走过来，毫不犹豫地用他的膝盖当枕头躺下。新主席把横排座椅当做是床，在目瞪口呆的学弟面前放松全身，重重地叹了口气。

“……呼，真是的……。要兼顾可爱和威严也不容易啊。光是看管密里根和沃雷就够累的了，现在连老师都跑来掺一脚。也考虑一下负责在这种情况下掌舵的我的感受啊。”

听到这些抱怨，奥利佛也终于察觉到了事情的原委。他苦笑着接受自己当枕头的职责，安详地俯视提姆的脸。

“……您辛苦了。看来您工作十分认真尽责。”

“不要说得这么事不关己。话说如果你来学生会的话，我会更轻松一点。不过相对的安德鲁斯在努力，也还行吧。”

“真是非常抱歉……不过理查愿意加入，我松了口气。我敢保证他的人品。”

奥利佛带着一半歉意一半信赖说。提姆闭上眼睛哼了一声。

“这方面我没有不满。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而且团结这些奇葩也是我的工作。……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没人可以撒娇了嘛。”

提姆用软弱的声音说着，翻转身体抱住学弟的躯干，然后将鼻子紧紧贴到他的肚子上。这超出想象的撒娇方式令奥利佛惊讶，但考虑到继任那位戈弗雷的立场带来的压力，也难怪他会这样。奥利佛一边考虑着对方的心境，一边温柔地用手指梳理他的金发。

“……戈弗雷学长……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一定很好。英格威学姐不是也和他在一起吗？”

“那倒是……不过会不会有奇怪的虫子接近他啊……。……好想见他啊。好想要看他的脸听他的声音啊。好想让他摸我头啊……”

不能让人听到的真心话一句接一句的掉出来。奥利佛理解，提姆之前能够说这些话的人全都已经毕业，这个职责就轮到了自己头上。他觉得这很光荣。即使是短暂的替补——但通过选举战和死灵王国的交流，这个人能够如此信赖他。

“……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们。这一点绝对不会变……”

“……是。我觉得非常踏实。”

奥利佛用毫无虚假的真心回答。提姆之后继续把脸在奥利佛肚子上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回到平躺姿势直直地仰视他的脸。

“……真是不爽。”

“咦？”

“你那无精打采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有这样一位简直就是可爱化身的学长紧紧贴着你。”

奥利佛被他这么一说，忍不住摸向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没有将苦恼表露出来，但提姆似乎还是看出来了。他一半高兴，一半反省自己防守不严。提姆又继续分析他。

“你的烦恼我基本上能猜到。……现在在想的，是关于雷斯顿的事情吧？”

“……是。他自己非常渴望与法夸尔老师交流。我不知该怎么办……”

奥利佛明白再隐藏也没有意义，便说了出来。提姆顿时伸出双手攥住他的脸颊。

“总算说出来了。——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学生会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吧？”

“……啊……”

“真的是。……放心吧。我也会留心雷斯顿。至少在校舍里，我们会补足你看不到的地方。要我直接去给法夸尔那混蛋撒毒也行哦。”

提姆笔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用坚定的声音断言。他的温柔令奥利佛深受感动，但同时也产生了同等的罪恶感。……金伯利的不稳定现状的最大原因就是他在“背地里”的活动。隐藏着这样的秘密扮演一位善意的学弟，这令他十分内疚。

但是，他绝对不可以说出来，因此提姆也不可能知道他的纠葛。他看到的只有学弟在不断鼓励下依旧阴沉的表情，也因此会不断涌起想要帮助他的表情。

“还是不笑啊。……可恶，你真是急死人。”

“——咦？”

提姆气上心头，环住对方的脖子，将他的头拉近的同时抬起上身。脸颊上感到嘴唇的触感。那温热柔软的感觉令奥利佛呆住了，提姆很快就退开，慌忙从学弟的膝盖上下来站到他的正面。

“……你、你可不要误会了！这不是劈腿！这是，那个——是施舍！给阴郁的学弟一点怜悯！只是慈悲而已！”

提姆红着脸指着对方宣称。他不再看向发呆的奥利佛，转身离去，又背对着他小声嘀咕。

“近期我会再来。……到时候把你那无精打采的表情稍微弄好一点哦。”

“……好的……”

奥利佛只能像木偶一样点头。他原地目送学长解开门上的封锁离开教室，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也久久没有动弹。

学生会警惕法夸尔，也就基本等于对他进行全校规模的监视。不仅是学生会成员，协助他们的学生也都提起注意，校舍里便很少有地方能够逃过他们的视线。

“……唔嗯……”

身处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走在走廊上的法夸尔抱起胳膊歪过头。他的表情说是警惕稍显悠闲，好像是有东西塞在后牙缝里却拿不出来，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就有点令人在意呢。”

在他自言自语的瞬间，周围的一部分学生顿时紧张起来。他们受到学生会的命令监视法夸尔。但是，<大贤者>仿佛连谁也没有表现出来的动摇都看穿，苦笑着对他们说：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说你们。那种过家家级别的跟踪随便你们。不过如果直接来找我说话，我会更高兴就是了。”

法夸尔随手拨开学生们的战栗转过身。<大贤者>盯着约二十码开外的走廊转角处，从长袍中拔出魔杖指向那里。

“我在意的是别的东西。……隐约感觉，大概是在那里吧？”

“……！”

对方意识转过来的瞬间，潜藏在那里的隐形少女泰蕾莎·卡斯腾屏住呼吸。她和学生会不是一路，也在监视法夸尔，但没想到在这时就被他注意到了。在过去，也只有包含嘉兰德在内的一部分例外能够在同样的距离下发现异常。

她需要立刻做出判断。现在她静止不动地潜伏都被发现，要是移动逃走，有可能完全被感知到。但是，即使她一动不动，对方直接来确认的话结果也是一样。双方距离约二十码。全力逃脱能否甩掉完全是未知数，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考虑风险的余地了——

泰蕾莎下定决心准备赌一把。但是——她身边突然有个橙色小小的“东西”飘了过去。

她还来不及惊讶，那东西就进入了法夸尔的视野。见朦胧的人型飘在空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大贤者>也睁大了眼睛回望。

“……哎呀。这是……”

“法夸尔老师，有什么事吗？”

稍微隔了一会儿，一位大个子的男子从同一个转角处走了出来。那是从本学年开始受雇于金伯利的职员，穿着和以前一样邪教神父般装束的魔法师——西拉·利弗莫尔。法夸尔看到他，顿时露出笑容。

“你好，Mr.利弗莫尔。没什么，只是刚才觉得有奇怪的气息在跟着我。原来是你的半灵，怪不得。”

“很抱歉这家伙没什么教养。毕竟还年幼。”

“很抱歉！”

在利弗莫尔前方的空中。这世上唯一现存的亚灵体生命——乌法一边改变形状一边来回转圈。法夸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托着下巴低吟。

“这孩子不论什么时候看都很有趣呢。……另外你感觉也很有意思。我想改天和你好好聊聊，怎么样？”

“当然可以。<大贤者>的邀请我自然乐意接受。”

利弗莫尔一口答应，恭敬地行礼。法夸尔看到他的反应露出微笑，转身穿过僵硬的学生们离去。这时，利弗莫尔对着背后的角落悄声说：

“……你要感谢乌法，小肉。”

“……我不是肉，我叫泰蕾莎。我又没求你，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小。”

少女刚刚脱离险境正在虚脱，勉强回了几句。……利弗莫尔也不是她能够暴露身份的对手，但这名男子已经知道她隐形的本事了。更重要的是，和被法夸尔直接确认到她的存在比起来，现在要好上几百倍。在有别人看着的校舍内，就算是<大贤者>应该也不会无法无天——即便明白这一点，她依旧觉得自己说不定会在这里送命。

“泰蕾莎！来玩吧！来玩吧！”

乌法全然不知她的这些心境，缠上泰蕾莎的胳膊。她现在也涌不起力气甩开，呆滞地盯着天真地缠着她嬉戏的半灵。利弗莫尔语气沉重地对她说出忠告：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不要随便接近他。……你应付不来。”

“……”

泰蕾莎不甘心地找不出能够回应的话。利弗莫尔丢下她走向走廊的反方向，又背对着她说：

“……你在做什么？快走。”

“咦？”

“下节课是咒术吧？不许你在和我相关的课上迟到。”

“不许！不许！”

乌法也一起催促，这时泰蕾莎终于想起来。在这里她也是一名学生，眼前的男子现在处于指导她的立场。泰蕾莎苦恼了一会儿，但在刚才那件事后也不想无视对方——到头来，她皱着眉头跟着男子走了起来。

新上任的教师有三人，除了法夸尔以外的两人当然也需要确认。特别是给凡妮莎补缺的魔法生物学授课教师马赛尔·欧杰受到了学生们殷切的注视。在金伯利，说到“暴君”就是指凡妮莎，想要迅速看清代理她的人物的性质，这已经超出了兴趣，而是生存本能了。

“哈、哈哈……。以上就是休眠期的琥珀虫(amberinsect)的处理方法……。大、大家的直觉都很敏锐，要教的东西很少，真是帮大忙了……哈哈……”

结果，他们的紧张感扑了个空。马赛尔虽然有着独特的低落情绪，但第一堂课进行地十分顺利，没有任何人的手脚被击飞，也没有看到同班同学的内脏便迎来了下课时间。马赛尔用软弱的笑容目送所有人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离开室外实习场，而卡蒂等人也疑惑地看着他。

“……还以为是什么样的人……”

“比凡妮莎老师正经太多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雪拉直白地总结感想。其他人也大致都有同感，但以魔法生物学为主战场的卡蒂觉得还不足以确认。她离开同伴们走向老师，中途转头说：

“我再去和他说几句话。大家先走吧……凯，没问题吧？”

“……嗯。”

凯低着头抬手回应她的担心。他看起来问题很大，但即使问他原因他也只会含糊地糊弄过去，而且他现在给人一种希望一个人静一静的气氛。卡蒂挂念着走向老师。雪拉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

“凯，你很没有精神呢。是被马赛尔老师的阴沉传染了吗？”

“……真是丢脸。最近事情太多……”

“……我不会多问。但如果你自己处理不来，要尽早找我们商量哦？”

雪拉嘱咐之后转身离开，她追上先一步前往校舍的朋友，走在他旁边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皮特，这都是因为你吧？”

“你的直觉果然敏锐。”

“我想你不会毫无意义地叫人为难。你对凯说了什么？”

“在卡蒂的事情少稍微给了他一点忠告。他现在的样子，我看不下去了。”

他毫无罪恶感地说，雪拉皱起眉头。但皮特反而锐利地回视她带有非难神色的眼睛。

“事到如今你可不要阻止我哦？……我们已经决定都从今年开始认真行动了吧？”

“……确实。可是如果你做过头，我当然会告诫你。”

“那这就交给你了。我舍不得花时间摸索标准。”

皮特毫不犹豫地断言，然后重新看向前方继续说：

“我今晚不去秘密基地。……你明白了吧？”

“——！”

雪拉立刻领悟了。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朋友今晚将迈出重大的一步。

就算奥利佛再怎么努力，他也无法掌握整个校舍里发生的事情。虽然已经尽力扩大范围，但并没有获得什么成功，徒然积累了许多疲劳便结束了这一天。

他吃完晚饭走出校舍，在傍晚残阳的照耀下和奈奈绪并排走向宿舍。虽然可以去秘密基地，但听说皮特今天不去，奥利佛也决定回宿舍。……现在要尽量盯着他。奥利佛自知这不是冷静的想法，但总觉得若是放着不管，皮特就会跑去某个无法挽回的地方。

奈奈绪当然也看出了奥利佛的担心。她走在奥利佛身边，想要稍微分担一些，开口说：

“——奥利佛，您今天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呢。”

“……抱歉让你担心了。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在下明白，不过也不要太过担心皮特。在下也会关注，并且已经准备好在出事的时候随时架住他阻止他的轻率之举。卡蒂、凯和雪拉大人也都一样。”

“……是啊，你说得对。在这种状况下，我一个人烦恼也没有用。……可是凯似乎也有心事，那边我也很在意……啊可恶，净来回兜圈子。难得你关心我，我怎么就……”

奥利佛觉得自己不中用，咬紧嘴唇嘀咕。奈奈绪看不下去，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双臂，从旁边紧紧抱住他。

“……奈奈绪……”

“……就这样道别，实在太难受了。”

奈奈绪将额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说。奥利佛接受她的拥抱，思索了一会儿后将她拉到路旁的树后，捧着她的脸给了她一个长长的吻。带着害她担心的歉意、受她关心的喜悦——和对她的各种亲爱之情。

“……今天就允许我只做这些吧。明天我们去秘密基地过夜，到时候多聊聊。”

“……唔，说好了哦？”

奈奈绪有些不满地噘嘴，但还是回吻他。虽然做法拙劣，但心情传达给她了。奥利佛感受到了这一点，放心地给了她最后的拥抱，然后依依不舍地道别，返回各自的宿舍。走进大门爬上楼梯，奥利佛在自己房间前长出一口气，握住门把手。

“……我回来了，皮特。你还醒着——”

看到房间里的瞬间，他喉咙僵住了。

矿石灯的光洁白地照出只穿了内衣的上半身。他熟悉的室友，穿着他没见过的打扮。他正穿着裙子。

“……怎么了？赶紧关门。”

“…………啊，哦……”

奥利佛在他的催促下回过神来，难掩动摇地关上门。在因为混乱而大脑停转的他面前，皮特穿上衬衫和外衣，照着镜子确认完毕，转过深面对他。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想问问你的感想呢。——这身衣服，你觉得怎么样？”

“……不，那个……。……我觉得，很适合你。”

“你扭开眼睛能分辨得出吗？好好看啊。”

奥利佛不知为何不敢直视，眼神游移。皮特逼近他，伸手直接夹住他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这样一来，便不由分说地映入眼帘。室友总体偏低调，但确实经过了仔细打扮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抗拒穿女装……”

“虽然不是完全不抗拒，但其实一开始就不太严重。我只是讨厌被卡蒂当成洋娃娃而已。”

皮特若无其事地回答，叉着腰悠然地露出微笑。

“那么，怎么样？……虽然不像林顿主席那么花哨，但你更喜欢这种文静的打扮对吧？不管是在正式场合还是休闲打扮，你总是会夸奖那些穿戴整齐的人呢。”

“……我不，否认……”

“这是我考虑到这一点做出的打扮。……所以，你能明白吧？

这从头到脚都是为你准备的。”

奥利佛听到这句话喘不过气来。对——他明白。皮特现在的装束，完完全全都是由自己喜欢的东西构成的。他连细节都精挑细选，否则达不到这种效果。这身打扮是他花了很长时间分析喜好，确定方向后又组合出多种模式，然后经过大量试错的出的结论。

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直视。若是那样做——他就会理解到其中包含的意义。

奥利佛动弹不得，陷入沉默。皮特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自己期待的东西，又踏出一步。

“若是不仔细看，就没法打分呢。再靠近一点吧，来。”

“……！……”

“为什么要犹豫？你想摸哪里都可以随便摸。就像你平时治疗时那样。”

皮特带着点讽刺说着，牵起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引向自己的胸口。奥利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皮特现在是女性身体，他手中不由分说地感受到了鼓起的乳房。还有在深处安静而高涨的心跳。

“奥利佛。……虽然没有对你说过，但是我打算从今年开始做出大幅度改变。”

“……改变……？”

“我会更加像魔法师一样行动。我已经获得了不会被人小瞧的知识和力量，也基本可以掌控这个体质了。所以我就没有理由再老老实实的了吧？”

他说着，将手伸向奥利佛的侧腹，温柔地用手掌抚摸那里。对方在刺激性扭动身体的反应令皮特忍不住恍惚的大脑得到满足。但他的思考没有变得迟钝。现在他还需要思考。因为他现在正在做的是正正经经的交涉。

“再加上，我今年已经四年级了。作为普通人家庭出身的第一代，我已经到了应该认真思考该如何延续自己血脉的时期。不管是要去当上门女婿，还是自己成家立业。……所以自然，没有经验的话在各种地方都会不方便。”

奥利佛感到事情渐渐逼近确信，浑身颤抖。皮特从下方猛地贴近他的脸，在对方眼前妖艳地微笑。

“——！”

“我不会一上来就让你交出精子的。陪我练习吧，奥利佛。……我们在一个屋子里一起住了三年，互相知根知底。反正要选一个人的话，我希望是你。”

他说出要求。以这句话为引子——奥利佛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段记忆。

省亲旅行最后以凯家结尾，不过他们在那之前也路过了皮特家。那栋普通人的住宅地处一个中等规模的城镇，占地充足，一眼就能看出属于富裕阶层。

“是我。——爸爸，好久不见了。”

皮特敲门之后推开沉重的大门，同时说。屋里干净整洁，但略微昏暗，宽阔的玄关里只摆了寥寥几双鞋子。相对于房子的大小，让人感觉有些缺乏生活感。他们原地等了一会儿，主人便出现了。

“……啊，你还真的带了同学来啊。”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是一位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的壮年男性。他的体格比平均略微偏瘦，长相和儿子不算太相像，但令人感觉难以取悦的眼神确实能让人感觉到他和皮特的血缘关系。男子走到玄关前，看向儿子背后的奥利佛等人，恭敬地行礼。

“……我叫哈伍德·雷斯顿。这次诸位能和犬子一起光临寒舍，我真是受宠若惊。我定当竭尽所能招待诸位——但舍下并非王公贵族的宅院，只是一介普通人家，不论我如何努力，想必诸位魔法师大人都会倍感无趣。这一点还请容我先行赔礼。”

他殷勤却令人觉得见外地说出寒暄。奥利佛和伙伴们互相看了看。这次由于是拜访普通人的住处，他们让马可在旅馆留守，泰蕾莎也陪他一起。他们也事先联系获得了许可，现在的情况至少不会造成冒犯。奥利佛再次确认了一遍后说：

“我是金伯利四年级的奥利佛·霍恩。……我想了解重要的朋友的成长环境，因此前来拜访。您不需要有过多顾虑，可以的话，希望您能不要在意普通人或魔法师的区别，单纯地将我们看做是令郎的朋友……”

“……哎呀哎呀。我哈伍德对诸位的宽大胸怀佩服不已。”

对方反应中的温度依旧没变，奥利佛在内心叹了口气。……他刚才的寒暄是想要缓解对方的紧张，但看来并没有缩短内心的距离。也许只是他们两人的相合性不太好。卡蒂察觉到奥利佛的这种想法，主动出面打圆场。

“……那、那个！我们带了伴手礼来。这是现在兰国流行的点心，我们吃过以后觉得非常有趣。方便的话不如一边喝茶——”

“诚惶诚恐。您的慈悲我心领了，还是请诸位自行享用吧。如此高贵之物，我这样的普通人实在不敢领受。”

卡蒂被他打断，捧着装点心的包裹呆立，旁边的凯皱起眉头。奥利佛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也是同样的心境。就算是出于对魔法师的敬意，不愿收下客人的伴手礼也实在无礼。说起来他还不把客人请到屋内，让他们一直站在玄关。他们终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的举止不是出于紧张或是漠不关心，而是在拒绝他们。

友好的尝试到此结束。在奥利佛他们再次行动之前，皮特愤怒地走到父亲面前。

“真是好招待啊。居然能够说出那么长一串轻薄的场面话。”

“慢着，皮特——”

“抱歉，奥利佛。但是不行。我已经忍不了了。”

皮特打断朋友的话大声宣布。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奥利佛也觉得他的反应理所当然，说不出第二句话。……之前他们经过了卡蒂家、雪拉家，虽然形式不同，但都受到了毫无保留的欢迎。他们也很清楚皮特玩得很开心。然而——在随后到访的自己家，他甚至在进屋之前就被亲生父亲拒绝了。从他的立场来看，这该是多么难以忍受的打击。

“你就直说吧。你讨厌的儿子成了最讨厌的魔法师，而且还带回了一大群同类。简直讨厌得受不了了吧？虽然想要立刻就把我们赶出去，但是面对魔法师不能做出那样的态度，所以希望我们赶紧厌烦走掉——对不对？！”

皮特的话暴露出对方的内心。听到这些的瞬间，哈伍德脸上第一次露出感情。他的嘴角因为苦涩、焦躁和厌恶而扭曲。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为了在伙伴面前羞辱我……”

“哈，不好意思，我可没有那么清闲。……我是来这里诀别的。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跨进这个家的大门。按照魔法界的规矩，我会保留姓氏，但是我今后要创建的‘魔法师’的雷斯顿家和你家完全不相干。这一点我现在要说清楚。”

皮特仿佛是被愤怒驱使着砸出断绝关系的宣言。哈伍德不再看向带着积郁瞪向他的儿子，气愤地叹气。

“对久别重逢的父亲，开口就说这种话吗？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但金伯利还真是完全不教导礼仪。

……想要断绝关系的话随你便。你这种堕落成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的儿子，我本来就不想要。”

“什——”“喂，你刚才说什么？”

远超允许界限的侮辱令卡蒂目瞪口呆，凯也逼近对方。皮特抬起一只手微弱地制止朋友，空虚地笑着俯下脸。

“这个体质也让你觉得恶心吗？……是啊，你就是这种人。不愿意把任何能令人联想到魔法的东西放在身边。即使是血脉相连的儿子也一样……”

皮特用颤抖的声音诉说父亲的性格。哈伍德听到后表情剧烈扭曲，原本充满厌恶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愤怒。

“对，你说的没错。……要是一开始就知道是魔法师，我绝对不会让她生下你……！”

他的嘴里吐出对一个人完完全全的否定。雪拉眼中最后的宽容消失了。卡蒂、凯和奈奈绪同时上前一步想要封住对方的嘴巴。就连奥利佛一时间也忘记制止他们。然而——他们全都被推到了一边。

“我也——不想害死妈妈啊！！！”

皮特绞尽肺叶呐喊。他的双眼里滚落大滴的泪水，把拳头攥得发白。无法控制的感情令他全身颤抖。

五人停下了。在他面前，所有人都用蛮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他们怎么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呢？让眼前这个普通人闭嘴，皮特就会高兴了吗？把他狠狠揍一顿能解决什么问题？难道这样做，深深受伤的心灵就能够得到治愈了吗？

并不会。那么，现在需要的只是远离。尽全力，让重要的朋友远离会伤害他的一切东西。

他们没有交换一个眼神就达成了一致。因此，所有人都在这个瞬间行动起来。

“我们走吧，奥利佛。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嗯！”

雪拉将皮特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奈奈绪像保护他们的骑士一样跟在身旁。走在前面的卡蒂和凯踹开挡路的大门。最后面的奥利佛跟着同伴们离开这栋房子，最后一次回过头。

“告辞，Mr.哈伍德。……很抱歉出了这样严重的纰漏，看来我们搞错要拜访的人家了。”

他代表所有人，向着逐渐关上的大门里说出尽可能的讽刺。对方没有回应，最后只看到了他的侧脸。……曾经是朋友父亲的那名男子，到最后也没有面对他们。

径直回到马可和泰蕾莎等待的旅馆后，他们马上收拾行李，告知前台，然后直接去往了最近的循环水路港口。原本的出航时间还早，但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决定将预约改为下一趟船。他们全都不想再让皮特在这片土地上多做停留。

“……我冷静下来了。抱歉让大家陪我。”

皮特被雪拉抱在膝盖上，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他们和去程时一样包下了连接船中的一艘，在出港后的一段时间里，其他五人轮流拥抱着皮特。考虑到在学妹面前也许不方便吐露感情，他们让泰蕾莎和马可去甲板上打发时间了。

在这个仿佛再现了秘密基地的空间里，奥利佛看着现在正交由雪拉抱着的朋友，心想幸好他们有自由拥抱的习惯。这样在安慰朋友时，谁都不会有所顾虑。

“我们没有人在意。……你一开始就说了：‘不会过得开心。’我们是明知道还要跟去的。”

雪拉捧着皮特的脸低声说。她向来充满包容力，但奥利佛觉得她今天的动作更加充满母亲的温暖。也许她是有意识这样做的。因为与老家分道扬镳的皮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

“……我很高兴，但你们不用再忍着了。大家……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也想听听。这也是为了让我自己下定决心……”

听到皮特这意想不到的要求，五人面面相觑。虽然所有人都本打算藏在心里，但既然本人都这样要求了，那也无可奈何。凯深呼吸之后打头阵开口。他的风格就是要在这种时候主动承担口无遮拦的角色。

“……好啊。真是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生气……。就算父子关系不好，那种话是能对自己孩子说的吗？责怪别人与生俱来的体质像什么话……”

“就是！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身为爸爸却不知道？！那种话绝对不能说！用那么过分的话侮辱久别重逢的皮特……侮辱我重要的朋友……！如果他不是普通人的话，我真想打他一耳光！”

以凯的话为契机，卡蒂也一口气说了出来。她脸上簌簌落下泪珠。奈奈绪走过去抱住她，轻抚她的后背。所有人都预想到同伴中共情能力最高的卡蒂会变成这样，现在由奈奈绪在旁边承受她的悲伤。

“……卡蒂真是温柔。替在下把气都生完了。”

“……呜呜～～～”

卡蒂被朋友温柔地环抱着，将脸紧紧埋在对方胸前。奈奈绪继续抚摸着她的后背，眯起眼睛平静地说：

“……那人真是悲哀。心灵的大门紧紧关闭了太久，已经忘记该如何打开了。”

她说出从愤怒中捞起的感受。皮特在雪拉膝盖上吸着鼻子点头。

“……我知道。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关于两极往来者的基本知识。

我寄去的信上有大致写过，而且只要询问附近的‘驻镇’就能知道个大概。可是他大概根本就没有想要调查。觉得恶心的东西就不去靠近，无法理解的东西就丢得远远的。……他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奥利佛听着朋友描述父亲的话语，心想：……他说的恐怕是正确的，但并不完整。光是不理解两极往来者，并不能完全解释哈伍德对他们的态度。他考虑到皮特的心情，慎重地选词择句，说出了这个疑问。

“……讨厌魔法的普通人并不少见。若是日常中接触到的魔法师态度恶劣，那自然也会产生相应的印象。可是——我感觉那个人有些不同。从他的言行深处，可以感到他对魔法师有坚定的憎恨……”

他说出之前简短对话中得出的印象。皮特闭着眼睛点点头。

“那大概也是因为我。……就像我在那里大叫的那样。妈妈生我的时候死掉了。听说她原本身体就比较弱……”

听到这悲伤的告白，五人都轻轻垂下眼睛，雪拉默默地更加抱紧皮特。他所说的事实——不止意味着单纯的不幸。怀上有魔法素养的孩子，对普通人母亲会是很大的负担。这种负担和孕育普通人孩子比起来的差距在统计上也是有实际意义的，在原本就会消耗许多体力的分娩时造成衰弱致死的结果也屡见不鲜。这种悲剧即使有魔法师现场接生也无法完全避免——在大多数案例中会像皮特这样，只有孩子活下来。

“如果我没有魔法素养的话，妈妈也许就不会死去。所以，对那个人来说，就和我杀了妈妈一样。……哈哈。真头疼，这个逻辑还算说得通呢。”

“说不通。”“绝对说不通。”“怎么可能说得通。”

奈奈绪、凯和卡蒂异口同声地断言。皮特感受到其中的温暖，微微露出笑容。

“你们真是温柔。可是……那个人原本就有的魔法厌恶，被这件事推波助澜，这也肯定是事实。……从我记事以来，爸爸从来没有抱过我。小时候是由雇来的乳母照顾的我。不过她倒不是坏人……”

皮特一边回忆一边说，他的声音渐渐失去了抑扬顿挫。

“我印象最深的，是和爸爸一起出门的时候。……附近的人都知道我天生就有魔法才能。所以他们一看到我就会羡慕或吹捧我，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向我跪拜。每当这时候——那个人便会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就像用一层薄薄的笑容勉强盖住愤怒、悲伤和憎恨一样。像是拼命在心中压制着想要掐死眼前这帮人的冲动一样。……每、每次看到这种表情，我就……”

“——够了。不用再说了，皮特。”

皮特被遥远的记忆诅咒者，仿佛履行义务一样不断说着，奥利佛他们看不下去，正要制止，雪拉先一步用力抱紧怀里的身体，仿佛要把朋友拉回来一样。痛彻的亲爱之情令皮特回过神来，想起他现在身处何处——总算放心地松了口气。他确认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抱歉，让你们陪我说这样无关紧要的话。……不过我已经没事了。我现在反而一身轻松。因为我已经完完全全和那个家断绝关系了。”

皮特说着，摸了摸雪拉的脸表示感谢，然后慢慢从她膝盖上下来，时隔许久再次用自己的脚站到地面上。他轻轻活动肩膀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然后转向伙伴们。他用尽可能的坚强掩盖还留有泪痕的脸，露出实在太过脆弱的微笑。

“我没有能回去的家。今后我会自己创造出来。……我很期待。

因为我这次可以自己选择。想要和谁在一起，全都可以由我自己选择——”

奥利佛已经知道了。他的愿望，从一开始就一直是这件事。

“……拜托。……冷静下来，皮特……”

奥利佛用颤抖的声音恳求眼前的朋友。他没有其他任何可以做到的事情。不论怎样思考，他连心理安慰程度的说服都想不出来。

因为皮特没有错。他的愿望实在太过卑微。想要他爱也爱他的家人——仅此而已。大多数人不需要特地寻求就能在幼年期得到的温暖。就连奥利佛都曾经拥有过。虽然现在已经失去，但那段时间确实存在过。但皮特连那都没有过。所以他想要现在来填补。这究竟何罪之有？这世上又有谁能够责怪他的这个愿望呢？

“我很冷静。就连你的睫毛都能一根根数得出来。……你不要误会哦？

我并不打算强迫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拒绝我也无妨。”

皮特继续说。奥利佛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面面墙壁，排列缜密，毫无空隙。明明早就把他围得无处可逃，却还不知餍足地继续加厚。

“可是——如果是那样，我就会去找其他对象。……那也不会费什么工夫，想要两极往来者血脉的学生多得是。我就随便挑几个人邀请上床，从中挑出最合适的来疼爱吧。”

奥利佛在心中大喊：怎么能让你这样做。那完完全全就是魔法师的生存方式。就像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那样，越是这样做，就越会磨损自己作为一个人的部分。

和多个对象同时维持关系这件事本身并不是问题的本质。单就这件事而言，母亲曾经也这样做过。最重要的问题是，他是在把包括血统价值在内的自身贬低为实现目的的手段。皮特一点也不渴望他刚才所说的生存方式。只不过是因为那样做最合理才做出的选择。然而，他却因为这种合理，想要把自己的人格都加工成最为合适的形状。毫不自知地想要不可逆地扭曲自己与生俱来的本质。啊——这是何等噩梦。这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奥利佛，你要怎么做？是接受我，还是抛开我？二选一而已，一点也不难。”

对，不难。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选择。只存在一条最糟糕的死胡同。

奥利佛绝对无法拒绝皮特。因为他太过重要。

奥利佛绝对无法完全接受皮特。因为自己生命所剩的时间实在太短。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我知道自己说的很过分。不过，我并不是要把你从奈奈绪那里抢过来。你就还和之前一样生活，好好地去珍爱奈奈绪，只要在晚上偶尔陪陪我就行了。……这种程度的关系，在金伯利并不稀奇吧？”

不对。别再说了。不要在这种时候搬出奈奈绪的名字令我更加混乱。

事情甚至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我在那之前的阶段就已经被将死了。

皮特，你并不知道。你想选做家人的这个人，在几年后就会离世。

我不久后便会终结。这条性命由于反复进行魂魄融合而磨损，所剩时间已经不长了。

我无法一直陪在你身边。不论你有多么渴望，不论我自己有多么渴望。

“我再等十秒。要拒绝的话就推开我。如果你不那么做，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我开始数了。……十……九……”

读秒开始了。尽管心中焦急苦恼，奥利佛听着却感觉有些事不关己。因为这完全没有意义。没有选项只有剩余时间，那就不过是在等待断头台的刀刃落下而已。

“……六……五……四……”

配合着倒数，毫无意义的思考在奥利佛的脑中打转：我是搞错了和你相处的方式吗？是不该如此靠近吗？是不该如此亲密吗？是应该顽固地和你保持距离，只把你当做是众多同学之一吗？

不可能做得到。即便回到过去，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因为——因为。在第一次相遇的入学典礼那天。在踏入这个魔境的学生们全都最为不安的那个时候。

你依旧选择和我并肩作战了啊。皮特——

“……三……二……一…………——零。”

刀刃落下了。皮特上前一步。一动也无法动弹的奥利佛被堵住了嘴唇。

奥利佛搞不清触感。只感到炽热。他的皮肤无可奈何地感受到对方注入的情感，感受到其中积攒的感情有多么庞大。还有他对根本没有资格回应对方的自己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两人都已经没了思考。在这个瞬间，时间失去了意义，甚至都不再想要呼吸。

“……噗哈……！”

最先找回时间的是皮特。他的视野发白闪烁，移开嘴唇，抓着对方肩膀不断剧烈呼吸。所幸是他先到达极限。否则奥利佛恐怕会直到失去意识倒下都动弹不得。

“……哈、哈哈……腰都软了……”

欢喜与背德交织在一起的激昂令皮特膝盖打颤。他真心觉得，如果他是男性身体的话，光是刚才的接吻就会令自己射精。也许在今后的人生再也不会有胜过此时的兴奋了，皮特再次体会到自己有多么深沉地渴望着对方。他不后悔。如果今后有一天要向奈奈绪道歉，那不管是腹部还是哪里他都愿意切开。所以现在。

“……奥利佛，你还记得吗？我被奥菲莉亚学姐抓走的那时候……当我就要沉入无底沼泽的时候，是你最先抓住了我的手……”

“…………怎么可能，忘记……”

奥利佛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流下泪水，而皮特毫不犹豫地伸手抚摸。温热的水滴沿着手腕流淌到手臂，一直打湿到手肘。

“我也是。……那时候，在冰冷黑暗的泥里，我想起了你的脸。我止不住地想要见到你，而这个愿望成真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就在我的面前，而我被你紧紧抱在怀里。……这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魔法一样……”

他带着心中所有的感情表白。那感情若要叫做感谢，实在太过浓缩；想要叫做爱情，却又一切都太迟了。但可以传达给对方。虽然形式上等同于灌注融化的钢水，但可以令对方明白。那就行了。虽然作为一个人最糟糕不过，但作为魔法师这样就行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会为你做。只要你希望，不论什么事……”

皮特将手插进衬衫的缝隙里，期望着用自己的全部去取悦对方。他知道这是诅咒。所以他想要同等地去爱。即便无法幸福，也想要至少给予对方足以浸泡在其中的欢愉。因为那也许能够涂抹在他亲手造成的伤口上，至少发挥些软膏程度的作用。但无论他等多久，都没有得到回答，奥利佛只勉强动了动手，虚弱地抚摸眼前的头发。恋爱和寂寞无法抑制地充满了皮特的心。

“……你什么都不愿意说啊。……好吧。那我就按自己的想法做吧。

在同一个房间里忍了三年。……我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相拥的身体，将那可爱的体温推倒在旁边的床上。在那个至今为止皮特接受过许多次治疗的地方，从今晚开始，他们会以不同的意义肌肤相亲——

第十二卷 第三章 骚乱(Mayhem)

自己的实力大概是什么程度——得知这个问题答案的途经有许多，但对于四年级以上的学生来说，单独跑一遍迷宫越野跑是最简单的方法。掌握领先集团的记录后再去跑，自然就能看出差别。重复几遍取平均值则会更加鲜明。

“……呼哧……呼哧……！”

因此，凯也朝着树顶奔跑着攀登巨大树的枝条。——在<生还者>的指导下，这里被用作他的主要训练场地，因此他对这一层的理解比奥利佛和奈奈绪还要深。如果只是爬上爬下的话，他已经不会有任何不安，但若是加上时间这个条件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更何况那还是同学年顶层的水准。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让开让开！我今天心情不好！”

魔兽发现了他想要来闹事，但凯脚下不停，用威慑的声音和咒语牵制。魔兽们也不想在不利的条件下战斗，因此大多数时候这样先发制人就能直接阻止袭击。这是缩短时间的重要方法之一。

在着急赶路的凯面前，脚下的树枝角度剧增。那种倾斜角度比起坡道已经等同于是悬崖，但他没空悠闲地攀登。凯压下疲劳操纵魔力，安抚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用壁面踏步冲上险峻的道路。当他终于来到大树顶端时，他在到达终点的同时当场倒下了。

“——呼、呼……！……真是的，居然能跑那么快……！而且在往返之后还活蹦乱跳的……！”

凯一边抱怨一边掏出怀表确认时间。……比他当做目标的奥利佛的记录慢了三分二十秒。而且和停下来休息的自己不同，他之后立刻就开始返程，对比往返的记录的话差距还会更大。凯确认过之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追不上啊。……就和您说的一样啊，瓦蒂亚老师……”

凯自言自语，用指尖抚摸着揣在怀里的咒果。然后他心想：她说的是正确的。自己和朋友的差距很大，而且急于想要获得弥补差距的力量。既然咒术是能够实现这个愿望的可能性之一，那说实话他自然会感到魅力。

但是，更多的犹豫盘踞在凯心中。一位魔法师向着咒者踏出的那一步就是如此沉重。能够得到什么，又要舍弃什么——他甚至难以正确地想象出这个结果，也因此绝不会轻易做出选择。

凯思来想去，心跳也渐渐恢复如常，他坐起身来。……焦躁和烦恼都没有消失，不过暂时能够赶出脑海了。特别令他庆幸的是和卡蒂接触产生的杂念变淡了。凯感谢着自己结构简单的脑袋站起来，突然在视野一角发现了一个人影。一位同年级的女生正孤零零地坐在稍远处的树瘤后面。

“——啊？原来有人先来了啊。……你受伤了吗？”

“……别管我，已经治好了。只不过稍微搞砸，消耗了过多体力，现在正在休息而已。”

女生对他的提问报以冷淡的回答。凯看了看手里的怀表，又说：

“可是，如果不赶紧往下走，就赶不及第二节课了啊。你是一个人来的吧？以你那情况能行吗？”

“……”

女生沉默下来，凯心想果然如此，耸了耸肩膀。趁着上课的间隙往来于迷宫之中是金伯利学生的自我修养，但这些移动也时常会无法按照预定完成，特别是单独行动的时候，恢复的难度更高。凯心想着这也是自己走过好几次的老路，向女生招手。

“过来吧。我的魔力还有富余，一起走应该能赶得上。”

“……你想要什么？”

女生用怀疑的视线瞪过来，凯叹了口气摇头。

“什么也不要啦。金伯利的家伙们为什么都这么麻烦啊……这种事，一开始就是互帮互助的吧？我也会在迷宫里搞砸，下次也许会需要你帮助啊。”

“……”

“如果实在在意的话就去小卖部随便请我点东西吧。这样就没有意见了吧，麦可蕾？”

凯补充并叫出对方的名字。女生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身材娇小，眼角上翘。阿妮·麦可蕾给人的印象和她在入学游行是让卡蒂遭罪时完全没变。凯抱着胳膊看了看她。

“总算动了。……话说你为什么是独行啊？你不是有很多伙伴吗？”

“我已经不和那些家伙一起了。反正本来也没有特别意气相投。”

“嗯？是吗？我倒是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和同一帮人一起。”

“你们那才奇怪呢。关系好得教人恶心。你们该不会所有人晚上都睡一张床吧？”

才刚决定组队不久，她就立刻丢来讽刺。凯对她这样的性格露出苦笑，看向巨大树的山脚。

“见你性格还是这样没变，我算是放心了。……不要掉队哦？”

“哈，不愧是决斗联赛复赛出场的大人物，说话就是不一样。我不会射你后背的，放心吧。”

两人互相挖苦着开始往下走，不久，凯突然在斜面中途停下脚步。他看到旁边的树枝上小型魔猿正在互相争斗。

“KIIIII！”“GIIIIII——！”

同族相争本身并不是特别少见的情景。但凯觉得它们争斗的程度好像有点太过激烈了。一只魔猿发出奇怪的叫声扑过去，咬住对方的脸，扯下脸颊上的肉，同时试图用双手揪下对方的耳朵。这已经不是小争吵的级别而是踏入了厮杀。就连在繁殖期也很少看到如此激烈的争斗景象。

“……？”“喂，你停下来干嘛？”

麦可蕾皱起眉头，凯几乎是反射性地竖起耳朵。这个地方原本就充满生命的气息，但现在从各个角度都传来带有争斗气氛的声音。得到<生还者>锻炼的感觉发出警告——不要大意，这不正常。

“……提高警惕，麦可蕾。这不对劲。”

同一时间。早上，在男生宿舍的一个房间里，奥利佛从沉重的睡眠中醒来。

“……呜……”

他用感觉模糊的双手撑着床坐起来。并不是身体不舒服——只是各种感觉的残渣令身体变得沉重。有眼泪微微润湿了眼眶。刚刚醒来还转不动的大脑，分辨不出充满心中的感情是哀伤还是悔恨。

“奥利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时侧面传来声音。奥利佛猛地看过去，只见皮特已经换好了制服，正微笑着坐在椅子上。同时，所有记忆在奥利佛脑海中结成了鲜明的图像。室友穿着女性服装等着他的模样，他们之间不由分说的问答。还有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夜里做的所有事情。

“……唔……”

“糟透了吧？我知道。……你先喝杯茶吧。虽然这种程度也没法转换心情。”

皮特一边说，一边递出事先泡好的茶。奥利佛几乎是无意识地接过来，然后才发现，皮特现在穿的不是女性服装。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制服，准备如往常一样去上课。他的那副模样已经显示出，他不会把昨晚发生的任何事情泄露出去。还有他已经整理好心情了。

“你上午休息吧。其他人那里我会适当地糊弄过去。”

“……不……”

“不行。”

奥利佛想要下床，但皮特温柔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微笑着贴近困惑的奥利佛，在他耳边低语：

“你这样的表情，我没法让你去。不管我怎么糊弄都没有意义。……是不是？”

“…………！”

奥利佛听到他的话，颤抖着低下头。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皮特仿佛连他的这幅模样都感到怜爱，叹息着抚摸他的脸颊。

“不要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我会一大早就想推倒你的。明明昨天做了那么多。”

听到这耳语，奥利佛猛地抖了一下。皮特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站起来转身离去。

“等你有自信在面对奈奈绪时也能够掩饰好的时候再来。……回头见，奥利佛。”

皮特平静地说完便离开了房间。奥利佛甚至无法目送他的背影，只能在床上默默不语。

奥利佛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整理好混乱的心情，取回最低限度的平静。当他勉强整理好仪容走出宿舍时已经过了上午九点，而他此时又烦恼起接下来该怎么做。虽然现在已经勉强能让表面一层皮表演出平常的自己，但暂时还不想与同伴们见面。他甚至起过干脆让同志中的泰欧来当替身的念头，但这个手段显然不该用在这种特殊情况上。

既然这样，那就希望能够有个台阶。在面对亲近的朋友之前，先和距离不那么近的人接触，以此来驯服自己。奥利佛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几乎是无意识地绕着路走向校舍。从周围来往的学生们之中挑选出“还称不上是朋友的熟人”——同时在心中为自己的这种自私倍感傻眼。

“……？”

这时，他的视线捕捉到了校园一角的两个人。两位看上去非常慌张的四年级男女正在交谈。他们甚至没有余力架设遮音屏障，奥利佛只要稍微注意，对话便钻进了他的耳朵。

“——找到了吗？！”

“不行！我把校舍都跑遍了，但是哪里都找不到！”

“唔……果然是迷宫吗……！”

听了男生的报告，女生咬牙切齿。奥利佛感到是除了麻烦，走向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Mr.霍恩……！”

注意到他接近，两人同时摆出了架势。奥利佛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尽量平和地继续说：

“你们不必警惕。决斗联赛早就结束了，现在我们不再是敌人了。……是这样的吧？Mr.巴尔泰和Ms.巴尔泰。”

他一边敦促对方解除警惕，一边说出他们的名字。那是在去年决斗联赛的决赛，和瓦卢瓦队的那场战斗中交锋过的对手。将制服认真地穿戴整齐、看上去略微有些死板的女生是蕾莉亚·巴尔泰，和她比起来个人更加轻率印象的男生是吉·巴尔泰。他们两人都是尤苏尔·瓦卢瓦的随从，不过在主人不在时更多的是给人姐弟的印象。奥利佛从偷听到的对话中察觉到情况，问道：

“Ms.瓦卢瓦行踪不明了吗？……情况有多严重？她消失后过了多久了？”

“……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

“推测现状，需要的话就协助搜索。她那样的高手都会遇难，推测是有相当的威胁，人手应该是越多越好。”

奥利佛淡淡地对依旧警惕地瞪着他的两人说。他自知这是为了给思考找地方逃跑而做出的提案，不过至少想要帮助的意图毫无虚假。也许是从奥利佛笔直地注视着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一点，姐姐蕾莉亚先放松了警惕。她轻轻叹了口气回应：

“我很感谢你的提议，但从客观来看还说不上是多严重。……也就只过了六小时左右。”

“六小时？也就是说，不过是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过的程度吗？那么现在应该还不到要慌张的阶段吧？

如果她极少单独行动的话就另当别论——”

奥利佛感到奇怪，歪过头。蕾莉亚表情严峻地摇头。

“正相反。最近这种事变得时常发生，所以我们才感到焦急。……到去年为止都不是这样的。她在潜入迷宫时必定会带着我们一起，分头行动时也都保持联系。但是现在……”

蕾莉亚没有再说下去，表情苦涩地垂下头。她身旁的弟弟吉瞪向奥利佛：

“都是因为你，霍恩。尤苏尔大人就是在输给了你们之后，才性情大变……！”

“别说了，吉！你还想让主人更加丢人吗！”

蕾莉亚厉声规劝弟弟的言行，奥利佛无言地回视姐弟。责怪他们是迁怒也没有意义。回想他们在比赛中与瓦卢瓦的对话，认为他们之间还留有遗恨不如说是理所当然。考虑到这样的过去，他慎重地挑选词句继续说：

“比赛结果我问心无愧。……但是，这并不等同于我不感到责任。你们的情况我知道了。现在似乎并不需要立刻行动，而是处于需要持续注意的阶段。

我有个提议，你们考虑考虑。今后我发现她单独行动的时候就会积极通知你们，还会让我的朋友们也都这样做，你们觉得怎么样？当然，这些会瞒着Ms.瓦卢瓦。”

姐弟两人互相看了看，表情复杂地沉默下来。此时，奥利佛的推测变成了确信。……从瓦卢瓦的性格来看，她的交友关系肯定不太广泛，现在他们缺乏能够轻松求助的同学年友人。甚至连他的提议都无法立刻拒绝。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回答，但最终蕾莉亚点了头。

“……欠你一个人情。但是这只是我个人欠的，你不要误会了。”

奥利佛点头回应她的反复确认。他原本就没有一点施恩图报的意思，甚至要感谢他们能够和现在的自己说说话。不过这些他终究还是不可能说出来。

约好今后会联系并和巴尔泰姐弟告别后，奥利佛接着走向友谊厅。到去年为止，那里都还是他们休息的地方，但现在他已经升上四年级，去那里的意义就变了。他感受着低年级的视线踏入大厅，发现他身影的熟人们立刻做出反应。

“——啊！丁恩，快看！”“您来这里了啊，霍恩学长！”

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两位学弟同时向他挥手。他们是已经很熟悉了的三年级学生丁恩·崔佛斯和彼得·寇尼许。奥利佛一边走向两人一边也挥手回应。

“稍微有点想你们了。……Mr.崔佛斯，你后来怎么样了？技术进步得还顺利吗？”

“是的，我感觉已经好多了！话说您差不多可以直接叫我丁恩了吧？我已经擅自把您当师父了！”

“啊，那也叫我彼得吧！虽然和皮特学长很像容易搞混！”

两位探出身子的学弟令奥利佛放松了嘴角。和巴尔泰姐弟的对话使他多少习惯了一些，现在他们的势头和天真也能令他消愁。奥利佛一边在心中感谢，一边点点头坐下来。

“我知道了，丁恩，彼得。你们总是精力十足呢。……说起来其他两人没跟你们在一起吗？姑且不论泰蕾莎，Ms.阿普尔顿感觉总是和你们在一起的……”

“啊，莉塔她……”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她从昨天开始就非常消沉。今天她一直在花坛里摆弄泥土，据说那样最能令她心情平复。”

彼得吞吞吐吐，旁边的丁恩则耸了耸肩膀。莉塔·阿普尔顿正在消沉。奥利佛也在意这条信息。在同伴之中她特别仰慕凯，而开最近也有些烦恼。奥利佛感觉这两者之间有些关联，但又不好在当事人背后刨根问底。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把意识转回到眼前的两位学弟身上。

“这样啊。……我总觉得丁恩你也有些勉强，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什——什么也没有！我完全没事！”

丁恩使劲摇头否认。但其中多少夹杂着一些虚张声势，奥利佛没有看漏。丁恩自然也会有自己的烦恼，但时机上同样与凯和莉塔的现状重合，令奥利佛在意。应该多了解一下他们之间的人际关系——就在奥利佛开始这样觉得的时候，丁恩改变话题来掩饰焦躁。

“泰、泰蕾莎肯定是和平时一样到处瞎逛。她肚子饿了的话应该就会来了——”

这句话说到一半，背后传来咚的一声。奥利佛转过头，只见一位带着随从的金发女生正表情忘我地盯着他。她的脚步躺着一本厚书，看来刚才的声音是她掉落那本书发出的。然而她本人完全不去捡书，而是用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奥利佛。

“————……”

“怎么了，菲莉西亚大人！”“请您振作！”

两位男女随从迅速回收地上的书，从两侧关心主人。女生于是回过神来，深呼吸之后回应他们。

“……没有问题。只不过是遭到一点突然袭击。肚脐下面来了感觉。”

少女微笑着低声说，走了过来。奥利佛也见过她好几次。在去年的决斗联赛中，这位三年级学生和泰蕾莎她们一样闯入了复赛，在那之后也在同学年之间引发过许多话题。她超出低年级水平的威严和风格，与去年毕业的哥哥——那位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多有共同之处。

“……你是……”

“你好，霍恩学长。我是菲利希亚·埃切巴里亚。我本想近日前去问候，但没想到你主动前来。呵呵……我差点略微高潮了呢。”

“不，他是来看我们的。你有什么事？”

“退下，崔佛斯。不必着急，我过后会疼爱你的。”

她一直看向奥利佛，头也不转地随口制止插嘴的丁恩，悠然地抱起胳膊。

“我注视了你在决斗联赛中的奋战。嗯——还不错。非常不错。不错到我现在想起来都会笑出来。没能在同一场比赛中直接交战，真是不甘心。”

“这、这样啊。那个，我很荣幸……”

“肯定是无比荣幸吧。那么，因此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伸出双手。”

菲莉西亚说着，打了个响指。随从之一立刻理解主人的意图，从挎在肩上的包里取出一个盒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向奥利佛。同时另一位随从挥动魔杖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自然就展露在奥利佛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项圈。以上等的皮革为基础，各处都添加了黄金装饰。

“……？…………？………………？？？”

“怎么样？这是用我亲手挑选的素材制成，设计也精美绝伦。希望你能喜欢。”

菲莉西亚说着，脸颊飞红。她的模样完全就是第一次向意中人赠送礼物的样子，表情中也带着和年龄相符的紧张和害羞。如果光看这些，那真是令人不禁莞尔，然而最重要的礼物的内容却绰绰有余地使这一切全都白费。奥利佛不禁揉了揉眼睛。礼物和送出它的人的言行之间前所未有的错配令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视觉。

“……对、对不起，Ms.菲莉西亚。我可能是看错尺寸了。这个，呃……是，手镯吗……？”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学长，真是愉快的玩笑。不过请放心，只要你戴上，肯定就懂了。我仔细观察过你的脖子。我以埃切巴里亚之名发誓，调整很完美。”

唯一能够成为希望的可能性被她本人的说明打得粉碎。奥利佛终于认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性有致命的差别，看向两位学弟求助。

“……对不起，丁恩，彼得，我大脑一片混乱。这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做……？”

“她就是这种人……”“我觉得就正常地拒绝就行了。”

奥利佛来回看着菲莉西亚的脸和项圈，不知该怎样应对。然而——这时从旁边伸来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烦恼的根源。奥利佛吃了一惊，扭头看去，只见隐形少女突然出现在了那里，正一动不动盯着项圈。

“……”

“——泰蕾、莎。”

在僵硬的奥利佛面前，泰蕾莎用双手紧紧握住项圈，使出了从她的纤细手腕中无法现象的力量。经过魔法加工有着相当强度的皮带渐渐左右伸长，顺势『拉断了』。奥利佛倒抽了一口凉气，异常的沉默充满了整个友谊厅。

黄金装饰粉碎，散落在脚边。断裂的项圈被随手丢到地上。泰蕾莎一脚踩住它们拔出杖剑用尖端指向对手——她宣布：

“『决斗吧。跟我出去，狐狸精。』”

“——哈，有胆量。区区一只瘦小的看门狗——！”

菲莉西亚也凶暴地笑着答应，周围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学生们顿时紧张起来。这一切的发展都绝望地迫使奥利佛理解到：现在已经是不见血光就无法收场了——

“……你刚才为什么要理他？”

迷宫二层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女生听到背后传来的这句话，顿时停下脚步转向同伴。他们是和奥利佛道别后立刻潜入迷宫寻找主人的巴尔泰姐弟。

“你是什么意思？吉。”

“你不要装傻，姐姐。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情况告诉霍恩。……虽然我也中途加入，不好说你什么，但原本只要无视他不就好了吗？”

吉不满地问姐姐。蕾莉亚听到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们能够十全十美地支持尤苏尔大人的话，确实是那样。……但是现在却是这副模样。你也知道自己正在出洋相吧？”

“那也不该去依靠霍恩吧？尤苏尔大人特别讨厌他，而且他根本就是状况变成这样的原因啊。”

见弟弟依旧反驳，蕾莉亚摇了摇头。

“弟弟啊，你说错了。原因一开始就存在于我们内部，霍恩和响谷只不过是让它们显现了出来而已。通过在那场比赛中深刻地直面尤苏尔大人。

“……”

“那是我们一直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必须先承认这一点，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至今为止我们根本就不是什么随从，只是连随从都算不上的傀儡而已。——还能有什么别的叫法吗？我们只是唯唯诺诺地听从主人的命令，连陪伴她的内心都无法做到，长年以来一直无所作为……”

“……！这也是尤苏尔大人期望的啊！她一开始就让我们懂得了，我们只不过是使魔……！”

“快意识到吧，笨弟弟！那不是那位大人真正的愿望！”

蕾莉亚厉声大喊。看到她眼睛里渗出的泪珠，吉顿时不再反驳，抱紧姐姐的身体。……她总是行事稳重、规劝弟弟的冲动之举，但在被激发越过界限时，两人的职责会反过来。吉在臂弯中感受着姐姐颤抖的身体和体温，问她：

“……冷静下来，姐姐。你到底想怎样做？难道要去模仿康沃利斯或艾姆斯她们吗？你觉得我们事到如今还能变成她们那样？”

“……我并不想模仿别人。但是，在重新审视主从的姿态这个意义上，就如你所说。……至少你举例的这两处，都没有像现在的我们这样不像样……”

蕾莉亚将脸贴在弟弟的胸口上吸着鼻子。吉明白这些话是良药苦口，但还是无所适从地仰望头顶。

“姐姐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可是我就是想不出来。好随从到底是什么样的？和作为物品派上用场有什么不一样吗？……我们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人类，真的能够胜任那样的职责吗……？”

一但把这些疑问说出口，声音变因为害怕而颤抖。一但要超出傀儡的立场踏出那一步，等待他们的便是没有任何路标的露天荒野。不知该去哪里，不知该做什么，却只能切身地体会到已经无法停留在原地。吉心想：也许主人也一样。也许被丢到漫无边际的荒野中的不只有自己，她也找不到路标在四处彷徨。

“——？”

这时，蕾莉亚肩膀突然抖了一下，离开弟弟。当她用锐利地视线环视四周的时候，吉就已经产生了同样的警惕。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异常响动，扎在皮肤上的无数敌意，两人都感受到了。

“……姐姐。”

“做好准备，吉。——情况不对劲。”

姐弟两人进入临战状态，背靠背举起杖剑。同一时间，魔兽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林的阴影中杀气腾腾地扑了出来。

按照事情的经过，决斗的见证人当然是由奥利佛担任。即使不提这个，现在泰蕾莎剑拔弩张的程度不同寻常，他也无法置之不理，而且当然已经不是靠说服就能收场的阶段了。他不得已将地点选在校园的一角，结果不一会儿便挤满了不请自来的看热闹的学生。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因为决斗的两位当事人是在决斗联赛中进入了复赛的强者，而且事情的开端还是围绕高年级学生争风吃醋。

“——瘦狗，你可真会叫。送你主人项圈令你如此不爽吗？”

菲莉西亚悠然地抱着胳膊继续挑衅。和她对峙的泰蕾莎垂着视线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先是门牙……然后是指甲……接着是手指……”

“哼，对话不成立啊。有趣。遇到如此裸露的愤怒也颇为新奇。”

“如此鼠辈，不劳您出手！”“我们来当她的对手！”

两位随从从菲莉西亚的左右走上前来主张。同时，主人的双手拧住他们的耳垂。

““啊啊～～～～～！””

“两个笨蛋，退下。——你们看不出来吗？我正在享受呢。

那么就开始吧，学长。不必担心，我不会下杀手。不过对面就不一定了。”

菲莉西亚从容不迫地催促开战。奥利佛表情严肃，他身后的彼得和丁恩悄悄对他说：

“……学长，没事的。”“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们会冲进去阻止双方的。”

“……谢谢你们。不过——那时要由我来阻止。”

奥利佛感谢两人的关心，但他不知道到时候会是要阻止谁。——说实话，他也无法预测这场决斗的结果。菲莉西亚·埃切巴里亚很少亲自战斗，只能从决斗联赛的记录影像中推测她的实力，但也能看出在三年级中出类拔萃。如果是包含隐形后偷袭在内的“百无禁忌”的话应该是泰蕾莎更厉害，但和与丁恩决斗时一样，她现在无法利用这个强项。

不过，泰蕾莎在那之后也又钻研了两年，比起一年级的时候，在公开场合战斗已经熟练许多。通过这些变量加减，不管变成哪方有利，负责见证的奥利佛都需要准备好应对任何情况。有可能甚至要对双方都是用麻痹咒语。

“……双方，举起魔杖。”

他做好心理准备开口说。对峙的双方之间杀气膨胀起来。就在奥利佛即将说出那句宛如将猛兽放出笼子的那个信号的时候——在这个瞬间，校舍的方向响起异常的骚乱。

“——嗯？”

“——”

菲莉西亚和泰蕾莎也注意到同一件事，看向那边。奥利佛的意识已经切换完毕。……既然是按照规则步骤，那他就无法阻止她们的决斗。但是那之中也有着明确的优先顺序。

“到此为止，两位。……有事情发生了。”

“——主席！”

就在学生会成员带着不同寻常的紧迫感冲入总部的时候，提姆正要咬下作为午饭的三明治，他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喂，真的假的啊。居然在这个时候。”

他在听完报告的统率咂嘴，将餐点原封不动地放回篮子盖上盖子。……烤得略硬的长面包里夹满火腿，这是他钟爱的食物。但是很不凑巧，他得过后才能吃了。

“——校内的低年级迅速退回宿舍！迷宫中发生了大规模异变！”

“赶紧赶紧！火源在二层，校舍也不一定安全！”

泰德和达斯汀的声音大声响彻，催促学生们行动。在这种事态中一溜烟逃跑的人在金伯利反而少见，但他们现在的行动正积极地煽动着校内的危机感。那是只有在相当严重事态中才会看到的情景。

一位男子听到声音，走到泰德他们身边，两人也发现他，转头看去。那是沉默寡言的魔法植物学授课教师，大卫·霍尔兹瓦德。

“……是你们发出的避难指示吗？”

“是的，霍尔兹瓦德老师。这种事以往都是交由学生会处理，但考虑到金伯利的现状，我判断应当这样做。虽然没有先找校长批准，不过你反对吗？”

“目前没有异议。不过，你们会继续负责收拾事态吗？”

“不。那些和以往一样交由学生，我们只会通过学生会进行辅助。”

“那就好。我回去照顾庭院了，缺人手的话告诉我。”

男子简短地确认后，立刻转身离开走廊。泰德和达斯汀同时放心地松了口气。他们的行动已经做好了会被其他老师盯上的心理准备。

“……看来那个人对我们还是挺友善的。与他为敌可怕得要死，真是得救了。“

“嗯。他都那么说了，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就不要客气地拜托他吧。”

泰德说着，将大卫算成是潜在的协助者。所幸，目前没有教师与他们明显对立。所有人都理解，以现在的情况不能将校内安保全都交给学生，因此泰德也认为这种多管闲事多少会得到默许。当然，若是搞错了边界，他们说不定会毫不夸张地“掉脑袋”。

“这所学校真是危险，这种事居然连年发生。”

“……法夸尔老师。”

<大贤者>悄无声息地出现，令泰德眯起眼睛。——对他们来说，难搞的反而是这边。泰德他们是考虑过以往的金伯利，慎重地脱离规范，但罗德·法夸尔一开始就不拘泥于校风。再加上他本人自信而不逊的性格，一个不留神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泰德他们也警惕着他，认为在关于他的事情上他们反而必须出手制止。

“虽然听说惯例是让学生们自己努力，但我真的不能出手吗？那样应该能让可爱的学生们的损害尽可能小些。”

“请您克制。金伯利有金伯利的规矩。您应当明白，就算是<大贤者>也不能轻易打破。”

泰德挑选词语，语气强硬地说。他考虑到之前那件事，这次事先附加了万全的耐性，不会再失手中魅惑。法夸尔耸耸肩膀微笑。那模样简直就像是父母看他顽固的孩子一样。

既然低年级被要求避难，那高年级自然就要负责应对情况。接到召集命令的学生们陆续到讨议厅集合，其中也包括剑花团的成员。

“——奥利佛！”

“抱歉来晚了！情况怎么样，伙伴们都没事吧？！”

雪拉看到朋友跑进来大声招呼，周围的同伴们也同时转过头去。此时奥利佛有了坏预感。奈奈绪、卡蒂和早上道别的皮特都在。但是却没有看到本该最先映入眼帘的那个高个子。

“——凯他，凯他不见了……！他早上说要随便逛逛和我们分开，之后就没再看到了！平时他潜入迷宫的时候肯定会和我打招呼呢……！”

“——！”

卡蒂焦急动摇的话印证了他的坏预感。奥利佛握紧拳头压下心中的慌乱，暂时接受了事实。他本来就来晚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我知道了。我们考虑凯被牵连在内的可能性，来整理情况吧。……其他人呢？熟人里还有没有行踪不明的人？”

“目前我们有交往的同年级学生基本都在这里了。不知道能不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已经确认完毕的雪拉立刻回答。同时奥利佛环视四周，熟悉的那些同年级学生确实都到齐了。他抬起手向对上目光的罗西和安德鲁斯表示已经到达，继续确认下个阶段。

“这样啊。……那学弟学妹们都没事吗？泰蕾莎、丁恩、彼得这三个人我刚刚见过。”

“霍恩学长，那其中为什么没有包括我呢？”

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插嘴。奥利佛转向声音的方向，只见刚才决斗暂停并分开的菲莉西亚·埃切巴里亚领着两位随从微笑着站在那里。接着一个娇小的影子滑进奥利佛身前，用右手握着的杖剑指向她。那是和菲莉西亚一样刚刚才分开的泰蕾莎·卡斯腾。

“不要随便靠近，狐狸精。小心我砍断你的脖子。”

“泰蕾莎——还有Ms.菲莉西亚？！等等，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指示说低年级要暂时回宿舍——”

“他们是特别名额。和去年的你们一样。”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奥利佛再次移动视线，果然看到从一年级起就有来往的薇菈·密里根。同样是学生会干部的帕西瓦尔·沃雷也在一起。稍远处能够看到学生主席提姆，他正在向其他学生说明。

“密里根学姐，沃雷学长。……也就是说，他们也是动员来处理事态的？”

“既然是决斗联赛复赛的出场者，这样安排自然妥当。既可以让他们积累经验，你们四年级学生有人要保护也能打起精神。这种安排不仅是为了眼前，也是考虑到今后。

奥利佛向他们确认，沃雷立刻回答。而且不久后便显示出此事不仅有泰蕾莎和菲莉西亚。几位熟悉的三年级也跑进了讨议厅。

“抱歉，去叫莉塔就来晚了！”

“看来很严重，我们该做什么？”

“……呜呜……”

刚刚才和奥利佛分开的丁恩和彼得，还有尴尬地低着头的莉塔·阿普尔顿一起出现。沃雷看向他们补充说：

“虽然Mr.寇尼许不是复赛出场者，但考虑到他和卡斯腾队三人的相合性，允许他参加。……毕竟我们平时也多少有些交集，我能保证他可以派上用场。”

“谢谢您！沃雷学长！”

自己的立场得到了根据，彼得精神饱满地表示感谢，沃雷轻轻抬起手回应。原来如此，奥利佛也懂了。——在慰劳会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看来他靠着那胆识事先打通了关节。由于他没有参加决斗联赛，为了和朋友们比肩，这是必要的步骤，不过以那个沃雷为对手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值得惊讶。沃雷不是能够被轻易说服的人，看来彼得不厌其烦地表现了自己。

缩着身体躲在丁恩身后的莉塔这时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那、那个，格林伍德学长呢……？好像没有看到他……？”

“……Ms.阿普尔顿，请你冷静地听我说。凯行踪不明。目前看来被卷入迷宫异变的可能性很高。”

“——！”

莉塔理解状况，脸一下子白了，旁边的丁恩表情严峻地扶住她的肩膀。泰蕾莎向奥利佛使了个眼色，迅速跑到她身边。奥利佛见她比起和菲莉西亚的争执更加优先去关心朋友，感到略为惊讶。同时他开始确认最后的阶段。

“……整体被害情况怎么样？迷宫开始限制进入，是否发挥了一定的效果？”

“目前不清楚安危的低年级一共有三名三年级，六名二年级，所幸一年级全都确认平安。这是措施起了效果才有的数字呢。不过高年级的情况还无法准确掌握，除了凯以外应该还有不少人被卷入其中——”

密里根说到这里，奥利佛等人听到脚步声看向大厅入口。一位四年级比其他人晚了很多，此时才进入讨议厅。

“……这是～在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尤苏尔·瓦卢瓦面露困惑，用独特的拖长的声音自言自语。看到她的瞬间，奥利佛心中的升起了一个疑念，他再次环视四周。——不在。他早上遇见并交谈、接着由于情况不断变化而抛到脑后的两位同年级学生不在这里。

“——Ms.瓦卢瓦！你的两个随从去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我今天是一个人潜入迷宫～，才刚刚回来～……”

“……！——有谁看到过四年级的巴尔泰姐弟吗？！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

奥利佛向周围的所有人确认。听到这个问题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于是疑念慢慢变成确信，奥利佛再次面向瓦卢瓦。

“看来最后遇到的是我。……糟糕了，Ms.瓦卢瓦。他们正在找你。既然你现在在这里，那他们就有可能是跟你错过，潜入迷宫了。”

“……咦……？”

“你还没明白情况吗？……听好，你冷静地听我说。就在现在，迷宫二层的魔兽变得异常凶暴，巴尔泰姐弟也许被困在那里了！”

奥利佛重新简明地说出现状。瓦卢瓦这才终于逐渐理解，表情顿时抽搐起来。奥利佛觉得是不是该等她的动摇平复再继续，但这时有别的学生走过来。

“——打扰了。Mr.霍恩，容我稍微插句嘴。”

“Ms.艾姆斯——”

那是在决斗联赛中交战过的贾丝敏·艾姆斯。她和瓦卢瓦一样带着随从，那两人现在正站在她身后。面对和她不同孤身一人的瓦卢瓦，艾姆斯用天生的客气语气提问：

“Ms.瓦卢瓦，您能预测出随从的行动吗？既然是为了找您才潜入，那应当可以缩小行动范围。他们是要去哪里——光是知道这一点，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这是根据对方和事态的状况提出的极其妥当的问题。即使艾姆斯不说，奥利佛也会这样问。但是，和两人的期待相反，瓦卢瓦软弱地转开眼睛。看来她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啦～这种事情～。我就是在一层到三层随便逛逛～……而且我最近～……都完全没有～……和他们说话～……”

听到这句话，艾姆斯身上的气氛变了。奥利佛感到危险想要开口，然而——有人抢在他们前面，从旁边插进来狠狠地给了瓦卢瓦一个耳光。

“——？————？”

瓦卢瓦被打飞，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回地上，她着地失败，坐倒在地。她的身体无意识地用库兹术理化解了冲击，但她的心完全没有跟上这个动作。瓦卢瓦莫名其妙，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那位学生。史黛西·康沃利斯保持着扇出浑身力量耳光的姿势，现在依旧因为没有消散的怒气而全身颤抖。

“……开什么玩笑……。——你把随从当成什么了！”

“史黛，冷静！”

随从费伊·威尔诺克立刻抓住她的肩膀安抚她。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插嘴。不难想象，对于与随从之间的信赖关系特别深厚的她来说，瓦卢瓦刚才的态度是难以容忍的不负责任。同样心境的艾姆斯瞥了她一眼，也点点头再次看向瓦卢瓦，用冰冷的视线贯穿她的心。

“被Ms.康沃利斯抢先一步了呢……请容我落井下石。我看错您了，Ms.瓦卢瓦。我本想有一天要斩落您，但看来您并没有那样的价值。”

“——”

“我真心同情拥有这样主人的巴尔泰姐弟。……我们会去救回他们，您就尽管在这里出洋相吧。”

“噫～……”“小敏超生气～……”

艾姆斯说完便转身走开，两位随从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瓦卢瓦呆呆地坐在地上，这时又有一位学生走到她身前。奈奈绪弯下膝盖，和她视线齐平，用清澈的双眼笔直地盯住她。

“收到了严厉的话语呢，瓦卢瓦大人。……您清醒过来了吗？”

“奈奈绪——”

奥利佛屏住呼吸注视着她们。他不知道该对现在的瓦卢瓦说什么，所以他满怀期待。在现在这个瞬间，只有奈奈绪·响谷能够做到。

奈奈绪伸出双手，用力握住对方肩膀，从正面注视她空虚的眼睛，对着深处的东西诉说：

“打起精神来。……恐怕有些东西已经丧失不复归来。但是——那两人不一样。您还没有失去他们！”

瓦卢瓦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奥利佛知道她听进去了。她内心动摇，满溢而出的感情让她的脸扭曲。此时她终于吐露出了心里话：

“……！我要去找～！……当～当然要去～……！”

“在下放心了。”

奈奈绪露齿而笑，抓着瓦卢瓦的肩膀和她一起站起来。然后她突然转身说：

“奥利佛，在下有个提案。——让瓦卢瓦大人加入我们组怎么样？”

听到这句突然的话，奥利佛睁大了眼睛。就连当事人瓦卢瓦也哑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奥利佛来回看了看她们两人，冷静地确认她的意图。

“……奈奈绪，你是认真的吗？这可事关凯的性命啊。”

“在下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和决斗联赛那时相比，现在我们没有尤里大人。就请她来补缺如何？”

这个角度出乎意料，奥利佛思考起她的意见。——要以有限的人手搜索二层的广阔范围，同时要考虑到应对威胁，那么以三人一组来行动最为合理。但是曾经和他们组队的朋友已经不在了。他们必然需要其他人来补上这个缺口，而从实力来看，瓦卢瓦无可挑剔。

“……Ms.瓦卢瓦，你同意吗？”

剩下的问题也显而易见。那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进一步说就是瓦卢瓦自己的态度。她是否愿意与我们组队——奥利佛看向她寻求确认，瓦卢瓦困惑地眼神游移。

“……组、组队什么的～……我～从来没～……”

“你就点头吧。现在愿意跟你组队的好事之徒，也只有他们了。”

又是意想不到的声音推了她一把，瓦卢瓦惊讶地看去。史黛西背对着她刚才打飞的人，抱着胳膊又说：

“既然格林伍德不在，那奥托队也没法维持和之前一样的构成，雪拉去那边吧。我们会随便找个落单的家伙组队，你不用在意。”

“……唉，Mr.雷克那个直觉妖怪不在真是可惜。这种时候正是想要依靠他呢。”

费伊汲取主人的意图，一边抱怨一边去筛选同行者。奥利佛看着他的，也觉得史黛西的意见正确。很少有人愿意积极地与现在的瓦卢瓦组队，但如果不管她，就又浪费了一颗难得的大棋子。只有他们能够接纳她组成队伍。因为奈奈绪胸襟宽广才使这个选项成立。

“……我知道了啦～。……反正也没有其他选项吧～……”

瓦卢瓦也明白了自己的立场，表情苦涩地表示同意。于是奥利佛也给她最低限度的信任。……搜索对象是她自己的随从，因此不会缺少能动力，从刚才的回答中也能确认到，她拥有将合理性优先于感情的判断力。虽然由于过去的因缘，他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抗拒，但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值一提。

“虽然有点担心……但既然奈奈绪希望，那我也同意。”

“……哼，我是觉得那种家伙不去管她就好了。”

看到事情逐渐敲定，卡蒂和皮特虽然略有不安但也表示接受。雪拉也点头站到他们身旁。奥利佛带着感谢看向三人。现在少了凯，他们组成一队带来的安心感对他来说很重要。

奥利佛和奈奈绪默默地互相点头，同时看向瓦卢瓦。在一瞬间的犹豫后，她也略微僵硬地点头回应。——于是所有人的心理准备就都做好了。

“笨蛋们，商量好了吗？那就做好觉悟吧。……虽然还没有确定是谁，但这次坠入魔道的是咒者。”

所有人的意识都集中到说话的学生主席身上。这是他们听到的第一条关于“敌人”的信息。

“如你们所知，现场是迷宫二层‘喧闹之森’。此时此刻，广域的诅咒污染正在不断发展。每队之中至少要有一位能够使用咒术的人，否则连靠近都有危险。”

听到忠告，学生们面面相觑。这时提姆又补充说：

“还有一点，是咒灾时固定的注意事项。如你们所知，诅咒会沿着关联性扩散——其中特别是肉体关系，也就是容易在有过床上交情的人之间转移。‘增加做过’或者‘偶尔做’的程度的话，只要做好对策就没有太大影响，但如果做得频繁，那不论双方性别都要注意。大致标准是近一个月内两天一次以上。”

提姆直白地说。在嘈杂的学生们之中，雪拉若无其事地走到奈奈绪身边。

“……奈奈绪，你有没有问题？……”

“不必担心。真是遗憾。”

奈奈绪撅起嘴回答。她们的对话令奥利佛实在羞耻，但若是细想，又会联想到昨天和皮特的事情，引起大脑混乱。所以他努力只做些事务性的思考。……他和奈奈绪的关系终究没有那么频繁，不需要警惕。至于皮特则只有昨晚一次，应该没有影响，而且这次和他原本就不在同一队。同伴之间并不需要太担心诅咒传染。问题是“敌人”是咒者，在现场对峙时的威胁与此相关。

“……我们这些人之中擅长咒术的有——”

“只是预防的话所有人都能做到。雪拉和奥利佛稍微会使用。但最擅长的肯定是凯。”

皮特立刻回答他的确认。奥利佛也非常清楚，凯在咒术课时总能获得拔尖的成绩。考虑到这一点，奥利佛想象他目前的情况：

“不凑巧……倒也说不上。也许反而是好事。如果凯现在正在迷宫里战斗的话——”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抽枝展叶(普罗哥罗席欧)！”

咒语在充满魔兽杀气的森林中响起。一只遭到电击倒下，另一只被器化植物的藤蔓缠住大叫着动弹不得。凯和麦可蕾一边接连处理不断出现的敌人，一边奔跑穿过二层这个异变的中心。

“不要下杀手！这些家伙带着诅咒！”

“我知道！话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麦可蕾用不断咏唱变得疲惫的喉咙大喊。凯跑在她前面，尽量冷静地环视周围。

“冷静点，麦可蕾。……这种时候不能着急要仔细观察。”

于是凯整理思路。平时的二层难以想象会这样混乱，但经过目前为止的观察，他能看出些规律。凯没有急于得出结论，而是依次说出自己的分析：

“首先，相当大范围的魔法生物都变得凶暴。没有特定的种类，也不分肉食或草食，但凶暴的程度有区别。感觉肉食的家伙比草食的家伙更加激烈。那么原因很可能是沿着食物链扩散的。归根溯源就会到达——”

凯停下话头，将杖剑指向地面，用领域魔法挑起一块土含进嘴里。他当然立刻就吐了出来，但麦可蕾看到后还是露骨地皱起眉头。

“……呜呃……”

“——果然是土。土带有诅咒，从中生长出植物，草食动物吃掉植物，又被肉食动物捕食，诅咒就按这个顺序浓缩。……起点在哪里？如果不是一口气漏出相当大的剂量，就不会变成这样的——”

凯一边嘀咕着分析一边用眼睛探寻周围的地形。他发现了一个小泉眼，用咒语舀起一些含在嘴里。本来预想到会得到和土相同的结果，但在水上却没有感到异常。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吐了出来，疑惑地歪过头。

“……？真奇怪。能够污染这么大的范围，路径应该不多才对。”

“现在是悠闲地推理的时候吗？！先想想怎么逃出去吧！”

“为此才要调查啊。因为要避开魔兽，我们没法朝着出口前进，在这种状况下不管逃到哪里只要被围攻就都玩完。还是说要用扫帚赌一把？如果你有奈奈绪飞的那么好的话可以试试。”

凯指着天空说，麦可蕾仰视那个方向，不甘心地闭上嘴。天上的情况也乱成一团，不输给地面。以鸟龙为首的飞行魔法生物凶暴地飞来飞去，一但互相遇到就发起袭击。根本不需要讨论，在这种情况下飞行完全就是自杀。

既然无法逃离危险地带，那就只能暂时藏起来。为此凯四下寻找合适的地形，突然不远处响起了炸裂咒语的轰鸣。麦可蕾也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不是魔兽之间争斗能发出的声音。

“……有人在战斗？这下糟了。”

凯立刻跑向声音的方向，麦可蕾看到后瞪大了眼睛。

“喂——我们不是要潜伏起来吗？”

“抛弃他们的话回头不是滋味吧？你害怕的话可以留在这里。”

“……我也去！怎么能再欠你更多人情！”

麦可蕾一边抱怨一边跟上。没想到这家伙还挺讲情面的呢，凯一边想，一边跑得更快。

“——你没事吧，吉！”

“嗯……！……可恶，搞砸了……！”

同一时刻，在凯他们赶往的方向上，巴尔泰姐弟正在抵抗情况。形势明显不容乐观。最大的原因是，为了应对最先发动袭击的兽群，吉使用了大威力的二节咒语，结果从杀死的魔兽身上得到了诅咒。他不擅长咒术，无法应对遭受的诅咒。在诅咒的影响下他渐渐连跑都跑不动了。

“……姐姐，至少你要趁我被吃的时候逃走……。……我们一起死掉也没有意义……”

“看我不打你，笨蛋弟弟！有工夫说丧气话不如咏唱咒语！”

蕾莉亚扶着弟弟的肩膀激励他，同时射出咒语迎击魔兽。吉也非常清楚那是毫无意义的提议。如果立场反过来，他决定不会抛弃姐姐。但是，这样下去终究会到达抵抗的极限，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活路——就在吉想到这里的时候，一片烟雾突然遮住了他和姐姐的视野。

““……？！””

“——来这边！快点！”

他们接收到压低的声音和魔力波。看向那个方向，只见凯和麦可蕾藏在树丛里，从烟雾的间隙中向他们招手。巴尔泰姐弟只得跑向那边。趁着魔兽们被烟雾笼罩的时间他们勉强跑到了树丛，跳进在那里挖出的堑壕，和两位同样境遇的学生打了照面。

“……你们……”

“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巴尔泰姐弟嘛。你们犯蠢真是少见。”

凯看到对方的长相，意外地说。但对面比他更加吃惊。凯现在全身覆盖着凯文·沃克亲传的环境迷彩，那模样简直就是丛林怪人，若不是能从茂密的树叶中看到眼睛，都瞧不出里面有个人。他还推荐麦可蕾也穿上同样的迷彩，但被她严词拒绝。那才是魔法师的普遍感性。

“关闭阻塞(库利佩斯)。——啊，弟弟受到诅咒了啊。我看你大概是一上来就用了二节咒语吧？这也难怪，二层一般不会警惕诅咒。”

凯用咒语堵住堑壕的入口，分析对方的状况。这样一来，外界的光全都照不进来，但器化植物上结的发光性果实将堑壕中朦胧地照亮。植物的根在周围包裹成笼子状，确保了整体的强度。再考虑到这些都是临时制造出来的，蕾莉亚不禁佩服。能够如此灵巧地使用器化植物的学生，恐怕整个金伯利都没有几个。

“……很遗憾正如你所说，格林伍德。你能解咒吗？”

蕾莉亚让因诅咒而虚弱的吉躺在自己膝盖上问。凯铺设完结界阵，用咒语除去不再必要的迷彩，盯着他为难地抱起胳膊。

“我也想，但目前来看很难做到。如果想要迅速解决诅咒，那就只有‘转移’一个办法，但现在没有适合的对象。如果在我们之间转移倒是很简单，但是——”

“不管是代替还是共有我都绝对不愿意！用前者的话情况不会有任何变化，而后者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会同归于尽！”

麦可蕾抢先表示反对。凯听了也耸耸肩膀。这次她说的是正确的。

“麦可蕾说得对。……再补充一点，这里也没有那么安全。二层的地底虽然没有泥龙，但也生活着不少魔兽。我布置了结界，所以暂时应该还没事。”

“……要不我们干脆走土里逃跑？你也是用同样的要领挖出这里的吧？”

“我说过了吧？老老实实地待着也就算了，若是开挖隧道，地里的魔兽立刻就会跑过来。要一边挖一边打，那还不如在地面上战斗呢。”

凯否决她的提案，放下背囊，从中拿出水壶和便携食物。在脱离险境藏起来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能做到的事情，那就毫不犹豫地吃饭喝水吧——这是<生还者>教导的野外生存铁则。凯忠实地依照他的教导，按人数掰开磅蛋糕递给三人。

“所以，现在只能潜伏。踏踏实实地忍着，就会有人来救助。大家填饱肚子耐心等吧。”

“……唔……”“……那种东西我可咽不下去。”

“硬塞也要吃。我可不是开玩笑，这就能决定生死。”

凯语气强硬地重申，麦可蕾不情不愿地接过粮食送进口中。蕾莉亚也得到两人份，先喂给弟弟。意想不到的美味充满口中，诅咒的痛苦也有一瞬间变得稀薄，吉不禁苦笑。

“……这还真好吃……”

“哦，你很识货嘛，巴尔泰弟弟。格林伍德的饭菜的两大支柱就是味道和营养。”

凯咧嘴笑着回应。为了让所有人放心，他靠着树干用毫不动摇的声音断言：

“你们放心吧，绝对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可以保证——以我们剑花团之名。”

回应朋友的信赖，奥利佛等人也踏入了正处于异变旋涡中的二层。霍恩队从多个入口之一进入，立刻躲进附近的树丛中，并放飞侦察魔像观察周围的情况。

“奥利佛，怎么样？”

“……情况很糟糕。几乎整个二层都有魔兽在四处胡闹。这种规模的诅咒污染很少见……”

透过魔像视野看到的凄惨景象令奥利佛皱起眉头……二层虽然有很多危险，但充满更多生命气息，平时根本不是这么杀气腾腾的地方，但现在却完全变成了暴力的坩埚。这里的生物已经不是为了生存而捕食，而是在进行毫无意义和成果的厮杀。

奥利佛对着悲惨的景象感到哑口无言，但他切换意识继续侦察。一边避开飞在空中的魔兽一边观测需要集中注意力，不过他不久便获得了成果。他在森林的几个地方看到有学生布下阵地迎击魔兽。奥利佛立刻向他们上空各派出一只魔像。

“……有几个地方的学生们正铺设结界抵御攻击。他们全都是高年级和低年级的组合，看起来不会马上崩溃。应该是注意到异变后很快就汇合了。”

“凯也在其中吗？”

“……不，没有看到。巴尔泰姐弟也一样。他们有可能是潜伏在看不见的地方……不，他们两人不一定待在一起。有可能是一开始就分头行动吧……？”

奥利佛一边继续侦察，一边预测需要救助者的行动。这时旁边传来瓦卢瓦有些克制的声音：

“……蕾莉亚她～……”

“？”

“……乍一看很冷静～……但其实很容易感情用事～……弟弟吉～总是负责规劝她～……”

她结结巴巴地继续说。奥利佛和奈奈绪听出她是咋讲述随从的性格，都认真倾听。他们现在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姑且不论熟识的凯，用来推测巴尔泰姐弟行动的材料现在太少了。

“……若是在找我～，蕾莉亚肯定会着急～所以～……我想吉应该～不会丢下这样的姐姐～……。……他们大概～会在一起～……”

瓦卢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奥利佛露出微笑——他与那两人除了在决斗联赛上有过交锋以外几乎不曾交谈，但听了刚才这些，感觉便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轮廓。特别是他们分头行动可能性低这一点很重要。那样比起一个人潜伏的情况更容易找到，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自身的生存率会大幅上升。

“这些信息很有用。……刚才那些话也想让史黛西和Ms.艾姆斯听听。”

“没错。您也仔细地观察了随从呢。”

奈奈绪冲瓦卢瓦笑，瓦卢瓦撅起嘴背过脸去。看到她身上的刺变得比预想中还少，奥利佛心想他们三人组队也想是正确的。奈奈绪通过他看不到的根据选择相信瓦卢瓦，而瓦卢瓦也明白这一点。这也许是她们通过决斗联赛中的那一战挥剑结下的缘分。

“……不管是凯还是巴尔泰姐弟，他们潜伏起来应该就是在等待救援。救难球说不定会引来魔兽，恐怕会被当做最后手段，除此以外他们应该也发出了某种信号告知位置才对。希望我的魔像可以捕捉到——”

奥利佛头部感到冲击，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放飞去侦察的魔像之一被鸟龙咬碎，展开中的视野也有一个消失了。他因为反作用而感到眩晕，同时报告损害。

“……！有一只被干掉了。目前这样继续飞还是太难了。皮特也许能做得更好一些……”

“那么那边就交给皮特。我们从能看到的范围开始行动，如何？”

奈奈绪见已经某种程度上掌握了现场，提议开始救助。奥利佛稍微想了想也点头同意。虽然没有找到凯和巴尔泰姐弟，但将状况变得简单也更利于寻找他们。需要救助的人数减少，便能分配更多的人手去寻找他们。

“……是啊。根据刚才的侦察，先从紧急性高的地方开始救助吧。可以从救出的学生那里打听到信息，凯他们如果有什么万一也会使用救难球。这样可以吧？Ms.瓦卢瓦。”

听到他最后的确认，瓦卢瓦默默点头。也许她是觉得这个判断妥当，又或许是觉得自己现在没有立场提意见。奥利佛希望能和她更加融洽一些，但现在实在没法立刻实现。他确定好行动方针，从树丛里站了起来。

“这次的对手带着诅咒。我想你们都清楚，绝对不要下杀手。越是杀伤力高的咒语越要仔细选择使用的时机。”

“明白。不可以全部砍倒。”

“嗯，火力无可避免地会被限制。若是你像平时一样冲进去，肯定会瞬间被包围。我们要和其他队配合，时刻将确保退路放在首位——！”

说完这句话，所有人同时跳出树丛跑了起来。魔兽们看到他们的身影，立刻送来混着诅咒的杀气。面对逼近的威胁，首先由奥利佛射出咒语先发制人。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同一时间，从其他路线进入二层的队伍也接连开始行动。由雪拉代替了凯的奥托队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一边确保退路一边压制袭来的敌人。魔兽们面露杀气，种类和大小各式各样。看到它们背离原本姿态的模样，卡蒂咬住嘴唇。

“——这算什么，太过分了！连平时很乖巧的孩子都用诅咒强行牵扯进来……！”

“我也有同感，但是现在没有余力去可怜它们！皮特，你那边怎么样？！”

雪拉一边与卡蒂合力迎击，一边向着后方稍远处的岩石背面说。皮特正盘腿坐在铺设在那里的防护阵中，他微微挣开眼睛。

“很顺利。……我只要有发现就告诉别的队。”

皮特说，他的意识里现在并行展开了超过二十个侦察魔像的视野。雪拉对他超乎寻常的注意力感到背脊发凉。这种运用魔像的技术已经不是她和奥利佛能够比拟的了。

“……你现在同时使用了多少只？……”

“……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厉害。基本上都是让它们自律运行来节约我的容量。而且二层魔兽的飞行能力原本就不那么高，只要多花些时间就能组装出能够应对的魔像了……”

他本人淡淡地回以解释。但雪拉当然理解，这些根本没有那么简单。……从魔像本身的机体构造到驱动它的魔法回路都彻底设计，让重量、大小和运动性能取得平衡削除冗余，还能将它们观测到的情报全部在意识中处理并且能在自律和遥控之间灵活切换。这种水平已经远远超过四年级的平均水准，可怕的是这还不过是在发展途中。

“……不过，这个数量我最多只能维持二十分钟左右。如果不休息一下，我的注意力没法继续维持更长时间。……我会一直专心侦察到极限为止。”

“知道了！”“明白！”

有了时间设定，雪拉和卡蒂也提起精神。对他们来说最理想的是在这二十分钟内完成搜索和救助。一边在这里迎击凶暴的魔兽减少数量，一边配合其他队伍赶赴需要救助者的地点。谁也没有迷茫。

“……凯，你藏在哪里？……不要让我太过费事哦……”

皮特网罗着魔像的视野自言自语，又追加放飞一只削减容量的剩余。鼻子里立刻就流出血来，他用袖子随手擦掉。——根本不值一提。为了帮助剑花团的伙伴，他情愿磨损自己的大脑。

他们到达产生的情况变化，潜伏在地底的凯等人也确认到了一部分。一只老鼠使魔悄悄来到地面，爬上附近最高的树顶。凯的意识与它相连，视野里看到有一只魔像混在空中飞舞的魔兽之中横穿而过。

“……怎么样？救援来了吗？”

麦可蕾为了不打乱对方的注意力，慎重地问，凯听到后抱起胳膊低吟。——这种操作使魔的技术他当然不及皮特，也比不上奥利佛，在这种情况下飞行只会全被吃掉。麦可蕾和蕾莉亚先放出的使魔也都立刻遭殃，于是只得使用凯带着的陆生类型生物。虽然爬到树上能多少获得些高度，但能看到的范围还是比飞行类的要小得多。

“……偶尔能看到些看起来像的东西。那种耍滑头的动作像是皮特的魔像呢。……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二层入口肯定有人。使用救难球的话对方应该能注意到，但是那样会引来魔兽，还是当做最后手段——”

“我还有使魔存货！”

“是啊。可能大半会中途就被吃掉，但多来几只的话应该会有能飞到的。既然这样，大家就把带着全都——”

凯向蕾莉亚点点头，准备开始行动，但他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他并不是改变了主意，而是从脚边传来的不对劲的震动阻止了他。

“……慢着。那个摇晃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说完心中的警惕，摇晃就越来越大。不一会儿，整个堑壕都剧烈摇动起来。头顶上的砂石哗哗落下，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崩溃。四个人的身体被吸入了突然张开大嘴的黑暗中。

“唔哦——？！”“抓住我，吉！”

“喂，这次又是什么——？！”

“谁知道啊！可恶——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在束手无策地和周围沙土一起下落的途中，凯从怀里取出救难球，让它乘着起风咒语射向正上方。那东西突破土层回到地面，在空中破裂，原地竖起了耀眼的光柱——

搜索方也立刻就看到了那道光。奥利佛和队友们刚刚冲散魔兽将需要救助者送往后方，他们的视线被不远处竖起的橙色光柱吸引。

“——是救难球！那个光芒的颜色是凯的——！”

“上吧！”

奈奈绪立刻跑向光的方向，奥利佛和瓦卢瓦也紧随其后。但是，地面的剧烈摇晃打乱了他们的脚步。震动从刚才便开始，现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在他们周围不断增强。

“唔——？！”

“奈奈绪，退下！”

奥利佛预测会有剧烈变动，大声喊，奈奈绪也直觉地感受到同样的东西向后跳。紧接着，大范围的地面在他们眼前陷落。泥土崩塌后眼前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突然挡住他们前进，奥利佛和瓦卢瓦瞪大了眼睛。

“底盘下沉……？！二层会发生这种事——”

“二位，飞吧！”

奈奈绪立刻切换方针，乘扫帚飞向天空。奥利佛和瓦卢瓦也骑上自己的扫帚跟上她。空中满是凶暴的魔兽，但现在必须要穿过它们前进。奈奈绪用刀刃切开飞来的鸟龙，跟在后面的奥利佛和瓦卢瓦用咒语射下新的敌人。他们一边击退碍事的魔兽，一边笔直地前往发光的地方。

“——凯，你在哪儿！听到的话就回答，凯——！”

奥利佛从空中大声呼喊朋友的名字。但即使竖起耳朵也没有听到回答，他们只得暂时逃离魔兽们的袭击，降落到地上。这一带也由于崩塌而陷落成了碗状，但由于沙土流入，洞口已经被埋没。坏预感让奥利佛背脊发颤。

“……他不在。难道是被卷入了刚才的崩塌……”

“奥利佛！看那个！”

奈奈绪发现脚边有个发光的东西跑过去。她捡起一半埋在土里的那东西举起来，瓦卢瓦看到后顿时脸色苍白。奥利佛也立刻明白了原因。那是一个有花朵装饰的银制别针。早上遇到时，巴尔泰姐弟之一正戴在头上。

“……蕾莉亚的……”

瓦卢瓦一下子失去了冷静，她用杖剑指向地面，不停地用浮游咒语抬起可见范围内的泥土。那随时都会哭出来的侧脸让奥利佛和奈奈绪的心揪紧了。

“……在哪里～……在哪里～？！”

“……！冷静，Ms.瓦卢瓦！如果被埋在浅处，他们早就自己爬出来了！随便乱挖也不可能找得到！”

奥利佛看不下去说，同时奈奈绪从背后抱住瓦卢瓦的肩膀制止她。之后奥利佛举起杖剑，向着地底用魔力波和声波进行声呐探查。……用这个方法可以探查到某种程度的深度。然而——若是凯他们位于超过这个极限的地方，现状就等同于无计可施了。

奈奈绪也立刻察觉到现状正是那样。她用右手的刀牵制空中的魔兽，另一只手抚摸瓦卢瓦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同时用锐利的视线再次环视周围。

“奥利佛，这是……”

“……我们看错事态的规模了。这里已经不再是我们所知的二层。而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奥利佛结束毫无成果的声呐探查，握紧拳头吐出这句话。——就差一步。差一点没能抓住的朋友的手，滑落到了不知是哪里的黑暗中。

远离更加混乱的二层地表，在地下深处。凯重复使用减速咒语，不断在黑暗中下落。在长达一分钟的下降后，他总算感觉落到了实地上。

“……呼，呼……咕！”

“……疼疼疼疼……”

刚喘了口气，就有东西掉到了他肚子上。在黑暗中听到『那东西』用熟悉的声音呻吟，凯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你还活着了。没受伤的话就起开，麦可蕾。”

“……用、用不着你说……”

麦可蕾顺畅地从他身上爬下去。凯同时坐起身竖起耳朵，然后朝周围大喊。

“巴尔泰姐弟，你们没事吧！听到了就回答！”

“……在这里……”“……唔……”

两人份的虚弱声音从近处传来，凯听到后放心地松了口气。虽然接连遭殃，但落到这里的过程中没有人走散，实属侥幸。

“……发生了什么事？感觉下落了相当长的距离呢？该不会是穿过了二层的底部吧？”

“我也不知道。……总之周围没有危险的征兆，我来照明。”

凯回答蕾莉亚的声音，在从下落前就握着的杖剑尖端点亮灯光。于是周围原本被包裹在黑暗中的地形被映照出来，他们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天花板在头顶的遥远高处，地面即使是狭窄的地方也超过三十英尺，前后的深度甚至连光都照不出。四人就处在这前所未见的洞窟正中。

“——！”

“……这是什么……”

蕾莉亚和麦可蕾惊愕地睁大眼睛。凯站起来径直走向最近的墙壁，用灯光照亮岩壁仔细观察。

“……看来并没有穿到三层。这里看起来不是普通的洞窟。”

他先说出最初的分析结果。凯伸出左手，用手指抚摸表面，配合眼睛能看到的东西确认刻在那里的独特花纹。

“……墙壁上有树皮的痕迹。根据我的知识，这像是熔岩树形。是被火山喷发吞没的树木留下的和原来形状相同的空洞……二层地下会有这玩意到底是什么原理？和地上的巨大树有什么关系吗……？”

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推测状况。这时麦可蕾回过神来，站起身掸掉长袍上的土。

“……比起那个先找出口吧。能不能从落下来的地方飞回去？”

“可能性比较小呢。从上方感觉不到气流，那个崩塌多半是把洞口堵住了。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瞎飞消耗魔力。”

凯立刻回答。在确认到背上的扫帚平安无事的时候，他最先想到的也是这个方法，但是由于刚才他说的那些原因难以实现。而且如果是飞一下就能回去的地方，那只要等一会上面就会有人来救他们了。因此问题是『其他情况』。需要考虑必须寻找和掉下来的洞口不同的出口的情况才有意义——得到这个结论的同时，他咚的一声原地坐下。

“坐下吧，麦可蕾。……咱们从头来过。这下不动脑子看来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由于二层的大规模变动，学生会下达了暂时撤退的指示，负责搜索需要救助者的队伍全都撤回了校舍。在新方针决定前，他们被下令待命和休息，同时学生会成员们聚集在总部里进行讨论。

“先把知道的事情说一遍。——二层的地面有几处崩塌，同时在地下发现未知空洞。那是和现存的三层完全不同的空间。内部结构复杂，但除此以外我们一无所知。”

学生主席提姆·林顿用严肃的声音说出现状。围在桌边的成员们全都默默接受这些内容。即使是对习惯了修罗场的金伯利高年级来说，目前的事态也是大幅度偏离预期。

“接下来是学生的遇害情况。目前四年级中凯·格林伍德、阿妮·麦可蕾、吉·巴尔泰、蕾莉亚·巴尔泰四人行踪不明。根据目击到的救难球的光芒和地底的潜伏痕迹，他们被崩塌牵连落入‘未知空洞’的可能性很高。营救方案当然得重新制定。基于状况的狗屎程度，啊不，是特殊性，我们也在试探教师们是否会出手应对，不过那边就一如既往地不要期待了。”

提姆列举出四名学弟学妹的名字。坐在他旁边的主席辅佐沃雷听到后说：

“没能救出的是四位四年级学生，其他学生全部生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是结果论，但我们可以说是在最佳时机对迷宫实施了进入限制。若是低年级的被牵连进去，生还的可能性就已经是绝望的了。”

“就算是四年级也不一定能平安无事啊。就算是我也不想被突然丢到未知的楼层里。……更何况这些剧烈的变化还是由魔法师引发的。”

同样是主席辅佐的密里根说。提姆在两位心腹中间点头。

“就是这样。……根据二层的情况和学生们的报告缩小范围，基本确定坠入魔道的是六年级的迪诺·伦巴第。他的氛围从去年末尾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也被列在了学生会的警惕名单上。”

听到元凶的名字，成员们的表情更加严肃了。暂时确认了要找谁，要和谁战斗。但是——要在未知的地点与六年级高手对峙，除此以外的信息缺得太多了。提姆也了解他们的这些感受，看向房间的一角。看向一直默默坐在那里的一位男子。

“我是非常想早点重新开始救援，但必须先精准地掌握情况才能制定策略。现在没有时间，你赶紧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不对，拜托您迅速地提供情报，利弗莫尔职员先生。”

提姆补上些敷衍的礼节催促他发言。在成员们的注视下，西拉·利弗莫尔平静地开口。

“就像你们推测的那样，我在挖出巨兽种头骨的时候某种程度上调查了巨大树的地下。比起从地上部分想象出的范围，它的根扎得要更广更深。污染二层全域的诅咒的路径恐怕也是它。”

“这些我们也推测出了。但是地下深处有为止空洞实在是没有想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利弗莫尔职员。”

密里根继续问。利弗莫尔看向她，提出反问：

“……『那棵巨大树的第二代』。你们知道有这样的假说吗？”

听到这个问题，成员们都怀疑地皱起眉头。既然巨大树是一种树木，那自然会存在作为它的亲代的树。这种不言自明的道理谁都不会特地说出来，所以他刚才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在学生会中知识面特别广的沃雷率先想到，挖掘记忆说了出来：

“如果你说的是阿尔布舒赫学姐的论文的话，那我知道。是说在现在的巨大树诞生之前，同一个位置也许长有上一代巨大树，其中栖息着巨兽种，那巨兽种后来成了巨大树的苗床。……我记得她虽然列举了多个痕迹作为依据，但就连她本人都没有断定其存在。”

“我想也是。巨大树的调查是金伯利校方基于它和精灵魔法的相合性而提出的要求，齐丽格自己对这个方向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她就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结束研究并丢弃了。……那么，自然会有其他学生盯上后面的发展。”

利弗莫尔停下话头，看向桌子上的投影水晶。密里根察觉到他的意图，挥动魔杖启动，空中映出侦察魔像观测出的洞窟内部的影像。利弗莫尔立刻要求暂停并放大。密里根再次挥动魔杖调整图像，显示出甚至能看到表面形状和质感的墙壁详情。此时学生会成员们也都注意到那不是普通的岩壁，而是有着生物性质的图案。

“你们也能从墙壁上看出树皮和木节的痕迹吧？……这是熔岩树形。上一代的巨大树被火山喷发吞没后，维持着原有形态留下了这空洞的亡骸。这应该可以说是印证了齐丽格的假说的明确证据。”

“证据！证据！”

缠在他脖子上的乌法重复他的句尾。那模样令密里根感到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一些，她托着下巴继续挖掘目前为止的话题。

“……也就是说，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吧？一开始先有上一代的巨大树，一只巨兽种筑巢栖息在了那里。后来遇到火山喷发，上一代的巨大树被岩浆吞没，巨兽种可能也同时死去。当代的巨大树从它的尸体中生根发芽，经过漫长的时间成长为现在的样子……”

这是洞窟的由来，也关系到二层的成因。沃雷想象着这些发生在远古的事件，突然歪过脖子。

“……直觉上有个疑问，它们的位置关系不太对吧？巨兽种栖息的话应该是在巨大树的根部附近——至少位置要比树冠顶端要低。那么比起头骨，应该先发现熔岩树形才自然吧？”

“巨兽种并不会因为被岩浆吞没就立刻死去。很容易想象它在气绝之前拼命挣扎想要爬出来，先发现头部也符合这个逻辑。……由于它的挣扎，再加上大约是位于巨兽种的体内，第二代的‘种子’得以保存下来。”

面对他的疑问，利弗莫尔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沃雷也点头表示原来如此，密里根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二层没有火山。不过就像迪米崔老师的‘冥想处’那样，那个空间可能原本就是整个被搬到迷宫里的，这样想就没有矛盾了。……感觉话题变得很壮大了呢，不过我们还是把视线转回来。至少空洞的由来推测出来了。问题是基于这一点我们要如何应对现状。”

她再次督促成员们思考。安德鲁斯稍微想了一会儿，举手说：

“……既然是现在的巨大树的直接亲代，那熔岩树形的构造也能大致预测出来。就算树枝有无数条，它们的根源也全都连在树干上。这可以成为营救四人时的重要指针。再加上需要救助者中的Mr.格林伍德擅长魔法植物学——”

“他很有可能和我们得出同样的点子。Mr.安德鲁斯，真是个好想法。但问题是，现在有一位坠入魔道的魔法师正盘踞在那里。整个未知空间都等同于他的领域。哈哈——让人想起以前的某个人吧？”

密里根笑着说。她指的当然是利弗莫尔过去将放弃区域打造成自己的王国一事。那时给我们添了许多麻烦呢——她的讽刺中还带着这种暗示。当事人听到后哼了一声再次开口：

“……伦巴第大约是将熔岩树形转用为工房，并从那里连接现在的巨大树。换言之，他是把整个巨大树都打造为巨大的使魔，但要操纵那么大的东西，就需要相应的工夫和条件。从二层的急剧变化来看，操纵者的位置并不太深，搜索巨大树正下方的妥当范围自然能够找到。……以我的立场能够给出的建议就只有这些了。”

利弗莫尔在说到具体内容前便停下话头闭上眼睛，这些举动中可以看出他自己设定的分界。密里根微笑着耸了耸肩膀。

“是吗？唉，我懂的，你现在的立场处于教员那边。可是——发现未知空洞加上金伯利的现状，这次的情况中的非常规部分太多了。我想现在已经可以请求老师们作为特例处理了，你的意见如何呢？西拉·利弗莫尔职员直到去年都还是我们仰赖的学长，想必十分清楚魔法师的道理，您有什么想法？”

露骨的揶揄令利弗莫尔皱起眉头。蛇眼魔女在暗示：作为你研究大成的半灵乌法，其诞生的关键时刻得到了诸多人的帮助，你现在应该欠他们一个不小的人情吧？眼前的提姆·林顿是其中之一，而奥利佛·霍恩的朋友也包括在需要救助者之中。你可不要忘了。

所以——『看在这些的份上再帮一把吧。』利弗莫尔用他这辈子屈指可数的大声啧了一下，像黄连一样吞下密里根视线中带着的这条厚脸皮的信息。

“你这油嘴滑舌的蛇。……我会在可能的范围内游说，但你们不要期待教师的帮助。自己照顾自己——不管是什么状况，这都是金伯利的大原则。”

男子说完这句话站起身，和乌法一起离开了学生会总部。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之后，密里根表情愉快地看向其他成员。

“那个人这么快就显露出教师的风格了呢。……虽然他叮嘱我们不要期待，但看上去多少能够获得些辅助呢。”

“考虑到泰德老师他们的行动，应该多少能够获得助力。可是那都无法成为决定性的一击。——‘送终’的候选人有谁？”

手牌逐渐凑齐，提姆将话题向前推进。密里根闭上眼睛沉吟：

“这是难点呢。Mr.伦巴第本身是瓦蒂亚老师的亲传弟子，在同学年中数一数二的咒术高手。当然有些同为咒者的学生们自告奋勇想要应对，可是说实话，其中没有哪个人是完全合适的呢。”

“是没有合适的人的那类情况呢。……恕我直言，在这种局面下，戈弗雷前主席应该会亲自前往。”

沃雷丢出的这句话令现场顿时紧张起来。拿出戈弗雷的名字来煽动提姆——这个举动在所有人看来都无异于火上浇油。从客观来看，提姆在就任学生主席以来一直很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但同时他本人比其他任何人都痛彻地感受到自己的行动无法取代<炼狱>。考虑到这些还要说“如果是前任的话”。

沉重的沉默降下。这时，提姆笔直地回望盯着自己完全不为所动的辅佐，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果现在还是那个人当头头，他让我去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可是，我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对待自己这条命了。”

最终，他有点自嘲地低声说。——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变。不管是立场还是心境，和在敬爱的恩人麾下当一个不要命的<毒杀魔>的时代比起来。那时他随时都可以死掉。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戈弗雷抛弃性命。因为他原本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一直活到七年级。

但是到头来，他活下来了。甚至还从戈弗雷手里接过了学生主席的职位，被奥利佛和其他学弟学妹们仰慕，站上了率领新的伙伴保护学生们的立场。他已经无法变回只是普通士卒的自己了，不能对着<炼狱>东施效颦结果白白送死。那样什么也保护不了。不管是戈弗雷和蕾赛缇对他的信任，还是已故的卡洛斯和奥菲莉亚的心愿。……还有他们曾经共通的，让这个学校变成比现在更能放松休息的地方的那个最初的愿望。

托付给他的这些东西他全都不能马虎。正因为如此，现在的提姆一点也没有受到挑衅。确认了他的这种姿态，沃雷平静地微笑行礼。

“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请原谅我的冒犯。”

“我没有生气。真是的，你连测试的方式都这么一板一眼。”

提姆一脸无奈地说，成员们听到后也都放下心来。他们虽然心里明白沃雷是要测试领袖的信念，但刚才那样还是对心脏不好。提姆拍拍手拉回部下们的意识，继续说下去：

“突击伦巴第的成员以咒者为中心，由我们挑选。问题是剩下的人要怎样搜索那些失踪的四年级。……和奥菲莉亚那时不同，这次看起来不是有意抓走的。他们很有可能位于和伦巴第完全不同的地方。”

“再加上地点是完全未知的场所。……那么首先必须要有能够预测需要救助者行动的人，否则搜索的成功率太低了。考虑到当事人的实力和能动力，这次也要请剑花团的成员们带头呢。”

密里根说出自然推导出的配置。提姆听到后顿时面露苦涩。

“又得让他们上前线啊。……可恶，我才刚说了要保护他们呢……”

“？看你这么苦恼，主席，你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好了，赶紧去和霍恩他们说吧。趁他们还没有擅自冲进去！”

提姆逃避追问粗暴地说。即使想要挥开私情，一位学弟的微笑依然在提姆脑海中挥之不去。

另一边，被学生会指示待命的学生们聚集在讨议厅里。他们各自用餐或休息，准备再次搜索，剑花团的成员们也安静地等待着。由于凯依旧被困在迷宫中，卡蒂有些不安定，但雪拉和奥利佛仔细地安抚她，制止她冲动。但同时——同伴们之外也有问题。

“——吃点东西吧，瓦卢瓦大人。”

瓦卢瓦默默坐在远处的桌边，奈奈绪坐到她身边说。由于就差一步没能救出随从巴尔泰姐弟，她的动摇明显更加剧烈了。奈奈绪从自己盘子里递给她一个三明治，代替她碰都没碰就凉透了的餐点。

“此种时候自然会废寝忘食。然而正是才这种时候才更该注意。”

“……”

瓦卢瓦甚至没有气力拒绝，用迟钝的动作接过三明治。她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一边问旁边继续吃起自己餐点的奈奈绪。

“……你～不会觉得～不安吗～……？”

“我很了解凯有多么顽强。既然和他一起行动，那您的两位家臣也定会平安。”

这毫不犹豫的回答令瓦卢瓦心中疼痛。基于理解的信赖。对一直以来都划清界限将随从当做使魔对待的她来说，那是事到如今再也无法企及的东西。

“……我～……完全不了解～……。……不管是吉～……还是蕾莉亚～……”

“您说出了他们的秉性。”

“……不一样～。那只是～，掌握了工具的性质而已～。……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完全不了解～他们作为人是什么样的～……”

泄气话冲口而出。已经不打算掩饰了。她早已出尽了洋相。

“……我不想了解～……。……万一了解了～他们就不再是工具～……。……我就～又会害怕～丧失他们……”

“那您的这种做法成功了吗？”

奈奈绪淡淡地问。瓦卢瓦说不出话来低下头。

“……你这种人～……真讨厌～……”

“抱歉。在下说了坏心眼的话。”

奈奈绪微笑着道歉，调整椅子的方向，笔直地注视着对方说：

“请听在下说，瓦卢瓦大人。——我们曾经刀剑相交，因此有些事在下可以确定。

您很强。不只是剑术，心中深藏的情义也超出常人。……因此，以您的性格，在人生中无法不去拥抱任何东西。”

“……”

“不要害怕丧失。您拥有可以保护的力量。……您曾经失去了什么，在下不得而知。然而——现在的您已经比那时强大许多。这没有错吧？”

奈奈绪想着对方内心深处诉说，瓦卢瓦静静地倾听她的话语。剑花团的成员们也紧张地从旁偷看两人的情况。

“……她们聊得很专心呢。”

“奥利佛不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如果我去了，她反而会闹别扭。那是只有奈奈绪能做到的工作。”

听到卡蒂的问题，奥利佛微笑着摇头。……他没有足以让落入失意谷底的瓦卢瓦敞开心胸的才干。因此现在就交给奈奈绪。不管是要支持她，还是要让她向前看，奥利佛只有在这之后才有能做到的事。

同一时刻，两个人影踏入了讨议厅。奥利佛等人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那是负责辅佐学生主席的密里根和沃雷。他们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学生会总部的会议得出了结论。果然，两人说出了正如他们期待的话语。

“让你们久等了。”

“方针确定了。搜索继续。”

听到这等待已久的宣言，学生们同时站了起来。密里根向着学弟学妹们充满战意的模样露出微笑，开始说明作战计划。

第十二卷 第四章 咒树(Evil Tree)

在落下地点等待了一小时左右后，凯等人判断原地获救的可能性较低，开始慎重地探索洞窟。他们从墙壁上的痕迹判断出生前的生长方向，向着目前所在的这根“树枝”的根部前进。

“……这真是太厉害了，原来是活了多久的个体啊？一根树枝就有这么粗，全部加起来怕是比地面上的巨大树还要大……”

凯在移动中也继续观察，发出感叹。从背后看着他的麦可蕾撇了撇嘴。

“……只有你满心欢喜，真是气人。你那表情就和面对魔法生物时的奥托一模一样。”

“啊？别说傻话，我这属于学术兴趣的范畴。”

“从你在自己可能死掉的情况下产生那种兴趣开始，就怎么解释也没有意义了。……其实我觉得这无所谓啦，很有魔法师的风范。随你便吧。我也会想象一下你会怎样坠入魔道，以此来转换心情。”

“你还真是性格恶劣。……都过了三年了，好歹稍微变得圆滑一点啊。”

凯叹气。这时他注意到和麦可蕾后面的巴尔泰姐弟拉开了一些距离，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背着弟弟气喘吁吁的蕾莉亚说：

“走走歇歇吧。巴尔泰姐姐，你坐下吧。我说过不要逞强吧？”

“……叫我蕾莉亚就好……抱歉，我就照做了……”

“什么嘛，你累得也太快了吧？就算背着弟弟，也不至于这点距离就累倒——”

麦可蕾觉得奇怪走近她，顿时说不出话来。蕾莉亚将弟弟放在地上坐倒，她的全身也微微升起黑色的雾气。那模样和遭受诅咒的吉一模一样。

“……喂……！你这不是被传染了吗！怎么，你接收了弟弟的诅咒？！”

“……不是……我做了对策了，变成这样……是误算……”

蕾莉亚摇头，痛苦地说。凯抱起胳膊看着他们的模样，突然察觉到了一些原因。考虑到这一点，他略微犹豫地开口说：

“……啊……。……嗯，蕾莉亚，你暂时离开你弟弟。然后麦可蕾，同性的你稍微照顾她一下。用对症疗法就行。弟弟这边由我来照看。”

凯说着扛起吉，走到略微远离姐姐的地方再次放下他。对方靠着洞窟墙壁，不断急促呼吸，微微睁开眼睛看过来。凯弯下腰对他说：

“你没事吧，巴尔泰弟弟。干脆我也直接叫你吉吧？……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不过诅咒转移给了姐姐，你也稍微轻松一些了吧？”

“……嗯。抱歉，拖了大家后腿……”

吉无力地回答，然后垂下眼睛。他用右手拔出白杖，朝麦可蕾她们的方向设置了遮音屏障。

“……你……注意到了吧？格林伍德……”

“……啊？你说什么？”

“……不用装傻了……是说我的诅咒转移给姐姐的原因……”

凯听到后不禁眼神游移。他性格直率，实在不擅长在这种时候打马虎眼。

“……你们是姐弟吧？你们在咒术上的连接自然比不相干的人更深，还有什么原因好提？而且，啊，那个……你们还受瓦卢瓦的精神支配对吧？那是相当强行地连接意识吧？”

他姑且先搬出其他原因来糊弄。吉明白他的好心，露出虚弱的苦笑。

“……你说的都是一部分原因。……可是，那些都是处于我们管理之中的条件。瓦卢瓦大人不会犯下那种错误，让诅咒成为我们显而易见的弱点。……然而，现在这么轻易地就转移是因为……”

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左臂遮住眼睛仰起头。凯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最近……会日常地发生关系……”

然而他本人却不顾阻止坦白了出来。听了这句话，凯沉默了几秒钟。他挠了挠头，改变姿势并排坐到吉身边。接着，他拉下吉的右手，替他重新设置遮音屏障。他想要因诅咒而虚弱的对方尽量减少消耗。

“——你是想说出来吧？……我知道了，那我听你说。”

“……抱歉……”

凯理解他的意图催促对方说下去，吉向他道歉。凯靠着洞窟的墙壁，慎重地说：

“……我是不太了解，但听说世家里面这种事还挺常见的。理由也多种多样对吧？比如为了不让血统外流……”

“……是啊。可是……我和姐姐的情况又不一样。说是姐弟，但其实我们根本就是双胞胎。由于曾经同时处于同一个胎中，我们的许多方面都容易重叠，在出生后也被朝着发展这个特性的方向培育。……总之，我们就是以互相连接精神为前提而挑选出的随从……”

吉开始讲述他们的身世。虽然有程度差异，但从出生前开始设计功能对魔法师来说并不少见。但很少会朝着连接两者精神的方向实施。理由不用说，自然是因为会对魔法师重要的“个体”的构筑产生障碍。

“说得好听一点就是一心同体。我们之间的交流和配合也确实很顺畅。可是，这种身世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我们无法离开对方。如果我们长时间分开生活，脑子就会变得奇怪。这不是比喻。我们会无法抑制地涌起缺了半边身体似的不安，从魔力循环到身体状况全都会越来越紊乱……时间拖得越长，情况就越剧烈……”

“……那可真不好受。宿舍是男女分开的啊，你们至今为止都是怎么过来的？”

“……只是晚上分开的话基本没有问题。只要去校舍就能见面，而且我们好歹也经过了‘调整’，足以承受一周左右的分头行动。……只不过，这得是在身为主人尤苏尔大人的管理之下才能做到。被那位大人拉开距离，我和姐姐都感到动摇。说来丢脸，我们就像和大脑分离凯的手脚一样，真的是不知道该怎样才好。明知道她是有意躲着我们，却也只能像傻瓜一样到处寻找主人……”

吉说着，吐出干巴巴的自嘲。凯什么也没有说，专心倾听。他既不安慰也不鼓励，这件事根本无法用那些话语来回应。

“为了保持精神平衡，我们只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度过。……最近几个月，除了要办些小事以外我们几乎没有回过宿舍，而是在迷宫中的临时据点里起居，从那里直接去上课。即使这样我们依然觉得不安，只好拥抱彼此……之后就渐渐不可收拾了。我们之间才不是相爱那么高级的东西。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会坏掉，根本就是使用对方的身体来自慰……”

吉像吐血一样说着，深深低下头。凯也从他的侧脸上看出沉重的疲惫，自然而然地理解了他们姐弟的现状。——早在遭到二层的诅咒之前，他们就已经被逼到绝路了。

“……说实话，我觉得已经到极限了。即使用这种事情争取时间，只要主人依旧避开我们，我们的情况还是会不断恶化。然而——如果尤苏尔大人已经不想要随从了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存在价值……”

“……”

听到这里，凯狠狠地皱起眉头。吉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自暴自弃地继续说：

“……也许我们被丢在这里还更幸福些。……如果形势吃紧的话你就这样做吧，我和姐姐都不会狠你们的……”

这里是极限了。凯默默抬起左拳，狠狠地朝对方头顶挥下来。

“……好痛……！”

“你傻吗！说了那么多，居然还觉得我们会乖乖把你们丢下。……气人。啊啊可恶，真气人。——你们实在太气人了！”

凯解除遮音屏障站起来，大声喊出了心中搅动的愤慨。麦可蕾和蕾莉亚吃惊地看向他，凯满脸不高兴地转向她们。

“休息结束。诅咒一分为二变淡了，你们两人应该都恢复到能走路的程度了吧？……就算要等待救助，在这种‘树枝’里也希望渺茫。我们要去‘树干’。搜索方注意到这里是熔岩树形的话也会守在那里的。”

他一边说一边扶起呆滞的吉。麦可蕾叹了口气说：

“带着两个拖后腿的，能走到就算幸运了呢。……不过我不反对。我一个人的话生还的可能性太低，而你反正是完全不打算抛弃他们吧？”

“你很懂嘛，麦可蕾。看来你已经完全是我的朋友了。”

“你闭嘴吧，我可不想浪费体力。——喏，蕾莉亚，抓住我的肩膀。快走吧。”

看着她扶起蕾莉亚，凯露出微笑。于是四人再次在洞窟中前进，不久四周的环境变产生了变化。原本传来坚硬触感的鞋底现在踩在了柔软的东西上，旁边的空中有蝙蝠飞过，吉注意到后低声说：

“……脚下的触感……”

“嗯，变了。不是裸露的岩石，而是堆积了泥土。天花板上长着和三层一样的发光苔藓，还看到了似乎是栖息在这里的动植物。……和洞窟本身比起来，这里面的生物没有那么古老，是有人布置的。二层的模样也许也是那家伙干的好事——”

凯说着分析，他的声音和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走在旁边的麦可蕾疑惑地看向前方。

“麦可蕾，带他们两人退后。……有股危险的气息。”

凯用紧张的声音提醒。紧接着——一群带着诅咒的魔兽从他们注视着的前方黑暗中接连现出了身形。

“……！”

“……挥杖鹿(Roduser)。后面那个不是普通的个体，是在巨大树上拥有领地的‘首领’之一。它也是被卷入崩塌一起掉下来的吗？居然还细心周到地带着同伴一起……”

凯一边仔细观察一边低声说。所幸有长在天花板上的发光苔藓，不需要用咒语照明便能轻松掌握对方的全貌。那些大型魔鹿共有五头，头上分别长着一根威武的角。它们根据个体不同可以操纵不同属性的妖灵，是二层的难敌。由于它们用角控制妖灵的模样和魔法师使用咒语时相似，因此得名“挥杖鹿”。年长的个体还能长出更多的角增加可操纵的属性，凯指出的“首领”就是有三根角的百战强者。

凯看着那群隔着一段距离停下脚步的魔兽，眯起眼睛。……和他们在二层战斗过的魔兽们不同，这些挥杖鹿并没有立刻发动袭击。但这绝对不是因为这它们没有敌意，而是在袭击之前正在衡量他们的威胁。成长得还算可以的四名魔法师，其中有两名是伤员——凯感到对方看出了这些，砸了下嘴。

“它们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了诅咒。……能保持清醒反而棘手。看来没法期待它们起内讧……”

“……我们能搞定它们吗？你知道的吧？我们这边的战斗力实质上只有两人。带着他们甚至没法逃走。”

“你的想法还是天真，如果不护着巴尔泰姐弟的话，他们会最先被盯上。……麦可蕾，你再退开些，加固结界围住他们俩，呆在那里不要动。”

凯放下背囊，将扶着的凯推向身后，他又做出指示，上前一步。麦可蕾看到他的行动，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慢着——你打算一个人打？！自信过头也要有个限度啊！你懂不懂啊，这可是没有任何布置的正面战斗！可不是决斗联赛那样能够讲究策略的情况！”

“我也不想这么做啊。……好了你就退下吧！”

凯举起杖剑大喊。挥杖鹿看出他的战意，一齐摆出架势。

“茂密繁盛(普罗哥罗席欧)！”

凯先发制人，将握在左手里的种子洒向前方。咒语令它们立刻生根发芽，逐渐形成栅栏，挥杖鹿看到后一齐做出跳跃的动作。这不仅说明它们的判断迅速，也显示出它们集团作战经验丰富——但是既然它们之中包括“首领”，那凯自然也早有预料。

“““VOOO？！”””

有三只先起跳，形成途中的栅栏上突然伸出藤蔓，像触手一样缠住它们的腿。那是凯用独自改良出的器化植物制造出来的伪装成防御墙的陷阱。赶制的藤蔓最多只能捆住几秒钟——但再加上它们从空中姿势变形后恢复的时间，足够让凯进行追击了。后面的两只也被同伴的身体挡住，没法立刻援护。

“烈火包裹(佛尔提斯)　燃烧焦灼(弗朗马)！”

凯向那边射出状态完美的二节咒语。由于事前就构建好了流程，凯的行动迅速。而挥杖鹿们大吃一惊，应对的行动各有不同。有的想要从藤蔓中逃脱，有的想要迎击咒语。这样就能烧掉前面的三只——就在他刚要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首领”的三根角突然从另一边一口气贯穿了被藤蔓缠住的其中一只露出的侧腹。

“VOOOOO！”

贯穿同伴的鹿角之一迸发出猛烈的冷气，与凯射出的火焰中中间抵消，同时另两只的束缚也被扯断，逃过一劫向左右跑开。“首领”将被自己突刺杀死的那只丢到一边，凯看到这情景实实在在地颤抖了。为了防止牺牲三只而毫不犹豫地杀死一只，它瞬间的判断力，还有那毫不犹豫的冷酷，无疑是与长期支配巨大树一角的“首领”之名相匹配的举动。

“……果然行不通啊。”

“VOOOOOO！”

“首领”带着怨恨咆哮，挥杖鹿群以一只的牺牲为代价重整态势，包围住猎物。凯在奇袭失败时就在周围播下种子，形成新的防护墙。他躲在这只能算是心理安慰的防御工事内侧，低声自言自语。

“啊啊可恶。……你是连这都猜到了吗？瓦蒂亚老师……”

他想起和咒术老师之间的交谈，不禁说出迁怒的抱怨。但是——即便真的是那样，他也不该怨恨。因为她完全没有强迫，只是给了学生选项。凯现在依然拥有不去选择而白白送死的权利。

因此，接下来就是他自己的问题。要为了得到什么而选择什么，为了保护什么而抛弃什么。他必须决定。除了他自己以外，世上的任何人都无法替他做出这个决定。

“……我知道啊。不能只有我保持一身干净。”

看破世事的苦笑涌了上来。不需要在紧要关头苦恼，凯的心中早就已经得出了答案。——不能死在这里。留下的东西、想要保护的东西太多太多，让他不能甘心接受这样的结局。

只在短短的一瞬间，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去世后的那五人。……他们大概会悲伤。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失去一个控制。迈向魔道的脚步不会再有犹豫的理由。那样不可以。他必须成为镇石。因为他已经决定要留在伙伴们的最后面，在不可以跨过的那条线的这边，直到最后都一直抱住他们。

因此他做出了觉悟。为了留在这里，主动向魔道踏出一步——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矛盾。

“抱歉，卡蒂。……暂时没法拥抱你了。”

最后的道歉冲口而出。同时，凯将左手伸进长袍中，用指尖夹出一直藏在那里的“东西”。……外形扭曲的鲜红色果实。是凯用自己的鲜血浇灌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托付给他的“种子”，令它生根发芽，悉心养育后结出的果实。

把它放进嘴里。用后牙咬碎，一口气吞下去。

“——！”

胃里绽放出灼热。紧接着从头顶到指尖，全身的每一个地方都感到恶寒，从视野角落爬上来的黑色帷幕薄薄地覆盖了所有能看到的东西。他想，『那东西』恐怕再也无法剥离了。他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今后都必须通过『这东西』来看这个世界。在这个瞬间，他切身地理解了，容纳诅咒、成为咒者就是这么一回事。

“……什——”“……格林伍德……”

“……你……”

看到他的变化，后面的三个人哑口无言。不仅是他们，就连包围着凯的那些挥杖鹿也被他的气势压倒，一时间动弹不得。从他们的反应中，凯不禁要想象现在的自己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但他立刻停下了。这种思考没有意义。不论他变成了多么骇人的模样都没有关系。该做的事情已经决定了。活着回去。回到伙伴们身边，阻挠他的全都要亲手击退。

意志和诅咒汇合。作为宿主他只定下大致方向，向着容纳在体内的东西宣布它们可以在这个范畴之内随心所欲。不会用理性使它们服从。它们从来就不是能够做到那种事的东西。和使役使魔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对它们来说调教和说服都没有任何意义。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掌握住要诅咒什么、怎样诅咒的方向。

宿主的宽容令诅咒欢喜。它们像亲密的朋友一样纷纷表示那就一起去吧。凯点头同意，感受到它们已经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回过神来便发现，力量像噩梦一样高涨。无法与反胃区分开来的万能感令他翘起嘴角。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的，毋庸置疑的魔法师的笑容。

“……哈哈……融合得非常好。……看来说我有才能，也不全是谎话呢……”

咒者(Curse handler)凯·格林伍德。如果将他原本的姿态比作是太阳，那转入黑暗的现在就是日食。虽然最初的诅咒是借来的，但他的诅咒能力绝非嫁接。那是由同一根源的素养培育出来的花朵，这也是他的才能，他的“魔”的形状。

“……这也就平等了。——来吧，你们这群鹿。”

““““VOOOOO！””””

挥杖鹿射出各自的妖灵，一齐后退。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威胁质感，还有远超它们身上的诅咒气息使得它们这样做。被击中一发就足以丧命的火焰、电击和冷气从四个方向逼近，凯毫不犹豫地向着丢在脚边的种子射出咒语。

“茂密侵蚀(普罗哥罗席欧)！”

他踩着斜向长出的咒木，利用反作用力跳跃，越过冷气上方着地并逼近一只敌人。挥杖鹿躲过斩击暂时后退，而凯用刚刚完成平挥的杖剑顺势瞄准敌人侧面的地面咏唱咒语。『在着陆前就已经播下的』器化植物生长出来缠住敌人，就着那骇人的长势刺破皮毛和肌肉，侵入魔兽体内。挥杖鹿在剧痛和恐惧的驱使下发出惨叫，但咒木依旧毫不留情地成长，将它的血肉变成诅咒的苗床。

“……那是什么……”“……战斗方式……和之前，完全……”

过于凄惨的景象令巴尔泰姐弟发出惊愕的声音。麦可蕾在地上画好魔法阵，站起身看着还在继续的战斗，愤恨地说：

“当然了。那家伙使用的魔法植物大多数本身不具有攻击性。若要在战斗中利用它们，需要设置成防护墙或是陷阱，总之需要多加一道缓冲。……可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她讲述出眼前变化的本质。她一点没有因逆转而高兴的心情。因为她正确地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诅咒是只为伤害他人而存在的东西。咒术是为了让别人痛苦的技术。……所以，他的魔法也被感染。从亲近生命、培育生命的技术……『堕落』为了诅咒、侵蚀、杀害它们的业障。”

麦可蕾说出不加修饰的事实。那无法估量的沉重令蕾莉亚和吉说不出话来，呆立在原地。在他们面前，凯继续与自己吞下的诅咒一起战斗着。

“疾风呼旋(因佩杜斯)！疾风呼旋(因佩杜斯)！”

咒语的旋风呼啸，范围广却也因此缺乏威力。挥杖鹿们将这看作是反击的好机会，让妖灵缠在角上，迎头冲入风中。然而紧接着咒木便耸立在他们前方，挡住了并排奔跑的两只。那是凯事先就用咒语埋下的种子，令它们按时间差长出。

“茂密侵蚀(普罗哥罗席欧)！”

两只不得不赶紧停下，而凯隔着障碍向它们脚边射出魔法。挥杖鹿根据刚才的经验判断那将是使用咒木的攻击，其中一只主动上前，在咒语射到地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生长咒语本身不具备杀伤力，因此这个判断并没有错。所以，错误是在之前就犯下的。

“……VOO？！”

挥杖鹿感到身体上爬过疼痛和不对劲感觉，叫出声来。在它的皮毛下面，无数咒根像疯狂的蛇一样蠕动。那些是乘着刚才的起风咒语飞过来的器化植物。虽然风本身没有威力，但可以在吹拂到的敌人身上播下种子。凯从对方的应对能力中猜到它们会用身体阻挡生长咒语，因而部下这个陷阱。他看着身体被根系蚕食的挥杖鹿的狂态，干巴巴地自言自语。

“哈哈……好厉害啊。明明不是寄生性的器化植物，却光是种下就成了这样……”

凯瞪向剩下的两只。自己也已经被播下种子了——高级的智力让它们明白到这一点，其中一只害怕地后退。再加上敌人只剩下两只，麦可蕾抓住这个机会果断插手。挥杖鹿被前方的敌人吸引了注意力，被她的电击咒语直接命中倒下，凯自然就与剩下的“首领”对峙起来。

“诅咒真是简单。比培育植物要更加轻松、单纯……也毫无所得。”

他低声说出直率的感想，用昏暗的眼睛盯住对手。面对这不只是趋势，连数量优势都被颠覆的状况，“首领”毫不犹豫地要最后拼一把。它以最大威力操纵妖灵，在前方缠上火焰，以这种状态向着凯直线突进。它是打算如果对方正面抵挡就顺势击破，对方向左右回避就立刻射出火焰追击。——然而。

“贯穿繁盛(佛尔提斯)　形成暗林(普罗哥罗席欧)！”

这两种方式凯都没有选择。相对地，他向着播撒在周围一带地面的所有种子用最大威力促进生长。一齐长出的咒木化作扭曲的枪林杀向“首领”。正面的咒木虽被角上的火焰烧掉，但侧面来不及防御。“首领”的侧腹被左右多处贯穿，奔跑只得慢了下来。咒木追上来，又形成更多的楔子钉住它的身体——到了凯的面前，它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了。

“VOOOOOO——！”

“给你解脱吧。诅咒由我带走。……抱歉，让你因为魔法师的缘故遭到牵连。”

凯说着伸出杖剑。他用对抗咒语抵消掉对方作为最后抵抗射出的火炎，接着上前一步用刀刃刺入它的头顶。“首领”被咒木钉住，甚至无法倒下便丧命，积蓄在它体内的诅咒一齐流入凯。但是——和一开始容纳时比起来，冲击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结束了。……你们三个没有受伤吧？”

“嗯……”“……谢谢你，格林伍德……”

凯背着身问，巴尔泰姐弟用僵硬的声音回答。凯看过去，确认包括麦可蕾在内的三人都平安无事，然后默默地去给敌人最后一击。一只被咒木侵蚀却还没能咽气，一只被麦可蕾的电击击晕。凯都迅速地切开脖子给了它们解脱，它们身上的诅咒也继续到了凯体内。

“……这就是全部了。……接下来……”

凯处理完善后转过身，走向等着他的三个同伴。之前为了避免消耗，麦可蕾让巴尔泰姐弟坐下，现在表情都有些紧张。凯走到他们面前，突然伸出双手分别攥住巴尔泰姐弟的头。

“什——”“呜——？！”

两人感到有东西流出去，发出呻吟。麦可蕾吓了一跳，凯在她面前又持续了一会儿，才松开姐弟俩的头。他像是在确认状态一样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开合双手。

“果然能做到。……总算能看见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凯自言自语，巴尔泰姐弟呆呆地仰视他的脸。诅咒被完全吸出，他们顿时一身轻，就好像骗人的一样。麦可蕾看着这景象，皱起眉头。——咒者确实能够轻松转移诅咒。但光是这个无法解释刚才的手法。

凯自己当然也注意到了。他虽然隐约猜到原因，但没有说出来。那和逃离这里没有直接关系，如果是他的误会就更好了。不必没有确信就说出来，让同伴们感到不安。

“诅咒由我接收了。虽然多少还会有些不舒服，但应该已经恢复八成了吧？继续走吧。”

凯淡淡地说完便带头走了起来。巴尔泰姐弟连忙站起来，和麦可蕾一起跟上他。麦可蕾在途中加快脚步走到凯旁边，侧眼瞪着他问：

“……你这样好吗？……”

“你在问什么？”

“……是吗？既然你要装傻，那就随你便吧。反正和我没关系！”

麦可蕾吐出这句话，焦躁地踢了一脚地面。凯用余光看着她的这副模样，默默地沿着昏暗的洞窟继续走。

学生会指定完作战计划，下令继续搜索，之前保持待命的学生们同时行动了起来。他们的职责大致有三种。一支以四年级为中心的部队去往熔岩树形的“树干”寻找需要救助者，一支五～七年级的部队前往同一个地形的上方负责在此期间压制坠入魔道的伦巴第并为他“送终”，最后一只部队留在二层地面负责确保退路。剑花团的成员们当然加入了去往“树干”的部队，他们分别从地面上的三条裂缝出发，去往同一个地方。

“——下降了不少距离了呢！地形掌握的怎么样了，皮特！”

“……很顺利。和学生会预想的一样。这里虽然相当宽阔，但构造并不复杂……”

奥托队的成员们一边沿着洞窟向下奔跑一边交谈。为了扩大搜索范围，他们与从同一条裂缝中进入的部队在上个岔路分头行动，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奥利佛的队伍原本就是从另一个入口进入，下次恐怕要到“树干”才能汇合。为了尽早实现这个目标，皮特再次使用了极限数量的魔像。他现在要配合伙伴奔跑，无法像地面上时放飞那么多，但要作为先遣队确认地形并索敌也绰绰有余了。它们在皮特意识中展开的视野之一映照出了第一个障碍。

“……前方有魔兽群。看来是从二层掉下来的，全都带着诅咒。共有两只大型和八只中型……”

“释放迎击！”

卡蒂毫不犹豫地放飞自己的使魔。由于地形和诅咒的问题，她无法携带马可和蕾拉那样大型的个体，在这样的条件下她选择的是爪子上有强力麻痹毒的小型魔鸟。它们比主人先走一步，同时扑向魔兽群。战术是彻底的一击脱离。通过反复抓挠再逃走来积累毒素，在卡蒂她们与敌人接触前尽可能削减战斗力。魔兽们因为诅咒而兴奋，都不顾忌细小的伤口，这种作战方式对它们及其有效。

“……中型全部昏倒，大型也动作迟缓。按目前的速度大概会在二十秒后与敌人遇敌。”

“那么我和卡蒂一人一只！”“明白！”

卡蒂叫回魔鸟，和雪拉一起举起杖剑。她们在正如皮特推测的时机与脚步虚浮的魔兽接触，向着敌人同时咏唱咒语。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两只被电击集中头部，全都昏倒了。他们抓住敌人因为毒产生的麻痹而混乱的时机，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奇袭，敌人没能做出任何抵抗。卡蒂又让使魔给魔兽们追加麻痹毒以防万一。按那计量，这些魔兽至少会有一整天动弹不得，不必担心之后被它们从背后袭击。

“……打头的侦察魔像到达了‘树干’那里恐怕是个大空洞。一但掌握整体地形，我就也分享给其他队伍……”

皮特报告说。他将战斗交由另外两人，自己继续侦察。卡蒂和雪拉点点头再次跑起来，为了能够尽早用她们的双臂拥抱朋友。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

魔兽被咒语击中纷纷倒下。从与卡蒂队伍不同的裂缝进入熔岩树形的霍恩队，也在洞窟中朝着“树干”奔驰。他们顺利的解决眼前的敌人，但三人之中唯独奈奈绪的战斗方式稍显笨拙。

“唔，麻痹咒语还用不惯。不能用砍的果然棘手。”

“现在先忍一忍。万一打死了，处理诅咒会很麻烦。火力下降的部分就由我来——”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奥利佛重复忠告，在他的视野里瓦卢瓦连续咏唱咒语。那些咒语每一道都准确地打倒了一只敌人，同时又都控制了威力没有形成致命伤。奥利佛看着在她的活跃下全灭了的兽群，带着感叹改口。

“——由我和Ms.瓦卢瓦来弥补。……虽然有些教人担心，但她比我想的还要可靠。不仅是库兹的技术，根据情况选择不同咒语的能力也出类拔萃。”

“在下知道。毕竟是曾经交战过的对手。”

“那就是你信赖的根据吗？……我真是敌不过你。”

听到奈奈绪的话，奥利佛露出微笑。他们着手让打倒的敌人完全失去抵抗力，这时前方飞来一只形状熟悉的魔像。那魔像在三人头上滞空请求连接，于是奥利佛用杖剑接触它，将信息直接接收到意识中。他的脑海里立刻展开了熔岩树形大范围的立体图。

“皮特送来了正在制作中的地图。……好厉害，已经完成‘树干’的地形情报和通往那里的路线了。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沿最短距离前去了。”

“那太好了。最近皮特有了惊人的成长，和去年比起来也可靠了许多。”

“……我也有同感，但这让我担心。魔法师在迎来爆发式成长的时期大多会变得不安定。希望他不要沉醉于自己获得的力量……”

奥利佛说出担心，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一天的事情。现在担心是不是已经晚了？他是不是已经踏入了过深的地方？——奥利佛心中涌起这样的不安，连忙摇头挥开。现在不该考虑这个。正在等待他们的救援是凯。

“……现在不是分散思维的时候啊，先集中注意力救助凯他们。凯应该不会轻易抛弃同伴。Ms.瓦卢瓦，我们有希望。”

“这种话就不用说啦～！再快一点～！”

瓦卢瓦将魔兽完全制伏，催促他们继续前进。奥利佛和奈奈绪明白她是想赶紧去到随从身边，也立刻和她一起跑起来。

同一时间，不同于激烈的前线，二层的地表陷入了奇妙的静寂。

“……突然安静下来了呢。”

“是啊。虽然也有魔兽逐渐被压制住的缘故……”

在设置在裂缝附近高台上的大本营里，沃雷和密里根低声说。现在他们在这里负责指挥，以应对各种情况变化。提姆·林顿站在两人身后，突然弯下腰捡起一撮泥土。

“……不止。地里的诅咒浓度在迅速下降。看来是『泄漏停止了』。”

“是察觉到我们的袭击，转去应对了吗？”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但也有更麻烦的可能。”

提姆回答沃雷的推测，同时仰望伫立在这一层的中心、由于蕴藏着诅咒而环绕着异常气氛的巨大树。

“根据利弗莫尔的情报，伦巴第应该是在巨大树的正下方——熔岩树形的顶点附近操纵诅咒的。而诅咒销声匿迹……也许意味着他『向下走』了。朝着同一个空洞的更下侧。”

“嗯？他是要逃避袭击吗？”

“坠入魔道的家伙不会害怕逃走。他移动肯定是有别的原因。说明那个方向上有什么东西，把他失去正常思维的大脑都能吸引过去……”

提姆说到这里，感觉自己心中涌起坏预感。……目前那还不过是可能性之一，没猜中的话就还好。但是，既然他处于指挥的立场上，就必须防范最糟糕的情况。他整理好思路，下达命令：

“将情况传达给前线，要他们赶紧掌握伦巴第的位置。为了以防万一，也敦促教师们提高警惕。……如果是白担心一场的话也就算了。可是——万一不是的话，四年级的就危险了。”

在提姆他们做出安排的时候，作为特别名额被动员起来的三年级队伍就在附近。卡斯腾队是由原本的成员加上彼得一共四人。现在他们正守着三条裂缝之一，负责排除靠近的魔兽。

“……比想象中更闲呢。……唉，这也没办法。”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样子的。虽然有些遗憾，但我也觉得这是妥当的配置。”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能一起去了。”

“不要迁怒啊，泰蕾莎。你不是也被霍恩学长叮嘱了吗？你的立场和我们一样啦。”

丁恩一边和彼得聊天，一边劝诫从旁边不满意地插嘴的泰蕾莎。不过他也无法否认现在闲得发慌。只有一开始会有魔兽靠近他们负责的裂缝，后来由于四年级队伍积极地四处镇压变得凶暴的魔兽，从刚才起他们就完全没有出场机会了。

丁恩偶然看向另一位同伴。莉塔·阿普尔顿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紧紧地注视着裂缝深处。丁恩顾虑着他的心情，朝她紧绷的侧脸说：

“打起精神来啊，莉塔。……该怎么说呢，那个，我也明白你的心情，现在就觉得焦急。可是前去救助的不是别人而是霍恩学长他们。你不用担心，他们一定——”

鼓励的话说到一半，对方的脸猛地转向丁恩，他不禁吓了一跳。莉塔看着他直直地靠过来。

“……你明白？……真的？”

“——哦、哦。”

丁恩被她的气势压制，点点头。他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确实有共感。对他来说是卡蒂，对莉塔来说是凯——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同样爱慕着学长。必然的，看到卡蒂最近开始每天都粘着凯，丁恩心情也非常复杂，并且察觉到莉塔面对同样的景象怀有比他更加深刻的感情。考虑到这些，丁恩觉得自己多少能够推测出她现在的心境。

“那么我有个请求。……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请你暂时保密。”

莉塔说着，用带着决意的眼睛俯视裂缝。丁恩从她的模样和刚才的话中察觉到她想要做什么，焦急地探出身子。

“……你是认真的吗？慢着，莉塔，不要冲动。即使你一个人冲进去，也只会连带遇险给别人添麻烦。你自己也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即使如此，我也无法忍受。我自己无法控制自己……”

莉塔用颤抖的左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肩膀说。丁恩想不出该怎么继续规劝她，闭上了嘴巴。在旁边一直注视着他们的泰蕾莎这时平静地走向朋友。

“莉塔，你是在愤怒吧？”

“……泰蕾莎……”

“你想做什么？不知道这个，一切都无从谈起。请你不要掩饰，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她笔直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从正面发问。莉塔需要回答，于是再一次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愤怒。对，她确实是在愤怒。她担心自己敬慕的格林伍德学长的安危，也对奥托学姐感到同样无法抑制的愤怒。

莉塔由着那剧烈翻滚的感情，在心中呐喊：『你为什么丢下他一个人？』那个人因挂念你而那么烦恼。然而你为什么不陪在他身边？如果你能那样做，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事态了。有着阳光气味的那个人也许就不用暴露在无用的危险中了。

如果是我，不管抛下什么事都会这样做。不分昼夜地依偎在他身边，关心他，在身旁支撑他动摇的心。不甘心的是，以我的立场做不到这些。可是你能够做到。这一直一直都令我无比羡慕，令我无比想要诅咒。然而，然而——为什么？

积攒起的感情逐渐化成了一个愿望。爱慕、憧憬、嫉妒、愤怒——所有的这些执念最后熬煮出的结晶。莉塔喊出自己不加虚饰的渴望：

“……我想去。去到格林伍德学长身边。『抢在那个人前面』……！”

等同于将搏动的心脏原样吐出的告白。莉塔睁大的眼睛里浮现出的泪光，颤抖的表情。泰蕾莎接收到全部这些，心想：啊——这实在太熟悉了。

现在的莉塔，就和那时候的她自己一样。去年的自己以为奈奈绪·响谷的行动伤害到了主君，在无法抑制的愤怒的驱使下冲去报复。她的理性明白那不是正确的行动。她理解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不管结果如何都只会令他悲伤。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停下。因为她觉得，若是在这时停下来，若是扭曲了她心中的意志，自己心中某样特别重要的东西就会死去。

莉塔大概也是这样的。除了向前冲以外没有其他办法，那就无可奈何了。即使去了之后她派不上任何用处，即使这个行动的前方等待着她的只有后悔，甚至即便她没能到达那里就死去——也绝对不想让心中的思念死去。

那么，这个世上就没有任何一句魔法般的话语，能够阻止她的意志了。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泰蕾莎表示完全理解，平静地移动位置。从莉塔面前，移动到背对裂缝的她身边。彼得和丁恩一脸惊讶地注视着她和朋友并排站在深渊边缘的模样。

“泰蕾莎——”“……你……”

沉重的沉默降临。莉塔用和他们异样惊讶的眼神盯着泰蕾莎，泰蕾莎在她身边也说出自己的意志。

“我陪莉塔一起去。虽然这明显是愚蠢的行为，但就个人而言我不想阻止她。……你们要怎么做？要叫来学长批评我们？还是通过战斗来阻止我们？”

泰蕾莎一边问一边将手放到杖剑的剑柄上。她用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态度说着。她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却带着热量。丁恩笔直地与她注视——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带着看开了的心情耸耸肩膀。

“不要进行这么无聊的确认啦，真是的。……肯定是陪你们一起啊。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一开始就这么说嘛。”

“嗯。那我来找时机。”

听到朋友的回答，彼得也理所当然地开始确认周围。泰蕾莎看到后脸上少见地露出惊讶。她的心中隐约预想到了丁恩的回答，毕竟来往了超过两年，他们之间也无意识地产生了信赖。然而，关于彼得，说实话完全是未知数。

“……彼得，你也要来吗？失手的话就会死掉啊。”

“呜哇，好可怕。可是没办法嘛。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会一直和丁恩在一起。”

彼得露出通透的微笑回答。看到那微笑，泰蕾莎也反省自己的发言——问了个傻问题。他不能退让的感情，也无法扭曲地存在那里。

“……刚才是我失言了。彼得，我向你道歉。”

“泰蕾莎的道歉超稀有呢！……啊，慢着，现在感觉不错，学长们谁也没有看向这边。”

彼得立刻便发现了好机会，催促三人展开行动。由于事情发展得太快，莉塔都没能说出感想，但她立刻擦干眼泪转向裂缝。即将与朋友共赴鲁莽行径的她拔出杖剑瞪着黑暗说：

“我先下去。……大家都紧紧跟着我吧，不论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会保护你们的。”

“那是我要说的。我不会让任何人白白送死。”

“第一候补说出这种话也毫无说服力呢。”

“喂，泰蕾莎，等回来我们决斗。不用休息立刻开始。”

“哈哈哈！那我来当见证人！”

和平时一样的玩笑话温柔地给了莉塔勇气。这些话最后推了她一把，她双脚蹬地，其他三人也跟着跃入黑暗之中。

以上这些经过，菲莉西亚·埃切巴里亚在附近的树后全都看到了。

“……哼。”

“无视命令独断专行！岂有此理！”“菲莉西亚大人，要怎么做！”

跟在后面的两位随从用责备的语气确认。菲莉西亚抱着胳膊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露出笑容悠然地走了起来。

“这也有点意思。……去观赏一番吧。”

“无视命令独断专行！完全明白！”“我来打头阵！”

两位随从顿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跑了出去，菲莉西亚跟着他们跃入裂缝。于是三年级学生全部消失。当对此一无所知的鲍尔斯队结束周围的巡逻回到他们负责的地方时，不禁皱起眉头。

“————喂，等等。……那些家伙，跑去哪里了……？”

闯过那场与魔兽的交战后，凯等四人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顺利地沿洞窟继续前进。由于巴尔泰姐弟恢复，移动自然变得更快，他们正切切实实地不断接近目的地。

“……啊……”“……这里是……”

爬上一段特别长的斜面后，他们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包括四人走来的这条路在内，无数“枝条”汇合起来，形成一个无比宽广的圆柱形空间。树木沿着圆周像螺旋楼梯一样生长，向着上下两个方向不断延伸，途中分出来的枝条横穿圆柱，形成众多桥梁。除了星星点点的发光苔藓以外，还在各处设置有巨大的矿石灯，将空间的大半都昏暗地映照出来。凯他们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情况，看着这景色入了迷。那真是脱离现实的绝景，就连习惯了迷宫的金伯利四年级学生都不禁屏住呼吸。

“……到‘树干’了。好像有点太着急了，看来我们是第一名。”

凯回过神来，环视着四周自言自语。作为一个学生，他的好奇心阵阵作痛，但现在终究没有工夫进行实地考察。考虑到视野过于开阔的地形，连进入“树干”内部都有危险。他们经过简短的讨论，决定在“树枝”的出口附近铺设结界并潜伏。在所有人都做完布置后，凯放下背囊。

“到了这里，后面就只要躲好等待救援就行了。咱们吃点东西，悠闲地——”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便携食品，但在解开封口的瞬间，他顿时皱起脸。亲手烤制的磅蛋糕悲惨地腐烂了。这当然不是因为保存不得当，而是因为他在体内容纳的诅咒，在不知不觉间影响到了他携带的粮食。

凯连忙确认行李中的所有东西。装在刻有魔法阵的水筒中饮用水幸免于难，只有食物受了诅咒影响。但他依旧是没了能饱腹的东西。凯将不能吃了的粮食都堆在地上，悄然地垂下肩膀。

“……搞砸了。全都不能吃了。不做任何对策就用带诅咒的身体携带就会变成这样啊……”

“你这临时咒者也够可以的啊。……喏，吃这个吧。”

麦可蕾一边讽刺一边递出自己携带的食物。凯愣了几秒钟，才出乎意料地接过。

“……哦哦，抱歉。”

“没什么。你赶紧吃啊，要是拿久了这些也会变成那样吧？”

“那倒是。那我开动了。”

凯咬下刚收到的便携食品，发出咔嚓一声。很硬。不是面包或蛋糕，也许是饼干。他用力咬碎，嘎吱嘎吱地咀嚼，一边咽下一边心想着：“嗯？”凯疑惑了一会儿，突然说：

“…………我说麦可蕾，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你不用对味道发表感想。至少在营养方面没有问题吧？”

“……嗯，是能填饱肚子，也就填肚子了。……下次我教你怎么烤点心吧？”

“你再说一句，我就揍你肚子让你吐出来！”

凯表情悲伤，麦可蕾握紧拳头威胁他。在稍远处看着他们的吉不禁发出苦笑。

“……哈哈……”

“？吉，怎么了？”

“……我觉得他们的那些对话真棒。该怎么说呢，很有人类和人类的对话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像那样和尤苏尔大人说过话呢……”

他回顾着自己的过去，低声说。蕾莉亚表情苦涩地转开视线。

“……我们是随从，不是那位大人的朋友。行为举止应当与立场相匹配。”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该怎么说呢，我希望能有些来回反馈。不是单方面地接受命令行动。……如果要说我们算不上随从只是傀儡的话，大概缺少的就是这个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样的反省从吉嘴里冲口而出。蕾莉亚低着头揪住他的袖子。

“……不要往前走太远，弟弟。若是被你抛下……姐姐我会哭的。”

“抱歉，姐姐。……我不会抛下你的。不管是之前还是今后，我的位置都是在姐姐身边的吧？”

吉伸出双臂用力抱住因寂寞而颤抖的姐姐。凯吃完了麦可蕾给的便携食品，用余光注视着他们低声说：

“……真想要帮帮他们呢……”

“你真是悠闲，现在不是照顾别人的时候吧？你回到校舍以后有什么打算？那个诅咒可没法轻易去除哦。”

“啊……是啊。虽然暂时难免不方便，但我想老师们终究是有办法解决的。……瓦蒂亚老师能不能赶紧回来啊。不知为何我特别想见她……”

“呜哇，可怕。你那想法已经是连肩膀都泡进沼泽里了。节哀顺变吧，我现在就想看到大卫老师失落的样子了。”

“……我现在果然很奇怪吗？诅咒上的亲子关系确实很可怕。似乎无论如何都会对感情产生影响，一不注意就会变成泥泞的依存——”

凯重新审视自己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恶寒和重压包裹住他的全身，其他三人也感觉到同样的东西，脸上同时失去了血色。

“——喂，这是……”

“不要出声，麦可蕾。不要动只用眼睛去确认。……在上面。”

凯一边后退到墙边，一边用视线示意来源。那东西从“树干”上面降下来。无数咒木枝条从天花板上像触手一样生长出来——一位魔法师和一部分树枝的前端化为一体。枯黄的叶子代替头发郁郁葱葱地覆盖他的头部，从缝隙中可以看到昏暗的眼睛，他的视线笔直地看向凯等人潜伏的方向。

“……你们不用躲了。反正在这里你们永远逃不开我……”

听到这话，四人浑身颤抖。凯明白自己已经被捕捉，做好觉悟吐出一口气，主动离开结界走向“树干”。麦可蕾和巴尔泰姐弟也带着僵硬的表情跟在后面。

“……果然躲不过去啊。……你好，学长。虽然没有说过话，但我们在校舍遇到过好几次呢。”

“我记得很清楚，Mr.格林伍德。以你的年级，你在魔法植物学领域做出了惊人的成果，而且瓦蒂亚老师看上的学生我都一个个检查过。……不过，是嘛……『今年的偏心』是你啊……”

男生自言自语，咯咯笑了。在仰望自己的学弟学妹们面前，他左手当胸，重新开口说：

“就让我亲切地报上名字吧。我是金伯利魔法学校六年级的迪诺·伦巴第。专业是研究用植物做媒介来运用咒术。我奉如此伟大又可怜的万祸之摇篮穆维兹卡米利为师，乃是一介咒者。那些爱说长论短的人也会称我为<咒树(evil tree)>。”

“感谢您的好意。我是四年级的凯·格林伍德。如您所知我的专业是魔法植物学。我只是个普通农民家的儿子，不值得特地报上名字。”

“然后就在刚才，你也一只脚踏入了咒者的行列。……嘻嘻，我感到缘分呢。到了现在，你已经有所自知了吧？我和你是诅咒上的兄弟。很高兴见到你，弟弟。”

听到这句话，麦可蕾等人惊讶地看向凯。但他自身并没有感到困惑。他早有预感，而且像这样面对面的时候，想要不察觉到反而比较难。那就是——他们身上的诅咒是『从同一母体身上分得的』。

“……果然是这样啊。确实，我在容纳它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不管是从打倒的魔兽身上，还是从后面那些同伴身上——『接收到的诅咒都太容易控制了』。如果原本都是一个东西的话就能理解了。不过如果是因为我是百年一遇的天才的话就更好了。”

“哈哈哈，你真是谦虚。……姑且不论是不是百年一遇，你作为容纳诅咒的容器已经足够非凡了。一般人容纳『它』之后可没法如此平静。我也是在最初几天都不像样地打滚呢。……你才刚刚容纳吧？那看来你大概比我更有才能……”

“您的夸奖让我倍感荣幸。不过这些话我希望能到更稳当一点的地方继续聊。我们莫名其妙地掉进这里，正在寻找出口。……方便的话您能给我们指个路吗？有没有能够快速回到校舍的方法？”

凯把心一横，干脆厚着脸皮提问。伦巴第愉快地微笑，用手指指向正上方。

“……沿着这个‘树干’爬到最上面，然后再选择合适的树枝前进，就可以到达巨大树的内部。用扫帚的话更快。不过这里没有指路牌，可能会迷路。”

“这样啊，您真是帮了大忙。……那么我们可以告辞了吗？等下次在校舍见到的时候再向您道谢。”

凯道谢并想要赶紧结束对话。伦巴第缓缓摇头。

“很遗憾，我现在立刻就要你支付代价。……经由巨大树来运用诅咒比我想得还要困难。我希望能操纵同种诅咒的你来帮忙，让控制稍微轻松一些。你不介意吧？能够参与如此伟业，对咒者来说是无上的光荣……”

他大言不惭地说，向学弟伸出手。面对他的要求，凯皱起眉头挠了挠头。

“伟业吗？……那就说来听听吧？您想要在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是用巨大树做为依附对象来处理诅咒。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一部分植物，特别是高龄的大树拥有接纳、净化诅咒的能力。我想要利用这个机制来封锁诅咒，进而化解诅咒。这种方法比以往的解咒效率要高得多。”

“是吗？那您失败了啊。”

凯随口便说了出来。气氛顿时冻结，麦可蕾等人的表情紧张起来。

“我知道植物有接受诅咒的能力。包括您写的在内，我读过的论文姑且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可是，这方面的结论应该已经得出来了，长期维持无论如何都很困难。理由是作为依附对象的植物本身会由于诅咒而变质。只有最一开始能够储存并化解诅咒，当这个能力消磨殆尽，它们就会立刻将储存的诅咒播撒出去。这一点不论什么品种都不例外。”

凯流畅地讲述出他推测的根据。——他不胆怯。因为他知道就算讨好对方也争取不到时间。所以才要直插核心。抓住对方研究者的自尊，深入到他无法将这些话当做是学弟的玩笑而置之不理的地方。

“我承认您的技术很特别。……一般来说，要把诅咒从动物转移到植物上，需要通过食物链并花费很长一段时间。由于作为生物的构造差异太大，它们之间难以形成路径，以前的魔法师也留下过这样的形容：‘人不会恨树。’虽然经由咒者可以多少缩短些时间，但到了巨大树这样的规模，就不是这种方法能够跟得上的了。

……可是，你通过将肉食性的寄生植物种在巨大树上，解决了这个问题。让原本的食物链反转，『让树吃掉动物』，直接连接出了诅咒的路径。真是了不起。您开拓了咒术的一个可能性，这一点大概不会有错。”

凯回忆着论文的内容，说出不是恭维的直率赞扬。他的目的不是随便贬低对方，他需要的终究是符合道理地指出问题。对方一直默默倾听，因此凯确信自己的做法有了成效——便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可是，光靠这一个方法，并不能够将巨大树打造为诅咒的载体。……这可不是一句‘管理困难’就能了事的，已经基本失去控制了吧？证据就是我们掉到了这里。……我想巨大树的根应当是承担了支撑二层地基的职责，而您的做法从字面意思上动摇了‘根本’。充满诅咒的树干肆意扭动搅动地基，甚至从中漏出的诅咒来污染了二层的整个生态系。……实在太凄惨了，这不叫失败叫什么？”

凯明确地说出从他看到的景象中推到出的结论。……实验规模控制得小一些的话，或许可以获得有限的成功。可是那对伦巴第来说并不足够。他做出挑战的目的是咒术的决定性技术革命，希望从根本上颠覆关于诅咒的世界现状。然而他失败了。他是用的方法没能达成他的悲愿。唯有这个事实无可争议。

伦巴第握紧拳头。凯也明白他的心境。赌上自己半生的研究被否定，决不能装作没听到。虽然知道没有意义，但伦巴第的反驳还是无可奈何地冲口而出。

“……我承认控制上有疏漏。可是那不过是开始阶段总会出现的不稳定。只要巨大树中的诅咒流动稳定下来便会平息。……不够……还不够！现在后退是错误的做法，反而应该注入更多！现状不过是术式起始时注入过多杂乱诅咒而产生的弊害，我们需要的是确定诅咒的方向性！那样一来循环肯定可以进入稳定区域！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而已——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就不明白？！”

伦巴第声音颤抖，像哭喊一样诉说。凯平静地摇头。

“你所说的不过是在兜圈子，期待的结果和风险完全不匹配，逻辑全都乱成一团。……可是，你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我隐约明白了，这就是‘坠入魔道’啊。”

他带着怜悯说。听到这句话，伦巴第单手抱头。

“……坠入魔道……？……不对，我是清醒的……我的想法没有破绽……应该没有……我……我……”

伦巴第表情空虚地开始自言自语，已经不去看眼前的对方了。凯感觉到语言能够交流的阶段已经过去，对背后的同伴说：

“你们可以走了。……这家伙执着的只有我，现在应该会直接放你们走。我不开玩笑，这可能是生还的最后机会了。”

他用沉重的声音说。同时，听到的人也领悟到这句话中没有任何夸张，是他发自内心的忠告。巴尔泰姐弟互相看了看对方，同时咧嘴笑了。

“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吗？……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有那么不知廉耻。”

“我可不想再欠下太多人情。话说难得你移走诅咒让我精神起来，要不大闹一番也太浪费了吧？”

蕾莉亚和吉拔出各自的杖剑表示自己的意志。他们接着看向麦可蕾，她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其实我一个人逃走也无所谓呢。”

“你没在说之前动起来，这句话就很空虚了哦，麦可蕾。”

“我是渐渐看明白了。你是会因为那种性格吃瘪的类型吧？”

蕾莉亚和吉苦笑着说，麦可蕾听到后额头冒出青筋。

“……真是气人。是啊——事情变成这样，我可绝对不想再欠下更多人情，也不想你们在这里挂掉让之前的人情全都没法还。

……所以——也就只能这样做了吧！”

她生气地大喊，也拔出杖剑。凯听到他们从背后传来的回答，不禁翘起嘴角。

“你们真笨。……是我喜欢的那种笨蛋。”

凯带着感谢说，接着环视周围。他确认到有小动物和魔像在远处围着他们飞来飞去，重新握好自己的杖剑说：

“周围能看到来侦察的使魔。救援也毫无疑问正在赶来。……诅咒由我来接收，染上的话不要犹豫直接给我。相对的，你们要拼死撑住哦！”

“哈。格林伍德，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

“是我们拖了太久的后腿让你有所误会了吗？那么真希望你能想起决斗联赛呢。姑且不论咒术，在咒语战和魔法剑方面都是我们更厉害。”

巴尔泰姐弟无畏地回答。伦巴第用充血的双眼瞪向他们，麦可蕾同时摆出架势大喊：

“剩下的废话等回到校舍或者死掉以后再说吧——要来了！”

另一边，卡斯腾队的四人瞒着高年级跳进熔岩树形，他们在洞窟中前进了一会儿之后也遇到了凶暴的魔兽群，现在正在拼命奔跑，想要逃离它们的追踪。

“……呼、呼……！”“呜呀～！”

“大家，消除气息！”

跑在先头的莉塔在一个岔路做出指示，用咒语向着魔兽们逼近的背后展开烟幕。其他三人察觉到她的意图，一起藏进地形凹陷处并屏住呼吸。同时，泰蕾莎用咒语做出多个分身，故意用显眼的方式让它们朝着岔路的一边跑去。魔兽们盯上了诱饵，跑去了与四人路径不同的方向。丁恩在烟雾中感到它们的动静逐渐远离，放心地出了口气。

“……总算甩掉了……”

“呜呜，好暗，好可怕……。……啊，顺带一提目前的位置是从入口开始第八个岔路往右下走然后再往左上爬一点。学长们探索过的范围的地图我都记住了，在这个范围内就不会迷路。”

“帮大忙了，彼得。不过你到底是害怕还是冷静，选择一个吧。”

泰蕾莎淡淡地吐槽朋友无法理解的举动。这时，一个小小的气息穿过潜伏中的他们头顶。丁恩看着那东西消失在洞窟深处，皱起眉头。

“魔兽是很可怕，但要是被学长们追上也很糟糕……。刚才飞过去的是谁的魔像？”

“也许是皮特学长的。他一个人就可以放飞超多数量。我也想学一学……下次还得再问问他才行。”

“你在社交方面的狗屁胆量是越来越厉害了啊……。那么莉塔，我们要怎么做。就这样笔直地下到‘树干’吗？”

“……只要不遇到学长的队伍就这么走。虽然也要取决于发现我们的是谁，但我可不想在半截的地方就被带回上面。”

莉塔再次表示方针，三人也点头同意。接着，他们从藏身的凹陷处爬出来，再次跑向洞窟深处。沿着洞窟又前进了一段时间，过了好几个岔路，他们又遇到了新的魔兽群。面对带着杀意盯着自己的野兽们，四人手持杖剑对峙。

“……又冒出来了。”

“数量很多啊。要打吗？还是逃走？呜呜好可怕。”

“……要是随便穿过去，也许会把敌人送到前线去。虽然我们来就肯定会添麻烦，但这种事终究不能做。当然折返也不在讨论范围内。”

“也就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吗？我是无所谓啦，就是不能下杀手有点难打。”

丁恩下定决心上前充当前卫，泰蕾莎也站到他身边。负责指挥的莉塔一边指示彼得做后卫，一边推测敌我的战斗力。……敌人是带着诅咒的六只中型魔兽。虽然不是赢不了的对手，但难点是为了避免杀害导致的诅咒传染必须控制火力。为了保护朋友，视情况也要考虑使用『杀手锏』。

“——雷鞭调教(马古努斯)　痛击指示(托尼乌鲁斯)。”

一道白光砸了过去，夺走了她严肃的想法。从他们背后射出的大威力电击一口气吞没了魔兽群，只一击就让所有个体都昏了过去。四人吓了一跳转过身。在他们视线前方，一位金发女生手持杖剑悠然伫立。

“什么嘛，这就追上了啊。……你们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府做什么？不是要去‘树干’吗？”

“唔，狐狸精……”“Ms.菲莉西亚……？”

四人凝视着菲莉西亚，两位随从迟了一些追上来，慌忙站到她两侧。丁恩回过神来，问出最先冒出来的疑问。

“不、不对——那是我们要说的。你来做什么？确保退路的工作呢？”

“丢在一边了。后方甚至有教师坐镇，就算我不在也稳如磐石。我就是心血来潮前来游览一番——你们两个，到那边排好！”

菲莉西亚满不在乎地说，然后又唐突地厉声下令。两位随从应声直立不动，她用严厉地视线瞪过去。

“你们让我动手了啊。……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愿受任何惩罚！”

随从们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惩罚。菲莉西亚点点头抬起双手，用拇指之间按住中指蓄力，接着狠狠地弹向两人的额头。

““啊啊～～～～～！””

“就这样吧。毕竟我也跑得稍微快了些。”

完成惩罚的主人瞥了一眼苦闷的随从们走了起来。莉塔等人不禁目送她穿过眼前，这是菲莉西亚反而面露疑惑。

“怎么，你们不跟上来？你们跟上也无妨啊。虽然我知道要踩上我踏足过的地面会感到诚惶诚恐。”

意料之外的提案令莉塔瞪圆了眼睛。丁恩率先回答：

“那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唉，如果能一起走的话就一起走吧。泰蕾莎，你回头再和她吵架吧。莉塔，人数多些也不会为难吧？”

“啊、嗯……那倒是……”

莉塔还有些困惑，但依旧点头，泰蕾莎终究也没有反对，于是包括从惩罚的疼痛中复活的两位随从，两队姑且是汇合起来一起前进。莉塔对这意想不到的旅伴感到既困惑又可靠，侧眼偷看走在旁边的同学。

“……Ms.菲莉西亚，我能问个问题吗？我从之前就一直好奇……”

“准许发问。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凡事都交给随从，不愿自己动手？”

“因为动手不是我的工作。”

立刻获得的回答从根本上动摇了莉塔的常识。这股冲击久久无法平息，她不禁向走在另一边的朋友确认。

“……我说丁恩。我这是傻眼，还是感动呢……”

“忘了吧。你那是这世上最无所谓的疑问。”

丁恩也立刻就给出了回答。原来如此，莉塔想通了，毫不犹豫地照做。

“……你们脚下别停听我说。有好消息和坏消息。”

皮特一边和两位同伴一起跑向洞窟深处一边说。卡蒂和雪拉从他的语气中预感到会有决定性的报告，侧耳倾听。

“首先，我找到凯了。和预想的一样，他就在‘树干’的部位，巴尔泰姐弟和麦可蕾也在一起。所有人看起来都没有大伤。”

“……！”“凯……！太好了……！”

两人脸上露出放心和喜悦。但皮特接下来的话立刻就打消了这些。

“接下来是坏消息。……坠入魔道的Mr.伦巴第也在同一个地方，就在刚才和他们四人开始了战斗。战斗过于激烈，魔像没法靠太近。但是……凯的样子感觉有些奇怪。战斗方式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同——在我看来，他似乎是带着强烈的诅咒。”

卡蒂和雪拉倒抽了一口冷气，相互看了看。这些信息令她们明白情况严重，但除此以外的部分不知该如何理解。如果是遭受诅咒变得虚弱的话那她们也能理解。但是战斗方式完全不同是怎么回事？诅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反过来利用的东西。那么凯是握有她们都不知道的手牌吗？

“接下来是最后一条。……三年级队伍进入了洞窟。卡斯腾队和菲莉西亚队两队都来了。周围没有高年级陪着，这些家伙大概是自作主张闯进来的。”

皮特透过魔像之一的视野看着他们，表情苦涩地说。这也是他们不能忽视的信息。虽说看上他们的实力给了特别名额，但全有三年级组成的队伍也不能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和卡蒂、雪拉有同样想法的皮特立刻说：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从位置关系来看安德鲁斯队离得近。考虑到前线的情况，现在没有工夫慢悠悠地将他们带回上面去。——『喂！那边的七个人，站住！』”

皮特突然大喊，卡蒂和雪拉瞪大了眼睛。但她们立刻就注意到了皮特的意图，他是在通过侦查魔像呼唤三年级队伍。就连她们都不知道魔像上还加了这种功能。

“咦——皮特学长？！”

“骗人的吧？！这玩意还能对话！”

“你们真会闯祸。回头再好好收拾你们，首先要确认，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皮特向着魔像视野里大吃一惊停下脚步的学弟学妹们发问。一位少女听到后毅然地从同伴中走出来。那是皮特也很熟悉的学妹，莉塔·阿普尔顿。

“——我们要去格林伍德学长身边。理由是我的任性。”

听到她斩钉截铁的话语，皮特领悟到那不是轻率的冲动，而是左思右想后的行动，普通的说服大概全无意义。考虑到这些，皮特又将注意力转向另一组三年级队伍。

“……菲莉西亚队，你们呢？”

“单纯的兴趣。另外上面太无聊了。”

队长菲莉西亚·埃切巴里亚立刻回答。看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态度，皮特叹了口气。在和莉塔完全不同的意义上，她估计也是说什么都不听。

“——原来如此，知道了。……在下个分叉口向左拐，去那个方向和安德鲁斯队汇合。”

“……要把我们带回上面去？那么……”

“闭嘴。考虑到你们那里的深度，现在没空做那么悠闲的事情。不管说什么都得让你们也加入搜索。我会按照你的期望把你带到凯身边，相对的你们要拼死跟上安德鲁斯队。我说完了，有什么问题吗？”

皮特用最快速度做完决定和指示。莉塔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知道要被多么凶狠的训斥，听到这些不禁呆住了。泰蕾莎从旁边用胳膊肘戳了戳她的侧腹，她才连忙点头。

“……没、没有。……那个，谢谢你，雷斯顿学长。”

“……现在不是该道谢的时候。……在这种状况下违反指示的惩罚很严重，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皮特最后说了一句威胁，结束通话。卡蒂和雪拉听不到对面的反应，于是皮特一边跑一边挑重点给她们解释。雪拉察觉到莉塔的心境，忧伤地叹气。

“……回想以前的我们，就没法责备她呢……”

“别惯着她。那是私情，和指导学妹不是一码事。我会狠狠地教训她。”

皮特严肃地说。然后他瞥了一眼另一位同伴，向着那表情复杂的侧脸煽风点火。

“你也别磨磨蹭蹭的，卡蒂。……想被学妹抢先吗？”

“——！”

卡蒂听到后抿紧嘴唇加快脚步。不能甘于接受那样的结果，因为她一直以来比任何人都更多地依赖凯。她对朋友的感情更加强烈了。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烈火燃烧(弗朗马)！”“烈火燃烧(弗朗马)！”

咏唱在大空洞中回响。四人面的对手是坠入魔道的六年级，在他们的全力抵抗下，战斗的激烈程度还在不断增加。

“弯曲繁盛(普罗哥罗席欧)！”

凯用咒语使敌人伸展过来攻击的咒根弯曲，令它们伸向旁边。那些魔法植物依靠来自同一亲缘的诅咒驱动，他也容易干涉。学弟学妹们考虑到这一点集中防御，伦巴第在与他们的战斗中稍稍取回了一些冷静，开口说：

“——哈哈——原来如此，你真是优秀，这么快就抓住了使用诅咒的关键。不能强行压制并命令它们，而是要大度地接受……然后用最低限度的诱导来驱动，就像驾驭受伤的劣马一样。”

他这样评价学弟的咒术手段。大空洞的天花板上长出好几根巨大树的咒根，伦巴第和它们连在一起吊在空中。在距离他本体很近的立足点上，凯事先埋下的咒花射出种子做的子弹。“树干”里设置的立足点全都是由魔法植物构成，而凯让自己的植物寄生在了它们上面。这种灵机应变的手法令伦巴第感叹。

“……就连通过魔法植物来运用这一点都和我一样。我和你真是亲近，渐渐觉得你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样了。”

“这个笑话可不好笑。——弯曲繁盛(普罗哥罗席欧)！”

凯一边回应一边扭开攻过来的咒根。伦巴第看到他的抵抗甚至感到有些欣慰，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什么笑话。能够遇到类型如此一致的魔法师的情况非常少见，不感到亲切反而比较难。更何况那还是同一所学校里的学弟。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现在的你绝对赢不了我。”

伴随着沉重的话语，咒根分叉。它们的形状绞细，速度飞跃式地提升，有些化作锐利的长枪，有些化作坚硬的鞭子，一起攻击猎物。凯用杖剑来不及应对，被其中一根击中侧腹，打飞到大空洞的空中。

“……阵风推动(因佩杜斯)！”

凯连忙咏唱起风咒语，用反作用力推动身体，勉强滚落到低一层的立足点上。虽然免于坠落，但由于被击中腹部的冲击他还站不起来。其他三人见他陷入窘境也立刻行动起来。

“格林伍德！”“我们来掩护！麦可蕾！”

“真是的，给人添麻烦……！”

巴尔泰姐弟抵御敌人的攻击，麦可蕾趁此机会向下移动到凯身边。伦巴第厌烦地看向新挡在自己前面的两位学弟学妹。

“……真是烦人。你们能不要碍事吗？我难得有机会和弟弟说说话……”

“喂喂，你可真是无情。也理一理我们吧，学长。”

“就是。这么露骨的偏心眼儿可不好——！”

巴尔泰姐弟在挑衅后左右散开，从不同角度用咒语攻击敌人。一人负责处理咒根，另一份负责攻击驱使者，同时根据情况迅速交换职责。他们过于巧妙的配合令伦巴第皱起眉头。

“……你们步调一致得令人恶心呢。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姐弟，但这不是习惯于联手战斗的级别……”

男生一边抵挡两人的攻击一边自言自语。最终，他的分析得出了结论。

“……啊，原来如此，是把脑袋直接连在一起了吗？看来是在相当年幼的时候——说不定是在出生前就接受了以此为目的的调整。……多么令人痛心……可是……”

“烈火燃烧(弗朗马)！——？！”

吉刚向敌人咏唱完咒语，突然被脚边生长出的黑色藤蔓缠住。那是伦巴第在战斗中主动切断咒根，将碎片代替种子设置在那里。吉发现后立刻想要砍断，但头上又有新的咒根袭击，令他腾不出手来。

“忍一忍，吉！”

蕾莉亚沿着立足点绕到陷入窘境的弟弟身边。伦巴第故意没有阻止她，而是在他们会合的同时发动咒根包围他们。对他来说，棘手的是从不同角度发动的配合攻击，把猎物固定在一个地方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唔……！”

“……即使你们掩饰我也能看出来。你们的战斗方式中存在致命的空白。是缺少了重要的关键吧？……真遗憾，金伯利的六年级可没有那么简单，能让你们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就对付的了。”

用咒语应对了几秒就到达极限，穿过来的咒根缠上两人，将他们绑到墙上。但是，一道火焰从下面插进来，烧断了伸向姐弟的咒根的根源。

“……放开他们，学长。不要对我的同伴出手……！”

“……哦……？”

见凯这么快就回归，伦巴第感到惊讶。凯和麦可蕾配合攻击牵制对手，跑到巴尔泰姐弟身边，那两人勉强自己挣脱了根系。凯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到他们肩膀上，从那里接收他们在刚才的攻击中遭受的诅咒。

“——呼……！……呼……呼……！”

“……你……”

凯脸色苍白，呼吸剧烈，麦可蕾表情严肃地盯着他。

在这场战斗中他已经重复过三次相同的处置，承担诅咒的负担不断增加。伦巴第看着他的样子告诫说：

“……不要逞强，Mr.格林伍德。你才刚刚成为咒者，要一下子储存大量诅咒太鲁莽了。这样下去，在对我做些什么之前，你就会失去控制被吞没了哦？”

“……小事，一桩。我的长处就是大大咧咧和身体结实……”

凯坚强地露出笑容，重新举起杖剑，巴尔泰姐弟和麦可蕾在站在他身边显露出毫不消退的战斗意志。看着还要继续坚持的学弟学妹们，伦巴第叹了口气。

“我承认，顽强也是你的优点。……可是，我不想无谓地折磨你们。”

伴随着平静地宣告，咒根从四人背后突破墙壁飞出。它们是从大空洞的遥远上方沿着墙壁里面伸过来的。凯等人惊愕地转过身应对。必然的，他们便背对了原本在正面对峙的伦巴第。

“这样就结束了。——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甚至带着些慈悲的电击射向他们。四人光是要烧掉咒根就应接不暇，谁也来不及应对电击。可恶——凯在心中大喊。这时，在他的背后，一个影子从头顶上跳下来，在空中旋转翻身，将电击“斩离”了。

“——咦？”

凯总算处理完咒根转过身，盯着站在眼前的背影呆立。麦可蕾也带着同样的表情看着那个人，巴尔泰姐弟的眼睛里则摇晃着更多的感情。

“……啊……”“……瓦卢瓦、大人……？”

他们的主人就站在那里。她在全力奔跑后气喘吁吁，但依旧用库兹的妙技将原本会击倒四人的电击连同诅咒一起偏转到了旁边。尤苏尔·瓦卢瓦与坠入魔道的六年级学生正面对峙，因不可估量的感情而肩膀颤抖。

“……了……”

她的嘴里编织出感情。那是驱使她赶到随从身边的感情。她一直以来连藏在心里都感到害怕，只能扭开视线不去正视的东西，瓦卢瓦此时第一次将它作为自己的愿望说了出来：

“——不要再～！从我手中～～！！夺走任何东西了～～～！！！”

发自灵魂的咆哮令整个大空洞都微微颤动。巴尔泰姐弟听到这句话两眼泛起泪光。并不是因为主人来救他们了。而是因为她的身影在无比明确的诉说：她需要他们。

“——在下清楚地听到了，瓦卢瓦大人。”

隔了一拍，又有其他声音传下来。这熟悉的声音令凯一下子就放松了肩膀上的力道，向着背后的斜上方露出微笑。

“……终于来了吗？真是的，太慢了。”

“真是非常抱歉，凯。”“嗯，看来是让你等得相当焦急了呢。”

奈奈绪和奥利佛正站在那里。由于在“树干”前遇到魔兽并战斗，两人的脸颊都还有些泛红。他们判断不等完全压制敌人就让瓦卢瓦先走，这其中有包括配合精度在内的多个理由，但同时也单纯地是因为信赖。『足以交付给她。』在之前的共同战斗中，瓦卢瓦不自知地显现出来足以让两人产生这种想法的姿态。

紧接着，“树干”四周都陆续响起脚步声。从和霍恩队不同的“树枝”出口处，一群凯非常熟悉的面孔气喘吁吁的出现。

“总算赶上了呢……！”“凯！已经不要紧了，大家都来了！”

“你看上去还四肢健全。诅咒的问题回头再好好问你，不过还算干得不错。”

卡蒂、雪拉和皮特露出放心的表情说。见又有六人到达，伦巴第用锐利的视线扫视他们。

“……你们是……”

“我是四年级的奥利佛·霍恩。毕竟是这样的情况，就容我省略更多寒暄进入正题吧。……结束了，Mr.伦巴第。你已经被将死了。”

在这个宣告的同时，大空洞的多个“树枝”出口处同时出现了许多四年级学生。在熔岩树形内搜索需要救助者的队伍基本都到齐了。伦巴第在无数锐利视线的注视下露出微笑回视他们。

“……哎呀哎呀。客人真是多啊，学弟学妹们。”

“过不了多久，高年级也会到达。虽然你沿着熔岩树形降到下面扰乱了计划，但结果没有任何改变。……如果还不算迟的话，请你终止对巨大树和二层的污染立刻投降。否则——我们必须在这里讨伐你。”

奥利佛用杖剑指着对手，代表在场的所有人向伦巴第发出最后通牒。面对寡不敌众的这个情况，就算是六年级的高手，如果有正常思维的话也不会给出否定答案。但是——那终究只是没有坠入魔道的人的道理。伦巴第将视线转回奥利佛身上。仿佛听到不可思议的话一般歪过头。

“我听到你的要求了，但无法理解。我哪里被将死了？……你们特地聚集过来，我甚至觉得是个好机会呢。只要用诅咒缠上你们所有人，将你们变成我的棋子，就不会缺少战斗力了。更何况这里是我的工房。就算高年级跑来，也足以赶走——”

“你错了，Mr.伦巴第。……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你的领域了。”

奥利佛虽然基本明白无异议，但还是继续说。顿时，伦巴第瞪大了眼睛，猛地抬头看向大空洞的天花板。仿佛察觉到了那对面发生了什么无法忽视的事情。

同一时刻，二层地表。作为诅咒污染中枢的巨大树——在其内部靠近根基的地方。

“……流淌循环(因佩杜斯)——”

在一直贯穿到树木中心的洞中，炼金术的授课教师泰德·威廉斯正额头渗出汗水，不断咏唱咒语。他身旁有一个巨大的注射针插入地板，连在针的另一端的粗管子一直延伸到树洞的出口。青绿色的液体沿着这根管子大量流入巨大树，泰德用咒语促进循环。他已经在其他地点重复了两次相同的作业，在这第三处，他终于完成工作放下了魔杖。

“……呼。总算是结束了。”

“辛苦了，小泰。”“看来很顺利啊。”

在后面注视着他工作的图书管理员伊斯科和帚术教师达斯汀慰劳同事。泰德转身向他们露出微笑。

“嗯，从三处注入的魔法药固定住了巨大树。我是炼金术师，因此没有动诅咒，只是用药剂使得作为活体的树木变得僵硬。……毕竟是这样的个头，需要的量也不小呢，真是多亏大卫老师将他的库存分给我——最重要的是幸亏有您在，哲尔玛老师。”

他说到一半转动视线，对树洞另一边双手扶着地板的新任教师哲尔玛·沃伯格说。哲尔玛现在依旧在集中注意力吸收巨大树储存的诅咒，她闭着眼睛回答：

“——不用在意。既然是瓦蒂亚的亲传弟子闯的祸，那自然该由我来收拾残局。……不过这诅咒的量可真是大。虽然不至于无法处理，但还是没法一口气都接收。”

哲尔玛皱着眉头说。泰德原本就知道会这样，他点点头。

“只要剩下的部分在巨大树的容纳能力范围内就暂时没问题。根部也会受到药剂的效果影响，不会再扰乱二层的地基了。虽然还要花些工夫才能恢复原本的状态，但这可以等到事态收拾完之后再慢慢解决。……不管怎样，老师的工作暂时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等去搜索的学生们的接过了。你也没有异议吧？Mr.利弗莫尔。”

泰德解释完这些，再次移动视线，向从稍远位置注视着工作的同事做最后的确认。利弗莫尔听到后恭敬地行礼。

“真是令人瞠目的手腕。……威廉斯教员，您迅速的应对令我深感敬服。”

“深感敬服！深感敬服！”

缠在他脖子上的乌法喧闹起来。泰德看着他不禁微笑，这时利弗莫尔突然抬起垂下的眼睛。

“不过，其实有另外一件事令我在意。——<大贤者>现在在哪里？”

“——…………”

伦巴第仰望着天花板，表情僵硬地沉默着。奥利佛从他的模样中察觉到他已经理解，平静地继续说：

“看来你发现了。对，经过泰德老师的处置，巨大树已有八成僵硬了。……若只是有几名学生遇害也就算了，目前的情况很有可能给金伯利持有的迷宫本身造成大规模损毁，因此老师们也不得不行动起来了。直白地说就是你做过头了。不过能够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也是令人惊异。”

奥利佛在非难中加入了一勺称赞。这些话伦巴第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愤慨地表情扭曲，咬紧臼齿。

“……连老师们都要与我为敌……。……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这不对吧，你们才应该率先协助我！你们到底想让那个人背负诅咒到什么时候！把整个世界的负债的好几成推给那一位咒者，为什么你们还能若无其事？！为什么还能装模作样厚颜无耻地呼吸……！”

伦巴第不断积累的感情冲口而出。他的怨恨已经不再指向特定的某人，但奥利佛却感到神奇的同情，咬住嘴唇。他得知了这个人也有自己的悲愿。那是疯狂而切实的愿望，即使坠入魔道也无法抑制。

“我可做不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法忍受无为地度过！只要我的眼睑下还留有老师的面容——！”

魔力伴随着心中无法装下的激情爆发出来。从天花板上长出的咒根数量飞速增加，将四年级们的头顶完全盖住。看到这预料之中的发展，奥利佛眯起眼睛。——伦巴第之前操纵的是巨大树的跟。靠近地面上的那些已经被泰德的处理变得僵硬，但效果还没有到达熔岩树形这样深的地方。因此伦巴第将剩下的全部力量注入依旧处于自己影响下的那些根系来抵抗。他只能这样做。有没有胜算已经不在考虑范围内了。舍弃其他全部，只为了能完成那已经开始运转的术式——因为这就是坠入魔道之人的想法。

奈奈绪痛心地仰视被愿望诅咒的男生，静静地将刀架在身侧。然后她向着站在身边的战友，寻求开启战端的最后信号。

“——奥利佛，现在已经……”

“嗯，是时候结束了。……我理解了，Mr.伦巴第。你已经无法阻止了。

那么——在学长们到达之前，就由我们四年级学生来做你的对手——！”

这句话代替了开战的狼烟，所有学生同时动了起来。就在奥利佛他们想要射出第一招的时候，从上方“枝条”传出来的队伍一边大喊一边抢先冲了出去。

“——头阵归我们了。毕竟是我先扇巴掌的呢。”

“我先靠跑动来扰乱它。奥德茨，你别抢先。”

“呵呵呵，说什么蠢话，看门狗。既然本小姐来了，那自然要立刻快攻立刻结束，沿最短演变的最快速度最少射他一千发咒语啊！”

康沃利斯队的三人一边沿着侧面的立足点奔跑一边交谈。除了原有的史黛西和费伊，这次又新加入了同样是四年级的女生伊芙琳·奥德茨。奥利佛看到他们瞪圆了眼睛。奥德茨擅长咒语速射和连射，但她太过拘泥于这项技术，和她组队战斗的难度很高。他正担心他们选的这个队友是不是太有特色，从对面又有其他队伍跳了出来。

“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先暂时撤销，Ms.瓦卢瓦。……从今以后，请您万万不要轻视随从。”

“哈哈哈！小敏害羞了！”“这样的小敏也好可爱！”

喧闹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贾丝敏·艾姆斯率领两位随从加入先锋。她在冲进这里前也对瓦卢瓦说过严厉的话，也许是觉得自己反而更晚到达有些内疚。瓦卢瓦本人正在专心治疗巴尔泰姐弟，只轻轻瞥了她一眼。

同学年的学生们根据自己的作风毫不犹豫地加入战斗。仰望着他们的模样，凯走到奥利佛身边露出苦笑。

“……受不了，真是太可靠了。这简直就像是决斗联赛的同学会一样……”

“——凯，你吞下诅咒了吧？”

奥利佛看着印象大幅改变的朋友问。面对他的视线，凯感到略微有些尴尬，他点头。

“……嗯，稍微用了一点瓦蒂亚老师交给我的东西。好像跟敌人那边是一样的东西。我自己看不见，我的外观也变了很多吗？不过不用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笨蛋。那怎么办可能……！”

奥托队的三人也在参战前跑到凯身边。见他变了副模样还在说俏皮话，卡蒂含泪瞪着他。凯不禁想要向她的头顶伸出手去——但在最后一刻连忙收住了。他想起现在的自己不允许那样做，面露痛苦。

“……啊，可恶。果然很难受啊。连摸个头都不行……”

丢人的抱怨冲口而出。凯对自己说：在决定吞下诅咒并活下来的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同时他用几乎要折断脖子的势头从卡蒂身上扭开视线，看向上空的伦巴第。

“我也想赶紧结束，但还有工作没做完。我在奇怪的地方产生了缘分。……能让我来进行最后一击吗？”

“——凯，可是……”“不行！要是那样做的话——”

听到带有深刻意义的提案，伙伴们的表情一齐紧张起来。凯轻轻点头回应他们，淡淡地继续说。

“我知道，那样会受到诅咒对吧？可是，不管让谁动手都一样。若是害怕这个结果将战事拖长就不好了。若是那样畏畏缩缩，在学长们到达之前说不定要死好几个人……”

他指出的问题令奥利佛面露苦涩。——凯说的对。现在的情况，他们虽然在数量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在面对坠入魔道的对手时，这种常识并不管用。虽然影响力已经减弱，但这里依旧是伦巴第的工房，当然应当认为他还藏有一两张王牌。作为最糟糕情况，甚至可以想到他有可能会让整个大空洞崩塌。既然这样，将战斗拖到高年级到达的行为本身都带有极高的风险。

“……让我来吧。这是从同一个亲缘中分得的诅咒。所以——哥哥的那部分，得由弟弟接收才行。”

凯再次要求。不仅仅是觉悟，他还透露出奇特的亲近感。那个表情最后促使了奥利佛做出选择。……如果真的无法做到的话，朋友一开始就不会提出。因为他作为周知自知诅咒的容量还有余地，才提出这个方案。

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希望能给伦巴第“送终”。通过之前与他本人直接面对面，经过了不少的对话和交锋，他确信这个职责属于自己。……不能轻视。只要是魔法师，就绝对不能忽视这一点。因此——奥利佛在决定全盘负责事后处理的前提下点头。

“……知道了。虽然那个人的诅咒会转移给你，但不会连储存在巨大树里的那些都一口气流过来。咒术上的兄弟关系也能帮助你控制。如果是在咒者学长到达前暂时担任容器的话……”

“慢、慢着！要是承受不住怎么办？！如果超出了凯的极限……！”

“『那时候还有我们。』……卡蒂，你明白这个意思吧？”

奥利佛说，要她做出同样的觉悟。卡蒂听到后倒抽了一口冷气点点头，奈奈绪、雪拉和皮特也迅速下定决心互相点头。所有人都坚定了意志。不会只抛给凯。如果需要，他们会所有人一起承担。

得到同伴们的一致同意，凯主动站到前卫的位置上。平时那里是奈奈绪、奥利佛或雪拉的位置。但现在他也能挺起胸膛加入其中。这件事让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不合时宜的喜悦。

“……啊，好高兴啊。我终于能和你们并肩战斗了——”

四年级学生们运用各自的技能加入战斗。略微迟来的三年级队伍的成员们也在一个“树枝”出口处呆呆地眺望着这耀眼的景象。

“——！”“呜哇，到了个不得了的地方呢。”

“……好厉害。这就是四年级顶层的实战吗……”

面对已经接近尾声的状况，莉塔说不出话来。感觉自己不合时宜的皮特坦率地小声说了出来，旁边的丁恩也看着与自己领域相距甚远的学长们的战斗移不开眼睛。就连泰蕾莎也没有在这时泼冷水。既然无法展露自己作为密探的本分，那她的立场也和他们异样只能含着手指在一旁看着。之前与他们同行的安德鲁斯队也严厉地命令他们在此待命，如果再要无视的话，即使被杀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莉塔，很遗憾——”

“呵呵呵。真是棒极了。”

一个高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四人循声看去，只见让随从侍奉左右的菲莉西亚居然用器化植物准备出一张带扶手的华丽椅子，正坐在上面眺望战斗。莉塔不禁怀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就连已经习惯对方性格的丁恩也张口结舌。虽然他们的立场都是只能看着，但接受的方式却有天差地别。

“……不是，你怎么还大大方方地坐在那么个大椅子上……”

“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难得来到了特等席，当然要把眼睛睁大成铜锣专心观战啊。……啊啊，真是忍不住了。不管看向哪里都是一个赛一个地优秀，让人忍不住发出叹息。下腹一抽一抽地不断作痛。真想亲手给他们全都戴上项圈……”

菲莉西亚自言自语着，向空中伸出双手抓挠。丁恩他们也看出她肯定是在想象中按她嘴上说的那样做着，全都惊呆了。被那边吸引了一小会儿意识后，莉塔最先将意识转回到战场上。她到达这里后立刻就确认了凯平安无事。还有他现在依旧在最前线战斗。

“……说实话，我想已经没有我们的出场机会了。但是大家不要大意。学长们大概——也还没有认为已经赢了。”

“——哈哈，真好！是适合我的地形！”

“比起平坦的地面更喜欢这种？你已经一只脚迈进马戏团了啊。”

“烈风呼啸(佛尔提斯)　切割撕扯(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队的三人在不稳定的树木立足点上奔跑。面对接连从上方伸出来的咒根，他们时而用咒语扫开，时而用杖剑切落，时而又把它们当做立足点，持续着纵横无尽的战斗。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配合着地形坚实地战斗，而擅长空中技巧的罗西完全是如鱼得水。光是为了追他一个人，就花费了不止十几二十根咒根。

“那个猜错了。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全猜错了。哈哈，不好意思啊！”

“密史脱拉看来是高兴死了。”

“他好久没有遇到会上当的对手了呢。不过对方是靠数量取胜的就是了。”

密史脱拉队的成员们以分身为轴心扰乱，令敌人陷入混乱。相对于操纵的咒根数量，使用者的“眼睛”太少，这种状况正中他们的下怀。因为只要骗过一个人，就能令许多攻击落空。有他们吸引注意力，其他的队伍就能参与进攻。

“——削减了一根粗枝。托马斯，你也多打中些。”

“好，好，反正我就是笨手笨脚。真是令人着急，不能直接瞄准本体吗？”

“如果你的梦想是被诅咒死的话那随你便。到时候我们会丢下你自己回去。”

利伯特队利用长射程的咒语狙击将咒根从根部切断。同时，尤尔根·利伯特用古典式魔像术在墙壁上确保出稳定的立足点。他们每次更换狙击点，这些立足点就会不断增加，之后也能成为其他队伍战斗中可靠的支撑。对卡米拉和托马斯两位狙击手来说，不方便攻击伦巴第本人是一道枷锁，但即使只专注于支援射击，他们的技术也无可挑剔。卡米拉的狙击甚至已经多次用麻痹和僵直咒语命中敌人本体，并确认到由于与巨大树连接，这些咒语不管用。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看着同学们的活跃，奈奈绪也不甘落后，挥出咒语居合的大劈刀。只是砍断几条咒根并不会转移诅咒，因此她已经不像来的路上那样束手束脚。她斩断的咒根数目在所有学生中遥遥领先，证据就是咒根的攻击从来没有到达过比奈奈绪位置更靠下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弟学妹们比预想中更难对付。伦巴第几乎失去思考的大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管不顾地全力驱动诅咒。不仅是天花板附近，大空洞墙壁的各处也都伸出咒根。看到这情况，奥利佛感到机会来了。挤出这么多力量，之后必定会产生虚脱的空隙。那个瞬间正是他们定胜负的时机。

“……就等着这时候呢。奈奈绪！瓦卢瓦！”

“明白！”

“不要命令我～！”

霍恩队的三个人骑着扫帚在大空洞中上升。他们躲避着袭来的咒根，沿螺旋的轨道向上、向上、再向上。当然，那样的密度光靠飞行技术无法全部躲开，来不及回避的就靠其他人的援护来弥补。

“烈火燃烧(弗朗马)！” “烈火燃烧(弗朗马)！”

“烈火燃烧(弗朗马)！”

蕾莉亚、吉和麦可蕾三人从各自的位置发射咒语。其他学生们也配合他们咏唱，将逼近空中的霍恩队的咒根全部烧掉。在他们强力的支援下，奈奈绪等人飞向高空，到达被咒根覆盖的伦巴第的位置。

“斩断吧(古拉迪奥)！”

“烈火燃烧(弗朗马)！” “烈火燃烧(弗朗马)！”

奈奈绪的一闪深深嵌入伦巴第的正上方，奥利佛和瓦卢瓦的火焰同样瞄准那个地方追击，将咒根烧焦。伦巴第失去了大半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垂到了空中，同时卡米拉和托马斯的狙击抓住机会将剩余的咒根完全切断。伦巴第的身体开始无法抵抗地下落，又被从大空洞两处射出的咒语捕捉。那是雪拉的僵直咒语，和卡蒂的浮游咒语。

“定住了！”“凯，就是现在！”

两人大喊着将敌人定在空中。束缚只能维持几秒钟。但现在这就足够了。凯早就预想到这种发展，一直在等待时机，他正沿着一根夺走控制的咒根滑降而来。

“——啊——”

凯松开手中的根须尖端，跃到空中。他改用双手握紧杖剑的剑柄，落到被咒根残骸包裹着浮在空中的伦巴第身上。他们在近距离四目相对。凯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也许有一天会到达的末路。他感到自己在短时间内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所以。

“再见，大哥。”

他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插入心脏。伴随着第一次杀人的触感——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流入了凯的脑海中。

“——这样真的好吗？”

眼前有一个背影。连随着时间前进都被禁止的，太过娇小瘦弱的背影。

“一开始确实是我邀请你走上咒术的道路的。……可是，你再仔细想想。你在魔法植物学的领域有优秀的才能。沿着那条道路不断钻研的话，也许有一天能够得到巨大的成果。也许有一天能够和历史上伟大的魔法师们比肩。

成为咒者，就意味着要将那些可能性的大半都抛弃。意味着背离原本会照耀你人生的光芒，沉入永远黑暗又冰冷的地底。……在全部理解了这些之后，你——真的想成为咒者吗？”

他抑制住想要立刻点头的心情，再次咀嚼这个问题。脑中浮现出大卫老师希望他重新考虑的脸。……他觉得对不起那个人。那个人那么看好他，教了他那么多，他却带着一切逃走了。

然而他依旧没有感到犹豫、他说出自己心中坚定的意志。娇小的背影摇晃。他觉得那简直就像是在黑暗中哭泣的孩子。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抱歉哦，问得好像试探你一样。你明明很早以前就这样说过了。……我真是奇怪。对方犹豫的时候，我会想把他拖进来，一但知道他要来，却又立刻害怕起来。”

她带着自嘲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那笑容比起平时略微无力。

“可是，那些到今天都结束了。按照约定，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不可以高兴哦。你被这世界上最污秽的魔女魅惑，一定是这世界上第二可怜的孩子。”

说完这些，她再次背过身去。大概是掩饰的笑容到达了极限。接下来的话她继续背着身说。通过长时间的接触，他理解了。当不作为咒者来诉说时，她总是这样。

“所以，拜托你。在死去的时候，你一定要诅咒我。要不断痛恨我、憎恶我、辱蔑我。你比任何人都更有这个权力。

……无论如何，都不要思慕我——”

记忆结束了。凯接收了。他所爱的全部。驱动他生命的全部。

“……瓦蒂亚……老师……。……您的……重担——……”

最后的话语颤抖着消失。在拔出刀刃的同时咒语效果消失，再次开始下落。凯将残留的寂寞收在心里，和以诅咒相连的哥哥一起，在巨大的虚无中向下落去。

“““减速吧(艾尔雷塔陶乌斯)！！！”””

生者和死者的路途被无情地分开了。奥利佛等人射出的咒语减缓了他下落的速度，只让伦巴第的尸体向着空洞底部不断远离。凯最后瞥了一眼，便再也不去看他。咒语接着横向推动凯，让他的身体在利伯特制造的墙边立足点上着落。

朋友们立刻跑过来。凯仰面躺着一动不动，注视着正上方冲他们所有人大叫：

“别过来！——『开始了』！”

跟在警告后面，“那东西”如怒涛般从全身流进来。分不清是灼热还是极寒的剧烈感觉折磨着凯，将肺里的所有空气都从口中挤出。视野闪烁，忘记了呼吸。在体内搅动的东西将除了痛苦以外的所有东西都从他身上夺走。

“……哦……！……咕……嘎……！”

“凯——！”“凯，听着我的声音！不要迷失自我！”

奥利佛等人从上方的立足点跳下来，一齐跑到苦闷的朋友身边。大量诅咒不止停留在凯的体内，而是满溢出来，伴随着暴风在周围肆虐。这情景已经能够看出大幅度超过了控制的极限。按照事前的决定，奥利佛上前一步。

“……到极限了！我先来，之后交给——”

他说到一半，就有一个人毫不犹豫地穿过他身边。那是卡蒂。她在事情敲定时就暗自决心要自己先去。她赶在了所有人前面，奥利佛也连忙跟上。

“——卡蒂……！”

“我们也去！”“嗯！”

“不要死掉啊，凯——！”

比起他们两人位置稍远的奈奈绪、雪拉和皮特三人也全力跑过去。卡蒂冲进暴风，来到了距离凯只差几步的位置。心爱的人苦闷的表情就在眼前。已经什么也无法思考了。只渴望着能够分担他痛苦的那个瞬间。

“————咦？”

就在她的眼前，有人笔直地落下来。那是一位比她个子高许多，却穿着三年级制服的女生。由于连减速咒语都控制在最低限度以下，在着陆时双腿的骨头断了几处——但她本人一点也不在意。

她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在卡蒂眼前俯下身，趴在凯身上，将自己的嘴唇重叠到他因苦闷而扭曲的嘴唇上。通过接吻来共有诅咒。非咒者要有意识地转移诅咒时，这是最为简单而有效的手段。时间在冻结的卡蒂面前流淌。她一直接收诅咒到可以一次流入的极限，移开嘴唇微笑：

“……稍微……好受一些了吗……学长……”

“…………莉……塔…………？”

看到眼前学妹的面容，凯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叫出她的名字。莉塔的眼中涌起泪水。远超痛苦的满足感温暖地充满了她的心。

“……太好了……能来……唯有这件事……我是，第一名……”

她像谵妄一般自言自语，立刻再次投入接吻。到了这时，卡蒂终于回过神来，现在不是因为迟到而发呆的时候。凯现在拥有的诅咒的量，根本不是交给一位三年级就能了事的。

“让——让开，莉塔！不能继续了！你会——！”

“入我掌中(杜凯雷)！”

卡蒂一边呼唤一边握住对方的肩膀，旁边奥利佛用咒语不由分说地拉开学妹。他确信不这么做对方就绝对不会离开，于是采取强硬措施。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的莉塔毫无抵抗地被奥利佛接住，卡蒂用余光目送她，然后重新探到凯身上。

“……抱歉……！……我要开始了，凯！”

卡蒂做好心理准备开始接吻。她一边忍耐着沿重叠的嘴唇流入的诅咒造成的痛苦——一边在心里的一角毫无意义地想着：这是谁的嘴唇的味道呢？刚才的情景不请自来地在脑海中浮现，她顽固地将其挥开集中注意力做自己的事。即使接近极限也不停止。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全部接收。就算无法实现——她心中的某样东西也绝不允许她比刚才的学妹更快结束。

“该离开了，卡蒂！……入我掌中(杜凯雷)！”

奥利佛从她的背影中感到了和莉塔同样的征兆，无奈之下用同样的咒语将朋友拉开。雪拉接着跑过去，尽量冷静地确认凯的状态。……诅咒是可能产生后遗症的威胁，不是只要一个接一个地去接收就可以的。重要地是根据他的容许量进行判断。

“……怎么样？！”

“……不行！稍微恢复了一些，但还不稳定！剩下的由我——”

“那么这次该我了！后面就交给你了！”“慢着，先由在下来！”

“考虑到一会儿搬运的难易度，应该由我——”

“叽叽喳喳地吵死了！”

一声怒吼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四人惊讶地转过身去。他们为了不让同伴背负风险而争相恐后，但这时却有意想不到的人插了进来。同年纪的阿妮·麦可蕾。在剑花团的成员们都无法忘记的那场入学游行上，正是她导致了卡蒂最初的灾难。

“……我欠他一个人情。欠人情。……你们懂吗？这种郁闷……”

麦可蕾说着，脸颊因为无法完全处理的感情而抽搐。当然，谁也不懂。四人中没有人知道她和凯之间的交流。还有她性格造成的无法退让的固执，现在紧紧地束缚着她自身。

麦可蕾推开困惑的奥利佛等人，来到凯身边，像是要将他捕食一样探到他身上。凯眼神朦胧地回望她。

“……麦可蕾……？”

“……这样就还清了。……多出来的部分……你就感谢我一辈子吧！”

她威胁似的宣布，紧紧闭上眼睛覆上嘴唇。奥利佛和伙伴们哑然地凝视着这情景。就算一直追溯到入学，如此超出理解的事情也并不多见。麦可蕾尽量不去在意他们的视线，专心接收诅咒。和之前两人不同，她精确地估计出了正确的极限，在那之前就结束，噗哈一声抬起脸。

“……呼、呼……。……喂……这样如何了……！”

麦可蕾狠狠地拿袖子擦嘴，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仰面倒下。在一边看着的奥利佛等人呆了一瞬间，然后连忙转回头去看凯，出声呼唤他。

“——凯，怎么样！诅咒的控制——”

“……总算是平复下来了，不过……来个人，告诉我……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凯问，他因为极度混乱而不禁翻白眼。奥利佛和同伴们见他状态安定下来，都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转而去给接收诅咒的人做应急处理缓解她们的痛苦。其他学生们此时也跑过来加入救护的行列，没过多久，丁恩他们也跑到了失去意识的莉塔身边。罗西以同样名义蹲到麦可蕾身边，看着她的脸露出坏笑。

“我对你刮目相看了，Ms.麦可蕾。那个吻真棒。”

“……去死……”

麦可蕾几乎动弹不得，却毫不犹豫地放出杀意。欧布莱特听到后笑出声来，安德鲁斯也悄悄捂住嘴角。——在这个瞬间，最大幅度改变了之前的印象的，说不定是她。

主要的威胁过去，四年级学生的紧张多少缓解了一些。之后只剩下等待高年级到达再撤回校舍——就在现场气氛将要向这个方向发展的时候，头顶上传来摇晃和震动，顿时将他们的意识拉了回来。

“……慢着。这是什么声音——”

欧布莱特重新举起杖剑低声说。紧接着，大空洞的天花板上一口气冒出很色浑浊的水。洪水化作瀑布飞逝而下，大家带着伤员逃跑的过程中，奥利佛和雪拉最先看出其中的性质高喊：

“……是地下水！而且还混着诅咒——！”

“各位，赶快回到上面去！不能碰！”

听到他们的警告，学生们立刻行动起来。大多数人骑着扫帚逃往高处，带着伤员的队伍在他们的辅助下沿着立足点向上跑。奥利佛和伙伴们背着凯和卡蒂，暂时和在大空洞地步不断积累的污染水拉开距离，再次分析眼前的现象。

“这些是Mr.伦巴第储存在巨大树下方的吗……？！我还在想二层的水怎么没有被污染，原来都聚集到了这种地方……！”

“……这下糟了。流入的水正以猛烈的势头填满空洞。虽然想要逃跑，但我们来的路也正是水流进来的通道。说不定学长们也被牵连了。即使他们幸免于难，也很有可能被绊住……”

“……如果地下水的量小于空洞的容量，那过不久就会平息。可是如果超过了的话……”

最糟糕的预想令所有人表情紧张。如果是普通的水的话，那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魔法师即使落入水中也有办法解决。问题是这些水沾染了诅咒。水是一切生命之源。因此只要接触到污染水就会传染上诅咒，光是不做对策长时间浸泡在其中，就有可能造成危重情况。

他们虽然可以用咒语挖掘地形设置避难所，但要穿过污染水从中逃脱就极其困难，也可以预想到需要等待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得到救助。考虑到这些，奥利佛看着躺在地上的凯和卡蒂心中涌起焦急，不禁要紧牙齿。……目前他们带着好几位被诅咒严重侵蚀的学生，却要被迫进入不知何时能结束的待命状态。这种情况应当坚决避免——

“——嗯？难道说现在遇到大危机了？”

这时，一个完全没有紧张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考。奥利佛等人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站在那里的正是最近令金伯利议论纷纷的新任教师，那位<大贤者>罗德·法夸尔。

“——法夸尔老师？！”“您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

“我就是正常地走下来的啊？不过这还真是过分，居然让学生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这种事我根本无法相信。”

法夸尔看着周围的情况惊讶地说。在呆滞的奥利佛等人面前，<大贤者>悠然地拿起白杖，顺势行动了起来。

“那么就按顺序解决吧。首先是遭到诅咒的孩子们。——『到这边来』。”

他向躺在地上的凯和卡蒂呼唤。当然，他呼叫的不是这两位动弹不得的学生，而是『他们体内的东西』。在他的招揽下，诅咒化作黑雾从两人身上升起，飘过空中吸入法夸尔的身体。

“……啊……？”“……身体变轻了……”

凯和卡蒂感到状态恢复，惊讶地坐起来。法夸尔看向其中的凯，有些出乎意料地说：

“哎呀，你的没有全部接收呢。它们似乎非常中意你这个容器，都不想转移到我身上。……哼……那你就好好珍惜它们吧？虽然有点气人。”

在呆立的奥利佛等人面前，法夸尔一边略微不满地说着，一边转过身，接着站到了扫帚上。他用扫帚在空洞内自在地移动，去到带有伤员的队伍旁挨个处置。莉塔和麦可蕾因为突然恢复而大吃一惊，<大贤者>丢下她们踩着扫帚移动，俯视已经填满大空洞三分之一的大量污染水。

“接下来是这边。虽然方法很多，不过我就选个简单的吧。——膨胀包裹(因弗莱尔布拉)。”

法夸尔用咒语起跑包裹全身，然后径直沉入污染水中。在奥利佛他们的默默注视下，没过多久，水面就开始大声地旋转，接着水位迅速开始下降。凯呆呆地说：

“……他做了什么……”

“……我猜他是改变了地形。在空洞的更下面制造出巨大的储水槽，让进来的污染水流到那里去……”

奥利佛说出他的分析，他也觉得这种事很荒唐，但又想不出别的可能。旁边的雪拉点头，露出战栗的表情接着说：

“……真是超乎寻常。他还同时计算了结构强度以免发生崩塌——那么这就是需要好几位擅长魔法建筑的魔法师一起花费数周才能完成的大工程。而他当场就做到了，而且还是潜在混着诅咒的水里……”

奥利佛表情严肃地点头。——再加上，从凯他们身上剥离的诅咒也完全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法夸尔这个新容器里，现在<大贤者>也和他们之前一样遭受着诅咒。然而那些诅咒却没有产生任何问题，是因为容器实在太大了。即使数人分担依旧痛苦不堪的大量诅咒，对法夸尔来说不过是可以无视程度的微量而已。

在各个方面的规格都完全不同。他们再次体会到：这就是和金伯利的教师们同级别的魔人。就连曾经暗中葬送了达瑞斯、恩里科、迪米崔三人的奥利佛，都觉得<大贤者>的实力深不见底。他打心眼里不想与他为敌。同时又充分地明白，那是个缥缈的愿望。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你们不需要担心高年级的。既然没有人被冲过来，就说明他们都顺利逃脱了。”

法夸尔结束大工程浮上来，向着上方的学生们说。同时，奥利佛等人注意到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那是他们在刚才的激战最后击杀的伦巴第的尸体。面对那从咒根上分离、变回普通人类的亡骸，法夸尔露出温柔地微笑。

“真可怜。……你也一定很寂寞吧。”

法夸尔低声说着——抱紧他的头。奥利佛等人看着这情景倒抽了一口冷气。比起课堂上的举动，这更是作为金伯利教师无法想象的行动。但同时奥利佛又不禁心想：『这其中没有任何错误。』同时令人讨厌的想象浮现在脑海中：如果被这魔境的水沾染的他们才是疯了，只有这位老师才是清醒的话——

“除了这孩子以外没有别人死去吧？在这么严苛的情况下，你们真是了不起。

——那么，我们回去吧。回去的路上不必有任何担心。毕竟是由<大贤者>带队，这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安全的旅途了——”

法夸尔明快地说着，向学生们微笑。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因此才觉得可怕——奥利佛在心底这样想。

<完>

第十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就这样，第四年也热闹地拉开了序幕。

从异端猎人总部派遣来的外来魔人，<大贤者>罗德·法夸尔。他大胆而不逊的举止在失去了三位教师的金伯利中又掀起了更多波澜。他时不时否定整个校风的言行深处到底潜藏着什么。毕竟是这样的对手，要看出来相比也困难至极。

同时剑花团内部也产生了变回。皮特和凯做出了重大的决断，奥利佛和卡蒂的心因此遭到翻弄。周围的学弟学妹也不愿沉默，不管看向哪里都能见到个人殷切地感情。在这些的基础上改怎样构筑关系——这必定会不由分说地令今后的他们不断烦恼。

虽然越过了一个高潮，但万万不要掉以轻心。作为高年级躲过的金伯利的日子，和之前大有不同。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三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兰国的一角有一处禁区。就是俗话说的连草都不愿意长的地方。

事实上，即使是魔法师也都尽可能不去靠近那里。若是被人带来这里，那光凭这一点就能确定会迎来最糟糕的末路。而主动踏入这里的，就只有愚蠢透顶之人——或是有致命缺陷之人。比方说，甚至分不清刑场和自己休息的家。

“——呼……呼……呼……”

戈弗雷希望自己至少是前者。他仰望灰色的天空，吐出粗重的喘息。

异端猎人总部内部的训练场。滚落进这个伏魔殿的新人们现在正好结束了最初的洗礼。

“——行吧。第四次训练到此全部结束。在下达其他命令前各自吃饭休息。”

教官简短地说完就走了。然而——听到这些话的一方既不能吃饭也不能休息。

广场上布满魔兽的尸体和魔像的残骸，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地面上还分布着大小无数的陨石坑，简直是一片凄惨的场景。倒在其中气喘吁吁的新人们基本全都带着骨折以上的伤，体力和魔力全都耗尽，处于极限状态。能够气喘吁吁还算好的了，其中甚至还有都察觉不到呼吸的人。不论怎么想现在都不是该去吃饭休息，而是该立刻请求救护，但这种常识在这个地方并不管用。

“……蕾赛缇，你还活着吗……”

“……姑且……你后面那两个呢……？”

戈弗雷勉强调整好呼吸呼唤躺在旁边的搭档，蕾赛缇回以反问。于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倒在附近的两位新人同伴。在训练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稍微向戈弗雷和蕾赛缇找茬——但现在的模样委婉地说就是手脚被炸飞一半的、不留原型的半死尸体。他们已经没有意识，若是普通人受到这样的重伤肯定早已毙命，但以异端猎人的基准来说这似乎也算作是“吃了饭歇一歇就能痊愈”的范畴。戈弗雷弯腰确认两人的心跳，放下心来。

“都还有气。……抱歉，我不擅长治愈，你们忍到医疗楼吧。”

“……给我一个，我还有能扛人的余力。”

蕾赛缇一边说一边勉强站起来，用耗尽魔力的身体背起一个伤员走起来。戈弗雷跟上搭档，他的脑海里闪过“回收断开的手脚”的想法，但要从这样的惨状中找出来实在困难，再加上根本不能保障它们还保留原形。因此他也立刻放弃，走向医疗楼。

“准备运动就是这副模样，根本无法想象现场是什么样子。若是要『贯彻你的姿态』就更不用说了。”

“……”

听到她的话，戈弗雷静静点头。蕾赛缇侧眼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将视线转回前方说：

“又要去逛地狱了呢。——明明早就看腻了。”

她淡淡地说出沉重的事实，这句话在戈弗雷的脑海里勾起了无数的回忆。——那个黑暗深沉的校舍。已逝的好朋友温柔的面孔，已逝的学妹寂寞的面孔，独自留下的学弟精神的面孔。和他们一起钻过的数不清的无法忘记的战斗的日子。

“我根本不觉得可以看一圈就了事。……既然来了，我就想要把那里变得更好一些。就像我在金伯利做的那样。”

“口气不小。这句话基本上和把世界变得更好是一个意思哦？”

蕾赛缇故意坏心眼地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令人怀念的对话让戈弗雷露出苦笑，然后又换上无畏的笑容。

“不管问谁都会异口同声地说不可能。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和那时候一样。”

在心里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再来一次。即使地点从金伯利换成了世界，对手从坠入魔道的学生变成了异端，他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在这里也要做同样的事。即使被别人当成笨蛋在背后指指点点也要前进，即使浑身沾满鲜血和泥土也要四处奔走。但愿——那些蠢事能做得比以前更高明一些。

第十三卷 第一章 分离(Separation)

在二层巨大树正下方的熔岩树形中的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带着诅咒生还的凯和剑花团的成员们一起来到咒术的代理教师哲尔玛·沃伯格的临时工房。

“……嗯……”

哲尔玛让凯站在原地，摸着他的身体低吟。卡蒂屏息注视着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怎么样啊，哲尔玛老师？”“能处理凯的诅咒吗？”

奥利佛也同时确认。听到他们的问题，哲尔玛结束诊察转向他们。

“从结论来说，没法立刻处理好。诅咒本身已经认同‘容器’并固定下来了。一但变成这样，那就只会传染不会离开。以我的立场想要剥离它的话，至少也要几个月——说不定需要花上几年时间。”

“……唔……”

听到她斩钉截铁的结论，凯表情僵硬，奥利佛他们顿时脸色苍白。然而哲尔玛露出苦笑，仿佛在说现阶段还不需要那么悲观。

“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不会推辞。不过——就算着急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不等我处理完，瓦蒂亚就会暂时回来了。她和凡妮莎不同，运用起来必须小心谨慎，不可能一直丢在前线不管。”

“……咦？”“那也就是说——”

“若是那家伙，一瞬间就能接收诅咒。她和你在诅咒上是亲子关系，找遍全世界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容器了。……最长也就是再忍两个月左右吧。Mr.格林伍德，听到这些就能稍微轻松一些了吧？”

凯听到后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奥利佛也是同样的心情：不愧是瓦蒂亚的代理，哲尔玛也有点坏心眼，先说这些不就好了吗？

卡蒂放下心来，身体摇晃就要跌倒，奈奈绪从旁边抱住她。哲尔玛带着一半坏心眼而一半欣慰看着她，突然改变话题。

“再加上，你可以更加积极地看待这段时期。这是『做出选择的期限』。你今后要走上怎样的魔道——应当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思考。”

“……选择，吗？”

“对。你自己也知道吧？那诅咒虽然棘手，但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成为无上的财产。实际上，你就从坠入魔道的伦巴第的领域中生还了。即使是不得已采取的紧急手段，那也已经是你的力量了。”

被教师这样断言，凯不禁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从吞下这诅咒后的第一次战斗时开始，就不觉得它是“借来的”。实在太过贴合了。也许这正证明了他作为“容器”的资质。

“轻易丢开太可惜了。我并不是要替瓦蒂亚说话，但作为咒者前辈还是要这么说。……唉，你不要着急，慢慢考虑如何？只要维持这个状态，你就能够不由分说地亲身感受到咒者的优势和劣势。之后再做出结论也不迟，而且当前这段时间我会悉心指导你如何控制。当然，这也是因为我非常看好你的才能。”

“可、可是！咒者什么的凯才——”

卡蒂感情用事正要冲口而出。然而——雪拉露出复杂的表情，从背后伸手捂住了朋友的嘴巴。

“卡蒂，插嘴这种事是禁忌。……凯要走上怎样的魔道，不能由我们来决定。唯独这件事，所有人都是自己冥思苦想后选择的。”

“——唔……”

卡蒂听到告诫，说不出话来低下头。不管关系多么亲密，都无法无视这条魔法师的规则。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会反弹到她自己身上。卡蒂正是比任何人都强硬地展现出了不顾周围人阻止也要冲向自己魔道的姿态。

“当然这其中不都是好事。既然怀揣诅咒，那么生活的各个角落都需要照顾到和之前不同的细节。因为越是亲密的对象越容易传染诅咒。擅长控制的话可以缓和这些不便——但现实是，你必须暂时和周围保持距离。”

哲尔玛换上严肃的语气补充说。皮特听了这些，开口确认：

“……那，和之前那样生活在同一个工房里就……”

“很难了。不是咒者的人，还是不要进行除校舍里对话以外的交流比较安全。

当然，你们可不要简单地认为即使传染了也只要立刻让对方接收就可以了哦？这一来一去就已经构成了诅咒的共有，长此以往‘容器’会由个人变迁成集体，总有一天你们所有人都会被诅咒。”

再次确认的宣告带来了沉重的沉默。所有人都不由分说地感受到了与诅咒共生的意义和身为咒者的重量。他们动弹不得，朋友的背影仿佛在视野中迅速远去。奥利佛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说：

“……凯——”

“别这样，奥利佛。”

坚定的声音钉住了奥利佛的动作，他狠狠地抖了一下。凯像是要和他拉开距离似的向咒术老师的方向踏出一步，再次开口说：

“哲尔玛老师，谢谢你帮忙诊察。……我会按照你的忠告，在生活中暂时注意周围。有困难的时候可以再来找你吧？”

“当然。今晚就来也没问题啊。如果你要来的话，我会给你空出半边床来。”

“这种玩笑还是算了，我最近真的是听够了。”

凯傻眼地叹气，然后转过身。他向着全都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们，挠着后脑勺说：

“不要太担心……也不可能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我会一个人好好思考的。我就反过来当这是一个好机会吧。毕竟我基本没有做过这种事。“

“不、不要——”

卡蒂含着泪水想要上前，奈奈绪和雪拉同时从两边抱住了她。

“在下痛切地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卡蒂，拜托您冷静下来。”

“嗯。即使现在抓住不放，也只会让凯更加为难。”

听到两人的规劝，卡蒂停下了动作，然后她双眼死死地盯住凯。不要走掉——她将这强烈的心意灌注在目光中诉说。不可能没有感受。凯在最后关头靠自制力阻止了自己反射性的动作，咬牙抛开卡蒂的视线背转过去。在他逃向的那边，又有其他朋友在等着。

“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只不过是暂时保持距离而已吧？……我不会因此动摇。你赶紧把诅咒搞定，早点回来吧。”

“……哈哈，谢了，皮特。”

听到这坚强的话语，凯真心表达感谢。若是再遭到挽留，他就没有自信保持决意不动摇了。所以他决定赶紧结束。他实在没法再去看卡蒂的脸，于是只能挥挥手道别抱住她的奈奈绪和雪拉。然后——凯转向最后那个人。

“抱歉，奥利佛。……卡蒂暂时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接到嘱托的奥利佛只得点头。凯向他走近一步，把脸凑到将将不会碰到肩膀的位置，用强有力的语气再次叮嘱：

“『真的全都交给你了啊。』……不要瞎讲客气。绝对。”

“——”

奥利佛像是被冻住一样屏住呼吸，凯穿过他身旁快步离开房间。最后这句话到底是带着什么意图——这其中的答案，奥利佛连想象都觉得可怕。

缺了凯的五人离开哲尔玛的工房，就这样沉默少语地走在走廊上。卡蒂的抽泣断断续续地响起，奈奈绪一直紧紧抱着她。奥利佛也静静地陪在她身边，而走在略微前面的皮特和雪拉小声交谈：

“……那家伙很冷静呢。”

“嗯。……大概在吞下诅咒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会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吧。”

他们这样说着凯给人的印象。在刚才的一连串事件中，他一次都没有表现出慌乱，即使现在想来也令人佩服。然而——他们感觉凯还是在苦恼。理由肯定不只是作为咒者的素养得到认可。如果只是那样，凯一定会苦笑着摇头。纠结的原因早就埋在了他的心里。

“……唔……”

其直白的表现。在熔岩树形中他说出的那句话，奥利佛鲜明地记得。——好高兴啊，凯说，我终于能和你们并肩战斗了。即使是以体内寄宿着不知何时能剥离的诅咒的状态，他也对自己变强而感到高兴。那感情中包含着三年份的重量，令现在的奥利佛感到无比可怕。

“虽然也有避免传染的意义——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感到凯现在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思考。毕竟他现在面对的选择将决定自己作为魔法师的未来。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就只有保持距离守望他了。”

雪拉再次说出他们应当采取的态度。卡蒂无法反驳，只好点头。奈奈绪看着她泫然欲泣的侧脸，更加用力地抱紧她。皮特也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一起拥抱她。

“打起精神来，卡蒂。在下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要一直哭哭啼啼的。好好上课，两个月一转眼就过了。”

“……嗯……抱歉哦，各位……”

受到他们的安慰和鼓励，卡蒂总算逐渐找回了平静。但是其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虽然只是暂时，但支撑她心灵的最大一根柱子缺失了。更何况现在还能窥探到这种缺失有可能不只是暂时。

至少我要保持冷静。奥利佛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深呼吸，这时他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位伫立在走廊上的魔女。那是一位用长刘海遮住一边眼睛的七年级女生。剑花团成员们已经很熟悉的那个人正等在那里。

“你们表情阴沉呢。看样子凯的诅咒没能剥离吧？”

“……密里根学姐……”

卡蒂轻轻推开朋友的拥抱，擦着涌起的泪花面对密里根。雪拉苦恼地抱起胳膊回答问题：

“……嗯。只要瓦蒂亚老师回来就能立刻剥离，但在那之前难以实现。……更让人苦恼的是，哲尔玛老师对凯做为咒者的素养给予了很高评价。将诅咒种子交给他的瓦蒂亚老师恐怕也一样……”

“我想也是。凯一定非常烦恼。不过——你们不需要想得那么严重。拥有多种资质的学生都经历过这条路。”

密里根一边说一边弯下腰配合卡蒂的视线，露出微笑。

“诅咒问题本身已经找到办法解决了对吧？那么就不要太过担心，默默守护他吧。……要我多说一句的话，不管他选择哪条道路，我想他都不会离开你们。这点小事就连我都明白。”

听到蛇眼魔女温和地这么说，不只是卡蒂，连奥利佛都倍感惊讶。虽说通过至今为止的交往，他们已经了解彼此的性格——但回想起刚认识密里根的那时，这恐怕是曾经的她最“不明白”的那一类。她曾经想要剖开卡蒂的头颅看看大脑，就是因为她不这样做就搞不明白是什么打开了马可的心灵。虽然那东西在奥利佛他们看来不言自明，但凭借在魔道的探求中偏离了的感性实在无法理解。

但是，现在的密里根却说她“明白”。她能察觉到凯心中的微妙想法，猜到他必然会选择的行动，甚至还能以此为依据鼓励学妹。她变了——奥利佛坦率地承认。也许是卡蒂改变了她。卡蒂曾经宣言要用自己的颜色反过来感染学校。如果这就是她的努力在三年后带来的成果的话。

“再加上，你们也不能觉得凯的立场事不关己。升上四年级后，所有人都要在这时选定自己的专业。卡蒂和皮特似乎已经确定了大方向，但其他三人还没有选好呢吧？研究室的招募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可不能太优哉游哉了哦。”

听到后面这句忠告，沉浸在感慨中的奥利佛猛地回过神来。——确实，不管再怎么担心，以他们的立场都不能光想着凯。研究室的招募既有期限也有名额，若是行动得晚了就会相应地难以加入想去的地方。

五人带着感谢和敬意看向密里根，雪拉作为其中的代表说：

“您说的对。谢谢您的建议，密里根学姐。”

魔女向着听话的学弟学妹们微笑。这时——奥利佛突然想起一件小事，略微客气地问：

“……话说回来，您欠的钱……”

“不要每次见面都问！我顺利还着呢不用操心！”

密里根噘起嘴转身大步离开。看她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不用担心，奥利佛露出苦笑。看来今后不会再在小卖部前看到眼神渴望的她了——想到这里，雪拉转过身说：

“……我们怎么办？今天要不要也像凯看齐，思考各自的出路方向？也听听同年级其他人的意见……”

“嗯，我认为这是个好想法。……卡蒂和皮特也没有决定好具体要去哪个研究室吧？”

奥利佛点头同意她的提案并转头确认。卡蒂吸着鼻子点头，皮特耸耸肩回答：

“是啊，现在正在挑选几个候选。我正想近期找你们商量商量呢。”

“唔唔唔，在下还完全没有想过。”

奈奈绪抱起胳膊歪过头。这时卡蒂用双手狠狠拍打自己的脸。

“……嗯，我也这么做吧。……得打起精神来才行。我这个样子，也会害凯担心呢……”

卡蒂嘀嘀咕咕地带头走了起来。其他四人也赶紧跟上看着就不安定的朋友。虽然连精神的样子都没有装出来——但即便如此，他们现在也只能在身旁默默守护。

同一时间，暂时和同伴们拉开距离的凯，对他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的立场感到困惑。

“……孤身一人还真是安静。……虽然那些诅咒在内侧吵闹……”

他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一边自言自语。诅咒从本质上总是渴望“去诅咒”，心情好坏基本也只表现为这种渴望的强弱。如果加害的意图强大到了术士的容器无法控制的程度就需要做出应对，但现在几乎不需要担心。凯就好像在体内养了些叫声吵闹的动物一样，能够做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他非凡的才能。

“……这可不行。难道是我净顾着照顾卡蒂，这时候要来还债了吗？一到自己的事情上就脑子根本转不动。现在周围也没有能够商量的人……”

所以他因为和诅咒不同的原因而抱住脑袋。凯是自认也是公认的感觉派，不管什么事都喜欢先动起手来，一边和周围人交流一边推进。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他找不到应对着手的具体目标，也没有人能和他对话来确定这个目标。他只能在脑子里思考，而这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情。

他一边冥思苦想一边走着，突然看到一位认识的女生从走廊正对面走过来。对方也注意到他，两人目光对上的同时，凯没有多想就举手打招呼：

“——嗯。哟，麦可蕾。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

被叫到的麦可蕾默不作声地走过他身边。凯也配合着转过身，不吸取教训地继续对着她的后背说：

“……喂～？你听到了吗～？麦可蕾小姐～。”

即便被多次叫到，麦可蕾依然保持沉默，加快脚步想要走开。凯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想了一下，小声说：

“…………嘿，阿妮？”

麦可蕾的双脚仿佛炸裂一样蹬地，在逼近的同时拔出白杖抵住凯的脖子，用低沉颤抖的声音说：

“——下次再这么叫就杀了你。”

“好，好。我开玩笑的，把魔杖收起来吧。你再不离开诅咒要传染了啊。”

凯举起双手催促她，麦可蕾一脸不满地退后一步。她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收起魔杖，既然已经做出了反应就只能碍于情面抱起胳膊问：

“什么事？……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交上朋友了吧？不过是出于偶然一起走了一遭修罗场……”

“这有什么该不会的，我们早就可以称得上的朋友了吧？事到如今再装作不相干反而更难呢。这种灵巧的事情难道你很擅长？”

“你说的那些也包括我们吗？”

麦可蕾正要反驳，就有另一个声音抢先。麦可蕾转过头，凯也一同看去，只见那里并排站着两位熟悉的同年级男女。凯微笑着举手。

“嗨，巴尔泰姐弟。你们看起来也很精神，我放心了。”

“托你的福。……这次这件事受了你很大的照顾，格林伍德，我们要再次向你道谢。当然也包括你，麦可蕾。”

姐姐蕾莉亚·巴尔泰亲切地说。麦可蕾顿时皱起眉头。

“别把我和这家伙混为一谈。……我可不记得救过你们。只不过是觉得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当做诱饵，才不到迫不得已时候都带在手边而已……”

“我觉得你有过机会呢，比如被那群鹿袭击的时候。”

“啊？你是在找架打吗？奉陪。我奉陪。”

吉小声指出，麦可蕾额头露出青筋，再次将手放到白杖上。蕾莉亚苦笑着冲她摆手。

“唉，冷静冷静。……不管你们是怎么看待的，我们都觉得在那件事中欠了你们很大的情。如果不还上的话，也会影响主人瓦卢瓦大人的名誉。你能理解这个逻辑吧？

所以——两位，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今后不要客气尽管说。我们蕾莉亚·巴尔泰和吉·巴尔泰保证会竭尽所能地提供帮助。”

面对并排站在这样宣布的姐弟两人，凯笑了。比起在迷宫中同行的那时，他们表情上的阴霾要淡了许多。虽然这个缘分是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结下的，但凯当然毫不在意。

“哈哈，谢谢。我经常感到为难，你们太可靠了。”

凯顺势伸出胳膊想要握个手，但想起现在不能那样做，连忙收了回来。吉从中看出了他的状况，抱起胳膊说：

“你现在就正在为难吧？……诅咒果然没法立刻剥离吗？”

“……是啊。不过只要忍到瓦蒂亚老师回来就好了。可是，老师也跟我说如果要当咒者的话，把这还回去太可惜了。”

“原来如此，咒术老师自然会这样说。即使是我这个门外汉也能感受到你那时的厉害。同年级中也有几位咒者，但目前你要比他们都高出一截——”

蕾莉亚冷静地诉说自己的见解。这时，又有别的学生团体走过。他们看到凯的脸便停下脚步，纷纷说道：

“哦，这不是<咒树>吗？”“恭喜生还。”

“……啊？”

“成功‘送终’六年级有什么感想？果然是感觉脱胎换骨？”

听到他的问题，凯皱起眉头。对方混杂着好奇和敬意的视线固然也令他困惑，但他更加无法忽略刚才听到的词语，反问道：

“……慢着，虽然有很多想要吐槽的地方，但我先确认一下。——那个可怕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别名啦。”“偶尔会有这种啦。就是继承‘送终’对象的。”

“专业领域一致的情况就会这样。你和Mr.伦巴第都是以植物为媒介使用诅咒，所以你就是第二代<咒树>。非常妥当吧？”

“一点也不妥当！到底是谁提出来的啊！”

“谁知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已经传得很开了。”

学生们不负责任地说完就走了。凯呆呆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抱住脑袋垂下肩膀。

“……头疼。那啥，从外围被扫平障碍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要那么不高兴。虽然听起来危险，但内容上更多是称赞的意思啊。”

“是啊。今后学长们也会对你另眼相待。不用想太多，挺起胸膛就好了。”

巴尔泰姐弟笑着打圆场。凯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从现实角度来说，也只能像他们说的那样了。总不能一个一个抓住别人纠正他们的叫法。

由于被学生们打断对话，麦可蕾抓住时机转身要走。

“……话说完了？那我走了。”

“啊等等麦可蕾。”

蕾莉亚笑着抓住她的领子。她凑到发出咕唉一声的麦可蕾耳边，低声说：

“你也明白吧？格林伍德现在非常为难。”

“……那又怎样。”

“这也必须说出来吗？……对了，我打个比方吧。假设你眼前有个人，为了救你而主动冲到失控的剑犀(swordrhino)面前，结果被撞飞身受重伤。那么你觉得毫发无伤的你应该怎么做才对？”

听到这提问形式的讽刺，麦可蕾咬牙切齿。她本就重视在人情上互不相欠，实在不能无视。凯苦笑着插嘴：

“我也不是伤员，不需要贴身伺候。……不过啊，因为这件事我得和平时那帮人拉开距离，但头疼的是我自己一个人的话脑子完全转不动。看来我完全不适合安安静静的。”

也许可以依靠一下这些人。凯挠着头心想，老实说出了情况。他和这些人真正认识后还没过多久，这种浅薄的关系现在反而令人庆幸。即使像现在这样交流，比起剑花团的五人来说诅咒也难以传染得多。吉察觉到其中的情况，咧嘴笑着点头。

“也就是说你急需聊天的对象吧。小事一桩。”

“麦可蕾，你也死了那条心一起来吧。我也正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我一点也不想聊！别这样，放过我吧，你们是想顺势把我也拉进这孽缘里面吧？！”

“哈哈哈！说的好，不过有点不一样，这该叫做被诅咒的缘分才对——！”

蕾莉亚拖着抓住的猎物走起来。麦可蕾的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令人不禁捂住耳朵的咒骂，但立刻就被她的高声大笑全都盖过。在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的气氛中，凯心想着：果然我还是适合这样，然后和吉一起跟在了她们身后。

“——嗯？哎呀，凯暂时分头行动吗？那还真是寂寞了呢。”

奥利佛等人转移到谈话室后，第一个向他们搭话的，是恰好也在那里的安德鲁斯队的三人。听五人说了凯的情况后，罗西将胳膊肘架在椅背上，用平常的语气说。

“不过放心吧，还有我来负责炒热气氛。你们可以把我当做替代，尽管来撒娇。”

他笑嘻嘻地说着张开双臂。五人理所当然地无视他的展示，将视线转向罗西背后的两人。

“安德鲁斯，欧布莱特。在熔岩树形里也受你们照顾了。”

“嗯。二位都有精彩活跃。”

“我们只是加入了最后的战斗，不算什么大事。你们比我们更早到达‘树干’，而且Mr.格林伍德能够生还很大程度上也是靠着他自己的力量。”

“居然在那个关头展示出咒者的才能。……哼，挺狂的嘛。”

“才不气馁。这种程度我才不会气馁。”

被无视的罗西左右晃起屁股下的椅子展示自己。奥利佛觉得这样终究有些无情，苦笑着看向他。

“……开玩笑的，罗西，我也很感谢你。只不过是刚才不知轻重的发言让我打心眼里感到不快。”

“抱歉，Mr.罗西，我也一样。我只是想实话实说：就算有一百个你，也取代不了凯的一根小脚指头。”

“你们能不能不要一起笑着说狠话？我差点就要觉醒奇怪的东西了。”

罗西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起来。欧布莱特不去看他的奇怪举动，抱起胳膊继续说下去：

“不管怎样，你们也打算像格林伍德那样考虑一下自己的今后啊。……虽然可以陪你们商量，但我觉得自己没法做为参考。我的出路就只有异端猎人这一条。”

“不必这么干脆吧，欧布莱特。在我看来，你拥有出色的指导者资质。应该完全可以考虑将来在这个方向上发展。”

“是让我去找个学校当老师？如果是没什么历史的其他家族也就算了，欧布莱特的嫡子那么做可不成体统。倒是你，向着那个方向认真探讨一下如何？最近你也很好地融入学生会了吧？”

欧布莱特和提出异议的理查之间开始了些争论。听到那考虑了对方的可能性才能说出的话，雪拉悄悄擦掉感动的泪花。另一边，罗西一个人轻飘飘地笑着看他们争论，见奥利佛等人再次看向自己，他吓了一跳。

“嗯，我？我还什么都没考虑。总觉得，嗯，想要像走在云上一样生活呢。”

“……和你的剑风完全一样。简直是没有脚踏实地的范本……”

“奈奈绪，你看好了。我们绝对不可以变成那样。”

“不用这么把我当成反面教材吧？我也不是毫无理由地无计划。只不过是下定了决心，要在真正战胜奥利佛之后才思考这些。”

“罗西，你想留级吗？这可是一条荆棘之路啊。”

“啊，啊！皮特，你的吐槽也够狠的啊。”

罗西发出恶心地喘息声，奥利佛等人再次无视他，重新看向在旁边继续争论的两人。理查发现后清了清嗓子，看向他们。

“抱歉，把话题转回来。……越是在多个领域拥有资质的人，就越是会烦恼于出路。在你们这些人中雪拉和奥利佛就是这一类。反过来说，在某个领域有突出能力的人就只要坦率地继续施展就行了。抱歉这都是平平无奇的一般观点。”

“嗯，那么在下的话……”

“就是魔法剑或帚术了吧？不管你选择哪个做专业，嘉兰德老师和达斯汀老师应该都非常欢迎……”

“你完全可以以成为那两位的亲传弟子为目标。他们两人收过的弟子都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因此成为他们的弟子的话，作为人才的价值也会飙升。……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认为这对于你来说非常现实，Ms.响谷。”

理查转开目光说。他在害羞深处透出的敬意令人无比欣慰，奥利佛和雪拉拼命不让这种感觉表露到脸上。欧布莱特点头同意，然后又将话题转向其他四人。

“奥托和雷斯顿也同样这样考虑就不会太烦恼。而麦法兰则是正相反——你比起自己的能力，反而更多的要受到家族和血脉的束缚吧。……也许还要超过我？”

“……我无法比较。不过说实话，在很大程度上是的。当然，我也不打算完全照父亲说的做……”

“……有机会仔细说给我听吧。虽然我知道这不是轻易能说出来的……”

卡蒂轻轻拉着雪拉的袖子说。感受到她的关心，雪拉毫不犹豫地抱住卡蒂。欧布莱特从她们身上移开目光，又将关系转向另一人。

“我最感兴趣的是你，奥利佛。……当然，事到如今我完全不打算把你当成普通的样样通样样松。但是——你从被我认可的这个立场出发，会走上哪条道路？”

“——”

听到这个问题，奥利佛一时间说不出回答，呆立在原地。……从现实的角度来说，他无法用和眼前的朋友们同样的感觉去思考未来。因为他所剩的时间太短，不允许他那样做。他本以为这个事实他已经接受为理所应当，可不知为何现在却狠狠地扰乱他的内心。奥利佛甩开这些想法，勉强带着些苦笑开口说：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实话，我还根本没工夫想这些。说来难为情，自从来了金伯利，我一直是光应对眼前问题就竭尽全力了，实在没有能力考虑今后。”

“哎呀！和在下一样呢！”

“和我也一样！”“你别相提并论。”

奈奈绪精神地赞同，罗西厚着脸皮也想蹭上来，被皮特阻止。看到他们天真无邪的模样，奥利佛的心揪得更紧了。——如果自己也能够和他们度过同样的时间，那该有多好。

欧布莱特闭上眼睛哼了一声。奥利佛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但意外地并没有那样的迹象。

“——哼。不凑巧，你那情况我早就预料到了。……你不要总是管别人的问题，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仔细思考一下自己的将来吧。如果下次还是同样的答案，我可饶不了你。”

虽然说得难听，但他甚至还给了不错的忠告。奥利佛感激他的关心，同时也感到难受：为什么今天偏偏所有人都这样温柔呢？难道和凯拉开距离造成的失落这么明显的表现在了脸上吗？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必须重新绷紧精神才行。因为以他的立场，不能暴露着弱点悠哉地生活。

这时理查向奥利佛走上前一步。他将对方努力自控的模样解释成了正在烦恼于将来，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你可以继续和我商量，我完全不在意。如果你想找个不用在意别人目光的地方谈的话，我知道加拉忒亚有一家不错的店。要不要我去确认一下这周末能不能紧急预约到单间？”

“谢、谢谢你理查。那个——今后可能会拜托你，不过现在还不需要。我想自己好好想想。”

奥利佛承受不住他的厚意，抬起双手微笑。理查发觉自己太过着急，慌忙退后。雪拉向他露出微笑，将手放在奥利佛的肩膀上。

“不只是理克，校内有许多人愿意陪你商量。……你不必焦急。这种人望才是在这里最为难能可贵的。”

听到她温柔的话语，奥利佛带着复杂的感慨点头。此时话题告一段落，欧布莱特看着五人低声开口。

“……最后说一个忠告。不是对某一个人，而是对包括格林伍德在内的你们所有人。”

他郑重的语气令奥利佛等人挺直后背。欧布莱特严肃地对他们说：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之前那些话，全都是以你们没有坠入魔道并从这里毕业为前提的。”

“…………嗯。我会铭记在心。”

奥利佛和其他四人一起点头回答。这是无比可贵的——但对他来说也是无比讽刺的建议。

结束和理查他们的讨论，奥利佛和伙伴们接下来为了确认具体的选项而去往校内的布告栏。面对和各自的宣传语一起张贴出来的众多招募要求，卡蒂抱起胳膊沉吟。

“……研究室还真是不好选。光是和魔法生物有关的就相当多了……”

“不止是研究主题，顾问老师和一起研究的学长也很重要。……卡蒂的话，去密里根学姐所在的研究室怎么样？”

“那里我当然也在考虑，但学姐今年就要毕业了……而且关于亚人种的研究是由我个人继承的呢。果然还是找能够运用这些经验的地方比较好。”

“唔唔唔……光是看着就要头晕眼花了。”

“——响～谷～”

奈奈绪她们正在为难，背后突然传来了充满怨念的声音。五人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到的正是带着满脸笑容充满压迫力的小个子帚术老师。

“哦哦，原来是达斯汀大人。”

“嗯嗯，是啊，是我。抱歉打扰你和朋友们和平地混在一起的时间，我先确认一下。——你是在选研究室吧？既然在这里盯着布告栏看。”

“正是。”

奈奈绪老实地点头。达斯汀用手捂住脸，笑容抽搐地仰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啊～。本学年开始之后我一直在等啊～？”

“哦——哦哦……？”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等你升上四年级～要先来我当顾问的空战研究室参观～。好奇怪啊～你该不会是忘了吧～？我会主动邀请学生～可是很少见的哦～”

达斯汀声音颤抖地说。奥利佛和雪拉从他的话中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连忙在奈奈绪的耳边悄悄说：

“……奈奈绪，快去。要不要加入姑且不论，无视老师的邀请终究不好。”

“是啊，你看老师的那表情。他已经气过头，都快哭了。”

“唔——唔嗯！明白了！”

奈奈绪总算察觉到事态的紧迫性，开始了行动。四人目送她一边连声道歉一边和达斯汀一起离去的背影，皮特耸了耸肩膀哼了一声。

“……看那模样，她大概很快就能敲定了。”

“我想魔法剑方向应该也会发出爱的呼唤……唉，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奥利佛也附和着点头。就在他们注视着远去的朋友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接近。

“抱歉，可以稍微说两句话吗？主要是对Ms.奥托。”

包括被叫到的卡蒂在内，四人一起转过身，发现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戴眼镜的六年级男生。只有奥利佛认识这位学生。不过不是在明面上的校舍里，而是在迷宫中的朋友——也就是“同志”。

面对初次见面的高年级学生，卡蒂、雪拉和皮特三人面露警惕。这并不反应过度，而是在金伯利理所应当的心跳。高年级学生看到之后微笑着抬起双手。

“不用这么警惕。虽说确实是招揽，但今天还只是想让你记住我。……因为在金伯利也并不多见哦？和异界相关的研究室。”

“——！”

听到那个单词，卡蒂睁大了眼睛。高年级学生看着她的反应继续说：

“我认为只有我们这里能够同时满足你的兴趣和资质。我已经和成员们打好招呼，你可以随时来参观。光是来看看也肯定能有收获。”

高年级简短地说了这些并递来小册子后，就和预想中相反立刻离开了。卡蒂紧紧盯着他递来的纸片说：

“……是我当做候选的地方。他们广泛研究亚人种的生态和文化，并延伸出去深挖关于异端化的内容……”

“对方也来找你了呢。……卡蒂现在果然是对异界感兴趣？”

“……嗯。虽然有一部分是之前‘舶来者’那件事的影响，但深入学习亚人种后，我发觉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不管是对异端还是对异界，现在的魔法界都从根本上缺乏对于‘理解’的尝试。当然，从逻辑上我也理解迪米崔老师说的那些……”

卡蒂一边说着自己的纠葛一边烦恼起来。奥利佛从旁边探头看了她手里的小册子，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对这里也有兴趣。……卡蒂，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参观？”

“咦——奥利佛也要去？啊，那、那我就踏实了……”

在耳边听到意想不到的提议，卡蒂慌张起来。在一旁看着他们互动的皮特和雪拉相互看了看，简短地互相使了个眼色，非常自然地提议说：

“反正奈奈绪也走了，我们就暂时分头行动怎么样？我也想去自己的候选地参观。”

卡蒂出乎意料，咦了一声。不过这个提议本身非常妥当。去与自己的领域相距甚远的研究室参观也没有意义，只要有可能加入的人去就好了，因此皮特自然会被排除在外。雪拉立刻同意他的提议。

“这个主意不错。那么我和皮特一起。”

“你也要来啊……。我是无所谓，不过若是感到无聊也不要抱怨哦。”

这是皮特也没想到的，他哼了一声迈开脚步。奥利佛看着他沿着走廊离开，招呼旁边的朋友。

“卡蒂，我们也走吧。虽然是刚刚接到的邀请，但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啊——嗯……！”

卡蒂点头，慌忙迈开脚步。在感到高兴和可靠的同时也觉得害羞。光是选研究室就够让她烦恼的了，现在还添了另一个巨大的烦恼——她正是这样的心境。

当他们到访小册子上写着的位于三层的教室时，刚才见到过的高年级学生正一个人专心读书。成员应该还有其他人，不过在这个时间似乎还都没来。正当他们这样想着的时候，高年级学生看到他们露出笑容。

“——啊，这么快就来了啊。我很高兴，来，请坐请坐。”

高年级学生起身欢迎，两人道谢后应邀坐到椅子上。然而高年级学生却走向墙边的书架，从那里搬来厚厚的文件夹，接连摞在奥利佛和卡蒂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

“代替问候的前人研究。这些全是关于异界生物的生态和沟通的。这个门类在图书室的书架上不管怎么找都很少吧？”

高年级随口说出的话令卡蒂呆了一下，然后立刻像决堤一样开始翻看眼前的资料。奥利佛瞥了一眼立刻进入专注状态的她，向眼前的学长搭话。在这里他不是“同志”，而是一位学长。

“……这里有资料啊。我还以为此类研究在金伯利也是不成文的禁忌……”

“对外是这么表现的，但我认为实际上正相反。否则摩根学长的那项研究也不可能获得批准吧？虽然没有公开鼓励，但现在的校长上台后，不如说是在助推与异界相关的研究——虽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印象。”

高年级咧嘴坏笑着说，这些话让奥利佛产生了不小的疑问。既然是这位“同志”根据自己的实际感受所说，那金伯利现在的倾向肯定确实是如此。然而——他不明白那个艾丝梅拉达为什么要积极研究异界。君临魔法界顶点的立场所要求的姿态，应该与异端猎人完全相同才对。

“话虽如此，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非常少。因为光是要获取一个异端化个体或异界生物的样本，就要经过非常繁琐的手续。……不过即便如此，这里也可以说是金伯利中异界研究的最前线。Ms.奥托，我认为这里是最接近你想做的事情的地方。”

高年级学生温柔地对埋头解读资料的学妹说。卡蒂于是猛地回过神来，合上文件夹抬起脸，挺直后背认真地说：

“……我想您肯定知道，我去年和规律天下的‘舶来者’接触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点时间，称不上是正经进行了观察……”

“我当然知道。你今天会到访这里，也是受到那时的体验的影响吧？”

“……是的。……触摸到那孩子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正确——我感觉到了它根源的某种似乎是意志的东西。也许可以表现为感情或是心。……虽然与我们相差甚远，但并不是从根本上绝对无法理解——我感到了一些能让我有这样想法的共通点……”

听到卡蒂这样讲述自己的体验，奥利佛在旁边屏住呼吸。这次体验本身卡蒂已经亲口说过，但奥利佛完全不知该怎么解读。高年级学生露出佩服的表情抚摸下巴。

“很有意思。……也就是说，你听到了‘神’的声音。姑且不论事情的真伪，总之你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是的。这只是我的主观感受，没有任何根据能证明这不是我的误会……”

“没关系。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时候，魔法师就是要相信直觉前进。……那么，你想怎么做？在你那稀有的体验的基础上。”

高年级学生并没有对卡蒂的体验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平静地询问她的意志。卡蒂听到后低下头，慎重的选择词句回答：

“不管是对异端、异界还是他们的‘神’——我都还等同于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却被要求无条件地敌对。我对这样的现状感到不对劲。就好像在穿衣服的时候扣错了第一个纽扣一样……。

所以，我想先消除这种感觉。我认为不论以哪里为目标，都得先从这一步开始。……之后的事情，说实话我还没有任何想法。”

她直率地说出来自己的想法。高年级学生听到后沉吟着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在这个阶段啊。……我稍微放心了。虽然有些没礼貌，但原本在我的预想中，你是更加急着往前冲的孩子。因为快要坠入魔道的学生基本都有那样的倾向。

不过——从刚才的那些话来看，你的自制力还在起作用。你还有留在‘这边’的意志。正因为这类研究属于高风险领域，有没有这种意志才会产生更大的区别。当然在此基础上你还是有些不安定——不过弥补这方面是我们学长的使命。”

他温柔地笑着说。奥利佛心情复杂地眯起眼睛。这是盛情的体现，还是对新人候选人的客套话，又或是作为“同志”的表演呢——现在即使是身为君主的奥利佛也无法判断。这时，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这些心境，高年级学生转向奥利佛。

“关于她我多少了解了。Mr.霍恩也关注同样的方向吗？”

被问到的奥利佛暂时转换心情。——对，不能只让卡蒂开口。他是声称自己也有兴趣才来的，而那也不完全是谎话。

“——基本上是的。更具体地说，我想要研究减少异端的方法。当然不是通过战斗来消灭，而是更加从根本上……将异端化本身防范于未然的意思。”

他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回答，旁边的卡蒂听到后用惊讶的表情看着他。这些话在和理查他们聊的时候没有说出来，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奥利佛有这样的想法。高年级学生微笑着接纳了他的这些话。

“那么，你和Ms.奥托的研究也自然有许多相重合的地方。你们的方向在金伯利都很少有，如此意气相投自然会成为朋友了。

……嗯，你们是一对好组合。我能感受到你们在深处互相咬合，这样也能期待今后产生相乘作用。希望你们两位都能加入我们——在和你们聊过之后，我更加这样认为了。”

他和蔼而明确地说。如果想加入的话我表示欢迎——两人也听明白了他是这个意思。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他们自己的意志了。

“我不会叫你们一上来就正式加入。你们也肯定还有其他感到好奇的研究室吧？这一两个月你们可以随时来玩玩，然后再慎重决定。不用讲什么无谓的客气。”

高年级学生再次表示不必急着回答。奥利佛和卡蒂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又一起阅读了一会儿关于异界生物的资料，然后才道谢离开研究室。

结束参观走在走廊上后，两人也暂时默默无语。该怎样理解刚才的对话呢——卡蒂在自己心中一定程度地整理好后，静静地开口说：

“……这位学长给人感觉很好呢。其他地方的招揽都更加咄咄逼人，但他会先仔细听我们说……”

“是啊。他是觉得不管怎样都要最优先确认我们的状态吧。我想他也能认真地回应你。”

奥利佛这样描述他的真实印象，而卡蒂突然站住了。她正面笔直地盯着配合她停下脚步的奥利佛——深呼吸一次，然后向他确认：

“……如果我加入那里——奥利佛真的也会来？”

“——嗯。反过来，如果你不加入的话，我也不会一个人加入。那样的话希望你去参观别处的时候希望也能让我一起去。”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回答。卡蒂控制住想要扑向这个回答的心情，又问出下一项确认。——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能糊弄过去。

“……那是因为我不安定吗？因为担心我一个人会出事……要守着我，才这样说吗？”

卡蒂故意用强硬的语气问。如果是那样的话希望你不要小看我——她甚至在语气里加入了这种想都没有想过的逆反。她自己也觉得这种态度太丢人了。想到至今为止有多么受奥利佛照顾，卡蒂即使撕裂了嘴也不想说这种话。但是，现在必须说出来。根据他的真意，现在可能会是即使要被讨厌也必须推开他的时候。

奥利佛寂寞地微笑。光是看到他的这个表情卡蒂便喘不过气来。就在那仿佛要撕裂胸膛的罪恶感折磨着她的时候，奥利佛平静地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说实话，这是一方面。……但是——更主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认真面对与亚人种和异端相关的问题。

你拥有我所没有的观点和感性。我一直很欣赏这些，也期待其中能够诞生新的想法。……这不是最近才突然想到的。我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这样想。”

流畅的回答沁入卡蒂的心灵。不必继续提问就能感受到，这不是遮掩的借口，而是他心底的希望。没有质疑的余地。他们已经如此心灵相通，不再需要那些东西。

推开对方话语一句不剩地从卡蒂心中消失了。无与伦比的感情取而代之地从脚边升起，甜美地充满了全身。糟糕，卡蒂心想。她突然在视野的角落找到了一个逃跑的地方，二话不说扑了上去。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要去一开始的谈话室吧？！你先走吧……！”

“嗯，知道了。”

奥利佛微笑着点头，卡蒂甩开他的身影跑进洗手间，径直冲进最里面的单间，将门从里面反锁上。谁也看不到她了。在这样想的同时她双手撑住门，

“…………啊啊～～～………………”

卡蒂发出不成言语的呻吟。同时，决堤的眼泪顺着脸颊哗哗流下，滴落到地面上。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正相反。幸福感令她从脚尖到指尖全都麻痹，将思考涂抹成一个颜色。

“…………怎么办……。……这么地……高兴到哭出来……”

她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怎么可能不高兴。来到金伯利以后，就是奥利佛第一个肯定了她的感性。在那之后也一直不曾改变地守护她、支撑她、鼓励她，既是朋友也是恩人。令她产生了数不清的亲近、憧憬、爱慕。这些感情全都达到了临界值，连区分它们都显得空虚。她对奥利佛心怀所有可能想到的“喜欢”。同时她一直将这些感情封存在心底。为了不从重要的好朋友那里抢走奥利佛。为了不让奥利佛被她的魔道带得同归于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知道的。奥利佛已经和奈奈绪结合了。……刚才也……其实必须要推开他才行……”

再次回顾，卡蒂绝望了。——其实不需要做什么确认。只要说“我想自己一个人加入研究室”，或是“我不希望自己人在身边惯着自己”，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好了。她知道应该那样做。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是说了，奥利佛就要离开了。说出想要和她一起研究的奥利佛就会从她的身边消失。

做不到。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在奥利佛展示意志前还好歹能坚持住。但是——一旦曾经握在了手中。她就再也无法放开那甜美而温暖的权利了。

“……回来吧，凯……这样下去，我的心……要疯掉了……”

卡蒂哽咽着呼唤现在不在身边的朋友的名字。她怀抱着被欢喜和罪恶感染得斑驳的心，找不到任何解开这纠葛的头绪，只是一个人在昏暗的单间中不停哭泣。

第十三卷 第二章 机会(Opportunity)

兰国北部。异端猎人总部巍峨地耸立在荒地上。这里是不言自明的现世伏魔殿。

“——可恶(Merde)。啊啊，真是不爽、不爽、太不爽了。”

这里的其中一位居民正走在走廊上。那魔女浑身都是污渍，一眼就能看出刚从前线归来——然而她是不是人类极其令人可疑。包裹着她妖娆身姿的衣服上开着无数小缝，每一条缝隙里都长着眼球，瞪视着周围。和这比起来，沾满全身的干涸血迹也不过和稀疏平常的首饰没有多大区别。

然而，这里没有人会把她的模样看做可怕的异形。同一条走廊上的魔人们全都以超越恐惧的畏惧为她让路。这里的序列极其单纯。过去杀得更多的、未来会继续杀更多的人会受到尊敬。虽然在过程中会用到不同的手段，但他们的职责说到底不过就是这一个。

“生活即战斗(Vivere est militare)。”

铁门在她说出暗语后自动向左右打开。她踏入没有窗户的房间，同时有好几道目光从房间深处一齐看向她。那里共有三个人影。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他身体的大半被仿佛婴儿襁褓一般的苍白斗篷紧紧包裹住，面孔也被白瓷假面覆盖，全身上下都是白色，宛如幽鬼。一个从腰部以下都换成了蜘蛛般的多脚魔像，剩下的上半身是个身材消瘦、面容看上去难以取悦的少壮男子。而最里面的最后一个，则是同时拥有国王和法官威严的高大壮年魔人。

就连诧异他们是什么人的想法都没有意义。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让普通人看到，那他们任何一个都是绝望的轮廓，只不过形状略有不同而已。即使说这里是紧邻刑场的冥界判官府，也不会有人感到怀疑。就在这已经半边脱离人世的边境之地——蜘蛛男表露出了第一点『近似人类的地方』，那就是不愉快的表情。他抱起剩下的两根人类部分(手臂)，接着开口说：

“……虽说是刚从现场回来，但你就不能把你的模样稍微弄好些再来吗？<百眼(Hundred)>。那肮脏的妆容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把劈成两半的猎物吊在头顶用来冲澡了？”

“闭嘴，<人蜘蛛(Algeny)>。我的心情现在最糟糕不过了。你敢相信——我在现场偏偏撞见了奥迪斯？每到一处都被迫处理她的剩饭，这积攒下来的怨气，你能立刻帮我消除吗？”

“嘻嘻嘻嘻嘻嘻……！”

面具里漏出奇怪的声音。紧接着，大量的口水流下来，顿时在桌子上形成一片水洼。那不断传来的噪音硬要描述的话，就像是老旧的水管即将被水压撑破前发出的最后尖叫。他巨大的身躯深深弯下腰，难受似的剧烈颤动，这才能让人勉强将那声音识别成“笑声”。原来如此，那确实是笑——但绝不是人类的笑。

被称作<百眼>的女子瞥了一眼在桌子后面保持沉默的魔人，又环视四周，微微抬起眉毛。因为她颇为意外，对自己模样的嘲笑居然这样就结束了。

“……哎呀，老头子还没来。他终于咽气了吗？”

“抱歉哦，没能回应你的期待。”

老迈的声音从女子背后缠上来。她同时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位巨大鹰钩鼻上布满锈色痤疮的老人。他的背像被骨头吊着一样驼得很深，手指的皮肤干枯得宛如枯木——然而他深陷的双眼却在混浊中明晃晃地闪着对生命的执着，足以将这些印象全部涂改。既丑陋，又异常。简直就像是靠吃婴儿活胆续命的老鬼一样。

“你是去进攻圣光的据点了吧？<鹰鼻>，结果怎么样？”

里处的魔人第一次开口。听到这坚硬的问题，被称作<鹰鼻>的老鬼毫无顾忌地啐向脚边。

“虽然还不算人去楼空，但那里也只放了些不上不下的杂兵。唉，白跑了一趟。由我亲自出马，居然连个祭司都没有。”

魔人微微动了动下巴。因为看出那不是无意识的小动作而是首肯，妖女和老鬼完全同时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蜘蛛原本就不需要椅子。他们围坐的厚重桌子下面由奇怪的四条腿支撑着。那些全都是以同样姿势石化的人类，但在场的人不只是没有人特地提起，甚至都没有人在意。

——异端猎人。猎杀异端，击退异界的接近，以此来保护世界公理之人。他们不择手段，不断思考钻研方法，作为代价舍弃了所有道德、伦理和人性，最终连人的形态都几乎忘记，由一群可怕得简直不是人的家伙聚集而成。在这其中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杀戮者，最终会跌落为约束种群的首领。

仔细观察，也能看到『证明』。魔人们的背后堆积起令人发指的尸山。即使不是魔法师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样的背景图像。也就是说，就是『那东西』，不是别的『唯有那东西』，成为了他们得以坐在这里的无可动摇的许可。

五人并称为<锁界五杖(Five Rods)>。意为世界的守护者也是规定者。在异界的威胁无穷无尽地从众生仰望的空中逼近时，他们挥动魔杖划出『阻止它们的边境线』。沿着这条线排列出楔子，其间全都用锁链连接，『以此将世界联结关闭』。他们发誓不会让任何一处发生改变，阻挡在那条线上。依旧要踏入的东西便毫无例外地迎击。不管对手是什么都赶尽杀绝，烧得连灰都不剩。

对，他们猎杀。为了让世界永远关闭，为了让世界的秩序永远保持现在的形状，将向“外面”祈求救赎的声音全都践踏丢弃。没有任何例外、宽容或妥协。分界线从以前开始从未改变。不邀请不接纳任何从“外面”来的东西，不小心混进来的则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全都彻底烧毁归于虚无。

当然，他们从原理上就不可能采用人权这种窝囊的概念。若是给对待生命设定了不可侵的底线，那也就意味着要『选择手段』。他们判断那样无法守护。他们只会接受有必要的话所有东西都要丢入火炉的世界，坚信若是少了这个前提就绝对无法抵抗异界的侵略。由此得出的生存方式正是魔道——事实上，他们就是这样一直关闭(保护)世界，使其得以维持同样的形状。

“开始报告。首先是瓦尔希。送去金伯利的<大贤者>怎么样了？”

魔人问。名叫瓦尔希的蜘蛛笑了。无比傲慢而凄惨地。仿佛教科书上画着的魔法师会如此笑的范本。

“……和期待中一样，在四处搅和。然而我们却没有收到任何抗议，看来就算是艾丝梅拉达，在这个情况下也强硬不起来。”

“毕竟是在三位大魔法师接连消失之后呢。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早就被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了。”

老鬼插嘴，喉咙中发出咯咯声。仿佛在用实例展示活得太久的话连笑声都会扭曲成这样。<百眼>听了两人的对话，挠了挠头。

“……一想到那个女人的脸我就生气。多尼老头，你还有桑多斯病叶吗？抽点那个就舒畅了。”

“哦哦……有是有，但不论如何使用，那东西都是会侵蚀大脑的剧毒啊？我说过很多次了，路易莎，只有你会拿那玩意当烟抽。”

“有就快给我。否则我现在就要冲出去勒索第一个看到的男人了。我是无所谓，但还没有报告就离开，你们会为难吧？”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摇晃脑袋。粘在她长发上的干涸血粒洒落在桌子上，瓦尔希看到后皱起眉头默不作声。——在埋首于前线工作的过程中，<百眼>路易莎早就丢失了清洁的意义。不管看上去有多脏，甚至不管全身散发出怎样的腐臭，她的魅惑都足以带着这些令男人沉沦。单纯的不快也可以用高超的自我控制抵消。因此，她现在连一句净化咒语都懒得咏唱了。

名叫多尼的老鬼叹了口气，将手伸进怀里。路易莎立刻将他取出递来的细长叶子抢过来，从腰间拔出白杖，将它浮在空中并点燃。叶子上立刻升起淡红色的烟，她嘟起嘴巴深吸一口气送进肺里。

“——哈啊啊——”

然后吐出至福的叹息。即使不用纸卷或烟斗，对于擅长领域魔法的魔法师来说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好像想起过去麦法兰家的那个花哨男人曾嘲笑她这样“毫无风趣”，但这些记忆立刻被冲上大脑的爽快感吹飞了。路易莎深切感受到，就该这样让思考无谓事情的脑浆安静下来。

“——……肯定……不会出现，第四个了……。……反正那肯定是内讧……”

路易莎熏着红色的烟，迷迷糊糊地嘀咕。瓦尔希神经质地用风扫掉桌子上的血粒，点头同意她的话。

“这是最现实的可能性。格伦威尔、佛杰里和亚里斯提德三个人接连被杀……我看应该是教师之间原本就埋藏着的火种因为某个契机而爆发了。他们那些人，原因要多少有多少……”

瓦尔希啧了一声。就算是蜘蛛，也不打算嘲笑这么大的丧失。刚才提到名字的三人在前线是无可取代的战斗力，在后方则承担酝酿输送新生力量的职责。他一点也没有低估他们工作的念头。

所以，他全力侮蔑一位魔女不可饶恕的过失，她身处应当防范这件事的立场，却没能做到。多尼理解他的心境，附和说：

“还不知道死三个人能不能收场呢。……但不管怎样，此时派法夸尔去是有意义的。如果火种仍在燃烧，它去能形成牵制，如果已经熄灭，也能给周围造成‘它来了以后失踪就停止了’的印象。”

“正是。而这也会自然而然地发展为‘艾丝梅拉达没能独力平息事件’的印象。即使实际上事情已经结束，也毫无关系。”

瓦尔希说着这些企图，嘴角扭出弧线。在一边听着的路易莎眼睛的焦点完全固定不下来，迷迷糊糊地说：

“……虽然搞不太懂，但真是愉快。……是这么回事吧……总之就是那家伙会为难吧？……那就好。嗯，那就好……”

路易莎仿佛这样就满足了，露出微笑。她完全没有隐藏或遮掩恶意意思，那言行已经不只是率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真无邪。就和小孩子听到讨厌的人出错就哈哈大笑一样。她心中已经没有能够产生抑制的自我反省了。

路易莎吸进第三口烟，在类似濒死的恍惚中突然想：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单纯的？是在前线大脑的一部分被击飞却还不走运地活下来的那时吗？还是家族宿愿实现，将这身体打造成了魔眼展览的时候呢？已经搞不清楚了。但都无所谓。也许稍微变笨了一点。但即便如此，现在也比以前活得更轻松。

“——我知道事情发展得很顺利。但这样下去，会没必要地增大法夸尔的立场和功劳。我不打算低估它的魅惑。应该仔细给它栓好项圈了吧？”

魔人严格地确认。瓦尔希抱起胳膊，表情略微苦涩地回答他的问题：

“不上不下的棋子即使送进去也只会被艾丝梅拉达按住。考虑到这些，法夸尔多少有些放荡也只能不去追究。……不过你也知道，它一直对金伯利的迷宫有不同寻常的兴趣。若艾丝梅拉达从校长位置上退任，就会给它的研究提供一定的便利——我已经和它达成这样的交易了。

我也承认它是不辱<大贤者>之名的魔法师。正因为如此才能断言，对它来说自己的研究最为重要，不会主动抛弃推进研究的权利。更加不会选择和我们敌对这样愚蠢的风险。”

瓦尔希加重语气，然而还要最后推一把：

“但是，凡事都有万一。若是它利用自己的立场企图霸占金伯利——那时我会亲自出马去收拾它。由我<人蜘蛛(Algeny)>阿尔冯斯·瓦尔希去。……这样还无法令您满意吗？<审判者(Judge)>欧布莱特。”

<人蜘蛛>带着矜持说。然而魔人中的魔人——五杖首席维克多·欧布莱特依旧眉毛也不抬一下。这时多尼平静地将混浊的眼睛转向他。

“精金般的慎重是你的美德。不过维克多，你差不多该点头了。就算法夸尔多少有些得意忘形，我也不认为吉克里斯特会被他的势头拉拢。”

他从自己的观点支持瓦尔希。活了千年的至高魔女——老鬼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在场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多尼觉得这种变化颇为有趣，他说：

“我再说一遍。这里的所有人恐怕早就听腻了——八次啊。过去足足八次。我向那家伙发起挑战，结果被打成一块破布。你们就笑吧，这惨状简直就是规规矩矩地每一百年一次的活动。这样的她，这种东西。就连那也会朝我聚集的死神，甚至时间的无常都无法捕捉的怪物——呵呵，会被不过活了三百年的毛头小子笼络？——愉快。这种妄想也太令我愉快了。”

托尼拍着膝盖大笑。虽然是带着自虐的玩笑，但其中有着五杖首席也无法无视的压迫力。就连脑子沉浸在药物中的路易莎也无法随便插嘴。因为她本能地感觉到，要是那么做，也许下个瞬间就会人头落地。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这是需要莫大胆量才能打破的那种强硬的静寂。在判断已经有了足够间隔的瞬间，瓦尔希就毫不犹豫地展示了出来这种胆量。

“——所有人都承认，在丧失<双杖>后的混乱期，艾丝梅拉达的一人独大体制有效地平息了动摇。……但这些功劳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她现在连手下的教师都无法团结，任其产生内讧，这明显地证明了她的衰败。……应该在此时将她拉下来。趁她还能作为一位异端猎人返回现场的时候。”

他用沉重的话语催促决断。为了说服维克多，他的注意力恐怕也不同寻常。多尼听出他厚重的侮蔑深处不经意间透露出的真心话，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年轻啊。他也知道，即使同为<五杖>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像自己一样的千年蛞蝓。瓦尔希在他的半生中吞下的淤泥数量还太少。以至于在他腐烂的内脏深处，现在还留有一片『漂亮的东西』。

“……——”

路易莎目不转睛地看着空中的叶子烧完，闭上眼睛，然后睁开。陶醉的大脑由此清醒，她再次变回了一位异端猎人。——于是她想起来，那么她就该傲慢。因此她决定要贯彻不逊。包括她在内的四人要满足这个条件才能与<审判者>的耿直相匹配。而只有能和他较量时，<五杖>这个团体才能发挥正确的机能。

“……这样不是刚刚好？那个女人也不会轻易让别人霸占学校。若是他们能互相扯后腿就好了。反正两边我都很讨厌。”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幽鬼全身颤抖着笑。这个怪魔只要这样做就足以表明态度了。这比任何言语都要雄辩地显示：『他们不是害怕而是被恐惧的那方』。当然，<审判者>在这一点上也不会退让。所以他点头。既然带着五杖的名号出现在这里——他也有义务展示与异端猎人首领相匹配的傲慢。就像他曾经向年幼的儿子要求，现在也执拗地继续要求的那样。

“——好吧。关于<大贤者>，我认可目前不需要担心。……那么进行下一个议题。

关于明年就会到来的规律天下的‘大接近’和与之相伴圣光教团的动向。你们各自说说自己的看法。”

现场的气氛向着前方绷紧。托尼摸着长长鹰钩鼻的鼻尖开始说：

“——包括在麦法兰领地目击到‘五边形(Pentagon)’艾维特那件事在内，各地都有许多可疑的举动。……但要说是不是真的看准了明年，又有些微妙。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出一些这样的动作令我们心生戒备。作为大规模攻势的前兆，缺乏决定性的证据。”

“占术科的预测也还不够凝练。我也觉得明年的可能性较小。若要正式‘召唤’，做的准备还不够吧？”

“我基本也是同感……然而‘门’打开的频率确实变高了。如果和往年一样，那应该会有一次大规模的侵略。为了不被人趁此机会从背后捅刀，希望谍报科能够进行更深入的工作。当然，我知道派间谍潜入异端组织的风险很高。”

瓦尔希抓住机会提出自己的主张。谍报环境建设不足是异端猎人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有的烦恼。因为他们是在精神性上到达了极致的集团，而秘密侦查的前提是与对象巧妙交流，所以他们难以做到。从维克多这代起才刚刚设立了独立部门来训练数量稀少的合适人选。为了持久不变地保护世界，他们自身需要做出变化——现在他们正直面这样的矛盾。

经过三小时令人喘不过气的议论，大多数议题都有了结果。刚从现场回来的路易莎不禁面露疲色。多尼故意扶着腰嘀咕：“这么长的会我这老骨头都要受不了了啊。”但那种魔人的戏言根本不值得听。路易莎无视他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全身的魔眼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就到这里吧。我已经听够了严肃的话题，想要说些轻松的休息一下。——瓦尔希，新人的情况怎么样？”

她问向同事。瓦尔希虽然厌烦地皱起眉头，但依旧用略微和缓的语气回答：

“……我稍微去看过训练的情况，成果还不错。有好几个我个人觉得有趣的。”

“那么那两个孩子呢？在碰面时表情最嚣张的那两个。记得他们也是金伯利的毕业生吧？”

路易莎回忆着模糊的记忆说，多尼咧嘴笑了。那些当事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视为了值得敲打的新人——

虽然学生坠入魔道在金伯利年年都有，但熔岩树形那件事还是在校内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很大程度上这固然是因为迷宫内了发现新区域——但最重要的是，在这件事的最后，发生了一件在这所学校里通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想应该没有人忘记，金伯利的教员规定中有这样一条。”

在紧急召开的教员会议上，响起校长艾丝梅拉达压倒性冰冷的声音。在下面听着的老师们的表情也比平时更加严肃。考虑到召集的理由，所有人都不认为这次会议能够稳妥地结束。

“当有学生在迷宫中遇险时，原则上应由学生自主救援，教员在遇险日后的第八天之后才能直接救助。不论需要救助的学生与教员是何种关系都不例外。即使是亲传弟子也一样。”

她说出不言自明的规则。就像“随意去做，随意去死”这句话象征的那样，这就是金伯利的基本原则。教师不会保护学生。

“在情况复杂的案例中，也允许有一些弹性。——在此次事件中，于异常发现初期便督促引导学生避难，后半还为了防止二层整体出现大规模损毁而决定出手干涉被诅咒污染的巨大树。对于做出这些行为的威廉斯、海吉斯、沃伯格三人，目前我不打算追究。虽然对他们全都先斩后奏的做法留有疑问，但他们主张应对的紧急性，我予以接受。“

被提到名字的三人身体略微紧张。所幸他们没有受到追究，但这同时也是牢固的分界。『到这里为止是允许的』。但是后面就另当别论了。

“……但是。未经许可便私自在二层地下空洞与正在参与救援的学生们汇合，甚至还悉心辅助他们归还——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毫无疑问地违反职务规定，是轻视金伯利校训的行为。即使做出这件事的是暂时的代理教师也一样。”

老师们的视线集中到坐在校长正对面——接受弹劾位置上的人身上。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在这里决定命运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

“我是这样认知的。——辩解吧，法夸尔。趁你的嘴巴还能说话的时候。”

艾丝梅拉达催促<大贤者>发言。在紧张的气氛中，法夸尔本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一样，哼了一声耸耸肩膀。

“辩解吗？……辩解啊。虽然可以随口说一些，但我从这里开始就不太明白。

因为——我需要找什么借口？老师帮助陷入窘境的学生，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他宣称。在自己遭受弹劾的这个会场，毫不畏惧地展示出与金伯利的价值观从根本上就完全相反的态度。在场的教师中有几位露出放弃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么想自杀的话那也不拦着。

“——既不辩解，也不反省。刚才的那些话，可以这么理解吧。”

“是啊。不过我有其他主张。校长，我可以说一说吗？”

“姑且听听吧。但是你要好好选词择句。根据你说的内容，那可能会变成你的遗言。”

校长将手交叠在桌面上催促。法夸尔仿佛得到了演讲的机会一般高声诉说起来：

“那我就说了。——这所学校的现状实在太过粗劣。从全世界搜刮来了有才能的学生，却把他们丢到毒虫一般的环境里，浪费于自相残杀之中。然后还拿那些走运捡到的成果和坚强活下来的学生们为依据，大言不惭地自称魔道名门。实在令人无语。这都算不上教育质量问题了。这样的环境根本称不上是学校。”

“『住口！法夸尔！』”

达斯汀看不下去，站起来大喊。校长用刀剑般的眼神劈向他。

“坐下，海吉斯。是我让他说的，你没有权力要他闭嘴。”

听到她的命令，达斯汀咬紧牙齿。他不由分说地感受到，如果他不听从的话，对方会砍断他膝盖让他坐下。他只能落座，瞪向法夸尔作为最后的挣扎——但法夸尔本人根本不在意他的殷切警告，继续说：

“在当时情况下，我为什么去帮助学生？『当然是为了让他们一个都不会白白死去。』……入学这里的孩子们全都是拥有无可取代的才能的原石。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蕴藏着造就伟大成果的可能性。教师的职责首先就是要保护他们的未来，绝不是从背后将他们踢下深渊。你们只认可那些爬上来的孩子们，但即使是没能做到而死去的孩子们也一定有应当走向的道路。所以这次我下去将他们捡起来。这个行动有什么问题——”

“斩断吧(古拉迪奥)。”

咒语切断话语，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老师们屏住呼吸，法夸尔向下看去。——结果，他看到了。从肩膀处被砍下的<大贤者>自己的左臂。

在慢了一拍迸发出的血潮沾湿地板的时候，达斯汀和泰德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

“——校长！不可以！”

“他是异端猎人总部派来的使者！在这里杀死他意味着……！”

挡在法夸尔面前的两人大喊。他们同样做好了拼死的觉悟。必须要说——即使被砍掉手脚，这句话也非说不可。因为比起和异端猎人关系恶化而产生的亏损，那点小事不值一提。另一方面，泰德衷心觉得幸好图书管理员伊斯科没有被叫来这里。即使发生最糟糕的事情，也至少可以保住她的脑袋。

法夸尔从背后看着两人气势汹汹的模样，苦笑着抬起剩下的右手。断面的出血不知何时已经止住——甚至他脸上都没有露出被砍断一根胳膊的任何痛痒。

“两位，冷静一点。如果她真要杀我，刚才那一下就会瞄准脖子。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我也没有动。可是——哈哈，真厉害，刚才那一下完全没有被砍到的触感。”

“那是倒计时。所幸你还剩三根的时限。珍惜吧。”

杖剑早已归鞘，艾丝梅拉达将手交叠在桌面上宣告。也就是说——在脖子之前，会一刀一个砍掉四肢。这就是她提示出的在她面前侮辱金伯利的代价。又或许是宽容。

这样下去事情一定会发展到那一步。泰德确信，他握紧拳头，动员全身的气力——从僵硬的喉咙中挤出声音。

“……能——能允许我发言吗？校长。”

“你要说什么？威廉斯。”

校长的视线向旁边移动。她的眼睛在问：『要在中间加一根别的胳膊吗？』泰德反射性地想要闭上嘴巴，但他死命压制住这样的生存本能，拼死说出谏言。

“……在……在这次的事件中……我们一方没有掌握迷宫的全貌，疏于管理，也有不小的过失……学生们面临的苦境，也可以看作是由此引发的后果……。……另外，考虑到之前有三位老师失踪，应当将迷宫中的危险性看作是比平时高出数级……再加上遇险所在的是未知区域，是不是该将事态的解决交由学生负责，确、确实留有疑问……”

达斯汀提心吊胆地看着同事断断续续诉说的模样。……他主张的内容平凡无奇，没有任何令人惊讶的视角。但是，他意志坚定，能在这种情况下讲这些话说出口。对于他从最弱教师的立场上贯彻自己姿态的模样，达斯汀报以无上的敬意。艾丝梅拉达听了他的发言，眯起眼睛说：

“……换句话，你是想这么说：这次的事情很大原因是因为教员一方的疏忽，然而我们却推给学生去解决，这样的安排并不妥当。”

“……我觉得，这不是最好的方法。正因为是这样，我也在其他老师的帮助下做出了行动。法夸尔老师的举动，也可以说是这个方向的延伸吧？当——当然他确实有些做过头。可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熔岩树形中发生了什么……特别是四年级学生们刚刚与坠入魔道的六年级学生发生战斗，消耗剧烈，应该符合从教员或职员中派人协助的条件……”

泰德拼命诉说。现在金伯利中教师接连失踪，处于特殊情况，学校运营也应当相应做出调整。他不打算扭曲校风的轴心。泰德也是金伯利出身，他正确理解这里的环境拥有的意义。但是——这并不等同于他不在意学生的牺牲。即便是最终同样都会被添入火堆的生命，也需要相应的准备和时机。他不希望从学生们那里夺走这些。

泰德说完的同时，四周便陷入沉默。在这片静寂中，他无意识地用左右摸上自己的脖子。即使那里已经断掉，他也毫不惊讶。在另一边，达斯汀甚至带着杀意瞪住法夸尔。——唯独现在你什么也不要说。若是践踏了朋友赌上性命的觉悟，我会在校长之前杀了你——他的眼中带着这样的意志。他鬼气逼人的模样令<大贤者>也略微犹豫。

“——嗯。暂时冷静一下吧，艾米。”

突然，天花板上传下平和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影子落到校长背后。那是一个穿着焦茶色西装面露微笑的纵卷发男子。这样的登场已成惯例，没有人表示惊讶。他边上金伯利魔女的左右手，兼职教师西奥多·麦法兰。

“……西奥多。”

“你明白的吧？比起<大贤者>，泰德更多的是想保护你。即使这不是他的全部意图。”

西奥多说着，向泰德微笑。<大贤者>看向新出现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麦法兰。在这个时候出场，你还真是不紧不慢呢。”

“我也是紧赶慢赶才赶到的啊。说实话，没想到会派你来监察。五杖也真是坏心眼——烈火燃烧(弗朗马)。”

西奥多叹着气回答后紧接着咏唱咒语，从他魔杖中射出的火炎沿着弧线命中躺在地上的法夸尔的左臂。<大贤者>俯视着自己的一部分转眼间被烧光，西奥多少见地表情认真地说：

“这原本还能接上的一根手臂是对你违反规定的惩罚。你应该明白这是破格的待遇，该不会有什么怨言吧？Mr.法夸尔。”

“——当然没有。一根手臂就能挽救重要的学生们，实在太划算了。下次就多长三根吧。”

法夸尔耸肩打趣。西奥多平静地摇头。

“我不建议你再开玩笑。最好不要以为我能永远控制住她。……<大贤者>，你差不多该明白了，你现在面对的是怎样一位魔女。”

法夸尔眯起眼睛。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是任何威胁，而是纯粹的忠告。于是他将视线转回到校长。看向那双从一开始就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

对，她不害怕。不只是眼前的法夸尔，就连在他背后施展计谋的异端猎人，艾丝梅拉达也不害怕与他们对立。那双眼睛在说着，如果有必要的话会用蛮力将<五杖>全部制伏。一点也不打算陪他们玩政治斗争这种闹剧。立于魔法界的顶点就是这么一回事。

“——『下次不会倒计时。』法夸尔，你要记住。”

“……呼。明白了。”

法夸尔说出承诺，同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这是在代替言语催促他“快走”。负伤的<大贤者>终究没有拒绝，在老师们的注视下走出到走廊上。背后的门关上的时候，法夸尔吐出一口气微笑。

“……真是的。——我有多久没有感到过背脊发凉了？”

他自言自语着走起来。路过的学生们看到他缺了一根手臂瞪大了眼睛，但他本人却微笑着表示不必担心。对，他感到有些舒畅。不论是断腕的疼痛，还是后背留下的汗水——这位磨人都已很久没有品尝过了。

早上的紧急会议勉强没有产生死者，金伯利的一天也由此开始。这一天，凯依旧没有和剑花团的成员们汇合，而是带着沉重的心情，在午休开始的同时前往实习室。

“……嗯……”

他刚刚告知来访，房间的主人便出现，默默地将凯带到旁边的另一个教室里。大卫·霍尔兹瓦德和学生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抱起胳膊俯视凯。

“变成这样，实在惭愧。……说是接下来的两个月都得维持这个样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带着诅咒都没法顺利摆弄土壤。我原本还打算参观老师的研究室……”

凯透着歉意说。即使不仔细说明，也能一眼看出他现在是带着诅咒的魔法师。大卫点点头开口：

“……我已经了解了你的情况，也知道这件事都是无可奈何……我不打算责备你——可是现实问题是，我不能让这样状态的学生进入温室。不仅是正在培育的植株，可能会破坏整个环境……这你能够理解吧……？”

“……当然。我早就猜到在处理好诅咒之前会被暂时禁止入内。可是里面还有我负责管理的植株，无论如何都会给您添麻烦……”

“……由我将状态维持两个月左右，不算什么大事……即使我不动手，也自然会有某个看好你未来的高年级学生接下这个任务。虽然可能多少会欠些人情，但这件事基本不用担心……

可是——我最想问的，是你自身的今后。……这种状态，『你能断言两个月就结束吗？』”

大卫目光锐利地盯着学生问。凯在他的视线下说不出话来。他早就预想到会有这样的问答，所以他一直拖到今天才来。然而——他现在依然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说实话，我感到苦恼。瓦蒂亚老师一直在邀请我去咒术方向，最近哲尔玛老师也是。她说能够容纳这个诅咒，这件事本身就是才能的证明……”

“……我想也是……。你的资质在我看来也不容置疑。更何况我之前就看过许多类似的案例。……最近也有一人……”

“……是伦巴第学长吗？”

凯说出自然想到的那个名字。那是他几天前刚刚面对、战斗、并亲手杀死的学长的名字。大卫重重地叹气并点头。

“——他是个优秀的弟子。……总是慈爱地对待花草，即使生长得与预期不符，也绝不会焦躁。还曾经连续三天三夜坐在那里面对花盆……。……从当时的模样中，我完全没有想象到他会在就读期间坠入魔道。……没想到他会以那样的方式急于得到成果……”

大卫回忆着从前的记忆说。凯和坠入魔道前的伦巴第几乎没有交流，但依旧能从这些话中鲜明地想象出他曾经的模样。耐心、稳重、博学——如果有交流，他一定会是一位好学长。就连坠入魔道后的举止，也能处处感受到那些残渣。

“……我不认为成为咒者会改变他的为人。那孩子大概是有了不得不着急的理由。……虽说没能成功，但利用巨大树处理诅咒的研究并不是毫无意义。从他留下的资料中，也确认了那个机构在某条线之前能够有效运作，将来应该可以运用在某个地方。不过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悼念就是了……”

大卫平静地补充，凯也默默点头。——在二层和熔岩树形处理善后的时候，大概是他回收了曾经的学生留下的成果。也许那是他留给曾经的恩师的遗言之一。不，凯觉得一定是的。魔法师的师徒关系没有轻巧到走上不同道路救全部消失。

“若说我对瓦蒂亚没有一句怨言，那当然是谎话。……但想象一下那可能变成两句，也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

见对方再次看过来，凯不由得端正姿势。他也明白，对方在谈论的不是过去的事情，而是现在身处这里的他。

“……既然你看到了伦巴第的末路，那我要说的并不多。——好好思考。不要只是想象，而是要确信自己的选择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最终想要收获什么。……那孩子恐怕也是这样做的……”

“——是。”

凯耿直地接下这句话，点点头。以后的事情他还完全想象不出——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已沉重地留在了他的心底。

告别大卫走出教室后，凯拖着沉重地脚步走在走廊上。他已经找了所有关注他的人商量。然而——还是没有得出任何具体的展望。

凯觉得，大卫可能反而是禁止自己这样做。若是他从教师的立场上摆弄些说辞，肯定可以把一位不成熟的四年级学生拉进自己的领域。只要说这都是为你好，凯也无法无视他。但是——大卫并不期望这样。即使考虑到伦巴第的末路，他依然希望学生自己选择道路。即使明知其结果可能重蹈覆辙。

凯察觉到自己遇到了好老师。想要继续跟着那个人学习——这样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涌起。这样不会违反任何他与生俱来的性质，也不会令同伴们为难。

“……唔……”

但是。那就等同于放弃他得到的这股力量。和伙伴们并肩战斗——他总算到达了这条线，却要主动选择后退。凯知道没有人会责备他。也知道他们一直期望着他能保持一如既往地凯·格林伍德。

可是，凯明白。……若是他停下了，那伙伴们不久后就会向『前』走去。

沿着他们自己的魔道前进。选择各自的末路。去往他伸手够不到的深处。

只有他一个人，被丢在光明的地方——

“——学长好。”

听到有人叫他，凯回过神来。他连忙抬起视线，看到了一位熟识的学妹。三年级的莉塔·阿普尔顿。这位学妹认真努力，略微有些内向，自从入学仪式上认识以后就一直很亲近他。如果是卡蒂是让人操心的妹妹的话，那她就是太省心反而令人担心的妹妹。

但是——考虑到熔岩树形中发生的事情，她的模样不由分说地拥有了和之前不同的意味。凯小心不让对方发觉自己正在意着这一点，尽量和平常一样开朗地回应：

“——哦，莉塔。……怎么，你也有事找老师？我刚去打了招呼。”

“我在等学长。我想你一定会来这里。”

莉塔几乎是拦住他的话头说。凯注意到，和他的意识无关，莉塔今天的模样就是和平时不一样。——现在的莉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的心里有着明确的意志和决定要在这里告诉他的话。

“我刚才听哲尔玛老师说了。……您暂时要和平时的团体保持距离呢。直到诅咒的问题解决为止。”

“啊——嗯……是啊。现在……如果待在身边，会让他们顾虑我。”

凯有些疑惑地回答。平时总是很客气的莉塔主动说话，他即使想保持平常也并不顺利。依然想着刚才和大卫对话地思考也加剧了这个情况。他在焦躁的推动下强行张开僵硬的嘴巴。

“……唉，怎么说呢。……现在也没办法啊。……不能和亲密的朋友接触，我也觉得挺难受的……”

然后不小心就说出来一直藏在心里的泄气话。莉塔微笑着走近一步，伸出双手握住凯的右手——『现在的凯的右手』。

“——啊？”

“请吧。”

接着，莉塔将握住的手引导向自己的胸部。柔软隆起的肉体，其中的温度和触感，深处剧烈地鼓动，全都鲜明地流入凯停止思考了的脑髓。他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出来。理解跟不上五感展示出的现实，因此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你，在，做什么。”

“您很怀念他人的温暖吧？……请稍微填补一些吧。虽然我不觉得这种东西能够成为替代。”

“快——快放开！”

凯的大脑总算转了起来，用几乎要拉断的势头抽回胳膊，他的手没有遭到什么抵抗便获得解放，划过空中。他立刻用内观来感受体内的诅咒——确认没有发生传染，松了口气，带着尚未平复的动摇瞪向学妹。

“你在想什么呢……！有没有仔细看我现在的模样?!你应该知道，这是会传染的！从生活到待人接物全都要做出改变！怎么能把学妹牵连进来……！”

“我知道。所以——『幸好您做出了改变。』至今为止都没有我能插手的空隙。可是……现在不一样。”

凯带着怒气斥责。若是平时，肯定会立刻令莉塔涌起眼泪，但现在她毫不犹豫地报以笑容。在愕然伫立的凯面前，莉塔的表情里第一次流露出罪恶感。

“对不起，用这么过分的说法。……请学长不要误会，我并不希望您成为咒者。我一直喜欢摆弄着泥土微笑的您，喜欢带着太阳公公气味的您。……我只是，想要待在您的阳光下而已。”

怀揣许久的恋情。莉塔诉说着自己的感情，解开衬衫的纽扣。看到他的手刚才包裹的乳房和内衣一起暴露在眼前，凯立刻背过脸去。

“……唔……！笨蛋，快把衣服穿回去……！”

“没关系，我不会那么着急。我的身体也没有厉害到能够那样使用。……只是，您愿意看一看吗？虽然不堪入目就是了。”

莉塔用极其平淡的声音催促凯。凯觉得奇怪，战战兢兢地看过去——于是他看到了打开的衬衫内侧。看到了她真正想要展示的东西。

“……你……”

“嗯。……我也有。『寄生在身体里的东西』。”

莉塔的嘴角露出自嘲，平静地扣上纽扣。面对因接连的告白而思考饱和的凯，她又继续说：

“我很早就开始出入大卫老师那里也是因为这个。……说实话，我还算不上能完全控制。入学时就约定了要定期去诊察。……魔法界对这类东西真的很严苛。不过这您肯定也知道就是了。”

凯当然知道。因为卡蒂最近的动向，他自己也终究无法对此漠不关心。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在这么近的地方，以这样的形式看到实物。更何况，它还寄生在学妹的身体里——

“……学长。你不想调查一下吗？这东西……”

“——啊？”

意想不到的提议令凯瞪圆了眼睛。但莉塔继续说了下去。她垂着的脸上带着干巴巴的笑容。

“这是别处绝对无法得到的样品。而且在我体内，一定程度下受我控制，比起野生的操纵起来要容易的多。……您愿意那样做的话，对我也很合适。自己研究自己无论如何都存在极限，在观察时甚至无法完整地麻醉。

所以——我在找能够信赖地托付这具身体的人。来到这里之后一直在找……”

莉塔说到这里停下来，抬起脸来。面对她带着无比坚定的愿望的眼睛，凯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这些话他不可能立刻就完全接受。然而——他又觉得如果没能承受住逃走了的话，对方就会当场崩溃成沙子。现在的莉塔明确地带有这样的殷切，所以凯一个字也不敢轻易说出。

“若是学长，我会全部献给您。……如果您允许的话，就连心也一起。抱歉说得好像强加于人。”

莉塔脆弱地笑着说。作为表明长久藏于心中的恋情的话语，这实在太过寂寥。凯扶着额头深深低头，从混乱中勉强挤出声音。

“……为什么要在现在……说这些……”

“因为只有现在才行。除了现在，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将您从奥托学姐那里抢来，从剑花团中剥离。——因为，难道不是吗？您太爱他们了。若是不采取行动，您一定会一直和他们走下去。……就如同您现在也在为此而苦恼。”

她指出的内容令凯喘不过气来。他得知对方对他的纠葛看穿到了比预想中要深得多的地方，惊讶于自己居然如此容易被人看透——但他立刻改变想法，觉得不只是如此。这就是证据。证明眼前的学妹一直在看着他。

“诅咒的力量一定很有魅力吧。……我明白。在‘树干’战斗的时候，即使从远处看去，也能看出学长非常高兴。因为能与霍恩学长和响谷学姐并肩战斗而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即使那么可怕的诅咒正在作为代价侵蚀着自己……”

“——唔……”

凯想不出任何反论。当时，这样的感情在他心中无疑占据着上风，即使是现在也依旧萦绕不去，所以他才在心中犹豫要不要把诅咒还给瓦蒂亚。最重要的是，当时莉塔也在场。她全都看在眼里，她指出的这些凯完全无法辩解。

“……原本学长根本不适合战斗。您不是去破坏杀戮，而是完完全全去创造培育的人。……可是，成为咒者之后就可以切换了。将同一个才能弯曲向破坏、杀戮的方向。用您亲手培育的众多温暖做交换……”

莉塔诉说着。从她越到后来越颤抖的声音中，凯也感觉到她对这件事从心底感到恐惧，事到如今他才终于理解这个问题不仅限于剑花团之内。……这是重大的选择。会关乎许多人的未来，有时甚至可能大幅度地左右他们的未来。

“……学长也许愿意那样做。如果能和剑花团的那些人在一起，如果能亲手保护他们，您也许连这样的代价都愿意吞下。可是——我无法忍受。我无法吞下，无法点头，不想失去。我不想放弃在阳光下笑着的您……！”

接下来的话已经变成尖叫。为什么如此的——这样愚蠢的问题事到如今凯也不会再说。他在其他人身上已经多次实际感受过其中的原因。在金伯利这个异常的环境中，像他这样的人反而特殊。虽然规模大不相同，但这也与那位<炼狱>艾尔文·戈弗雷受众多学生仰慕的原因相似。

莉塔擦掉眼泪，按住胸口，再次笔直地注视对方。现在还没有轮到凯。比起做好了所有觉悟的莉塔，他的心理准备严重不足。他只能像木偶一样呆立着继续倾听，现在他只能做到这件事。

“……学长留在温室里的植株，由我来负责照顾。没问题吧？您之前就经常让我陪着一起观察，这样做最能节省交接的工夫。也不会欠高年级学生奇怪的人情。”

“…………那个……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可是莉塔——”

“我不认为这是人情。……只不过，请您来见我。每隔几天——不，一周一次也无妨。我会将植株的状态简单向您汇报。不会花太长时间。”

莉塔不后退。凯想要阻拦的脆弱抵抗被她强烈的反抗意志堵了回去。莉塔的心中也并不平静。这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失控，因此不会在中途就停下。她的脸因兴奋和害羞而泛红，用越来越颤抖的声音说个没完。

“那——那时如果您想念他人肌肤的话，当然可以顺便享用。……您实际上并没有那样讨厌我的身体吧？……之前我曾经偷听到学长说自己的喜好。您说您就是喜欢高大而活泼的女孩儿，就算有些走形也无妨。那时我非常高兴……像个傻瓜一样手舞足蹈。我心想，啊——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啊。”

无比痛心的吐露令凯眩晕。——从客观来看，莉塔的身材比平均身高更高，但绝对不算是走形。而且原本魔法师就有的是办法调整自己的身体造型。可是她却如此蔑视自己，这都是因为在更深处有让她产生自我厌恶的原因——凯刚才也亲眼看到了。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这些想法，莉塔抓着自己的胸口继续说：

“我知道学长不会觉得这东西恶心……！正因为您是这样的人，我才会喜欢上您，才会想要把自己交给您。……这个不会像诅咒那样轻易传染，诅咒知道风险并做好应对的话也不会在短时间里立刻固定下来。所以——如果您真的想要，请随时开口。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会尽自己所能，全心全意地侍奉您……”

莉塔迈过了被兴奋模糊了的边界，用双手捂住脸。凯想要二话不说抱紧她，抚摸她的脑袋让她冷静下来，然后教训上几个小时。可是——现在的凯无法那样做。不过莉塔怎样渴求，他都绝对无法回应。他咀嚼着自己的无力垂下头，用虚弱的声音说：

“……好想训你。……可是想不出话来。……感觉一口气塞进来太多了。这种重要的事情，因为分开来一点点地说吧……”

“……对不起。说真心话，我现在就希望您混乱。学长正苦恼又疲惫……我就能趁此机会……”

莉塔冲口而出这些不需要说出来的歪心思。她的脸皮薄，没法藏着这些表达好感，而正是这种笨拙的诚实令凯一直感到可爱。

此时他终于整理好了心情。深呼吸好几次后，他也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准备。——首先，这不可能是回答yes或no就能结束的问题。需要打起精神面对彼此，花时间相互交流。现在不能立刻开始。所以——此时该告诉莉塔的，首先是他有这个意愿。

“……给我点时间。不管要说什么，现在都不行。等我想办法冷静头脑……想出些好点的说教来。”

“……好的。我会，等您……”

莉塔也听懂了。她战战兢兢地将手从火热的脸上拿开，带着期待和不安偷偷抬眼看向对方。凯苦笑。从这里就能看出，刚才她那些大胆的行为，是多么鼓足勇气才做出来的。

“……那个，那么……照顾植株……能交给我吗……？”

莉塔软弱地问。仿佛在说其他的无所谓，但唯独这件事希望能在现在给出确定的承诺。凯看出她的想法，抱起胳膊盯着对方。

“如果我拒绝，你肯定会觉得自己被一把推开了吧。……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抛弃你。你要好好照顾，要是有一株枯萎了，我会真的生气啊！”

“——是！我绝对……会仔细照顾的……！”

莉塔带着眼里盈着泪水的笑容点头。凯也笑着点头，抬起一只手走过她身旁。——不管怎样，他都要过些时候才与奥利佛他们会合，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整理一下其他问题也不赖。靠着自己乐观，他开始这样想。

目送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后。莉塔在原地花了些时间让心情平复下来，突然起意向着周围的静寂问道：

“…………小泰蕾莎，你在吗？”

话音在无人的走廊上回荡。莉塔没有用视线无用地向四周搜寻。隔了一会儿，她身后传来了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

“——你是怎么发现的？”

莉塔听到后转过身，只见娇小的同学年朋友突然出现在了那里。莉塔对她依旧没变的神出鬼没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我完全没有发现，一点也没有感到迹象。……只不过，隐约觉得——你说不定会担心我来看看情况。”

原因只是这样的直觉，真的不过是临时起意。即使猜中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区别。见泰蕾莎还是无法接受，莉塔在她面前弯下膝盖，配合对方视线的高度。

“抱歉哦，我总是擅自行动。可是，我已经觉得要这样做了。……小泰蕾莎呢？格林伍德学长是霍恩学长重要的朋友，而我向拆散他们。听了刚才的话，你还愿意支持我吗？”

莉塔笔直地注视着对方问。她不打算将这一点糊弄过去。因为当她决心前往熔岩树形深处的时候，正是这位朋友第一个说出要陪同她的鲁莽行径。无论如何都会变成恩将仇报。这已经是无可奈何。可是——莉塔绝对不想再用虚伪来掩饰这种背叛。

泰蕾莎一动不动地默默回视她。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但是——现在的莉塔神奇地从中看出了对方的内心。她和这位少女交往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莉塔已经知道了。泰蕾莎·卡斯滕这位朋友和外表相反，在心中潜藏了许多的，而且是激烈的赶紧。

“你的表情真的很为难呢。……我明白。”

莉塔说着，用双手紧紧抱住那娇小的身体。在困惑着接受拥抱的泰蕾莎耳边，莉塔带着无比感激低声说。

“……谢谢你，泰蕾莎。”

“……为什么要道谢？”

“为你愿意为此苦恼。……为你没有把所有事都分为霍恩学长和其他，而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她一边说，一边将脸紧紧贴到那纤细的肩膀上。正是对方的这些纠葛，令莉塔高兴得想要哭出来。——因为，泰蕾莎原本没有任何可苦恼的。只要向霍恩学长报告自己企图，就一切都结束了。就算她再怎么不服输，被剑花团的成员们阻挡的话就没有任何办法了。泰蕾莎现在处于可以打出这张牌的立场，进一步说的话，她也应当打出这张牌。

正因为如此。她心生犹豫地这个事实本身，就证明莉塔和这位娇小友人只见有着明确的纽带。莉塔知道了自己得到了一位这样好的朋友。即便她不久后就会失去这位朋友——

“……”

泰蕾莎伸手抱住莉塔的头，非常笨拙地抚摸她的头发。她还是不擅长安慰或鼓励。但是，即使做不好，她现在依旧想要这样做。这是她第一次对奥利佛和夏侬以外的人产生这样的感情。

“我保留回答。……不管怎样，你差不多该回友谊厅了。丁恩又吵起来，你不在的话，我就只能用决斗让他闭嘴了。”

“——嗯，抱歉哦，把你丢下了。……我们走吧，小泰蕾莎。”

莉塔松开拥抱伸出手，和握住它的泰蕾莎并肩走起来。——推迟结论维持现状。既不聪明也不合理。但她的选择充满人情味。

同一天傍晚。奥利佛和奈奈绪比其他人早一步结束课程，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一起来到秘密基地。他们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想两人一起度过一段时光——换句话说就是一段小小的约会。

“——哎呀，真是受不了。没想到达斯汀大人居然那样气愤。”

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冒热气的红茶歇下一口气后，奈奈绪说。茶和茶具都是西奥多带回来的伴手礼。奥利佛挥动魔杖，从架子上取出装有佐茶饼干的大盘子放在茶几。这些是凯和卡蒂事先做好的，仔细观察就能从面团的形状中看出两人的特征，甚是可爱。

“从旁看来理所当然啊。……现在艾希伯里学姐不在了，达斯汀老师在校内学生中最看重的扫帚骑手恐怕就是你了。而且对方认为这些早就告诉过你，可你却一直不出现……”

奥利佛一边喝着自己杯中的绿茶一边说。听到他指出的这些，奈奈绪也不好意思地缩起肩膀。

“真是丢脸。虽然知道承蒙他看得起，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再让他等待实在过意不去，因此在下已经办完了加入实验室的各项手续。”

听到这句话，奥利佛略微有些惊讶——居然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吗？他放下茶杯，看向奈奈绪。

“这样啊。……可是你就这样决定，真的好吗？嘉兰德老师应该也在关注你。”

他确认自己在意的点。奈奈绪抱起胳膊，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在下也知道。可是……虽然只是在下的直觉，但在下感觉他并不太想成为在下的老师。他没有直接这样说过，更没有和在下保持距离。只是模糊地——那位大人似乎一直希望划清这条界线。”

“……嗯……？”

奥利佛扶着下巴思索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嘉兰德作为魔法剑老师热心教育，在指导培育有才能的学生上的热情一点也不比教帚术的达斯汀差。奥利佛一直以为他肯定想收奈奈绪做弟子。嘉兰德的剑风也会积极分析、拆解并吸收优秀的其他流派技术。然而他却故意不希望和奈奈绪成为师徒关系，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在奥利佛陷入沉思的时候，旁边的奈奈绪将喝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顺势倒向旁边，将头枕到了奥利佛的膝盖上。奥利佛也好不惊讶地接纳了她。这样直率的撒娇方式是奈奈绪的特色。

“不管怎样，在下已经摆脱这个烦恼了。……奥利佛怎么样了？您果然是要去之前跟卡蒂一起参观的那里吗？”

“……这取决于她，但我想应该会是。对方的印象也很好，更重要的是没有其他研究室能够满足卡蒂的关心。她与其说是在犹豫，不如说是在做心理准备。……之后只要等她来招呼我就行了。”

奥利佛回想着卡蒂参观时的模样回答。奈奈绪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从膝盖上笔直地仰视他的脸。

“那就再好不过了。……请您不要将目光从现在的卡蒂身上移开。在下当然也会注意——但由于凯离开，她现在特别不安定。若不是有雪拉大人守着，在下现在也想要跟紧她。”

“嗯，我知道。……凯回来后这一点应该能够改善。我不怀疑他的选择。但是让人担心的是……他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回来。”

奥利佛点头眯起眼睛。当然，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原本的自己和作为咒者的自己，凯正在这两者之间摇摆。和他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奥利佛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想象出来。于是在“树干”战斗时他的嘀咕便自然而然地在耳边响起。——凯说，他很高兴。用带着诅咒的身体。露出令奥利佛看着都觉得心痛的，无比满足的表情。

回想起那副模样，奥利佛既难过又害怕。然后也产生了疑问——就算凯真的如他预料的那样回来，这真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他是不是把凯拖了进来？是不是把本应在明亮的地方笑着生活的人，拖进了自己栖息的阴暗处？如果没有与剑花团的任何人相遇——那凯还会像现在这样烦恼要不要成为咒者吗？

恐怕不会烦恼。甚至不会遇到这个二选一。即便如哲尔玛所说拥有非凡的才能，凯也不会想要精通操纵诅咒的技术。他现在渴求的、不愿放弃的是与之相伴的力量。对凯来说那是强大的手段。为了在今后也能和他们在一起，一直保护他们——

“嘿呀。”

这时，奥利佛的脸颊被左右拉开，打断了他的思考。那是奈奈绪从下面伸手干的好事。见对方回过神来俯视自己，奈奈绪仰面躺着说：

“奥利佛，您承担得太多了，也让在下分担一些吧。”

“——啊、嗯。当然，可是……”

奥利佛连忙回应，奈奈绪松开他的脸颊，扭动身体将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她用腾出来的双手绕到奥利佛背后抱住他，将鼻子紧紧贴着他用力呼吸。

“……啊……”

淡淡的草药香掠过鼻腔。她已经知道，那不是香水的气味，而是从对方身体里发出来的。其又来也由奥利佛本人在床上带着寂寞的苦笑告诉过她。

——若是在小时候就不断使用强效的魔法药，就经常会导致这样的体质变化。……也许和你的伤痕差不多。

奈奈绪原本就喜欢这股香味，听到这些后更加觉得难过又怜爱。她想要一直闻着这香味，又觉得光是闻完全不足够。奈奈绪更加用力地抱紧对方，奥利佛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和期望，开口说：

“……想做吗？奈奈绪……。……现在在这里……”

他用手指温柔地滑过发誓，抚摸脖子，说出不过是确认的问题。奈奈绪从他肚子上抬起脸来，抬眼小心地盯着他。

“——迫切地想。……你发觉了吗？距离上次云雨已经过去一周了。”

“因为中间出了凯的事情……”

奥利佛刚要解释，就被下面来的吻堵住了。从贴在一起的嘴唇上传来的惊人热量瞬间缓和了占据思考的烦恼。奥利佛心想，这一定都是她带来的。他将所有的感谢和爱意注入回应的吻中，将全部神经集中在嘴唇上，仿佛全世界都从那里融化了一般，彼此共享那种感觉。

他们这样吻了很长时间。最后奥利佛用指尖轻敲紧抱着的奈奈绪后背，奈奈绪才回过神来移开嘴唇。充满兴奋和昂扬的眼睛映照在彼此的瞳孔中，由此便确认了所有前置都已完成。

但是——在沉浸于周公之礼之前，还有一点要注意。奥利佛勉强将它说了出来。

“……雪拉她们两小时后也会来。不能拖得太久哦。”

“那么就相应地更浓郁更用力。……您有什么希望吗？”

“多得是。……不过还是先安抚你，再慢慢想吧。”

做完最后的确认，奥利佛开始行动。虽然有时间制约，但他并不着急。魔法师不必在意衣服皱褶，因此没必要着急脱下。他用平时治愈的延伸动作以此刺激。从背后到侧腹，从侧腹到乳房，然后又到耳朵。不会产生犹豫。经过之前的多次云雨，他们已经完全了解了彼此的身体。

“……嗯呼……！”

奈奈绪被他轻咬耳垂，在混着细痒的快感中扭动身体，也不服输地用嘴唇一口含住对方的脖子。奥利佛肩膀微微颤抖漏出喘息。——真是不能大意。奈奈绪绝不会将事情完全交给对方。甚至还有些以竞争到达顶点的顺序为乐。奥利佛必须在承受她的攻势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手法维持在最高水平，这比想象中还要难——也还要开心。在平时打闹的延长线上相爱。所以激昂与安心能够舒适地同时存在。

“——唔……”

但是，今天有杂念掺杂在了其中。奥利佛解开纽扣，慢慢掀开奈奈绪的衬衫，将手绕到背后解开大约是卡蒂帮忙挑选的文胸——然后当他看到展现在眼前的形状姣好的乳房的瞬间，那件事涌上了心头。那一晚在宿舍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穿着女性服装等着的皮特说出的话，推来的不由分说的二选一，还有后来无可奈何的肌肤相亲。与他的交合恐怕不会止于那一次，今后也会反复进行。奥利佛这个人没有那么精明又厚颜，能够忘记那些沉溺于眼前的奈奈绪。

“——您有事相瞒……”

因此，奈奈绪也自然而然地发觉，她低声说。奥利佛像冻住了一样停下动作，一瞬间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无法言说的绝望和想要全盘托出的冲动抵在一起，胸口仿佛要被撕裂。他不能一直不说话。既然对方问了，那他就必须说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一句能说的话。他不能说出事实，又无法忍受用空虚的谎言遮掩。明明这种事他至今为止一直在不断重复。

奥利佛呆立在苦恼的死胡同里。然而——奈奈绪却用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在困惑的他面前温和地微笑，仿佛是苍穹下风平浪静的广阔大海。

“什么也不要说。在下也不会问。……从相遇时起您就谜团重重，而现在又加上了一个新的。仅此而已吧？”

她说着，伸手环住奥利佛的头，毫不犹豫地将他抱在自己赤裸的胸前。奥利佛被她的柔软和体温包裹着，心中无条件地平静下来。他涌起泪水，口中零落出无法抑制的呜咽。奈奈绪将这些全都接纳下来，向着怀里的人温柔地呢喃：

“无论是何事，在下都不介意。因为那也是组成可爱的您的一部分。只是——当您心中希望时，请您毫不犹豫地说出来。那时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或恐惧。”

不需要说，但虽说都可以说。她说出了对现在的对方来说唯一的救赎和宽恕。奥利佛用颤抖的手臂勉强回抱她。想要道谢，但现在他连这都做不到——只能用包含着万般心意的声音呼唤对方的名字。

“……奈奈绪……”

“嗯，在下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啊，奥利佛。”

她也只是这样回应，更加用力地拥抱。不去撕开对方的伤痕，也不问伤在哪里。只是陪伴着他的痛苦——平静而温柔地，沉浸于与恋人短暂地幽会之中。

“——呀！”

凯被刺中胸口，被挤飞出去倒在地上。立刻有一只手从正面伸向仰面躺在地上的他。

“抱歉，我太用力了。你没事吧？”

“——嗯，没问题。……谢谢你陪我。”

凯也伸手回应，在对方的帮助下站起来。在这间他们找来活动身体的空教室里，吉·巴尔泰担任他的联系对手，姐姐蕾莉亚·巴尔泰在旁边守着兼做裁判。另外，阿妮·麦可蕾也被强行拉来，正在房间角落面无表情地抱着膝盖。

“我说过不要客气尽管说。陪练剑术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机会难得，我就顺便也指导你一下吧。毕竟你的拉诺夫流太过粗糙了，格林伍德。”

蕾莉亚不客气地指出。凯听到后苦笑着将杖剑举到眼前。

“叫我凯就行了。……唉，果然啊。我自己也知道。怎么着也没法像奥利佛那样。”

他低声说出作为范本的那个人的名字。蕾莉亚耸耸肩继续说：

“我又没让你练到那么疯狂的水平。你可以用剑术以外的东西和他比呀。不过如果是那样，你就应该如果在这个间距下抵挡的技术。保持一定距离播撒器化植物的种子才能发挥你的优势吧？”

蕾莉亚试着考虑对方的长处给出建议。这时，凯用鞋底敲了敲脚边的地板。

“那也得是在土地上才行啊。像这样在室内战斗的时候，即使拉开距离大多也没用。……真是痛感在决斗联赛和熔岩树形的时候都是靠环境帮了忙。若是在普通的擂台上战斗，我的实力在同年级里最多也只能算中等偏下吧？”

“哼，这才是你的风格啊。你忘了自己的师父是谁了吗？是那个‘生还者’吧。他不只是没在决斗联赛里面胜出过，甚至没听说过他曾经参加。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擅长迷宫中的行动，就连校内实力顶尖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重点是运用能力的方式。而且说到底，我看你自己也不是想要和他人战斗并赢更多的那种人吧？”

蕾莉亚指出更加根本的部分，凯将杖剑收回鞘中叹了口气。

“是啊。我虽然因为对古代种和灭绝种有兴趣而来到金伯利，但说实话，在乡下悠闲地种蔬菜更适合我的性格。……可是，我的伙伴不一样。之前就遇到过修罗场，今后也会只增不减。卡蒂和皮特也在磨练自己的才能不断变强。不能只有我被抛下——”

“——不适合你吧？”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凯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只见一直在墙边沉默不语的麦可蕾正瞪着他。凯一时间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反问道：

“……？麦可蕾，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和现在的伙伴在一起，不适合你。……听你说的，你那么想变强也是就是想保护同伴吧？我是无所谓，但那和你的魔道完全没有关系吧？”

麦可蕾毫无顾忌地说出分析。凯听到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对自己没能立刻一笑了之感到困惑，抱起胳膊回答：

“……啊？……不，没有那回事。他们五个人在学习和研究上都帮了我很多。而且也多亏了他们我才能从一年级开始就在迷宫里有工房……”

“相对的，你遇到了多少次说不定会死掉的遭遇？……不过这些就算了。然后你还说什么来着？迷宫的工房？你现在还需要它吗？你接下来就能加入研究室，随便使用那里的设备了吧？想在迷宫里有一间的话，也可以和同一个领域的学生重新建造。我觉得大概已经没有必要再特地拘泥于低年级时自己搭建的共有工房了。”

“……不是，喂……”

麦可蕾越说越快，渐渐都没机会插嘴了。她也越说越不自觉地激动起来。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再止于提意见而是用挑拨的语气继续说：

“还有什么，帮助你研究？那为了那些帮助你要连命都搭上？这个交易开价很高嘛——哈哈，你的那些小伙伴真是了不起的商人啊。友情无价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这在对方看来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可以用这样美丽的理由从你身上无限榨取——”

“好了，到此为止，麦可蕾。”

吉看出是时候劝阻，干脆地打断。于是麦可蕾回过神来，尴尬地扭开脸闭上嘴。吉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

“……你是那种会把不好说出口的话也顺势一口气全说出来结果招人讨厌的那种人啊。要多分几个阶段。怎么能看对方好像快生气了就抢先一步煽动呢？你刚才也并不是想和凯吵架吧？”

“……哼……”

被告诫的麦可蕾将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吉侧眼看着她的模样哼了一声，再次转向还在发呆的凯。

“刚才是麦可蕾说过头了。我和姐姐都这么想。不过——她说的内容也不算全错。我稍微给你翻译翻译重点吧？”

“……啊，嗯。拜托你……”

他也控制住大脑的混乱点头。吉闭上眼睛选词择句，然后说了起来：

“简单来说——你的视野是不是变得有些狭窄了？我能理解你想和同伴并肩战斗，可是就算响谷她们越来越往危险的地方冲，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太一样吧？你是不是可以暂时抛开来考虑一下呢？和在各方面都被锁住的我们不同，以你的立场应该能做到吧。”

“……抛开……？”

这个不太稳妥的词令凯皱起眉头。看到他的反应，吉立刻摇头。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你和他们恩断义绝。换成是调整距离感是不是能好接受一点？……那个，你们从刚入学就在一起。我一开始就有姐姐和尤苏尔大人在，在立场上并不相同，但我也认为那个时期结交伙伴对于在这里自卫非常重要。可是——我很少听到有一年级时就在一起，以完全相同的成员一致混到高年级的情况。随着年级上升，逐渐发现各自的资质，也就自然而然地分道扬镳。这都是每个人朝着自己最好的方向努力造成的结果，没有任何不好。”

吉不慌不忙地按顺序阐述自己的论点。虽然想说的内容有共通之处，但听起来的印象和麦可蕾说的大不相同。因为不会触怒感情，因此也无视其中的内容。姐姐蕾莉亚从凯的表情中看出时候到了，补充说：

“——你的立场和一年级的时候已经不同了。你获得了知识和力量，在校内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应该已经有学长和老师看上了你。人际交往的自由度和一年级时有本质不同。说的极端一点，即使离开霍恩和响谷她们，你也不会被孤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毕竟现在就有我们——”

“你们说的话题还真是令人愉快啊。”

这时一个新的声音冰冷地插进来。那句话用魔杖进行扩音和收敛，穿透了遮音结界。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向教室门口，只见一位小个子的学生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那是看上去有些难以取悦、戴着眼镜的四年级两极往来者学生——皮特雷斯顿。

“——雷斯顿？！”

“怎么可能。遮音结界从一开始就设置了——”

“你以为那样就万无一失了？……你觉得我会什么也不做就放任现在的凯单独行动吗？”

凯本来因为朋友出入而呆滞，听到这句话猛然回过神来四处摸索自己的长袍。于是——果真找到了。贴在兜帽内侧的硬币大小的极小侦察魔像。那东西收集了他们之前的对话，通过魔力波传给皮特。因为并不是用声音传播，这种遮音结界对这种手法的偷听没有意义。凯顿时脸色苍白。

“……！”

“胆子不小啊。才刚刚靠着运气好生还，就立刻开始挖角了。……哈哈，我真是惊讶，没想到你们居然觉得这种事情能被允许。我还以为同年级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呢。——对剑花团出手不会有好下场。”

皮特一边大步踏入教室一边继续低声说。任谁看来他都剑拔弩张得不同寻常。凯摆出架势，麦可蕾从墙边站起来，这时蕾莉亚上前一步抬手阻止对方。

“冷静，雷斯顿！似乎是害你误会了，但我们没有挖角的意图！刚才那些只是以个人身份陪凯商量他的今后而已！

如果内容有所冒犯，我和弟弟都愿意道歉！绝对不是打算和你们敌对——”

“和凯商量？……原来如此，已经拉拢到能用名字称呼的程度了呢。没想到你们能用这样的手腕。得重新评估了。因为一直只把你们当成是瓦卢瓦的提线木偶——”

辩解的话也一下子就起了反作用。现场的紧张不断高涨，凯开不下去，将侦察魔像丢到地上笔直地走向皮特。

“喂，皮特……！你干嘛这么杀气腾腾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们真的只是陪我商量而已！什么挖不挖角的，反而是我主动拜托他们听我说——？！”

当凯走到眼前的时候，皮特立刻伸手环住他的后脑勺，紧接着将他的上半身拉近，毫不犹豫地让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同时将一个小东西塞进凯的口腔。那是皮特藏在嘴里的魔法药胶囊，它在凯的嘴里裂开，里面的东西产生了即时性的麻醉，侵蚀了全身。皮特抱住朋友软倒的身体，将他放在地上，脸上露出昏暗的笑容。

“凯，你不要说话。……真是失败。早知如此，早早推倒你就好了。我还是太天真，明明知道楔子插多少根也不会嫌多。”

他一边这样告诫自己，一边拔出杖剑，用左手握住。——由于亲吻带着诅咒的凯，他也稍微受到了些诅咒，但皮特早有预防，凯也在紧要关头做出控制，没有产生严重的影响。也就是说不会妨碍战斗。面对释放着明显敌意的他，蕾莉亚和吉也做好觉悟拔出杖剑。

“看来不是辩解能说得通的阶段了。……你打算在这里和我们打吗？我劝你住手。要打的话我们也只能自卫——现在的情况是三对一。”

“……啊？喂，你干嘛擅自把我也包还在内——嘎！”

麦可蕾见自己就要被牵连进去，在墙边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失去了手脚的感觉跌倒。突然发生这种事，巴尔泰姐弟目瞪口呆。

“现在变成二对一了。……你们还真是傻得可爱。现在这情况谁都知道明显不利——真以为我什么对策也没做就跳出来？”

皮特翘起嘴角嘲笑他们的乐观。蕾莉亚同时注意到周围有东西在一点点靠近，用咒语点亮强光大范围照射。这打破了视觉上的伪装——于是，便现出了中型犬大小的，形状如同六脚昆虫的魔像。足足十余只趴在地面、墙壁、天花板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全方位包围。这是什么时候……”

巴尔泰姐弟后悔自己大意，背对背举起杖剑。不仅靠着偷袭将人数差距缩小到二对一，还用使魔将对方包围，现在皮特可以和魔像配合同时攻击，情况对他非常有利。他十二分地理解这些，并举起杖剑。

“要是看热闹的聚集过来就麻烦了，还是早点结束吧。——用你们的身体见识一下吧。对剑花团出手意味着什么——！”

“好了皮特。暂停。”

就在皮特正要不由分说地开启战端的那个时候。有人带着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架住了他。皮特大吃一惊回过头去，看见插手的人正在微笑。那是比皮特高出一头的高个子同年级同学图利奥·罗西。

“……？！罗西……！”

“你兴奋过头了。……唉，你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啦。如果有人从旁边将手伸向自己宝贵的东西，那任谁都会气上心头。更何况你的执着更胜常人。”

罗西一边先表示理解一边控制住皮特。不只是握杖剑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若是放松了一根指头，说不定也会让他用出藏在长袍里的魔法道具。罗西知道皮特学会了许多这种偷袭的手法，所以他毫不大意地封杀对方的抵抗。虽然手上牢牢地抓着对方，但他依旧轻飘飘地说：

“可是啊，一上来就火力全开感觉不太好吧？虽然我只听到了最后一点，但对面大概也没有恶意吧？冷静想想，那个小瓦卢瓦怎么可能会要挖角凯？多半只是讨论人生太过热烈不小心踩进了敏感区域。就是个不幸的误会。”

罗西说着自己的见解，但从皮特依旧不间断地散发出的杀气来看，他根本没听进去。最糟糕的情况下虽然可以将他打晕，但那样一来说不定会让他的敌意转向罗西自己。在罗西有些难办的时候，和他一起的高大男生从背后走出来。

“看来是顺利地沉溺于所得的力量之中了啊。……表现出魔法师的举止固然无所谓，但以前的你也颇有些有点。太极端可不好啊？雷斯顿。”

“……你也是一伙儿的吗，欧布莱特……！”

皮特咬牙切齿地看向悠然俯视他的约瑟夫·欧布莱特。罗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现在的你我也不讨厌。看准想做的事情笔直前进是好事。……可是啊，要不是稍微拓宽一点视野？不要忘了，小瓦卢瓦现在正要向小奈奈绪敞开心扉呢，要是你现在教训了她的随从，那一切可都白费了。这些是不是都从你的脑子里飞出去了？”

“——！”

皮特睁大眼睛，顿时停住了动作。罗西看出这句话有用，一口气展开追击。他主动解开束缚退后一步，张开双手表示没有拿杖剑或白杖，弯下膝盖配合对方的视线高度，说道：

“嗯，真乖。你果然是个好孩子。我快要认真地想要勾搭你了。对了，接下来我们一起喝杯茶怎么样？你也想平复心情之后再回去找奥利佛吧？”

“……闭嘴……”

皮特焦躁地嘀咕。罗西悠闲的言行中和了现场紧迫的气氛，和刚才的忠告配合在一起有效的打消了他的战意。他从丰富的经验中知道，因冲动而开始的打架这样就可以收场。虽然发觉自己中了罗西的计，但皮特也没有傻到因为反感就做出行动。他反复深呼气让心中的激情平复，然后再次瞪向临战状态的巴尔泰姐弟。

“……今天就先放过你们。现在要和瓦卢瓦和解，我不会要求你们以后不许靠近凯。可是——要是你们再敢劝他脱离剑花团……到时候我绝不会由于，一定会折磨得你们后悔活下来。”

皮特杀气毕露地牵制，扛起凯的身体，默默转身离开了教室。等他的脚步声走得够远，留下的罗西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真可怕。那孩子真是长大了啊。和一年级的时候判若两人。”

“那样成长也去也是个问题。……也罢，以后看情况削一削他的棱角吧。”

欧布莱特看着皮特离去的方向低声说。这时，罗西转过头，看向房间中间对意想不到的帮助面露困惑的巴尔泰姐弟。

“你们捡回一条命啊。我在走廊上和杀气腾腾的皮特擦肩而过，忍不住跟在后面，才顺势帮了你们一把。可是——说实话，你们太天真了。刚才那些不管怎么想都是自杀行为啊。是不是因为奥利佛和小奈奈绪人好，你们就误会了？

剑花团是这个年级里的最强集团，里面的每个孩子都揣着有不得了的东西，都是独当一面的魔法师。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出手的话，随随便便就会死掉。……就算是出于善意也一样。”

他少见地表情认真地警告。蕾莉亚和吉也表情严肃地收起杖剑。

“……我们会重视的。可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立场和恩义。”

“嗯。这可不能轻易就收手。”

姐弟两人展示出共同的志气。罗西像是看到什么意外的东西似的睁大了眼睛。

“……哎呀，你们的表情还真不错。明明不久前还跟假人没什么区别呢，这也是凯的影响吗？……果然不能小看他。”

说到这里，罗西也转过身，和欧布莱特一起离开了。剩下的巴尔泰姐弟面面相觑。

“……千钧一发啊。姐姐，我们怎么办？”

“有什么好犹豫的？伙伴是那样的态度，更让我确信凯需要‘外人’的建议了。……话虽如此，随便刺激那样状态的雷斯顿也不妥当，必须考虑一下做法。要不要在找本人之前先从周围入手？我不觉得剑花团的其他人全都那么强硬……”

蕾莉亚托腮沉思，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这时——稍远处的墙边传来虚弱的声音。姐弟两人突然想起来，看了过去。

“……喂……结束了的话……就快点扶我起来……”

那正是在对峙初期就被偷袭打倒的麦可蕾，姐弟两人慌忙跑过去照顾她。

“抱歉，麦可蕾，不小心忘记你了。”“你今天真不走运。不过你知道吗？有句话叫祸从口出。”

“还不都是被你们害的！”

麦可蕾用还有些麻痹的喉咙用尽力气大叫。就这样——比起处理她被注射的麻醉，巴尔泰姐弟反而在安抚恢复过来的麦可蕾上花了更多的时间。

皮特扛着身体麻痹的凯走出校舍，来到宿舍前的喷水广场，让他坐在一个长椅上。皮特将体格比他高大许多的凯扛到这里也呼吸一丝不乱，证明他已经学会如何运用魔力来使用身体。

“……唔……”

“抱歉那么蛮干。麻痹差不多该消退了。……冷静下来的话就告诉我。如果能把我收到的诅咒接走就帮大忙了。”

皮特在他身边坐到同一张长椅上说。他的表情和语调都完全没了和巴尔泰姐弟对峙时的严厉，和刚才判若两人。身边只有自己人的时候他就会如此。憎恶朝外，亲爱朝内。虽然分界有时无法单纯地划清，但对皮特这个人来说，感情的基本原则就是这样的。

皮特转身面对朋友，微笑着等待对方的行动。然而——凯的麻痹明明应对已经消除，但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侧眼看着皮特。皮特略微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要我吻你也无妨哦。”

“……原来你那不是开玩笑啊……”

凯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呆呆地嘀咕。皮特遗憾地耸耸肩。

“你以为是开玩笑？我从第一次说的时候开始就是认真的。……不只是你，我希望尽可能和剑花团的伙伴们全都产生关联，这样要和任何人生孩子时都不会为难。和你们之中的任何人发生关系我都不会抗拒。”

他说出自己无比极端的心态。凯扶着额头呻吟。

“……你为什么那么不管不顾？……保持之前的关系不行吗？”

“不行。与我期望的形式相比太不稳定了。——我想要绝对不会凋零的花。为了将那个刹那变成永恒。”

皮特仰望着夜空说。回想发生在他老家的事情，凯无法否定他的这种想法。虽然在手段上有很多想要抱怨的地方——但他现在首先应当对皮特说的，绝不是这些。

正确答案显而易见。首先陪伴在身边，抱紧他娇小的身体。将凯心中不曾改变的友情和亲爱与体温一起传递给他。但是——这些事凯现在一件也做不到。再次认识到这个事实令他的心更为苦涩，几乎要忍不住吐出呜咽。

“……可恶。又是这样。既不能揍你，也不能拥抱……”

“可以的呀。……虽然哲尔玛老师从立场上那样说。但我知道诅咒不会因为一两次共有就固定下来。即使多少留下些麻烦我也愿意接受。如果是为了你的话。”

皮特露出柔软的笑容说。他对自己视为敌人的对象有多么冰冷，现在的这种表情就有多么温暖亲切。凯明白到，这对皮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对于他认定的家人，他会全力去爱、去保护、去关心。他区分“内”和“外”的分界远比凯更加严格而分明，因此作为手段他必然会设置排他性的围栏。

凯虚弱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接触朋友的肩膀，从那里接收刚才亲吻传染的少量诅咒。之后他立刻便收回了手，令皮特不满意地撅起嘴。

“什么嘛，不是用亲吻啊。你是喜欢吊着人的那种吗？”

“……我真要生气了啊。”

“别生气，这次真的是开玩笑。……那么晚安，凯。很遗憾道别时都不能拥抱一下——就留到下次吧。”

皮特从长椅上站起来朝宿舍方向离去。凯用使不上力的身体目送他的背影，被令人想哭的无力感折磨着自言自语：

“……要和那家伙住一个房间……奥利佛没事吧……”

当然有事。受到皮特变化影响最严重的不是别人正是住同一个房间的奥利佛。再加上——他还比任何人都强烈地自知有责任面对皮特。

“——皮特，我有话要说。”

奥利佛比室友晚了一个多小时，在即将进入深夜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对还醒着的朋友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正在床上看书的皮特啪的一声合上书，微笑着看向他。

“什么事，奥利佛？这么严肃。……你今天不想做吗？”

“不是关于那件事的。你不要明知故问。……我从欧布莱特那里听说了。你因为巴尔泰姐弟与凯交流而与他们一触即发对吧？”

奥利佛在他岔开话题前直入正题。他和奈奈绪一起回到校舍时遇到欧布莱特，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听到那意料之中的名字，皮特哼了一声。

“果然是从那里传出去的。……没错。他们做出了疑似要拉拢凯的举动，我就稍微威胁了一下。居然那么被瞧不起，真是受不了。”

“我不认为真的是那样。以巴尔泰姐弟的立场，很难认为他们会出手拉拢凯。恐怕是在商讨的延长线上说了什么，而在一旁偷听的你做出了过度的反应。……不是吗？”

奥利佛丢出几乎是确信的预测。根据皮特最近的举止，奥利佛早就预想到他总有一天会和其他学生发生这样的纠纷。在奥利佛视线前方，受到指责的室友满不在乎地扭过脸去。

“也许吧。……但那也无所谓吧？在现在这样敏感的时期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是他们不好。与其万一没发现拉拢真的被抢走了凯，还是像这次这样多少做过头一些让人害怕要好得多。也可以当成是杀鸡儆猴。”

皮特说着，还叹气补充说这次被人阻挠了。奥利佛扶着额头低下头。——他的态度比自己预想得还要强硬。

“……你那不是面对同学的思考方式。即便考虑到这里是金伯利。……巴尔泰姐弟是因为曾经被凯救助的恩义才陪伴他啊。那是凯经过熔岩树形那件事而得到的应有人望。你不认为你的行为也许会破坏它吗？”

“确实人脉也许会减少，但这部分我会好好弥补。我会仔细挑选出理解我们情况、不会乱说话的人。……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要限制凯的交流。我只是想要排除害虫，否则最近来吸蜂蜜的越来越多。”

看他说得理直气壮，奥利佛咬紧牙关。——那个“害虫”究竟该如何区分呢？如果所有将凯的兴趣引向剑花团“外面”的东西都包括在内的话，那就无异于栓住他的锁链。皮特自己说并不是这样。但既然其中的标准是依赖皮特的主观，那这件事就早已扭曲。

同时奥利佛也理解。这种“理所当然”在皮特心中已经逐渐模糊。在作为魔法师成长、获得许多技术和力量的过程中，对于世界的看法自然也会改变。皮特得知了『自己的手可以够到更远的地方』。比方说，当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别人的心对皮特来说是无可奈何的东西。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在金伯利学到的各种手段可以干涉它们。更何况他还是在魔法界中都少有的两极往来者。只要磨练魅惑的技术，他笼络对手时都不需要区分性别——

“……拜托你，皮特，好好听我说。你不需要那样神经质，凯也不会离开我们。就像密里根学姐之前说的那样，只要将这份信赖放在心里，就应该能够明白不用过度设围。就连卡蒂也是，虽然心中不安，但还是这样做——”

奥利佛一边拼命说着一边走近。皮特同时站起身来，扑到来到眼前的他胸前抱住他，闭上眼睛微笑着说：

“……不用再说了，奥利佛。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接纳你的意见。没有考虑到奈奈绪和瓦卢瓦的关系确实是我的疏忽。我今后会选择更加圆滑的做法，这样就行了吧？”

“——！慢着，皮特，那不是事情的本质——”

奥利佛察觉到要被他糊弄过去，想要阻止。但同时皮特的嘴唇从下面堵住了他的嘴巴。他刚刚才和奈奈绪有过同样的构图，居然又在同一天里和另一位朋友再现，这个事实令奥利佛浑身颤抖。——皮特这样让他沉默下来，才终于解开嘴唇的封锁。

“……我不讨厌你的说教。你总是认真地竭力诉说，所以我也能感到被你爱着。可是……请你今天更甜蜜一些。刚才凯不愿意碰我，我好难受。……好难耐。若是没有诅咒，就能拉着他三个人一起做了……”

“……唔……”

奥利佛说不出话来。就连吐露寂寥，放在现在的皮特身上也令人感到可怕。奥利佛明白他是真心惋惜这件事无法实现。就算凯现在就在这里，皮特肯定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举动。即使对象增加他也会毫不改变地微笑，认真地烦恼怎样才能如何同时爱他们。因为对皮特来说这其中没有任何矛盾。

在亲吻过后，皮特再次回到拥抱。他用脸摩擦眼前的衬衫，用鼻子嗅了嗅，再次确认刚才感到的残香。得到确信后，他的嘴角露出微笑。

“……啊……你刚才和奈奈绪做过了啊。那今天是已经没有存货了吗？……嘻嘻，被抢先了呢。那么我得仔细耐心地给你点火才行……”

“……慢着……等等，皮特……”

制止的话语没有起到作用，奥利佛被拉到了床上。皮特脱掉他的外套，解开他的纽扣，指尖钻进敞开的衬衫内侧。奥利佛被他日渐高明的爱抚削减理性，发出哽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发生关系也就算了。既然我无法拒绝，那也只能这样了。可是，我想在那之前和你谈谈。希望能够正确理解从现在的你身上感到的担忧。想要和你一起认真思考今后该怎样做。真的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啊——

“……皮特……！”

“——呀？！”

心中不断积累的悲伤和焦躁终于爆发。奥利佛将环在皮特后背上的手放在要害部位，按着皮肤流入比平时锐利好几倍的魔力。皮特的身体猛地跳起来，进攻的手也停了下来，奥利佛趁机转换攻防，用手活一口气追击。以亲吻封住抵抗，像剥果皮一样将衣服扒得一干二净，用唾液沾湿中指按在肚脐眼上转来转去地欺负。在从那里流入的魔力刺激的追击下，皮特逐渐被下腹部窜上来的压倒性快感的波浪吞没。

“——啊……！怎、怎么了，奥利佛……！今天还真是激烈——嗯啊？！”

甚至不给他说感想的余力。平时的奥利佛总会根据需要慢慢让对方的身体适应，但他现在全然不顾，只管用最大效率的手法将对方置于雪崩般的快感之中。奥利佛本就十分擅长治疗(healing)和爱抚，皮特虽然现在颇有进步，但还是远远比不上他的水平。因此——一但奥利佛认真起来，皮特在床上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抵抗。

“等——等等！慢一点，奥利佛！让我稍微平复一下——”

“……你也，没等我……”

奥利佛含着泪低声说。在这期间，他的指尖依旧在一刻不等地欺负早就掌握到的弱点。皮特连话都说不出来，后背反仰成一把弓，但就连这个动作都被奥利佛用身体巧妙地控制住，继续下去。过于激烈的刺激、过强的快感将皮特的意识涂抹成一片雪白。

“——啊——”

在逼近绝顶的恍惚中，他内侧一直压制着的重要箍子松开了。原本陶醉的表情顿时变得苍白，皮特反射性地用双手推开奥利佛，手脚并用地逃开，最终跌坐在床上角落，用颤抖的双臂遮住胸前沉默不语。

“……皮特？”

奥利佛对他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困惑，膝行靠近对方。——这时，开始了。皮特的全身淡淡发光，他的身体在那神秘的光辉中渐渐开始变化。肩膀处的骨骼略微变大，而乳房的凸起逐渐缩小——他的姿态正迅速切换为所属的另一极。

“——？！”

“……所以，都说了……让你等等……”

皮特在变化的过程中带着哭腔嘟囔。在奥利佛呆滞的注视下，改变不到几分钟就结束了。整体依旧娇小，从背后看的话印象没有多大改变。但是转换是明确的。魔法师的身体中随时散发出的微量魔力中包含着每个人特有的“相”，它原则上不会有变化，同为魔法师的人能够区分出来。和刚才相比，现在的皮特连这种“相”都明显改变了。即使用变化之类的方法掩饰外表，也唯独这一点无法比拟。

“……从月龄来看，其实现在是更贴近男性的时期。而我用自我控制强行维持在了女性。……虽然没告诉你，但最近一直是这样……”

皮特背对着奥利佛用虚弱的声音表明，他说的内容令奥利佛睁大了眼睛。——他确实觉得皮特最近女性身体的时间有点长。虽然皮特现在已经习惯自己的体质，可以随意切换性别，但依旧无法完全无视两极往来者原本的转换周期。奥利佛没有同样的体质，无法实际感受违背这种周期会有怎样的辛苦，但也很容易想象得到这会给皮特的身心造成很大的负担。

“……为什么，要这样乱来……”

“……当然是因为想和你做啊……！”

皮特背对着蹲着，混着哽咽大喊。这句话无比尖锐地刺进了奥利佛的心。——他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啊。奥利佛觉得刚才那句话简直是最神经大条不过，打从心底后悔。……他明明早就全然明白了。皮特的这份心意，全世界唯独他应该能立刻察觉到才对。

“——对不起，皮特。……拜托你，转过身来。”

奥利佛恳切地道歉，靠近那娇小的后背恳求。经过长长的犹豫，皮特颤抖着转向奥利佛，果不其然是男性的身体。

“我想弥补自己的过失。……我们继续吧。”

“咦——？”

奥利佛的手爬上吃惊的对方的身体，皮特被吓了一跳。

“呀啊——？！你——你在做什么啊奥利佛！我现在是男的啊……？！”

“说实话，我并不太在意。……哪一样都是你啊。”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回应，温柔的抚摸肌肤。每当他移动手指，皮特就感到有难以置信的快感窜上脊背，忍不住靠着对方发出喘息。皮特还没有经历过这种状态下的云雨之事，因此获得的感觉新鲜得可怕。之前无意识地划下的『不可以主动索求』的界线——奥利佛主动越过，还在皮特耳边低语。

“毕竟结构熟悉，这边更好下手呢。……不必忍耐，交给我吧。现在我也想这样做……”

皮特的脊背阵阵颤抖，手脚软了下来。他已经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行完周公之礼，做完各种事后处理，他们又钻进一条被子里准备就寝。两人都换上的睡衣，互相注视着的时候，皮特讷讷地开口说：

“……刚才，抱歉了……”

“嗯……？”

奥利佛微笑着询问他的意思。皮特扭开视线，带着羞耻和尴尬回答：

“……虽然不过是借口。由于控制身体变化的影响，我好像变得非常激动。现在头脑已经清醒了。……变回男性……那个，好好发散了一下……”

在大脑中苏醒的记忆又让脸上热了起来。奥利佛用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原来还会产生这样的影响。……抱歉，我没能理解你。”

“不要道歉。……我之前确实不够冷静。可是——即使现在想来，我的态度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皮特说着伸出手，紧紧抱住眼前奥利佛的身体。……那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那心爱之物他决心用尽自己的全部去保护，即使自己失去原型变成怪物也绝不放手。

“……不会交给任何人。不会让你们去到任何地方。不论是凯、卡蒂、奈奈绪、雪拉。……还是你……”

他说出等同于诅咒的愿望。奥利佛找不到一句回应的话，只得默默回抱他的身体。被比如无法回报的感情灼烧着心灵——他今后也将在这没有出口的死胡同里不断与皮特面对面。

第十三卷 第三章 裂痕(Tear)

在那场跌宕起伏的紧急会议后的第二天早上。泰德和达斯汀早早来到校舍，并排站在大门口等待一位同事。

“——嗨，两位早上好。”

就在学生大部队即将来到前，法夸尔不早也不晚地出现，爽朗地抬手打招呼。他抬的是右手，但另一边的手也好好地长在那里，仿佛昨天那件事是骗人的一样。泰德眯起眼睛看穿他的机关。

“……你的手臂应该还没复原。那是义手吗？”

“是呀。就算是这里，如果老师突然独臂出现，学生们也会很惊讶吧？不过我当时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好几个人看到了。”

法夸尔举起左手说。乍看上去和原来的手臂别无二致，从指尖的动作来看功能上也没有不足之处。这是卓越的魔像技术应用，但对于<大贤者>来说不过是一点点小把戏。

见泰德和达斯汀表情严峻地盯着自己，法夸尔报以微笑。

“这次害你们担心了呢。……不过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们会那样袒护我。特别是威廉斯，你为什么那么奋不顾身？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警惕我吧？”

“……即便如此，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金伯利和异端猎人之间产生摩擦的火种。请你今后也务必谨言慎行。你应该知道，下次你会字面意思地掉脑袋。”

泰德知道这多半毫无意义，还是发出警告。达斯汀挠着后脑勺插嘴：

“……本部那些头头脑脑，就那么想把校长拉下马？”

“哈哈。你们果然察觉到了。……不过，这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艾丝梅拉达在魔法界的立场一直太过强横，而且她的权势还与日俱增。五杖是想趁现在打垮她。趁这种企图还能够成功。”

法夸尔随口说出背后关系。达斯汀没想到他会这样乖乖说出来，不禁呆住，但也能理解在会上发生那种事后，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大贤者>表示以后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然后又毫不吝惜地挑明自己被派来的背景。

“再加上，他们对于艾丝梅拉达有根深蒂固的怀疑。……实际上，她对异界研究有相当强的意愿对吧？虽然设置了难度，但没有禁止学生研究，这就是很好的证据。仅仅两年前不就有一位研究<侵蚀火炉>的学生华丽地坠入魔道了吗？最速的魔女也为了给他‘送终’而去世。真是可惜，如果他们两人能活着，那都还大有可为呢。”

那件事在达斯汀脑海里苏醒。虽说在泰德的激励下逐渐振作，但艾希伯里和摩根的结局依然沉重地留在他心里。真的没有某种可能的发展可以让他们两人都不必死去吗——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同时，他也听出法夸尔的“可惜”这个词包含着“如果我在就不会让他们死”的意思。这就连达斯汀也难掩心中的躁动——所幸<大贤者>没有深挖这件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在以锁界主义为基盘的五杖看来，这一点也非常不满。若是研究在异端猎人总部进行也就罢了，居然在作为教育机关的金伯利这样肆意妄为。……不过光是这样，也不是不能靠着她的权威强行推进。可是，接连三位教师失踪终究是被盯上了。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认为『现在是把她拉下马的机会』。”

“……既然你被五杖选中派来这里，那你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泰德正面提问。他当然已经预想到会得到肯定，这只不过是确认。然而——意外的是，法夸尔抱起胳膊歪过头。

“……到底是不是呢？虽然对金伯利的环境感到哑口无言，但说实话我本身对这种权力斗争没什么兴趣。既然我接受了工作，固然会按照他们的期待做些事情——但进一步要怎么做还没多想。艾丝梅拉达也不会就这么默默地被拉下来吧。”

“……如果不是故意隐瞒的话，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你主动踏入了足以改变整个魔法界趋势的问题的漩涡中，然而却对其结果没有太大的关心——说实话，这实在令人皱眉。也不觉得是<大贤者>该有的言论。”

连泰德也感到抗拒，说出了妥当的批判。法夸尔听到后苦笑。

“说的太对了。身为<大贤者>，我考虑事物的层次和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因此也不会被人理解。虽说早已对此十分理解，但再次实际感受到还是觉得无比寂寞。”

他这样回答后，再次迈开停下的脚步。谈话到此为止。泰德和达斯汀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没有强行挽留，而是让开路目送他。然而——与两人擦肩而过时，法夸尔低声说。有一半像是自言自语。

“……可是，你们总有一天会追上来。——放心吧。我会好好开拓出这条道路的。”

“……唔……？”

这句话的色调和之前的发言迥然不同，声音里带着奇妙的认真。在泰德疑惑的注视下，<大贤者>的背影逐渐远去，对方越来越神秘的印象令他皱起眉头。

“……叫人摸不着头脑。那句话该怎么理解才好？”

“不要想太多，会着了对方的道。……也罢，说没有兴趣也许意外地是真心话。他原本就是那种人，如果他有那个意思的话，早就能成为五杖之一了。”

达斯汀回答，不再过多揣摩。既然已经知道背后有异端猎人本部的意图，那么揣摩身为棋子的法夸尔自己的目的很可能毫无价值。因此要透过<大贤者>的内里看向更深处。他也是从异端猎人的前线回来的，认识刚才提到<五杖>成员。

“……写剧本的是谁？这种企图应该是<百眼>或<鹰鼻>……不，他们两人的方案感觉都不像。最说得通的是<人蜘蛛>……阿尔冯斯啊。真是的，那家伙肯定还是没变。”

“你是说Mr.瓦尔希吗？……之前他曾经有一次拜托我调药。当时他看起来非常难受。说是一段时间不睡觉，失去的下半身就会疼痛。”

“嗯，他那是运气不好，连着灵体一起丢了。用治愈是再也长不回来了。……可就算是那样也不该一狠心换成蜘蛛腿吧？那模样都没法正常在街上走动了……”

达斯汀回忆着曾经的战友叹气。……何止是普通人，在许多魔法师眼中，异端猎人和怪物也只隔一层纱。但只要曾经在一个地方战斗过就不会这样想了。达斯汀已经知道了许多。知道了他们在堕落为这样形状之前舍弃的东西，还有连他们本人都难以察觉到的令人痛心空白。

“……五杖中的每个人都是这样。但他们也是在同一个战场上舍命厮杀的战友。……可以的话我不想和他们争斗。谢谢你刚才替我开口说话，泰德。”

“不用谢，因为我也有同样的心情。……既然拉上你和伊斯科成立了‘台前会’，在那种场面当然要负责挺身而出。至少在我的脑袋还连在肩膀上的时候。”

“嗯，那样就好。……削法夸尔脑袋和削你脑袋的时候，校长刀刃的重量也会不同呢。——总之，我们要集中注意力撑过监察期间。比起那家伙的行动本身，校长因此砍了他才是最糟糕的发展。”

达斯汀转换心情说起今后的展望。——这样看来，<五杖>很有可能就是想要法夸尔不断挑衅后被校长斩杀。虽然这个人选作为弃子实在太过奢侈，但如果法夸尔也被他们疏远的话就无法断定不可能。但不管怎样，达斯汀他们都没有任何理由按照对方的想法起舞。

“如果监察期间什么也没发生，大概五杖那些人就会大言不惭地说：‘因为派遣了法夸尔，所以教师的失踪停止了。’随他们去说吧，对抗这种挑刺行为的材料，西奥多老师肯定已经准备好许多，我们不需要担心。”

“谢谢你将情况拆分得这样单纯。也就是说——让<大贤者>活着离开金伯利。这就是我们当前的目标。”

泰德说出方针，达斯汀也点头。如果说有其他担心可能导致情况恶化的事情的话——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杀害教师的犯人再次盯上下个对手开始行动。只有这一点了。

将时间拨回到前一天深夜。白天作为职员在金伯利工作的舍伍德兄妹，这一天也在迷宫一层的隐藏工房里举办“同志”们的集会。

“各位，辛苦大家前来参会。在会议一开始首先要向大家报告：派遣法夸尔的意图已经大致厘清，貌似是异端猎人总部为了让校长失势而做出的安排。”

格温一上来就这样说。同志们脸上纷纷浮现出接受或疑问的表情，他又继续补充判断的依据。

“这其中不仅有情况证据，还有从异端猎人‘同志’那里得到的印证。听说这个计划原本就有，现在以教师连续失踪为契机决定实行。……看来现任五杖比我们预想地更加讨厌艾丝梅拉达的权势。”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唉，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嘛。”

有几名同志点头。这极其理所当然，若是想和校长保持良好的关系，那无论如何都不会派遣<大贤者>来监察。格温一边想象异端猎人方的意图，一边解读他们的干涉和己方的关系。

“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虽然构图不会这样单纯，但也可以把这当做是我们的助力。如果艾丝梅拉达真的失势，那领导层的教师们都会更替，可以预想到能为我们的最终目标形成绝无仅有的机会。在此过程中，我们也可以趁着校内混乱行动。……虽然给克萝伊大人报仇这件事可能要推后了。”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兼做对表弟的关心。其实奥利佛也没有表示不满。……当报仇和实现“夙愿”处于同一条直线上时，他无论如何都要实现，但当两者分离时，后者会更为优先。这是包括奥利佛在内的所有同志都明白的道理，也是她们绝对不能动摇的轴心。

“但是这种猜测相当乐观啊。你们觉得那个校长会随随便便就被拉下马吗？我觉得反而可能是五杖成员更替呢。”

“所以才要讨论我们该不该行动啊。把政治斗争的胜负丢在一边，如果异端猎人帮忙削减敌人的战斗力，那自然不是坏事。实际上凡妮莎老师和瓦蒂亚老师也都因为这件事的影响被派到校外了呢。如果今后也能期待同样的效果，我们在背后推一把也是可行的吧？”

同志们纷纷阐述自己的想法。这时格温环视了一圈围坐在桌边的所有人，说道：

“这正是我想听听各位看法的地方。——根据同志的报告，<五杖>现在认定教师的连续失踪是内部纷争，并打算以此追究校长没能阻止内讧的责任。法夸尔的任务是找到内讧的证据，或是制造出派遣他使得内讧停止的事实。”

同志们抱起胳膊沉吟。虽然五杖的看法与事实相悖，但他们也明白会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连续三名大魔法师被杀，认为动手的人至少和他们水平相当非常妥当。而这种误解也正是他们的伪装发挥作用的结果。

“认定是内讧的话还能有这样的想法啊……异端猎人派来的<大贤者>在校内闲逛，自然可以牵制内讧，然后就这样一整年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话，就可以说是那个人阻止的。于是校长的股价就自动下跌，还能追究她的责任。”

“如果校长砍了法夸尔的脑袋的话就更简单了。从异端猎人的角度来看，派去监察的魔法师被杀，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报复。……话说那个人该不会为了这个想要自杀吧？从他赴任后到现在的破天荒行动来看，我隐约有这种感觉呢。”

“跳得那么欢居然还没有人头落地，反而不简单呢。我是不太懂，但他大概是想趁赴任期间争取学生的支持吧？实际上以低年级为主确实形成了人数不少的法夸尔派。虽然有一部分要怪我们这三年让校内一下子变得危险。”

一位同志带着自嘲说。大家各自发表意见后，格温推进话题：

“不管怎样，法夸尔的行动本身对我们有很大益处。……我在考虑暂时放任他一段时间。在那之后再对第四人动手也不迟。”

他对近期的方针提出方案。正如预想中那样，同志们没有一人表示反对。

“……凡妮莎老师和瓦蒂亚老师被派去了前线。虽然瓦蒂亚老师有时会暂时回来，但行程全看对方安排，我们无法预测。所以如果今年要动手……”

“就只能是吉克里斯特老师和校长二选一了。……说实话，没法产生战力充足的信心。和迪米崔老师战斗时产生的损害还没有完全填补上，现在又加上了法夸尔这样特大的不确定因素。即使情况到学年后半会有所改变——但我认为还是应当避免在今年内实行。”

大家的意见统一为静观其变，于是便需要君主奥利佛做出最终决定。在同志们的注视下，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也认同现在讨论攻略第四人还时期尚早。但是——若要期待法夸尔的行动，我们需要尽早认清他的秉性。一个被<五杖>派来单纯是为了让艾丝梅拉达失势的棋子……我们这样看待他真的好吗？”

在接受方针本身的基础上，提出依旧残存的疑问。同志们面面相觑。这也是他们心中共通的疑虑。

“说实话，搞不清楚。我一直在意他的思想性与异端猎人相距甚远这一点。他总是正面批判金伯利的校风，主张把学生安全放在第一位。……总觉得，这简直就……”

“像是人权派？”

另一人抢先说出了这个印象。听到这句话，同志们脸上都露出同样的苦笑。

“那位<大贤者>罗德·法夸尔？如果真是那样，那事情就了不得了。费瑟斯顿那群人要喜极而涕了。”

“这个笑话可不好笑。反正肯定是为了得到学生的支持而作的秀吧？”

“但有趣的是，他还挺奋不顾身的呢。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缺了一根胳膊。据传闻说，那是校长为了惩罚他上次闯的祸而砍下的。就算是一时兴起，也亏他做得出来，即使手臂换成脖子也不稀奇呢。”

同志们带着傻眼和佩服的谈话令奥利佛也有同感。——不对劲的感觉就在这里。如果是根据五杖的意向想要让校长失势，那么<大贤者>没有必要那么大张旗鼓地行事。反而是作为代理教员乖乖度日更合乎逻辑。就算被校长砍掉脑袋能让异端猎人一方得到报复的口实，法夸尔本人肯定也不希望变成这样的结果。既然如此，他的举动应当看作是和五杖有不同的目的。

“……你希望倾注更大的努力深入分析法夸尔，是这样吗？诺尔。”

“对，大哥。……看着那个人我就觉得非常心神不宁。但是这是好的预感还是坏的预感，现在我连这都分辨不出。”

奥利佛直白地说着模糊的感觉，回想起在熔岩树形的“树干”看到的场景，<大贤者>怀抱着伦巴第遗骸的模样。……如果那只是作秀，自然不必在意。但如果不是的话。

“……光是在远处观察也不会有进展。虽然知道魅惑的风险，但我还是想面对面和他本人谈一次。……我不会说那样就能看穿真心。但即便如此——换个角度敲击的话，也许能发出不同的声音。”

奥利佛认为，最好不要瞎搞什么小伎俩。对方远比他更擅长这种手段，而且所幸他并不愁没有说话的契机。既然对方是老师而他是学生，那有很多时候必然是要说话的。

“——法夸尔老师，能请您指导我壁面踏步吗？”

在天文学课程结束，对方向走廊离去时，奥利佛下定决心追上去打招呼。<大贤者>瞥了他一眼，

“嗯，可以啊，跟我来。”

便立刻欣然答应，再次走了起来。奥利佛惊讶地跟在后面。

“现在就开始吗？可以等您有空的时候再——”

“不需要。我很清楚，以你的水平不用指导太久。”

说着，法夸尔走到附近的窗边，理所当然似的从那里走出到外墙上。此时奥利佛明白讲座已经开始，也握着魔杖打起精神钻过窗户。<大贤者>先向上走了几步，从那里俯视他用壁面踏步踏出到外墙上。

“不如说，以你的年龄能在墙上‘站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这在金伯利也不稀奇。”

“嗯，学长们都理所当然一般能够做到。……冒昧问一句，法夸尔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我吗？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呢。当时我直接站起来走上了天花板，在那里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法夸尔一边回答，一边再次转身在墙面上走了起来。用同样速度跟在他背后的奥利佛在内心叹气。这个魔人也许真的可以——虽然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但他明白刚才那句终究是玩笑。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满，对方继续说：

“认真回答的话，我想是和你差不多。一方面是因为我并没有急于学会，更重要的是在金伯利，战斗技术的优先度太高了。明明还有其他许多该学习的东西呢。”

“……吉克里斯特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这一点上我们意见相同呢。虽然其他的基本全都不同。”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沿着墙面向上走。这对法夸尔来说毫不困难，但奥利佛就不同了。持续违抗重力使得消耗加剧，他的呼吸渐渐紊乱起来。

“……唔……”

“逐渐难受了吗？比起奔跑，慢慢走更难呢。”

“……我正在努力逐渐增加持续时间。但是……即使继续这么努力，我也不觉得能变成您或西奥多老师那样……”

“你打算和我们比肩？不会因为年龄差距就放弃，确实是有心了。——你试着原地跳一下。”

法夸尔突然转过身提出要求。这唐突的指示令奥利佛目瞪口呆。站在墙面上时跳跃——在他的认知中，那基本上与跳崖同义。他们一开始是从三层的窗户出来的，现在的位置当然要更高。奥利佛侧眼看着远处的地面，向对方确认：

“……是要让我大头朝下掉下去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其他老师。只是想让你跳起来再落回原地。就像这样。”

说着，法夸尔轻轻地跳了两下。面对这荒唐的景象，奥利佛不禁感到头疼，但依旧拼命观察尝试分析。——在墙面上，重力不会朝向脚下。但他依旧落回了原来的地方，就说明有其他的力代替重力发挥了作用。单纯站立着的他虽然也一样，但对方的这种力更强，足以将离开墙面的身体再拉回来。也就是说。

“……对立足点强化吸引属性……不，是最优化吗？”

“喏，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简单地说，只不过是把要做的事情提高一个级别而已。你现在也会根据墙壁的大致材质来改变对魔力的操纵吧？我和麦法兰则是将这件事做得更彻底。时刻掌握各个部分素材的差异和风化程度，然后再让属性做出应对。所以才能把消耗控制在最低限度。”

法夸尔随口说出了其中的机关，但想象一下其中的难度，奥利佛就感到眩晕。必须时刻完全掌握脚下墙壁的性质和状态，并随着移动时的变化精密调整自己的魔力，以此让两者之间不间断地产生疑似引力——刚才的说明就是这个意思。虽然逻辑上说得通，但简直可以写到辞典上当做纸上谈兵的例文。

“光靠五感当然做不到。必须以熟练使用领域知觉为前提，而你姑且满足了这个前提。所以我说不用花太多时间。姑且不论完全陌生的地方，金伯利的墙壁你已经很熟悉了吧？现在试着更加深入细致地感知。那样你自然而然就会知道——之前行走的方式是多么的粗糙。”

尽管心中大喊着不讲理，奥利佛依旧发挥出他特有的毅力。——确实，运用领域知觉可以掌握范围内立足点的状态。虽然在脑中分析时会产生延迟，但现在他站在原地，因此只要集中注意一个地方就行了。“跳一下”这个指示在这方面也合乎情理。抛给他的并不完全是不讲道理的难题——奥利佛一边这样想一边埋头于领域知觉。靠着对立足点更加深刻的理解，他微调用于壁面踏步的魔力。于是——从某个瞬间开始，他突然感觉轻松起来。

“……！”

“看来你抓住感觉了呢。来，跳吧。”

法夸尔立刻提出要求。奥利佛感觉现在也许能做到，把心一横双脚蹬地。浮起来的身体受到墙壁和地面两方面的引力，但他在这一瞬间增加魔法威力，使得墙壁的疑似引力处于大幅度优势。伴随着狠狠一拉的感觉，最终他的双脚再次踩到了墙上。

“……成功……唔？！”

感到成功的瞬间脚下一滑，原本的重力发起反击拽住了他。奥利佛失去所有支撑，这次真的向下掉落。然而——法夸尔却理所当然一般沿着墙面绕到了前头用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大贤者>向着呆呆仰望上空的学生微笑着轻声说：

“脚着地的时候就放松了吧？在你着地的瞬间，墙壁的属性也会受到影响发生晃动。如果不考虑这一点进行调整的话，就会变成刚才那样。”

“……谢谢您的帮助……”

“不必在意。就算掉下去你也能够应对，而且我完全是因为坏心眼才没有事先告诉你。我也出现过这种失败，若是你第一次就成功，那多气人啊。”

法夸尔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着，一边放下奥利佛让他重新站在墙上，然后用视线示意他再次挑战。奥利佛调整呼吸和刚才一样跳跃，经过上次的失败，这次他加以调整，虽然摇晃了一下但还是成功了。法夸尔看到后笑了。

“这次成功了呢。嗯，厉害厉害。

对，没关系的。不管失败多少次都没关系，你们一定能做到。因为你们是我的学生。”

法夸尔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这些话，在奥利佛心中唤起了一个景象。当幼年的他看着那站在空中的身影向往不已的时候，母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感到了同样的温暖。困惑和焦躁同时充满了奥利佛的胸膛，他不禁开口：

“——您——”

“嗯？”

法夸尔依旧带着平和的微笑，奥利佛正面迎接他的视线，终于勉强咽下了冲到嘴边的话。——不可能问出来。“您和克萝伊·哈尔福德有过交流吗？”这种话。他明知毫无脉络地提出这个话题实在太过不谨慎，但还是有一瞬间放松了警惕，这实在令人害怕。也许可怕的正是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对方的魅力。

“……不，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那我们回去吧。你一边熟悉刚才的感觉，一边跟我来吧。”

法夸尔似乎毫不在意，带头走了起来。奥利佛默默跟在他后面——该怎样理解刚才的对话中感觉到的东西，他依旧没能得出结论。

奥利佛一边在脑中反刍和法夸尔之间的对话，一边顺利结束白天的课程。到了傍晚，他按照预定与卡蒂在走廊上汇合。如同前一天一起提交的入室申请意味着的那样，他们正准备向着新的领域踏出第一步。

“……那么，终于要从今天开始了呢，卡蒂。”

“……呜、嗯……”

卡蒂表情略微僵硬地点头，奥利佛看着她的模样眯起眼睛。第一天成为研究室的一员固然会有些紧张，但总感觉她有种钻牛角尖的感觉。奥利佛心想也许是和凯分开的影响又表现出来了，向她确认：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累了？那么不要勉强，我们改天再……”

“没、没有那种事！我元气满满！从今天开始就能学习全新的东西，我激动得不得了！”

卡蒂慌忙摇着肩膀主张。奥利佛扶着额头叹气。

“……你这虚张声势也太明显了吧。不需要对我也这样掩饰。既然不打算换个时间，那至少走慢一点，调整好心情再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抓住了卡蒂挥在空中的左手。见奥利佛要她就这样走，卡蒂慢了一拍猛地动摇起来。

“……咦？要……要要要要，牵手？！”

“嗯，我看你脚下晃晃悠悠地。……你不愿意吗？”

“不会！非常乐意！对不起！”

“那就好……刚才为什么要道歉？”

奥利佛对卡蒂奇怪的反应露出苦笑，牵着她的手走了起来。卡蒂简直想要拿镜子照照看自己有没有脸红，她偷偷看向奥利佛的侧脸。

“……总觉得，那个。奥利佛看起来……也有点累……？”

“是啊……体力上没有问题，但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一点心累……。我都有好好处理，你不用担心。至少在能力表现上没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两人正要拐过走廊转角，正好碰到莉塔·阿普尔顿从对面走来。

“……啊……”

“……”

双方都停下脚步陷入沉眠。莉塔的视线首先看向卡蒂，然后是奥利佛，最后又移向两人牵着的手。奥利佛注意到后松开卡蒂的手，主动上前一步打招呼。

“你好，Ms.阿普尔顿。你在熔岩树形里也吃了不少苦啊。林顿主席给你出的惩罚课题你都顺利完成了吗？”

“……是的。对不起，我自作主张，害大家担心。”

“没关系。我想你已经被其他人训斥过好几遍，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另外，你也是担心凯才来的，在这一点上我反而要向你道谢。”

“……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除了最后强行插手，其他地方都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莉塔尴尬地转开视线回答。奥利佛发现她的反应比平时生硬。虽然比不上凯，但她和奥利佛也还算亲近。若是平时，她会用更加明快一些的表情相待，但现在却不见踪影。奥利佛想要再说几句话寻找原因，但莉塔抢在前面行了一礼。

“那么我先告辞了。——『您和这么一位好朋友在一起，真是羡煞旁人呢，奥托学姐。』”

莉塔最后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和他们擦肩而过，沿着走廊离去。一句话也没说上的卡蒂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最终苦闷地抱住脑袋。

“……啊啊～～……”

“冷静一点，卡蒂。……她的态度有点带刺呢。因为凯的关系，她果然也有些想法……”

奥利佛低声，他猜测原因就在这里。卡蒂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在自我厌恶的折磨下说：

“……在小莉塔看来……我一定是最糟糕的学姐……”

“因为凯不在的时候你和我在一起？……虽然直白来看确实是这样，但我们也是有切实需要，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奥利佛斩钉截铁地说，再次伸出手。在学妹面前，他考虑到卡蒂的心情暂时松开了手，但现在莉塔已经离去，再没有那个必要。

“走吧，卡蒂。……凯把你托付给了我。对此我感到骄傲，没有任何会内疚的部分。我尊敬凯，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成是凯来撒娇的话——我反而会感到光荣。”

面对他的微笑，卡蒂低着头喘不过气来。她无法抬起脸，但重新轻轻握住奥利佛的手。于是他们再次手牵手走了起来。直到到达目的地的研究室，他们的手一直没有分开。

告知来访后，两人立刻被请进了室内，除了之前接待他们的高年级学生以外，还有大约六位研究室成员一起等着他们。桌子上摆放着各种资料，之前的高年级学生坐在对面最里面的位置上，微笑着说：

“两位来了啊。——欢迎加入我们研究室。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下定决心，我非常高兴。”

他首先再次表示欢迎，然后逐一介绍成员。奥利佛和卡蒂也报上名字，和所有人依次握手。结束了一开始的介绍后，两位学弟学妹被带到了堆满资料的桌子和并排摆放的两张椅子前。

“原本可以开个联欢会来迎新，但看前几天的情况，我想你们大概会最优先‘学习’，所以就按照这个方针来准备了。从今天开始，立刻就要请你们从头到脚浸泡在理论学习里，没问题吧？”

“是——是的！我也要请您务必这样安排！”

渴望知识的卡蒂扑向座位，奥利佛也坐到她身边。看到他们满溢而出的求知欲，高年级学生咧嘴笑了。

“真是太可靠了。……异界生命本身当然很危险，而想要取用这个领域的相关物品，需要很多复杂的资质和许可。如果不先掌握这些，那甚至无法站到起跑线上，可是我也不想让你们把时间浪费在这个阶段。——所以必然的，会是相当密集的填鸭教学。”

高年级学生说着，向其他成员使了个颜色，让他们搬来大木箱放在两人左右。他挥动魔杖打开盖子，只见里面塞满了集中药的瓶子。奥利佛不禁唔了一声。这场景就等同于要他做好觉悟。

“集中药免费续杯。大多数研究室都附赠这项特典，因此也不算太大的好处啦。……那么就开始吧，如果理解跟不上了的话就说出来，在那之前都会不停顿地讲。有一件事请你们放心——为了制定这个课程表，我自己也已经通宵三天了。”

高年级学生安静的笑容在带着压迫力说。——于是直到深夜，奥利佛和卡蒂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填鸭教学。

另一边。在同一幢校舍的一角，凯也在努力学习新的领域。

“……唔……！”

在完全封闭的昏暗房间里，凯让诅咒流入眼前的附身物。诅咒原则上喜欢传染给活体，但经过魔法加工的人偶可以让其误以为是“活着”。由于被侵蚀后过不了多久就会腐朽，无法将这种人偶作为容器使用，但足以拿来练习如何控制诅咒了。虽然以生物为对象练习更具有实践性，但凯目前的性格不允许他为了提高自己的技术反复做那样的事。

“……这样您看如何？各种媒介和通道都换一遍……都照您说的做了。”

“……呼嗯……”

凯完成课题，停下手转过身。咒术的代理教师哲尔玛看着在他背后腐朽崩塌的附身物，抱起胳膊低吟。

“……果然非凡。就连我以为你会栽跟头的工序都基本没有形成障碍。姑且说一下，你这一周做的，是新手咒者平均要花上一个月的修炼。我也看过许多有前途的弟子——但这种水平的并不多见。”

“您别说得太夸张。我会得意忘形的。”

凯叹着气将赞赏招架开。哲尔玛仿佛在享受他冷淡地反应一样笑了。

“你的这种自制力也不错。可是——看来你对咒者本身的心理抗拒根深蒂固。……你果然是讨厌怀揣诅咒生活？”

“如果有人喜欢，反而要请您告诉我呢。我至今为止学到的都是诅咒可以成为强大的武器，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反过来要问，难道诅咒还有别的用途吗？”

凯直率地丢出他的想法。哲尔玛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你这么不客气，真是令人爽快。你是那种别人热情邀请的话反而不愿意去的类型吗？”

“谁知道呢？只不过大卫老师说要我‘自己好好想想’。”

“很有他的风格。不过感觉也有些太过放任。我认为，面对苦恼的学生，应当给出应有的指引。”

哲尔玛一边说一边绕到房间里的一张桌子后面，转过身双手撑着桌子探向凯。她的每个动作都惹人注目，正因为这样凯才不愿意轻易为这位老师敞开心扉，也故意不对她抱有好感。——因为和那位瓦蒂亚一样，她也是一位不容置疑的咒者。

“诅咒的本质就是侵蚀生命，这是事实。然而——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绝对需要咒者。那样危险的东西没有人管理怎么行？我认为，在对公众有益这方面，咒者比其他魔法师要显而易见得多。甚至可以换成这样的说法：『只要像这样被诅咒着活着，就可以为人世做贡献。』”

哲尔玛闭上眼睛非常平和地说。她说的内容只要考虑诅咒的性质就都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但从咒者本人嘴里说出来，让凯觉得有些新鲜。——回想起来，瓦蒂亚基本不会这样说。她总是表现成自己才是怨恨和绝望的化身，几乎不会提起因她而获得拯救的人。凯皱起眉头低下头。——在刚才这些话的基础上再去回想，那是多么令人痛心啊。

“从这个观点来说，瓦蒂亚甚至可以被叫做救世主了。若是她怀揣的诅咒全都被放任不管，世界不知要产生多少牺牲。虽然她是一个乖僻得无可救药的学妹，但我一直很尊敬她。『怀揣那种东西，却只是性格扭曲到极致，还能保持人形』——这是多么难能可贵。”

“……”

凯重重地沉默下来。哲尔玛看到自己的话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开心地笑了。

“你真是纯朴。听了刚才那些话，对咒者的看法也有了很大改变吧？……唉，你就把这些当做是接受我指点的代价吧。和大卫老师一样，我也认为最终应当尊重你自己的判断，所以只要你自己小心不要被忽悠了就行了。

那么，今天的讲座到此为止。下次三天后再来吧。到时我会更加热心地忽悠你。”

哲尔玛说着释放了完成课题的学生。凯也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今后也会继续到访的咒者领域。

来到走廊上后，哲尔玛的话依旧萦绕在凯的脑海里。即使明知这是正中对方下怀也阻止不了。咒者的一举一动都蕴含深意。凯现在正亲眼见识到了这一点。

“……对那个人也不能大意啊。真是的，那些咒者一个个的都——”

凯挠着头自言自语。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从左右紧紧架住。

“——啊？”

“等你好久了，凯。”

“邀请你去茶会，你该不会拒绝吧？”

那是巴尔泰姐弟，他们的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坏笑。凯吓了一跳，这时另一位学生跟着两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那是嘴边带着干巴巴的自嘲的麦可蕾。

“……就是这样。你乖乖跟着走吧。……我已经放弃了。”

凯在姐弟两人的带领下走过走廊，穿出大门来到校舍外。凯感到意外，说出已经问了好几遍的问题：

“——茶会是在外面？到底是要在哪里办？”

“马上就知道了。——喏，已经能看到了。”

回答他的蕾莉亚看向校园的一角。草坪上铺着光滑的红布，看起来同样是被招待的几位学生正直接坐在布上。在最里面可以看到一位凯的朋友。那个人身穿日之国的服装，正在用眼前的铁罐烧水。她笑着说：

“——哦哦，凯！您也来了啊！”

“奈奈绪……？！你也在？！不是，这是什么集会啊——”

凯更加困惑，他接着看到了坐在奈奈绪正面的学生。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转过头来，不高兴地侧眼看着他。那是一位拥有独特危险气氛和压迫力的同年级女生。在决斗联赛的终盘映刻在脑海中的那个身影毫无疑问就是——

“——瓦卢瓦？！”

“……怎么～。有什么～意见吗～？”

被喊出名字的纯粹库兹流高手尤苏尔·瓦卢瓦发出牵制的声音。巴尔泰姐弟笑着向呆呆伫立的凯解释：

“听说这是东方风格的茶会，是不是别有一番情趣？”

“尤苏尔大人早就接到了邀请，于是我们也搭个便车。恰好这还是响谷主办的，叫你来雷斯顿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没想到你们还挺顽强的。唉，我是会奉陪啦……”

凯总算理解了对方的企图，在他们的催促下加入茶会。不设椅子而是直接坐在铺了布的地面上，这比起茶会更像是郊游时的午餐，但他原本就喜欢户外活动，这对他来说并不坏。佐茶的点心承在陶盘里放在了眼前，作为主角的茶饮似乎是在由奈奈绪亲手一杯一杯地准备。凯决定耐心等待，转向在同一个地方围坐成圆圈的蕾莉亚、吉和麦可蕾三人。

“话说，我得先向你们道歉。……前几天我朋友动了粗，真是抱歉。我也一上来就昏倒，都没能阻止他……”

“不用在意，那都是因为我们糊涂。我们对雷斯顿没有什么反感，当时的那些话确实听起来像挖角。”

“不，拜托你们你们多多在意啊。就只有我被那家伙的魔像扎了脖子啊。”

“别再记恨了，不都给你完全治好了吗？当时就算是我或姐姐中同样的招也不稀奇，只不过你正好在墙边，运气特别不好而已。”

“如果有人能接受这种说辞，我倒是想让你带来给我瞧瞧呢！”

麦可蕾依旧愤恨，她的大喊响彻青空。这声音当然也传到了和奈奈绪面对面坐着的瓦卢瓦耳中，她不高兴地撇嘴。

“……吵吵嚷嚷地静不下来～。还有风吹来草屑～。为什么不能安排在室内呢～？”

“并非不能，而是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风味。热闹的地方也不错吧？”

奈奈绪一边悠然地回答一边点茶。她将抹茶放入温好的茶碗中，注入温度适宜的开水，用沾湿的茶筅迅速搅拌。她一边保持着流畅的动作，一边再次看向对面的瓦卢瓦。虽然嘴上说着抱怨，但瓦卢瓦非常有教养地屈膝正坐着。这种坐姿是联盟中的国家没有的文化，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她事先学习了预备知识。奈奈绪带着感谢说：

“您的正坐凛然而优美，感谢您愿意配合在下的风俗。……不过，现在还是请您稍微放松，不必拘礼。原本茶汤有诸多礼法，但在下也只记得大概。此处没有任何规矩、正确答案、或是会被指责的错误。”

听到这些，瓦卢瓦反而困惑地皱起眉头。关于这类仪式，她从小就被祖母灌输礼节，在形式上遵从礼仪规则已经成了一种不需要大脑思考的本能。但眼前这个人却说不必在意那些。于是瓦卢瓦便完全不知该怎么做了——就在这时，奈奈绪将点好的茶碗轻轻放到了她面前。

“请用。不过，请不要说什么：‘手法真是精彩’。好喝便说好喝，难喝便说难喝，请您不必顾虑，将感想实话实说。”

瓦卢瓦在她的催促下战战兢兢地双手端起茶碗。碗中的绿色液体泛着光滑的泡沫，占到容量的三成左右。她刚想按照事先学习的礼法横向转三下，但察觉到对方并不希望看到这些流于形式的礼仪，便直接喝了一口。感受着舌头上扩散开来的异国味道，慢慢咽下——经过一小段时间用来解读后，瓦卢瓦说：

“……好苦～……。……不过～比想象中更好入口呢～。是因为打入了空气，令口感变好吗～……？……原来不加牛奶～也有这种方法呢～……”

“哦哦，这些您都品出来了啊。在下反而是对这里将牛奶掺入茶中的做法感到惊讶。不过习惯以后就发现两者的目的都是相似相通的。既然如此，加入牛奶的做法要方便得多——”

奈奈绪一边说，一边接着给凯他们四人点茶。如果目的只是要准备同样的东西的话，这样的工序一点也不效率。使用咒语或魔法工具的话，能够省去很多时间。但奈奈绪依旧一杯一杯仔细冲泡，还亲自走到凯他们面前端给他们。在给所有人奉上茶之后，奈奈绪回到瓦卢瓦面前，再次坐到她对面。

“——可是，这些费事的工夫之中也是有意义的。……您已经理解了吧？”

“……大概吧～。由人家在眼前一步步地仔细沏出来的茶～喝的时候自然会想要仔细品尝～。……这个～是佐茶点心～？”

“没错。可以用牙签切开，如果嫌麻烦的话，直接用手抓也可以。请按自己的喜好享用吧。”

于是瓦卢瓦向着盘子上的小点心伸出手。那是奈奈绪将西奥多带回的小豆亲手绞成豆沙制作的金锷饼。瓦卢瓦拿起牙签戳了戳，发现不太硬，便切下四分之一左右用尖端戳起来，送入口中。——比想象中要浓郁甘甜得多。空口吃简直要难以下咽，但瓦卢瓦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喝了一口茶。于是苦味和甜味在舌头上正好调合，她这回明白了。茶和佐茶点心，这两样是要组合在一起才成立。

“……腿～可以放松坐吗～？”

“请随意。如果想的话，躺成大字也无妨。”

瓦卢瓦规规矩矩地确认，奈奈绪大方地回答。于是瓦卢瓦不再正坐，换成轻松地姿势坐到席子上，然后突然仰头眺望蓝天。一心想着礼法时没能察觉到的解放感充满了全身——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原来是这样啊～……”

“哎呀，您有什么感想了吗？”

“……隐隐约约吧～好像明白你这场茶会的主旨了～……。……放下肩膀上的力道～，就觉得周围吵闹也无所谓了～……风也是～这个季节的风很舒服～……。……还有～……阳光～草地～……和泥土的气味～……”

瓦卢瓦眯起眼睛感受这些。——她曾经被关在地下。在那里她曾经疯狂的想念，发誓总要一天要和小小的朋友一起品味，却最终没能实现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依旧可以使得她从那时起便缺损了的心感到舒畅。

奈奈绪最后也给自己点了茶，捧着杯子看向瓦卢瓦的面孔。她在血雨腥风的竞技台上曾经略微窥见对方的背景。而当对方在眼前毫无防备的放松的模样中，她再次看了出来。

“您的目光如此哀伤。……果然如此。在下觉得，比起封闭的茶室，您会更喜欢这里。

……我想，您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远离的这些。在这片天空下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在大地上——连这几乎所有活在世上的生命都能获准的根本营生都无法接触到。”

解开的心灵深处透露出令人痛心的过去。瓦卢瓦的目光从头顶的天空转回奈奈绪身上——她的脸颊上静静流下泪水。

“掩藏遮蔽(科威尔)。”

奈奈绪流畅地拔出魔杖咏唱咒语，在瓦卢瓦而茶会的其他客人直接拉起遮挡视线的黑幕。在她温柔关心的环绕下——瓦卢瓦用袖子擦拭着决堤的泪水，颤抖地问：

“……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曾经认真地以剑交锋。……请您尽情流泪吧。因为那是一只积攒在您心中的东西。”

奈奈绪回答，微笑着垂下目光，静静地喝起自己的茶。她们的这些交谈，黑幕另一边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是黑幕拉出之前的景象，一直在关注主人的巴尔泰姐弟看得清清楚楚。吉呆呆地说：

“……难以置信。喂，姐姐，那——”

“小点声，蠢弟弟。不要用不识趣的杂音打扰。……对尤苏尔大人来说，那是重要的时间。”

姐姐蕾莉亚出声告诫，她的脸上混杂着感谢和深深地自责。

“我们简直想要拜响谷为师。……为什么她能比精神上直接相连的我们更加贴近尤苏尔大人的内心？……不，反了，为什么我们做不到那样？……我们应该对此感到羞愧吧……”

“不必太在意。在我看来她也很特别，不是别人能够模仿的。……你们也只能一点点地缩短距离了吧？不是用连接大脑那样强硬的方法，而是用更加普通的做法……”

凯一边说，一边抓起佐茶的金锷饼咬了一口，然后一口气喝干碗里的茶，再次转向姐弟俩。

“总是单方面受你们照顾有点过意不去，我也陪你们商量商量吧。……你们和瓦卢瓦好好交流了吗？回到校舍以后，那个……你们看起来也安定了许多……”

考虑到事情的敏感性，他慎重地问。蕾莉亚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包含的理解，表情顿时僵硬起来，看向弟弟。

“……喂，吉……”

“抱歉，姐姐，我说了。……那时我相当自暴自弃……”

“咦？什么？在说什么？”

听到吉的回答，蕾莉亚一脸痛恨地抱住脑袋，跟不上话题的麦可蕾发出疑惑的声音。蕾莉亚总不能全盘托出，只好将她的疑惑丢在一边，勉强挤出些回答：

“……我现在简直想要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但想想看，事到如今再在意体面也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凯，既然是你这位救命恩人的提议，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以现状来说，答案是Yes。尤苏尔大人不再疏远我们，而是频繁地将我们带在身边。……真的是非常庆幸……”

“现在哭可就没法说下去了啊，姐姐。得讨论讨论今后该怎么做才行。”

见姐姐情绪动摇，吉抱住她的肩膀。凯连忙说：

“啊，不用强行想得那么复杂。如果顺势而为感觉不错的话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之前你们说的那些，我也有些感触。就是说——比起凡事都可以自己决定的我，你们的立场要更加难以行动。”

“不是，所以你们在说什么？”

“是啊。不过这就是所谓的随从的宿命。……你恐怕难以理解，但我们从出生起就应当随侍、支持主人。若是连这种关系都出现破绽，那说实话简直就是活地狱，但托你们的福现在恢复原状……不，发展得比原来还好了。虽然我并不会因此就满足——但目前不需要担心。愚蠢的弟弟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嘛。”

“对对，我聪明的姐姐，小弟永远跟随您。——你看这人。虚弱的时候明明还挺可爱，精神起来就立刻耀武扬威。双胞胎出生的顺序明明不过是误差。”

“这一点点的误差就决定了命运。弟弟啊，你就慢慢后悔自己为何如此怠慢，没有在降生时稍微抓紧一点时间吧。”

蕾莉亚在交谈间渐渐恢复了状态，和弟弟开起了照常的玩笑。凯看他们这样放下心来，而旁边的麦可蕾突然笑着拔出魔杖。

“……瞬间爆(弗拉)……”

“慢着麦可蕾！假装没听见是我不好！所以把魔杖收起来吧！”

“你们听好哦。我无视别人，那完全没问题。但是除了一整面墙的脏东西以外我第二讨厌的就是被人无视。下次再敢这么做，我真的会把周围全炸飞然后走人。”

麦可蕾说，她的声音因为生气反而变得平淡，周围人慌忙开始讨好她。奈奈绪隔着黑幕感受着这些喧闹，为依旧在流泪的瓦卢瓦点第二杯茶。……等喝完这杯茶，她也一定能够发现，头顶的天空广阔无垠，现在的她真真切切地拥有在那片天空下的大地上随意奔跑的自由。

“——嗯。真是个好天气——”

奈奈绪心满意足地低声说。陪伴治愈着一个受伤的心灵——她的茶会还在平稳继续。

接近处理能力极限的压缩学习持续超过六小时后，奥利佛感到“如果不在这里暂时整理一遍的话会产生反效果”，便主动提了出来。担任教师的高年级学生也欣然同意，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产生眩晕狠狠摔了一跤，在半昏迷状态下被其他成员扶着离开了研究室。由于还花时间准备，对方积攒的疲劳还要更多。

“……运输需要在至少四名魔法师的监视下进行，其中要包括一名拥有许可的人员。……是这样没错吧？卡蒂……”

“……等等。这里也许还牵扯到别的规则。类似的案例是……”

于是，研究室里除了奥利佛和卡蒂以外只留下了一个人负责照看，安静了下来。为了将刚才学到的东西正确渗透进大脑，两人对着资料大山不断复习。奥利佛日常都会吸收知识，但也很久没有这么乱来，在一天里摄取这么大的信息量了。如果是一个人的话恐怕会觉得痛苦，但旁边有卡蒂在，便神奇地不以为苦。奥利佛一直都喜欢看她热心学习的模样，而且一想到自己不能落后便会涌起力量。自然而然地，桌边的集中药空瓶便堆成了小山。

到最后，时间限制比他们的注意力极限更早到来。瞥到时钟的指针指向午夜零点，奥利佛立刻合上了资料夹。

“……时间都这么晚了。卡蒂，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雪拉她们都在秘密基地等着呢。”

“……咦，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哇，真的！得为明天做准备才行……！”

卡蒂看向时钟大吃一惊，赶紧跳起来收拾资料。奥利佛也一起迅速收拾好，向负责照看的高年级学生道谢后快步离开了研究室。今晚他们约好不回宿舍，在秘密基地过夜。走廊上渗透出“侵蚀”的迹象，但两人现在已不再害怕，一路奔跑。

“开始学习后你的状态就好了很多。……你的专注力果然令人佩服，从中途开始我就拼了命才能跟上。”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我就只会闷头向前冲，奥利佛能够回顾总结，帮了我大忙……！”

“是吗？那么大概是我们两人作为研究者的相合性很好吧。……嗯，学长说的可以期待相乘作用，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

奥利佛回想起参观时听到的话，低声自言自语。卡蒂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坐立难安的感觉——当他们并排站到迷宫入口的绘画前时，卡蒂嘀嘀咕咕地说：

“……那个……”

“嗯？”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不过奥利佛愿意和我加入同一个研究室，真是太好了。……像今天……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大概会就那样一直埋头学到早上……”

卡蒂回忆着学习中的自己说。虽然自知是个坏习惯，但她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在面对沉迷的东西时，痛苦和时间都会消失。皮特也有类似的倾向，但在特定的领域中卡蒂更为剧烈。她甚至不止一次在被魔兽咬断一根胳膊的情况下还只做止血就继续观察。

“……另外。在阅读和异界有关的资料时，我一直觉得很安心。一个人学习时会感觉要被内容吸进去，但身边有奥利佛或凯这样可以信赖的人的话，感觉就能拉住我……。对、对不起。我总是依赖你们，而且这样很奇怪吧——”

卡蒂由于含羞把话尾收了回去。但奥利佛干脆地摇头。他的脸上露出深深地安心和喜悦。

“一点也不奇怪。能完成这样的职责，我反而松了口气。……这样啊，原来这样就行了。只要在凯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能成为你的船锚就行了啊……”

奥利佛微笑着低声说。仿佛这令他高兴得不得了。看到那表情的瞬间——卡蒂心中膨胀起的各种感情一下子完成冲过了界线。手脚不等主人同意就要行动起来。卡蒂用最后一点理性让它们稍微等一等。

“……奥利佛！”

她大喊对方的名字。突然的行动令奥利佛瞪大了眼睛，卡蒂接着向他挤出话语。同时拼命阻止着连这都快要等不下去的自己。

“……让……让我，拥抱你……。……拜托……”

“……？嗯，好的——”

奥利佛对她如此微小的要求感到困惑，但依旧张开双臂回应。卡蒂几乎是同时抱了上去。全身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的感触。那是一直在她身边却决不能随便碰触的东西。是她只允许享受偶尔飘来的『残渣』，如同久旱甘霖般一直期盼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我们之间有自由拥抱的习惯啊。你平时都太客气了。”

奥利佛一边说一边揉着对方的头发。平时奥利佛在拥抱时并不会这样对待卡蒂。但他知道，凯不管被说多少次都一直照做，而卡蒂也颇为受用的任由他这样做。所以唯独今天他要恭敬地有样学样。因为他是代替凯站在这里的。

“——”

可是这种无所顾忌的表示亲爱的动作，唯独今天以强大得可怕的威力溶解着卡蒂的理性。卡蒂的脑中浮现出可怕的想法：不管要求什么，他都会同意吧？即使是宛如未经许可从邻居挖的井中汲水般的蛮横行为，又或是仿佛穿着鞋跳进众人喜爱的清澈泉水中『咕嘟咕嘟地』痛饮似的暴行。眼前的他都可以原封不动地同意吧？

“……呼！……呼！……”

“……你没事吧？卡蒂，你的呼吸……”

要疯了。这种冲动，这种渴望，她现在就停在距离实行只有不到半步的地方，这样的自己太可怕了。憧憬、爱慕和情欲全都融合在这渴望之中，甚至还包括性质更加恶劣的『魔法师的本能』。不是她的她在大喊：一定不要放开现在抱着的这个人，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他。万万不可以让他逃走，『这是对你来说绝对必要的东西』。

这样下去会被冲走了。即将飞走的理性发出警钟，卡蒂反射性地回应，猛地咬下脸颊的肉。疼痛和血的味道给理智注入了活力，这种猛烈疗法和瓦卢瓦在决斗联赛时的暴举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但它发挥了作用。卡蒂捉住因剧痛而分神的一瞬间松开拥抱，拼命离开那令她发狂的体温。——她不会犯下让血从嘴里流出来的愚蠢错误。卡蒂一滴不剩地将血咽进胃里，用全身心的精力摆出表面一层的微笑。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大家都在秘密基地等着呢！”

说着，卡蒂转身跳进画中。奥利佛从她的举止中感到非常不安定，也担心地跟在她身后。

进入迷宫后所幸没有发生任何事，两人沿着最短路径到达了秘密基地。奈奈绪、皮特和雪拉三人都已经在那里，在研究室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奥利佛和卡蒂是最晚到达的。雪拉在入口迎接朋友，露出柔和的微笑。

“二位，欢迎回来。……这样大家就都到齐了。”

奥利佛也知道她咽下了“除凯以外”这句话。她转身去泡茶的动作中，显露出的全都是一心想要抚慰他们疲劳的亲爱之情。

“最近一直很匆忙，做好了明天的准备后就稍微放松一下吧。当然随时都可以就寝，我已经仔仔细细地铺好床了。”

“嗯，谢谢雪拉。我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奥利佛报以微笑，然后看向旁边的卡蒂。她在迷宫里的时候一直在喋喋不休，奥利佛连插嘴的空隙都没有，但到了秘密基地，那样的能说会道顿时不见了踪影。她现在的模样也明显不对劲。走进门口后她就默默地站着发呆，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空中。

“唔——”“喂，你怎么了？”

奈奈绪和皮特注意到朋友的异常，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来。雪拉也几乎同时中断沏茶的工作，快步跑到卡蒂身边。

“卡蒂，你没事吧？你的样子有点……”

“……咦？没、没什么事啦……”

卡蒂听到后软绵绵地摇头。雪拉一眼就看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

“我可不觉得，让我稍微诊察一下吧。……到这边来。”

她拉着朋友的手走向房间深处。奥利佛和其他人看着卡蒂任她摆布地跟在后面的模样，带着同样的不安目送她们。

移动到寝室后，雪拉让卡蒂坐在床上，然后立刻开始诊察。她从刚才的问答中就看出有些不对劲，便首先从那里确认。

“你嘴里有伤口吧？张开嘴让我看看，来。”

卡蒂略微犹豫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张开嘴。果然，右边脸颊内侧能看到大范围的裂伤。靠着魔法师的治愈力，出血已经止住了，但雪拉一眼就看出那伤的由来，皱起眉头。

“这是……你自己咬出来的吧？而且非常用力。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拔出魔杖，总之先施加治愈。治愈本身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但卡蒂的视线依旧飘忽不定，状态还是没变。雪拉判断还有其他根本的原因，开始诊察全身。

“……嗯？魔力循环有些许加速和紊乱，心跳略快，瞳孔也微微扩张。……这是为什么呢？比起某种症状，看上去更像是普通的兴奋状态无法平复……”

雪拉说着自己的看法歪过头。她稍微想了想后，问向呆呆听着她说话的卡蒂：

“你能想到什么原因吗？比方说，最近摄取过什么魔法药？”

“……药……在研究室喝了好多集中药……也许是因为那个……”

“在研究室？……啊，原来如此。高年级使用的集中药成分更强，而且为了提高效果，大多会加以改良呢。大量摄取的话身体确实有可能出现不适……”

虽然发现了可能的原因，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现状。之前，同伴们之中也发生过好几次因为过度摄入常备魔法药而产生不适，但雪拉还从未见到过卡蒂现在这样的症状。虽然有可能是因为研究室准备的药效果特别强，但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同行的奥利佛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雪拉暂时把对抗药或放血一类的治疗措施放到一边，又从别的方向试探。

“……你看起来非常难受，恐怕还不止是这个原因。在身体症状上表现的不算很剧烈，所以大概是和你的精神状态有关吧。……你有没有受到什么强烈的刺激？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总之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令你的感情出现剧烈晃动的……”

雪拉根据自己的直觉转向精神面的分析。卡蒂听到后肩膀猛地颤抖，犹豫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刚才……一直和奥利佛在一起……最后，他还拥抱了我……”

“……啊……”

雪拉明白过来，闭上眼睛点头。这样拼图就凑齐了。……集中药的过度摄入只不过是打下了基础。在药物导致的兴奋状态中又加上了与奥利佛亲密接触的刺激，导致过度激发的神经无法恢复原状。卡蒂最近精神上的不稳定也使得自我控制的机能失调，加重了这个情况。换句话说——现在她的恍惚状态是夹在兴奋和疲惫之间左右为难的神经造成的。雪拉做出这样的诊断，温柔地抱住卡蒂。

“我理解了。……对不起，问了那样神经大条的问题。

……不过，这样下去，你今晚看来是要睡不着了。明天还要早起吧？若是用咒语或魔法药强行令你昏睡，也会给身体造成很大负担……”

虽然明白了原因，但雪拉的心里又浮现出担心。现在卡蒂的神经已经激发起来，不管是对抗药还是放血都不会有太大效果。用咒语让她昏睡则无异于昏迷，因此不在讨论范围内。对于这种症状有什么有效的方法吗——雪拉在脑海里思索着候选手段，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呼嗯……”

还不赖。不如说可以称得上是最优解了。既可以让卡蒂恢复状态，也能助推雪拉自己的目的，可谓是一箭双雕——雪拉确信，并立刻开始实施这个想法。她松开卡蒂站起来，用依旧平和的声音对朋友说：

“我有一个想法。……卡蒂，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

卡蒂呆呆地点头，目送雪拉走出房间。朋友在想什么，想到了什么，她一点也猜测不到。

雪拉静静地打开门走出寝室。三人看到她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雪拉。卡蒂的情况——”

“奥利佛，奈奈绪，你们来一下这边。”

代替回答，雪拉站在第二间寝室门前招手。那是多用于更衣及就寝的男性用寝室。奥利佛和奈奈绪互相看了看，走了过去。两人进入房间时，雪拉对皮特使了个眼色。光这一个动作就让皮特大致想象到了一切，点头回应。雪拉看到后关上门，面向她叫来的两人。

“首先关于卡蒂的状态。……是因为她原本就处于精神不稳定状态，又大量摄取集中药，现在神经的兴奋无法平复。……话虽如此，这本身并不是太严重的症状。我估计只要一个晚上，她的身体就能适应并恢复平常状态了。不过——那样的话卡蒂今晚恐怕是无法睡着了。”

她这样描述诊察的结果。奥利佛脸上顿时露出苦涩的表情。集中药是临阵磨枪的好伴侣，魔法师们都相当熟悉，但考虑到卡蒂现在的状态，不应该让她随便大量使用——雪拉对他的这种后悔了如指掌，冷静地继续说：

“若是在疲劳未消时就勉强身体，会导致恢复得更慢，再用魔法药弥补就可能陷入恶性循环。……因为，现在希望能尽可能快的消除那个状态让卡蒂休息。这你们明白吧？”

“嗯。当然。”

“啊，嗯。当然明白……”

奈奈绪立刻回答，旁边的奥利佛略微紧张地点头。他知道雪拉说这些是作为某种前言，同时也预示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前言便会令人难以接受』。雪拉慎重地观察着奥利佛的感情变化，继续说：

“于是就要用的你的治疗(healing)，奥利佛。目前的状况不希望给卡蒂的身体造成负担，要平复她过度激昂的神经，没有比这更好的手段了。……但是，我也担心平常的做法对现在的她效果不佳。因此推荐使用略强的手法。”

听到雪拉的说辞，奥利佛的脊背爬上难以言说的寒气。……他也觉得这是奇怪的想象。衷心期盼雪拉不是那个意思。在心里恳求着，但愿这是个愚蠢的误会。他向朋友提问确认：

“……雪拉……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希望让她高潮一次。』说白了就是这个意思。”

正中预想靶心的回答袭击了奥利佛。奈奈绪一时间无法理解呆住了，奥利佛在她旁边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几步。

“……你是……要我爱抚她……？”

“这就是我把奈奈绪也一起叫来的理由。因为我也觉得这终究需要你们双方的许可。……怎么样，奈奈绪？对于奥利佛要对卡蒂做这样的处置措施，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听到这个问题，奈奈绪也理解了雪拉的意图。可以把你独享的特权也分给卡蒂吗——她明白雪拉的问题就是这个意思。奥利佛看着她的侧脸，乞求她能表示不愿意。但是——经过短短几秒钟的犹豫，奈奈绪便温和地露出微笑。

“——没有任何异议。只要那样能让卡蒂获得安稳，在下没有拒绝的理由。”

“——！——”

奥利佛的心脏猛地跳起。他理解自己失去了一条退路。听到奈奈绪的回答，雪拉点头重新看向他。

“我明白了。——奈奈绪同意了。后面就全看你的意思了，奥利佛。”

无法逃避的问题给到了他。奥利佛觉得手脚的感觉变得稀薄，嘴里仿佛吹进了热风，让喉咙一瞬间无比干渴。他用转不动的大脑拼命搜罗语句，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听我说，雪拉。……凯把卡蒂托付给了我……”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让她保持良好的状态正是你的使命。不是吗？”

“……没错，这句话本身没错。可是——有些方法该用，有些方法不该用。为了在凯回来的时候，我能挺胸抬头地将她还回去。……你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现在才这么做的吧？！”

他已经控制不住，大声高喊，脸上露出了超出普通排斥的强烈抵抗和愤恨。雪拉毫不退缩地和他对峙，依旧冷静地点头。

“当然。在此基础上——我认为这属于该用的方法。同时还认为，我们之间能够允许这种做法。

把话说回来。……你知道凯之前为什么那么热心地照顾卡蒂吗？因为作为朋友爱她——这当然是无可动摇的前提，而更主要的是，奥利佛，『为了减轻你的负担』。为了不让卡蒂对你索求太多，同时保证卡蒂也不至于不稳定。没有人提出要求，他一直主动承担着这个职责。”

唔，奥利佛喘不过气来。这件事他也知道，没有否定的余地。虽然总是表现得轻松又自然，但凯一直在考虑着奥利佛的负担并作出行动。能够分担的东西他会主动扛起。其中最沉重的一项便是照看卡蒂，这没有任何疑问的余地。这原本该是奥利佛的职责。因为当卡蒂带着少数派的思想入学金伯利时，是奥利佛第一个肯定她的姿态，表示会支持她。但是——由于将意识更多地分给了奈奈绪和皮特，他没有更多的精力一直守护、支撑在卡蒂身边。而凯一直在帮他承担。不用任何人开口说任何话，凯就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如果我能替你做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可是——即使由我施加治疗(healing)，也只会让卡蒂现在的状态更加恶化。这完全不是因为我们是同性，『而是因为我既不是你也不是凯』。在剑花团中，和卡蒂培育出足够的关系能够使得这项措施成立的，就只有你们二位。因此，在缺了其中之一的现在，就只能由你来承担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合乎道理吗？”

毫不留情的正论令奥利佛动弹不得。同时他理解到，这从一开始就是单方面的残局棋局。通往将死的道路早已确定，只要下棋的雪拉不出现失误，结局就不会改变。而她，当然是仔细检查后做好了坚如磐石的准备。

“再多说一句的话，这件事并不仅限于这次。在凯回来之前，卡蒂大概会持续动摇，非常有可能再次发生需要同样的措施的情况。每次都讨论简直没完没了，现在就一并确定方针吧。这次做的话今后也做，这次不做的话今后都不做。——奥利佛，你怎么选？”

雪拉抛出了将死的提问。费心说服后交由对方选择，在旁人看来这样的态度非常公平。然而——雪拉也知道实际上正相反。因为奥利佛在这件事上绝对无法说不。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仅仅因为自己不愿意这一个理由，就放任朋友陷入深沉的痛苦。

那是根植于心底的自我厌恶引导出的奥利佛·霍恩的本质。雪拉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具体由来，但她作为朋友非常情况奥利佛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她搬出对凯的情义，仔仔细细地把奥利佛这座城外的沟壑全都填平。甚至没有必要攻陷城堡中心，因为那里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任何抵抗。

奥利佛被堵住所有反驳，呆呆地伫立。奈奈绪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平静地说：

“——奥利佛，一起去吧。”

“……奈奈、绪……？”

“在下也一起。……喏，之前也偶尔会这样做吧？在下从后面捉住卡蒂，让您拥抱她。其实就和那一样。……如果不那样做，客气的卡蒂肯定不会渴求您。”

奈奈绪对哑口无言的奥利佛说。……她当然大致明白奥利佛现在的心境，但同时她也明白卡蒂现在的痛苦。一直剥夺着朋友实现愿望机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奈奈绪入学至今已有时日，她现在对此已然自知。

她坚信这肯定不正确。因为奈奈绪心底也有不曾动摇的业障。即使与心爱之人多次幽会，在沉溺于那甜美的同时，她心中的一角依旧不断渴望着与心爱之人赌命厮杀——她打心底明白自己就是这样毫无人性。因此她完全不希望，自己这样的家伙，却要轻视朋友殷切的爱恋。

真是无比讽刺。若是有一方心智正常，定可以将这样的提案一脚踹开，根本不会有讨论的余地。然而——偏偏今天在这里，仿佛一个残酷的奇迹一般，两个同样扭曲的灵魂肯定了雪拉的提议。因此这样就将死了。就和雪拉——不，就和米雪拉·麦法兰这位魔女计谋中设想的一样。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若奈奈绪能在身边表现出同意的姿态，卡蒂接受处置措施时也不太会有心理抗拒。……如果要动手，那就尽量快点。否则卡蒂睡觉的时间就更少了。”

获得胜利的魔女拿合理做盾牌催促他行动。奥利佛已经穷尽了抵抗的话语，只好像看着他的奈奈绪无力地点点头，和她一起走起来。就在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向肚子留在这里的朋友问出仿佛最后一根刺的问题：

“……雪拉，这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毫无疑问。——我可以赌上自己的名字，向你保证。”

雪拉用毫无阴霾的笑容回答。她的笑容就像刚认识那时的密里根。是充满魔法师风格的表情——奥利佛在完全干涸的心中想道。

卡蒂等在另一间寝室里，过了一会儿有两位朋友一起到来。她恍惚的意识没有发觉对方身上的沉重气氛，问向眼前的人：

“……咦？奥利佛，和奈奈绪……？你们两个有事吗……雪拉呢……？”

“……卡蒂。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是抱歉，请你仔细听我说。”

奥利佛在卡蒂面前弯下膝盖说。他低着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就连这点小事现在他都感到害怕。

“由于凯不在而心中动摇，再加上大量摄入集中药，你现在处于神经兴奋无法平复的状态。考虑到原因，不方便用咒语或魔法药应对，使用治疗(healing)的处置措施最为有效。……如果你愿意接受，接下来将由我来为你做处置。”

平淡的说明花了一些时间才渗入大脑。卡蒂呆滞地在脑海里反刍刚才听到的话，逐渐理解时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她问向一直低着头的奥利佛。

“……奥利佛，为我……？……咦，那是……后、后背一类的……？”

“我会以那里为主，尽可能不碰敏感区。……但不管碰哪里结果都一样。要将你身心的兴奋引导至顶点，由此让你平静下来。也就是说，要让你达到那个意思的高潮。”

理解接下来的话要花费更多时间。高潮是，什么东西的哪方面呢——她的大脑中甚至还飘过这样迟钝得可怕的想法。但是，她还没有幼稚到一直无法理解。根据前后文，她想到了这些说辞所指的含义。她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啊，哈哈哈……！这样啊，这是在做梦……！……我就觉得奇怪……奥利佛说这些的时候，奈奈绪怎么可能站在旁边……”

“这不是梦，在下确实在这里，卡蒂。……抱歉，害您那样难受。”

奈奈绪坐到卡蒂身边说。卡蒂被她伸手抱过去，闻到她制服上的熏香气味，这才确认到这里是不容置疑的现实。她的笑容再次凝固，用颤抖的声音又问：

“……你、你们是在开玩笑吧……。……既然不是在做梦，那是什么惊喜……这、这样有点太坏心眼了吧？是不是我一点头就结束了？然后大家一起笑我……？”

“你的朋友中没有一人会做那样卑劣的事情。……我完全不会催促你，你慢慢选择吧。事先声明，只要过上一晚，你现在的状态就会自然恢复。虽然今晚会无法入睡，但你如果想要这样选择，当然也没问题。……那样的话，我也会一直陪你到早上，当做是为这个提议道歉。”

奥利佛用生硬的声音说。然而——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拜托你选择那边吧。”因为他十分清楚，那样就会使得对方选择忍耐。奥利佛无比认真的语气令卡蒂的迫切感膨胀起来。她此时此刻才终于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处于想要就能接受到的立场上。

“……睡、睡不着可不好办呢，哈哈……明天还要早起……。……可、可是，是吧……？就因为这个……”

“够了，卡蒂。不要再忍耐了。”

见朋友还要继续用玩笑糊弄，奈奈绪用力将她抱在胸前。她的模样实在太过悲伤，令人痛心得简直要哭出来。奈奈绪紧紧抱着她带着热意的身体心想：为了这么一位没有人性的朋友，至今为止她究竟忍耐了多少啊。

“很早之前就该告诉您。……奥利佛不属于在下。在下原本就没有如此要求的权利，更不希望从您手中夺走。……因此……”

“……呀……？！”

奈奈绪的指尖突然抚摸过卡蒂的侧腹。那不是平常的恶作剧，而是明显带着甜美意图的闺中指法。卡蒂因刺激而不停颤抖，奈奈绪在她耳边悄悄说出击溃她心中壁垒的最后一击：

“……和在下一起，稍微玩耍一会儿吧。如果您愿意的话。”

卡蒂的大脑因感情和思考而饱和。情况实在是超出理解，而忍耐的界限则在更早之前就超出了。她甚至想要什么都不想，全都随波逐流。因为周围没有任何可害怕的东西。只有心念她、关心她、想要治愈她的重要朋友。不过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用担心结果。这一点能够得到绝对的保障。

而另一边，心里的一部分同时在大喊绝对不行。这其中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之前对凯撒了那么多娇，结果他以不在就立刻黏上奥利佛，甚至还要让他帮忙处理情欲？如此不知羞耻，等凯回来还有什么脸去迎接他？说到底，你为什么如此没有节操？就不能一个人稍微忍耐一会儿吗？不过是忍一个晚上，为什么就做不到？

心里其他部分又在低语。——那，你能做到吗？

现在拒绝，然后能忍上一整晚吗？不给碰的奥利佛就陪在身边，奈奈绪在一旁抚慰，一直想象着被他碰触的话会是什么感觉，度过一整晚？还是说硬要一个人躲在寝室里？将被子盖过头顶，一整晚都睡不着，想象着同样的事情等待早晨？一边在意着奥利佛就睡在隔壁房间？想象着他的睡脸、吐息和体温？想着“现在开口拜托的话他愿不愿意碰我”这种反正也做不出来的事情……？

做不到。

根本撑不过一个晚上。会疯掉的。

“……啊……”

得出答案了。不是无限膨胀起来的冲动，而是压抑着它们的逼死的理性先得出了结论。卡蒂察觉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无可奈何地误会了。没有什么办法可言。她早已过了那个阶段。她明白了，单纯就是『已经做不到了』。

不要勉强啊——凯在心中的某处说。他叉着腰，露出傻眼的表情。像哥哥一样陪伴她疼爱她，还是卡蒂熟知的模样。

眼里涌起泪水。这是自己擅自编造的妄想，还是他真的会这样说呢？——卡蒂已经分辨不出了。

“…………请你……摸摸我……”

“——知道了。”

奥利佛像钢铁一样答应，同时拔出魔杖，向着房门展开遮音结界。奈奈绪维持着拥抱绕到卡蒂背后。奥利佛和她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从那个瞬间起就像精密机器一样行动起来。——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实现的方法，他的手也知之甚详。

“——虽然知道你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但亏得你能立刻实行呢。”

皮特突然说。雪拉此时回到起居室和他一起等待卡蒂的处置措施结束。皮特说得仿佛已经知道她和奥利佛之间的对话，这让雪拉皱起眉头。这时皮特展示出停在指尖的蝉大小的小型魔像。雪拉明白过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不要用魔像偷听朋友的对话？你明明知道，即使不做这种事，我们之后也都会把内容告诉你。”

“其实无所谓啦，就是有点担心你。听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皮特一边翻动手边的书页一边说。雪拉拔出魔杖，向寝室方向张开遮音膜以防万一，站起身抱着胳膊看向皮特。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吧？皮特，我的基本态度和你一样。想要尽可能增加、增强剑花团之中的纽带，使这个集团保持不变。为了这个目的，我认为这次是个有效的机会，所以就迅速地实行了。”

雪拉说，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嘴角露出平和地微笑。

“奥利佛和奈奈绪结合，卡蒂和凯结合。……这都是好事。可是，这两个组合独立成立的话还不足够。若仅仅是这样，奥利佛和奈奈绪也许有一天会互相砍杀共赴黄泉，卡蒂和凯也许会一起坠入魔道。所以——相互之间的锁链越多越好。在这件事上，对象重复没有任何问题。”

雪拉毫无顾忌地说。一个人只有一个对象，这不过是普通人的规则。魔法师不那样认为，因此他们剑花团也没必要受此约束。皮特也一直支持这种思想，他轻轻点头。

“我也是基于这种想法行动的。……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你自己果然没有感觉啊。……我早就隐约发觉，你在走投无路时，在这方面比我还要模糊得多。不过考虑到你的出身，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皮特叹着气合上书，放在沙发上站起身来。他转向雪拉，笔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仿佛是在教导她一样。

“仔细听好。你这次，不是从朋友的角度，而是用魔法师的方法让奥利佛做了那个行为。用逻辑强行制服了他的意志。在这件事上，比起结果如何，过程更成问题。……不过我也是之前才刚刚实际感受过，完全没法在你勉强逞威风呢。”

皮特回想起自己的失败，露出苦涩的表情。雪拉听到后多少有些尴尬，扭开视线。

“……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让奥利佛和卡蒂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他们两人明明都那样受对方吸引，却都无可奈何地谦让，不愿追索求对方。如果不稍微强硬一点，让他们跨过这条边界……”

“我明白。光是自由拥抱做不到这一点。……在魔法师的集团中，关系重合还挺理所当然的，只要强化身体接触的习俗就能向着那个方向习惯。你是这么想的，觉得情况还挺乐观的吧？”

皮特回顾过去指出对方的想法。雪拉盯着他反驳：

“确实产生了一定的效果吧？通过日常的拥抱发展为治疗(healing)，再通过治疗(healing)继续降低接触的难度，发展为更进一步的行为。我刚才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基础才会那样说服。现在提出这种要求，已经不算勉强了——我是这样判断才向前进的。绝对没有冒进。”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不过……奥利佛可不好对付哦。他有他的坚持。”

皮特耸耸肩膀说。他明白到，和自己一样，雪拉不实际感受就不会明白。所以他也做好心理准备。为了当事情脱离雪拉预想时，能够迅速做出合适的补救。

“你这次的做法有些过于无视他的坚持了。……我要你做好心理准备的就是这件事。也罢，你等着吧，是不是杞人忧天马上就知道了。”

说完，皮特坐回到沙发上，继续开始看书。雪拉不认可他说得，但总之也坐回到椅子上，喝下凉掉的红茶。

“……呀……！”

卡蒂发出第一声娇嗔。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只是伸出的指尖略微碰到侧腹。

光是这样，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已经是剧烈的刺激。奥利佛觉得她就像是涨得马上就要破裂的气球。因此处置措施需要十分仔细。要在不让那气球破掉的前提下放出里面的气体，即使以他的技术也并不简单。

“……嗯嗯……！啊……哈啊……呼……！”

奥利佛从隔着衬衫浅浅抚摸皮肤开始。先一点一点的让卡蒂适应感觉，然后故意从效果较差的地方注入微量的魔力。他还将手绕到卡蒂纤细的腰肢后面，将处置的范围从侧腹慢慢拓展到后背。先不去碰前面。一边仔细注意不给疲惫的身体造成负担，一边不去勉强地缓慢地积累快感的层次。

“……好可爱。卡蒂原来会用这样的声音叫啊……”

“唔……别在耳边低语，奈奈绪……！脑子，要变得好奇怪……”

奈奈绪从其他角度给出助攻。他们连这种时候都配合默契——对于这个事实，奥利佛不知该有何感慨。所以他不去思考，只管动手。过后再沉浸在自责中打滚吧。现在必须疗愈眼前的朋友。若是连这个目的都无法完成的话，这种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即使被斥为邪魔外道都不如的畜生也不足够。

“……你在，哭吗……？……奥利佛……”

耳中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声音。奥利佛一时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直到手臂上滴到水底的触感，才让他发觉自己在流泪。这令他不禁要吐出自嘲：我在流什么与身份不符的高级东西啊。还是说这玩意和魔像中流淌的润滑油或冷却液是同类呢？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许我终于是有某处坏掉破了洞吧。

“——不用在意。……我的……脑袋，大概也疯了……”

奥利佛回答，让处置措施更进一步。他判断已经没必要隔着衣服作为缓冲，便解开纽扣，将双手插入衬衫内侧。——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他回忆自己何时还精神正常，便发现最后只到接收了母亲灵魂的那天晚上。那之后走过的道路一直和他的心同样扭曲，所以现在变成这样也一定是必然。和母亲那时一样，现在是分界线。不管是和卡蒂还是和凯，能够纯粹地作为他们良友的时间，最后就直到今晚了。

“……啊……啊……、……呜啊啊啊……！”

通过从侧腹到后背的刺激打好了基础，再将手绕到之前都没有碰过的身体前面。将手指从上面伸进裙子，指尖沿着下腹部摸到内裤边缘。不需要进攻那里面。但是——现在开始是这项处置措施的关键。奥利佛用右手手指用力压迫子宫，猛地注入魔力，同时用左手手指激烈揉搓肚脐。

“……～～～～～～唔唔唔唔唔唔！！！！！”

决堤的快感波浪像电流一样窜过卡蒂全身。但是，光是一次的高潮还不能结束。奥利佛继续以秒为单位按适当的间隔重复刺激子宫和肚脐，让卡蒂到达由精心准备导向的连续高峰。

奈奈绪用全身柔和地接住跳动的身体。在长达十几秒的紧张后，卡蒂的身体突然脱力。奥利佛感觉到完成得很完美，在他视线前方，奈奈绪正温柔地向着瘫在怀里的卡蒂低语：

“看来是到达顶峰了呢。……感觉如何？卡蒂……”

“——……”

没有回答。卡蒂茫然地沉浸在绝顶的余韵中，她的意识现在依然在恍惚中徘徊。这景象比任何回应都更加明确地证明处置措施已经完成。神经异常已经完全消除，等她意识清醒时，一定会感觉像重生了一样。……或者，也许是等她直接就这样沉沉地睡上一晚之后。

奥利佛抽回为了处置措施而伸进衣服里的双手，站起身来。他顿时感到像全身灌了铅一样的疲惫，仿佛要被压垮。

“……我该做的处置结束了。……抱歉，奈奈绪。之后就……”

“明白了。……一结束在下就过去，奥利佛，请您尽量放空大脑等待。”

奥利佛默默地背对奈奈绪的关心迈开脚步，像爬行一样离开房间。看到奥利佛开门走出来，雪拉和皮特立刻站起来欢迎。

“……结束了啊。辛苦了。”

“卡蒂的状态怎么样了？”

两人问出自然的问题。但他依旧垂着视线，讷讷地回答：

“完全恢复了。……就和你期望的一样。”

奥利佛向雪拉简短地说完，立刻走向另一间寝室。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他的背影仿佛是在这样无言地宣告，但雪拉一时间依旧忍不住追上去。

“等等，奥利佛，稍微说两句——”

“别碰我！”

她得到了全力的拒绝。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剧烈反应，雪拉顿时全身僵硬，奥利佛的背影便在此时穿过门消失在了寝室中。雪拉呆立在那里，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皮特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事情果然成了他担心的那样。

“……看来他相当生气。……你没事吧？雪拉……”

“……怎么可能，没事……”

止不住的泪水顺着雪拉的脸颊流下，皮特什么也没说，抱紧了她的身体。回过神来，眼前便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她作为魔法师获得了自己计划中的胜利——作为代价，深深伤害了一位朋友。

第十三卷 第四章 异论(Dissent)

<大贤者>罗德·法夸尔赴任已有一段时间，随着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言行逐渐为人所知，学生间也渐渐产生了波澜。他们一开始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法夸尔，但后来渐渐出现了赞同他行动的人。

“——所以说！从地点扩张到二层地下时开始，那就原本该是老师负责的工作了！让学生独自闯入连学校都不知道的地方，不管怎样都太荒唐了！即使从深层跑出来什么东西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魔法师的战场本来就是那样的啊！连冲入未知的气概都没有的家伙还有脸自称是金伯利学生？！想要在老师的带领下享受安全安心旅行的话，这种窝囊废现在就转学去费瑟斯顿吧！”

友谊厅里回荡着吵吵嚷嚷的议论。而且不是一处，而是从好几次传出。今天也穿着可爱女装的学生主席提姆·林顿在大厅墙边看着这情景，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真是热烈。批评教师的那方就是传说中的法夸尔派吗？”

“嗯，听说最近以三年级以下的学生为中心人数急剧增加。低年级学生大多数没有自信保护自己，之前Mr.伦巴第的那件事令他们很是震惊。连完全未知的地区都交给学生搜索是不是不太好？前去救助的<大贤者>的行动是不是反而正确？金伯利向来的做法是不是根本就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把他们的主张总结起来就是这样。”

站在旁边的密里根耸了耸肩膀。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校内的现状非常令人苦恼。

“这种意见本身与我们‘在迷宫内创造秩序’的方针有许多一致之处。但是把那位Mr.法夸尔捧为神轿，实在是令人为难。他本人的举止太过挑衅，我们无法公开支持。我们现在好不容易能通过泰德老师和达斯汀老师来和教师方沟通意见了呢。”

“……也罢，不管他们闹得多凶，只要法夸尔人头落地就全完了。就算不死，他也不过是暂时派来的临时教员，等时候到了自然要离开金伯利。考虑到这些，任谁都该知道那样大吵大闹不是聪明的做法——也就是说<大贤者>的魅惑将这份冷静都夺走了吗？”

提姆再次确认到对方的棘手，带着警惕低声说。然后他不再观察低年级，转身离开。

“我可万万不想陷入那种东西里。……学生会和之前一样继续与法夸尔保持距离。能利用的时候就好好利用，但要互相密切协助的话还是乖乖选泰德老师和达斯汀老师那边。反正他们肯定也在拿<大贤者>为难呢。”

“同感。虽然我也好奇异端猎人总部想要让校长失势的心思，但那更是我们学生无法出手的领域。那边交给老师们，我们还是默默地负责校内和迷宫的安保吧。”

密里根也和他一起走了起来。虽然方针已经确定，但还是有抹不掉的担心，令走在前面的提姆皱起眉头。

“如果法夸尔不再折腾就好了。……不过看来他还想继续胡闹一番呢。”

将时间稍微拨回到早上。剑花团的成员们因为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原因，并排站在校舍内通往迷宫的绘画前。

“——那么出发吧。目的地是三层的最深处‘图书馆前广场’。虽然路上大家都已习惯，但务必不要大意。到达之后的课程才是重头戏。”

雪拉提醒注意后纵身跃入画中。钻过黑暗后，不等落地便检查周围情况。确认没有紧迫的威胁后，转向跟来的同伴们。

“先由我和奥利佛打头。皮特，你和卡蒂一起走在队列中央。……奈奈绪，不好意思，可以拜托你殿后吗？”

“嗯，包在我身上。”

奈奈绪微笑着同意。雪拉从她的回答中一眼就看出她明白了自己的意图，带着感谢微笑。于是伙伴们按照雪拉指示的顺序排成队列，在已经熟悉的迷宫一层的通道里快速奔跑。他们默默前进了一段之后，雪拉觉得差不多到了时候，看向旁边的奥利佛。

“……升上四年级，在迷宫里上课也变得稀疏平常了呢。在现场集合真是有金伯利的风格，你不这么觉得吗？”

“嗯，是啊。”

奥利佛的回答非常冷淡，一句话也没再多说。考虑到昨天那件事，这本应是雪拉早就预想到的反应，但她依旧几乎压制不住心中的慌乱。自从入学以来，雪拉还从来没有被他这样冰冷地对待过。

“……那个，奥利佛。事到如今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样做很自私——但能请你允许我为昨天的事情道歉吗？我实在是太没有考虑到你的心境了。但是，也请你听我解释，我也是考虑了许多才——”

“有什么好道歉的？那件事我都同意了，你没有什么可内疚的吧？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是因为我事后的态度，那你不必在意，忘了就好。那有一半是迁怒。”

奥利佛打断她的辩解。比想象中更严厉的态度令雪拉倒抽了一口冷气，但她依旧不愿退让。

“……既然说有一半是，那至少有一半不是吧？这其中应该有我的过失。关于这一点请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够了吧。这件事到此为止，雪拉。”

“……唔……！”

奥利佛不允许她有任何挽回，就单方面结束了对话。雪拉只得闭上嘴巴继续前进，从背后注视着她的皮特轻轻叹了口气。

“……看不下去了。那家伙也是，稍微隔一段时间不好吗？这才刚过没多久，当然说什么都会被顶回来……”

皮特自言自语，旁边的卡蒂咬住嘴唇。她的身体通过昨晚奥利佛的处置已经完全恢复，但还没有整理好心情，现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十分心痛。因为他们两人产生摩擦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雪拉那样焦急……”

“可不要连你都失落下来啊，卡蒂。不要忘了这里是迷宫。……我跟你说，那完全是雪拉闯的祸，你一点也不必在意。”

皮特语气坚定地断言。卡蒂当然感谢他的回护，但同时也觉得丢人。……从昨天开始，她就是没有朋友关怀就一刻也熬不下去。虽然不希望继续添麻烦，但她不断想要摆脱出来的尝试又全都是徒劳。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皮特慎重地察觉到她这仿佛呆立在苦恼死胡同里的心境，又将意识转向其他方向。

“——喂，奈奈绪。”

“——嗯？”

队列后方的奈奈绪略微抬起眉毛。皮特不是在用声音唤她，而是限定朝她释放魔力波来呼唤。皮特不让身旁的卡蒂察觉，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对背后的朋友说：

“事先声明，我这只是纯粹的疑问，一点也不打算责备你。在此基础上我想问：昨天那件事，你为什么不阻止？你应该能够预想到奥利佛的反应。恐怕不只是优先让卡蒂恢复吧？”

这是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带着的疑问。雪拉的提议虽然能有效地缠住奥利佛，但奈奈绪也拥有能够将其踢开的卡牌。如果当时她要求顾虑奥利佛的心境，那雪拉也就无法继续追击。但是她没有那么做，而是放任了事情的发生。考虑到奈奈绪的性格，皮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奈奈绪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后回答。这样长时间的犹豫在她身上同样十分少见。

“……需要许多准备。最近，在下也这样觉得。”

“准备？……什么意思？”

“为了在下于某处横死之时，能够迅速地将奥利佛交接给卡蒂。”

这回答令皮特目瞪口呆。同时他也听出，这不是一时的武断，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确定的方针。

“在这里不知何时便会发生那样的事。您也知道的吧，皮特。……当然，在下不打算白白抛弃性命。这在下可以向您保证。

然而——在下是武人，因此同时也下定决心。当那个时刻到来时，不会将自己的顺序排在后面。……不会让诸位之中的任何一人，比在下先死。”

“……”

皮特在通道上继续跑着，陷入了沉默。他想要反驳，但这样的决意无可奈何地充满奈奈绪的风格。在他选词择句的时候，奈奈绪继续阐述自己的意志：

“那么必然地，当在下毙命时，就会将奥利佛独留在世上。到那时，希望他能够没有顾虑地与卡蒂相伴。……昨天那件事就是第一步。在下是这样思考，才付诸行动的。”

“……原来如此。啊，我总算想通了。”

皮特带着叹气的语调说。虽然起因不同，但奈奈绪也有和雪拉在某种意义上相似的想法。为了给自己死后做准备，想要缩近奥利佛和卡蒂之间的距离。她确信那是迟早会到来的未来。所以昨晚她接受了那个提议。明知会发生磨蹭，也相信这样做能对他们两人今后产生帮助。

“……我一开始说了不打算责备你。那句话取消。我回头会狠狠地教训你，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另外——”

“嗯？”

奈奈绪歪过头。她早就想象到说出来会被皮特劝阻，但没想到还有别的。当然有。只不过不是奈奈绪而是皮特一方的问题。奈奈绪还不知道。在对朋友内疚这个意义上，他现在背负着比雪拉还要沉重的东西。

“你下次教我切腹的礼节吧。……我感觉最近会要用到。”

“什么？！”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要求，奈奈绪不禁忘记使用魔力波而是出声做出了反应。卡蒂惊讶地回过头，但皮特开口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凯也在前面。不要露出垂头丧气的面孔让他担心啊。……相对的，你可以随时来依靠我。”

虽然是在掩盖悄悄话，但说的内容毫无疑问是对朋友的关心。卡蒂热泪盈眶，她立刻擦掉泪水看向前方。——她也自知以现在的状态没法和凯好好说话。即便如此，至少也要以更好一些的模样站在他面前。

穿过之前解救皮特时也横渡过的大沼泽到达三层末尾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同年级的同学。从人数来看，大约已经到了三分之二，他们正在嚼着干粮喝着水，在上课开始前以各自的方式休息。最里面已经能看到负责这堂课的法夸尔，但不知为何西奥多也站在他身旁。从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来看，大概是负责监视法夸尔不让他做奇怪的事情吧——奥利佛推测。

五人加入其中等了一会儿，凯也比他们晚了十分钟左右出现。他加入了以瓦卢瓦为首的五人小队，和前两天一样巴尔泰姐弟和麦可蕾也一起同行。奥利佛略微抬手向凯打招呼，同时不禁在意皮特的反应，偷偷看向他，但皮特只是轻哼一声一句话也没说。奥利佛略微放下心来，至少他没有想要找对方的茬。

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同年级的学生基本全员到齐了。<大贤者>看到后微笑着向学生们走过来。

“你们都按时集齐了呢。不愧是四年级学生，潜入到这里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啊。

——那么。所以我们今天的课程要用到这个‘图书馆前广场’。我们将在这里再现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里的禁书中的记录，让你们观摩学习其中的内容。光是看会觉得无聊，因此也适当加入实习。有我在肯定能保证所有人生还，但也请大家保持适度的紧张感。”

法夸尔说着，左手拿起一本厚书。奥利佛之前来的时候是由担任门卫的死神再现禁书内容，但从刚才那些话听来，这次是根据法夸尔的意志行使同样的事情。教师们拥有迷宫功能的一定使用权限，这次的利用也一样。奥利佛一边想象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边和伙伴们交换眼神做好准备。

“那么就开始吧。——‘福尔赛克小镇’。”

以法夸尔的声音为号，他手上的书中飞出几十张书页，在空中旋转飞舞。同时周围的景色急剧变化，回过神来的时候奥利佛他们已经站在了不知是哪里的朴素小镇中。周围的普通人有的在街边的商店里卖东西，有的在用牛车运货，还有的在公共水井边汲水，经营着各自的生活。看着那片恬静的景色，与凯同行的吉和麦可蕾诧异地说：

“……城镇？”“什么嘛，这么闲适。”

“不要大意，天空中随时都会打开‘门’。”

蕾莉亚举着杖剑督促他们提起注意。其他的学生们也几乎全都保持临战状态，法夸尔看着他们笑了：

“真是有心。不过在这一章还不需要戒备。在我的课上不会二话不说就让你们战斗，而是会按顺序说明。

首先，眼前的景象要追溯到大历零年再往前八百年左右。是与现在的联盟直接相关的历史开始之前。那时魔法师之间跨国的联系还很稀薄，他们大多数都作为‘驻村’或‘驻镇’和普通人一起生活。总之就是很朴素。据说在那时，他们大多数也不是统治阶级，而是更接近于导师、顾问的立场。”

<大贤者>行走于过去中开始讲述。同时景色流动，映照出这个小镇的一角，那里出现了一位似乎是古代魔法师的老人，正在为受伤的普通人施展治愈。现代也经常会有这样的情景，但与魔法师更加倾向于统治阶级立场的现代相比，奥利佛觉得他们双方的距离感要近得多。也许有人会将其称为美好的古典时代。

“当然异端从这时起就存在。总是有人会被社会排除在外，找不到容身之处，因为痛苦而向‘外面’乞求救赎。不管在哪个时代，在应对它们的威胁时无一例外是以魔法师为中心。不过，由于人数较少，在此时普通人士兵也相当活跃。”

景色再次大幅度改变。从和平的小镇变成了士兵们呐喊着挥舞剑和长枪的战场。战斗的对手是人类和犬人、哥布林等亚人种组成的集团，大约就是异端。魔法师作为指挥官在队列后方手持魔杖进行指挥，挑选战局的关键地方和时机发射大威力魔法。看到这和现代迥然不同的战场情景，不少学生皱起眉头。法夸尔敏锐地发现了他们，说：

“你们刚才感到疑问了吧？定是在心想：『这样能行吗？』少数魔法师和其他占大多数的普通人士兵——在你们的认知中，异端远不是这种程度的战斗力就能应对得了的。有时需要毫不吝惜地泼洒一流魔法师的生命才能阻止侵略，这样的战场上根本没有普通人出场的余地。你们一直是这样被教导的，现代确实也正是这样没有错。”

听了<大贤者>的话，学生们也在心里点头，并再次诧异于眼前的景色。虽然士兵们是在奋不顾身地与异端势力斗争，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战场实在太过轻松。既没有异形魔兽像雪崩一样冲来，也没有空中的‘门’像暴雨一样撒下甚至分辨不出是不是生物的威胁。放眼望去，异端都不过是身体一部分发生异变的人类和亚人种，这样的话这种程度的战斗力确实就足够了。虽然要付出些辛苦，但和人类之间的战争基本没有区别，也不需要特地设立异端猎人这样的专门职务。

“可是，在过去确实有过这样的时代。在这个时期，靠着远远少于现在数量的魔法师就成功保护住了世界。那么——大家认为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比质不比量，他们每个人都非常强大吗？

不，并不是那样。虽然有很多魔法技术现已失传，但从纯粹的战斗力来看，现代的我们要远胜于古代的他们。学习的人越多，技术发展的速度也就越快。随着在血腥的历史中不断积累起战斗，现在的我们也不断变强。这是毫无疑问的。”

法夸尔接着回答自然会产生的疑问。常有人会高估古代的魔法，他们的言论有时也会有极小的一部分正确，但即便如此，“随着历史积累和人口规模增长，魔法技术也不断发展”这个整体倾向不容置疑。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产生又消失的古代文明中的任何一个，其综合势力都远远不如现代的联盟，这是通常的看法。虽然也不是没有对此表示异议的学说，但魔法界向来对它们嗤之以鼻。

“那么，过去的他们为什么能够守住世界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异端威胁的规模要比现在小得多。”

法夸尔说出了单纯的解答，那也符合眼前的情景。过去的异端没有现代这样的威胁，因此稀少的魔法师也足以应对。

“再加上，这件事不仅限于异端。就连‘舶来者’定期从异界来访的次数在那时也非常稀少，不能和现在相提并论。而且基本都是小规模的，渡来会给人类聚居地带来大规模损害的‘东西’的情况极其少见。

……你们是不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在和现代相比严重缺乏战斗力的这个时期，若是遭到了现在这样势头的攻击，世界根本不堪一击。然而——这简直就像是异界一方在等着我们成长一样。”

法夸尔咧嘴笑着说。奥利佛心想他果然可怕。即使已经大致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也会被他的讲述无条件地吸引。

“实际上当然不是那样。这个时期异界并不是有意控制侵略，而是有某个原因导致他们无法大举进攻。也可以说成是条件还不齐全。现在则满足了那个条件，所以侵略就变得如此激烈。

那么条件是什么？将比古代多许多的威胁招致当今世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许多学生已经预想到了他接下来的话。然而——<大贤者>却从这里开始完全偏离了。

“——是『祈祷的数量』。由于被社会排斥疏远、向‘外面’乞求救赎的人数增加，他们的‘祈祷’也越积越多。正是这看不见的积累促使连接这个世界与异界的‘门’形成。所以古代不会发生现在这样大规模的入侵。毕竟人口规模要比现代小得多，异端的数量也不可能超过一定限度。

当然，这个数字会便随着社会稳定度而起伏，但要问是不是在太平盛世下就不会产生异端——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因为那种时候人口也会增加。必须把比例和总数分开考量。”

“——什——”“喂，那是……”

“请等一下，Mr.法夸尔。”

在学生们面露惊愕时，欧布莱特举手。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那不是作为普通学生，而是作为父亲是异端猎人领袖的名门嫡子的表情。

“抱歉也许是我学业不精产生了误会，您说的内容似乎大幅度偏离了定论。……和古代比起来，现代有更多的异界威胁到来，是因为这个世界和其他世界的‘距离’比之前更为接近，而这种变化也是异界众神心中的侵略意图所产生的。也就是说『是对方主动接近』——在天文学中，这样解释应当属于常识。”

“嗯，一般来说是的。换句话说那是个『弥天大谎』。是为了肯定当今社会才适当编造出来的荒唐故事。”

法夸尔毫无顾忌地说。欧布莱特的表情更加严肃，学生们之间议论纷纷。在这样险恶的气氛中，<大贤者>突然转过身，问向默默站在那里的同事：

“我要继续说这个话题了，可以吗？麦法兰，你不阻止我吗？”

“……随你便。按照金伯利的惯例，只要涵盖了必要的内容，剩下的时间要教什么都交由各位教师自行判断。你把这些时间用来说些没有意义的奇谈怪论，事情就仅仅是这样而已。”

西奥多闭上眼睛淡淡地回答。他乍看上去毫不介意，然而——奥利佛知道，现在这个状况他只能这样做。如果现在阻止法夸尔发言，那只会反过来增加他的说服力。既然不能用自己的行动主动加深“被隐藏起来的不合适的真相”这个印象，西奥多就只能放任。

法夸尔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将视线转回学生们身上。——现场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了。

“既然得到了许可，那我们就把话题转回来吧。——虽说荒唐，但也难怪你们会相信。毕竟要证明这件事颇为棘手。是我们招来的，还是对面主动接近的——难办的是，两种说法都可以解释同一事象。在过去，这两种说法曾经产生过激烈的讨论，当时将其称为‘招来说’和‘接近说’的对立。然后经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前者被否定，现在也少有人再次将它翻出来重新探讨。这就是真相被埋葬于黑暗的悲伤过去。”

法夸尔哀叹着耸耸肩。这些几乎不可能在金伯利讲述的内容，<大贤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也能理解这难以接受。因为换句话说，这意味着一个不太合适的事实：异端这个当今世界最大的威胁，其增加是因为魔法社会本身的自体中毒造成的。……没有节制地催生人口，为了喂饱这些人而残酷地驱使压榨大量亚人种奴隶，全然不去救济社会上的弱者而是将他们丢弃放置。将这些牺牲全都作为燃料丢入火炉中，为了追求更大的成果只顾探求魔道——谁都能看出这样的社会必然会增加异端。他们在困境中不断增加，‘祈祷’也变得更多，因此就打开了更大的连接异界的‘门’。”

他说完结论拔出魔杖咏唱咒语。于是学生们周围的空中浮现出几张图标。斜向上延伸的线段旁边和下方，以一定间隔写着数字。

“回到招来说和接近说的真伪上来。只要对照一下转化成了数值的记录，哪边是正确的就像火炎一样清晰。——每年由异端引发的事件数量， ‘门’打开的数量和大小，全都和联盟的发展及人口规模成正比。怎么样，比起将原因归咎为‘异界之神的意图’这样无法观测的东西，你们也觉得这样更能令人信服吧？”

他拿出自己准备的根据促使学生理解。在面对图表感到困惑的学生们之中，这次是安德鲁斯高高举起手。不管对方是老师还是<大贤者>，金伯利学生都不会老老实实地将他们的发言照单全收。

“恕我冒昧，Mr.法夸尔。谁也无法证明您准备的这些图表没有经过肆意加工。……不如说，这原本就是您个人渠道的信息吧？有好几个地方都和我所知的数字明显不同。”

“哦，不愧是Mr.安德鲁斯。看来你为了不被我忽悠，认真地事先调查过预备知识。——嗯，确实是那样。我准备的这个图表和异端猎人官方发布的数据有很大不同。这也是当然的，『他们事无巨细地操纵了数字』。为了不让人将它作为根据把‘招来说’重新翻出来，他们做得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呢。”

法夸尔露出苦笑回答。安德鲁斯也早就预测到了他的反驳，一点也不惊讶。但是，<大贤者>的舌头还没有停下。

“这张图表中使用的数字，是由我独自的情报网统计而来的。具体来说是利用了遍布联盟全土的弟子们。所以，如果要说我自己可以随意歪曲的话，那确实是如此。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得到正确的信息吧？毕竟在当今社会，存在这种东西会叫人为难。不能依靠任何地方的发布。除了我信任的孩子四处奔跑得来的信息以外。”

“姑且认为有一些道理。……但是，您有什么证据足以让我们相信这些？”

安德鲁斯一步不退地问。不必等待回答，言外之意就是对方的主张全都是疯话。法夸尔看出学生坚定不移的心，沉吟起来。

“看来你还需要追加。不过——所有人都是如此吗？”

说着，他环视学生的面孔。安德鲁斯此时也反应过来看向周围。——法夸尔是世间少有的两级往来者大魔法师，他的演讲也不可能是普通的言语罗列。在轮到内容如何之前，“法夸尔说的”这个事实本身就带有异常的力量。

以一年级时品尝到的苦涩经历为食粮，安德鲁斯至今为止不断锻炼心灵，因此他没有动摇。但是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有同等的防备。光是安德鲁斯看到的范围，就有好几人明显被抓住了心。尽管并没有因此就迅速化为法夸尔的傀儡，但也明显朝那个方向迈出了一大步。安德鲁斯转回视线狠狠地瞪向法夸尔。面对他的剑拔弩张，<大贤者>游刃有余地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生气，我并不是要让你们立刻就相信。你们只要将这些当做我的主张保留在脑海里的角落就行了。……说到底，就算我是招来说的支持者，接下来的课程内容也不会有太大区别。因为很遗憾——由此无法得出你们不必与异端战斗的结论。”

说着，他再次举起左手的书。学生们察觉到气氛变化，连忙重新提起戒备。——不能全被对方的话语吸引注意力。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战场。

“那么就开始吧。第一课题——‘落在哥什瑞的怪岩’。”

法夸尔见他们做好了准备，便同时进入原本的课程。周围的景象第三次变化，时代和地点再次改变的街景包围了学生们。陈旧记录中的普通人们全都仰望头顶。看到漆黑的“门”正在那里缓缓打开，学生们的脸色顿时变了。从他们视线前方的黑暗中，降下不可思议的多面体，数量轻松超过五十个。

“还记得这种压迫感吧？和你们去年遭遇的‘舶来者’一样，它们也来自规律天下。明年该界将有‘大接近’到来，因此你们现在应当最先学习如何应对这类威胁。打起精神来吧。”

法夸尔的声音宣告开战。同时四年级学生们迅速分为前卫和后卫，后者又分担区域在地面上画出魔法阵构筑结界，根据之前‘舶来者’时的体验采取防御架势。看到他们的模样，<大贤者>微笑着点头。

“嗯嗯，很好。在行动中要考虑侵蚀的风险，这没有错。不过，光是防守的话，动作会渐渐被限制住哦？不要忘记，对方首先就会扩张领域。”

这条忠告他们也早就明白。对火力有自信的学生们走上前，之前都会担任后卫的凯也积极加入其中。那些多面体在他们眼前像骰子一样滚动，被它的某一面盖了章的地面接连变质。相邻的“面”互相连接，转眼间便形成相同的立方体。

它正在增加复制体——凯这样理解并感到可怕，他洒下器化植物的种子，让咒根大范围爬行。带刺的根覆盖地面，缠住多面体，让它们的动作接连迟钝下来。由于有诅咒的力量和凯的魔法干涉，这些根不像普通地面那样容易受到“侵蚀”。多面体被绊住后，其他学生们的咒语立刻倾注而下。

“哇，很能灵活利用嘛，Mr.格林伍德。面对如此异质的对手，现在的你还难以找出适当的媒介去‘诅咒’它们。但是用带诅咒的器化植物攻击，则和平时没有区别。不用挑对手这点真是可靠。”

法夸尔悠闲地说着评价，在此期间，多面体集群穿过集中炮火，一边增加复制体一边逼近四年级学生的阵地。之前的“舶来者”那时也是这样，规律天下的眷属对于“损坏外形”类的伤害都有很高的耐性。学生们再次确认到这一点开始选择咒语，然而……

“斩断吧(古拉迪奥)！”

奈奈绪一跃而出，用咒语居合一闪将先头的五只一下子一刀两断。背后的学生们露出苦笑。这实在不用讲究什么适合不适合，纯粹就是靠着她超乎寻常的魔法威力和切断咒语的锋利程度。看到她一目了然的超规格举止，法夸尔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你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迷茫，Ms.响谷。感觉无论对手是什么，要做的事情都一样。……这样的孩子能给其他孩子也带来勇气，冲淡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我愿将你评价为前线喜爱的人才。虽然令我想起某人，有点生气。”

带着某种复杂感情的这句话令奥利佛有些在意。但他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可以分向那边。除了正面的多面体群以外，还有一些多面体从其他角度迂回而来。奥利佛用咒语迎击，期间皮特放出小型魔像，飞到地方附近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和光线。那是在试探这些没有明显感觉器官的敌人是靠着感知什么而活动。法夸尔理解他的意图，插嘴说：

“Mr.雷斯顿，用魔像试探当然没问题，但接触时要小心。即使隔着使魔有时也会被侵蚀。不要用遥控，而是以自动为主，被抓住的个体也要立刻彻底切断通道。其他孩子们如果要使用使魔的话，也要同样注意这些。”

听到忠告，皮特立刻切换魔像的操纵模式，和他一样在试探的密史脱拉也慌忙撤回分身。在此期间，战斗依旧在继续，四年级学生们不让敌人接近，单方面倾注咒语。由于一开始就正确应对，那些多面体被压住势头，无计可施。学生们用收束咒语仔细将散落的碎片烧毁，法夸尔见胜负已分，抱起胳膊微笑。

“花了八分多种歼灭完成。……这个有点太简单了呢。是啊，你们相当能干。

那么就跳过几个阶段吧。第二课题——‘库阿努港的落日’。”

通过宣言，禁书的书页纷飞，周围的景象再次切换。这次是沿海的大型港口，那里满是正在给帆船装卸货的人们。就在他们的上空，比刚才还要大一圈的“门”正黑黢黢地逐渐打开。四年级学生们立刻展开行动，法夸尔开心地说：

“我本来没想在今天让你们对付这个，这种程度大概是你们现在能够应对的极限吧。不过放心吧，不管怎样都有我在。”

当然，没有人会把这种保障当真。按照金伯利学生铭刻在身心里的思想准备，奥利佛和同学们开始连续的战斗。

中间遇到好几次窘境，在战斗了将近一小时后。恢复原状的“图书馆前广场”上，四年级学生们气喘吁吁地全员生还。法夸尔迅速给负伤的学生们施加治愈。虽然有人受到“侵蚀”，但这里终究不过是虚拟的再现，不会对事后产生影响。救治在短时间内就完成，回过神来的时候，学生们全都身心平安地站在那里。

“——恭喜你们撑了过来。好的，课程到此结束。给努力了的孩子们发些奖励吧。你们做了很多运动，肚子都饿了吧？”

法夸尔咏唱咒语挥动魔杖，不知从哪里准备出的每人一份的午餐篮子出现在学生们眼前。他们战战兢兢地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是夹着五颜六色食材的大号长棍三明治，表面还用酱汁写着慰劳的话。这和之前激烈战斗造成的反差令学生们苦笑，于是气氛缓和下来，所有人都开始吃饭。这也不像是金伯利会有的景象，奥利佛等人正感到困惑，他们的朋友拿着自己的篮子走了过来。

“甚至还在这里准备了午餐，真是太周到了。”

“——凯。”

奥利佛倒抽一口冷气转过身去。他的心中同时涌起想哭的心情和想要趴在地上道歉的心情，但他用理性勉强将两样全都压住。于是所有人围坐起来开始吃午饭。在许久没有体会到的亲切中，凯拿出面包打开话头。

“抱歉啊，战斗的时候没能和你们汇合。这次我们这边比较危险，麦可蕾还大声喊了好几次‘呀！’、‘完蛋了要死啦！’啊好疼！”

从后面飞来的小石子砸中凯的头掉到地上。他捂着后脑勺转过头，正好看见和巴尔泰姐弟一起吃午餐的麦可蕾愤恨的侧脸。没想到她居然听到了，凯苦笑着重新转向奥利佛他们。

“那家伙真是顺风耳……。总之就是这样，至少一起吃个午饭吧。我也想知道你们的情况。”

“啊，好的。当然……”

奥利佛有点发愣，勉强点头。他不知道的凯的交友关系就展现在眼前，这让他心情十分复杂。凯又看向其他人，首先便看到了缩起身子躲到皮特后面的卡蒂。以她为中心撒发出的难以形容的气氛令凯皱起眉头，他又说：

“——垂头丧气的。你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出事了呢。……啊，是因为那个吗？因为抢我做好的布朗尼而吵架了？”

“嗯……阿不，那个大家一起分着吃了。所有人最后都很舍不得。”

“你的点心吃完了就没了，真是头疼。赶紧回来再烤啊。”

奥利佛苦笑着回答，皮特又加上不客气的要求。凯从他冷淡的举止中感到未曾改变的亲爱，他闭上眼睛点头。

“我想渐渐有眉目了。……抱歉让你们久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大家时刻都在想念你。”

雪拉说出衷心的话，凯也回以微笑——然后他重要将意思转向一开始就模样最奇怪的朋友。

“……那，卡蒂你是怎么了？今天当皮特的跟屁虫吗？”

“别在意，她好像是早上用变化咒语失败了。脸上长了浓密的胡子，不好意思露出来。”

“……才没有长……”

皮特随口胡说，卡蒂从他背后探出脸来否认。有了回应，凯姑且放下心来，再次环视好久没说过话的伙伴们。不只是卡蒂，所有人身上都能看出气氛和平时不同。他终究想象不出原因，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真的发生了许多事呢。不过我不会在这里过多询问就是了。”

“害你担心，真的很抱歉。……可是，我说这个不是要岔开话题，你周围的模样也大不相同了呢。居然和Ms.瓦卢瓦、巴尔泰姐弟还有Ms.麦可蕾一起。虽然知道你们在熔岩树形那件事中有了缘分——”

“嗯，交往之后就发现他们的脾气都很好。我一个人的话也会胡思乱想，因此很感谢他们。对吧，阿妮？”

“——喂，弟弟，拿着这个。我去把他揍一顿。”

“坐下，麦可蕾！凯，你也不要因为离得远就随便煽风点火！”

麦可蕾拔出魔杖就要站起来，吉连忙拉住她，同时告诫凯。凯也觉得玩笑开得太大，连忙道歉。奥利佛看着他的模样，低声说：

“你完全和他们混熟了呢。……我放心了。不过——说实话，有点嫉妒呢。”

“怎么，奥利佛，我不在就寂寞得不得了了？”

凯抱起胳膊开着玩笑地笑了。他以为会收到苦笑，没想到奥利佛老老实实地点头。

“说的没错。……就好像房间里少了一盏大灯，我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平时那盏灯有多么照亮、温暖我的心——”

听到这些感慨的话语，凯喘不过气来。奥利佛忍着泪水晃动的眼睛，从平时的他身上根本想象不到的虚弱模样深深地刺痛了凯的心。他忍不住伸出手去。他的身体抛开内心，想要无条件地抱住对方的肩膀。注意到自己这些想法，凯立刻握紧拳头，毫不犹豫地打向自己的脸颊。他突然的行动令卡蒂吓了一跳站起来。

“——凯？！”

“……好危险……。刚才真是不得了……”

“什么危险？！刚才好大一声！有没有打断牙齿？！”

雪拉连忙为了治愈拔出魔杖。但凯背对她站起来，将还没吃完一半的长棍三明治丢进篮子里。

“抱歉，我也有些古怪。趁箍子不小心松开之前先走了。

——啊，不过。在那之前。强推(伊库斯托堤托尔)。”

凯在离去时拔出魔杖射出咒语。毫无警惕的奥利佛被打个正着，按照凯的意念飞向旁边。

“——咦？”

“奥利佛！”

雪拉连忙接住了他。被她的手臂包裹着，在背后感受着她的体温，奥利佛茫然地看向凯。凯瞥了一眼他们俩说：

“——是你们两个吵架吧？虽然不知道理由，但你俩赶紧和好吧。拖时间也没用。你们俩从一开始就意气相投得要死。”

凯留下这句话做礼物，站起来离开了。奥利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目送他的背影，雪拉紧紧抱住他的身体不愿离开。

“——……唔……”

“……雪拉……”

隔着肩膀传来了细微的哽咽声。奥利佛发现她在背后哭泣，再次失去了言语。皮特和奈奈绪、卡蒂一起看着他们，平静地说：

“凯说的对。……奥利佛，我不会要求你原谅她，但至少骂骂她吧。

她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了。……对雪拉来说，没有比受到你冰冷对待更让她难受的事情了。”

因为处于同样的立场所以才能发自内心地这样说。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补救。听到这句话，奥利佛沉默了，背后又响起哽咽。让她哭泣，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奥利佛反省，他心中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停滞的感情，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回到一层，目送奈奈绪她们走向校舍后，奥利佛和雪拉两人前往秘密基地。虽然可能会翘掉下午第一节课，但他们两人都不在意。显然眼前的事情要更加优先。

他们默默地一起走进工房的起居室，没有准备茶就坐到沙发上。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雪拉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话，只能放弃地照直说出自己的心境。

“……那个，奥利佛。……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你不必烦恼。……相对地，能让我先说两句吗？”

奥利佛接下了先手。他已经决定这次要和她说什么了。沉默只是为了做好心理准备。说这些话，他需要作出非同寻常的觉悟。

“我有件事想要向你坦白。不过这件事……即使是在伙伴们之间，希望你也不要告诉其他人。目前只有奈奈绪知道。”

“——我不会透露给任何人。向我们的剑花发誓。”

雪拉立刻按着胸口回答。奥利佛也知道，对她来说，那是比世上任何其他契约都要沉重的誓言。因此他相信并点头，深呼吸一次。——不会全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得详细。只简洁地说明要点。他这样决定，并开口说了出来：

“我曾经被强制进行违背意愿的性交。在我还小的时候，因为家族原因。

而且——还在那时失去了一个女儿。”

“——！”

雪拉的表情仿佛暴露在暴风雪中一般冻住了。奥利佛尽可能将感情排除出声音，淡淡地继续说：

“这就是我对性接触感到抗拒的原因。我从二年级开始就反复强调避孕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我不希望任何一位朋友品尝到类似的痛苦。

因为这样的过去，我不太能接受所谓的‘魔法师的性习俗’。即使有合理的地方——不，特别是被人以合理为理由要求时，我的身心更会强硬的拒绝。……昨晚那件事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就是这个缘故。”

坦白到此就结束了。考虑到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个总结实在过于简短，但依旧能从对方的反应看出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雪拉深思熟虑，想象力准确而丰富。因此她能从刚才的话中想象出来。即使不知道详细情况——也能想象出他遇到的那件事中罄竹难书的悲哀和凄惨。

“……居然是，这样……”

雪拉吐出无比苦闷的声音。她在脑海里再次解释了昨晚那件事。一下子就反转了。作为魔女的胜利，被替换为了对朋友做出的最糟糕的暴行。

“……我现在，终于，真正意义上理解了。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我是多么深深地、重重地，多么残忍地、残酷地伤害了你……”

“你不要想得太沉重。那伤口原本就存在。你只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挠了一下……”

“——无知！这种话怎么能成为辩解……！”

雪拉尖叫到一半停住了。她察觉到以自己的立场不允许放任感情，停了下来。然后她用暴风雨中的大海一般波涛汹涌的心拼命思考。现在应该做什么？她应当怎样面对眼前自己亲手伤害的那颗心？

“……不，这样不对。就连这样责备自己也只会令你痛苦。……时间，请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来挑选出不是用来让自己轻松，而是能关心到你的话语……”

她做出请求并陷入思考。她知道这是个没有尽头的难题。实在无法期望能够疗愈，就连在得知后分担陪伴都不容易。道歉和安慰肯定都没有任何意义。那么，该说什么才好呢？在这些不可能的基础上，她能做到什么呢？

不一会儿雪拉得出了结论。不管怎样挣扎，她都无法带去任何起色。

那么——就只有她也一起沉沦了。去往他站在的同一个谷底。

“……完成了。考虑……还有觉悟。”

“——？”

雪拉用沉重的声音说。奥利佛一时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雪拉笔直地注视着身边的他，眼睛和眼睛像相对的镜子一样映照着彼此——走下了通往深渊的第一节台阶。

“我也想要向你坦白。……虽然会有点长，但能请你也不要告诉别人吗？”

雪拉要求。虽然话语简短，但她已经做出了等同于从悬崖上跳下的觉悟。

奥利佛也看了出来。她试图做的不算道歉也不是抚慰，而是均衡。也就是——她也打算拿出和奥利佛说出的过去同等的东西。

“我保证。……向我们的剑花发誓。”

他也以和对方相同的东西起誓。雪拉点头，开始诉说。

那是在大约十九年前。事情发生在历史积累甚至超过金伯利的世家中的世家——麦法兰本家的宅邸中。

“——呵呵、呵。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够亲眼见到。”

老龄的魔女笑着。由各种各样的魔法防护多层保护，连大气中的妖灵密度都在控制之下的医务室里。她望着初浴中的曾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刚出生时还尖尖的耳朵正一点点变圆的样子。

“……毫无疑问是半精灵。而且还是在半精灵中都少见的可变型。除了文献记录以外，就连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而第一个就是初浴中的婴儿，而且还是有我血统的子孙……”

魔女带着无比喜悦和感慨说。产婆将婴儿从初浴中抱起，仔细擦干她娇小的身体，用襁褓包住恭敬地递给母亲。递给那位憔悴地躺在处置台上的，将精灵血统代入麦法兰家的当事人。

“你辛苦了，米沙克雅。生下这孩子，你对麦法兰家——不，对魔法界的功绩无可估量。你的话，也许还能亲眼看到结果——”

“你先闭嘴，小丫头。”

魔女被一句话阻止，闭上了嘴巴。家族中没有其他人能这么对她说话，但面对她——米沙克雅的话，麦法兰的家主也只能闭嘴。对方作为魔法师活过的岁月更长。如果是在开会的时候，还能拿身份序列做盾牌，但这里是孩子出生的时候，她才是最大的功臣。即使多少有些无礼，也没有办法责备她。

“真是的，让我费尽工夫。我的肚子里就那么舒服吗？你赖得也太久了，我差点都要一把撕开取出来了。”

米沙克雅对怀里哭泣的孩子微笑着轻声低语，然后转向旁边。看向在分娩过程中一直默默不语的丈夫。

“抱吧，西奥多。我会去向祖先道歉。”

“……嗯。”

西奥多表情僵硬地点头，将亲生骨肉抱在怀里。看到丈夫脸上露出的恐惧，米沙克雅苦笑。即使是只身一人闯进她的乡里的时候，西奥多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她知道这个男人早已忘记了死亡的恐惧。但是——让他害怕的东西，现在就在他的臂弯中。

“……？”

目不转睛地盯着婴儿，于是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涌起了泪水。这件事令西奥多感到困惑。见丈夫不知那是什么眼泪而感到诧异，米沙克雅仿佛看穿了一切一样说：

“怎么样，和预想中不同，感到了怜爱吧？”

这句指点令西奥多感到胸口被塞住了。——他并不是第一次有孩子出生。有他血统的孩子用双手的手指都数不过来。但是——所有的那些，西奥多都不被允许将他们当做是亲生骨肉。因为他们是分享血统的家族的孩子，西奥多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的父亲。

多次重复后，不知何时便习惯了。对烦恼感到厌倦，连忧伤都忘记——所以，他觉得自己肯定无法去爱。即使现在得到了能称为自己的孩子的对象，他的心也会依然冰冷而停滞。自从得知妻子怀孕那时起，男子最为害怕的，便是自己无法对于怀里这小小的身体产生任何感情。

但是，他错了。何止是产生波澜。从亲手抱起自己孩子的那个瞬间起，之前没能倾注的感情全部决堤而出。他可以爱这个孩子——光是这个事实就让他止不住地流泪。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打湿了婴儿的脸。米沙克雅静静地看着这情景，露出微笑。

“这样就好。把你无法给我的那份爱也倾注到这孩子身上。……包括你无法倾注的那些孩子的份。

名字呢？我让你想了吧？”

米沙克雅像留了作业的老师一样问。西奥多用颤抖的手臂抱着女儿，紧紧盯着她的脸回答：

“……米雪拉。……我选择了发音和你名字相近的……”

“原来如此。以你来说做的很好。”

米沙克雅咧嘴笑了，她伸出双臂。西奥多看出了她的意思，将婴儿交给她。踏入人世的精灵望着重新抱回怀里的小小身体，向着自己的孩子低语：

“抱歉，米雪拉，把你生在了一个糟糕的世界上。之后你可以随意痛恨我这个母亲。……但是，我爱你。唯有这件事我绝不让步。”

她将孩子抱在胸前说。不管前方等待着的是多么残酷的未来，爱都确确实实地存在在这里。

精灵是由世界律保障的长生种，但在成年前的成长速度和人差不多。半精灵米雪拉也一样。在诞生后过了几年懂事后，她便像几乎所有孩子那样开始对身边的各种东西感到好奇。

“——爸爸，我没有兄弟姐妹吗？”

某天，她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在宽广的起居室里，西奥多正和女儿一起坐在沙发上休息，他露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微笑。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因为你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含糊地回答，抱起女儿。早上刚刚编好的纵卷发轻柔地摇晃。西奥多看着女儿有些不安的表情，轻声地问：

“……没有哥哥或妹妹，你觉得寂寞吗？……”

“不，一点也不。我有爸爸和妈妈在。

不过——如果有兄弟姐妹的话，那些孩子也许会寂寞。我突然这么想。”

纯粹的温柔令男子的心揪紧了。西奥多同时涌起爱意和悲伤，紧紧抱住女儿。

“雪拉，你是个温柔的孩子。……我真是觉得，你当我的孩子太浪费了。”

“为什么？爸爸明明这么温柔。”

什么也不知道的雪拉微笑。西奥多心想：希望她能一直带着这样没有阴霾的笑容，永远什么也不知道。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个缥缈的愿望。

雪拉在父母的关爱中茁壮成长。在她八岁生日那天，曾祖母觉得时机已到，将她叫来工房。为了向继承了精灵血统的人——同时也是作为麦法兰家嫡子诞生的曾孙，教导她的宿命。

“——米雪拉，你知道排列在这里的这些名字是什么吗？”

老龄魔女让雪拉走到桌边，向她展示卷轴。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名字，雪拉歪过头。一眼看过去，她只能看出那些大概全是男性的名字。

“这些是你子宫的预约。是以后也许会和你生孩子的对象。你现在就全部记下来。不久也会安排你和所有人见面。”

这无比残酷的定数，魔女却说得轻描淡写。雪拉思考这句话，对照自己拥有的少许知识。

“……是未婚夫的意思吗？这其中的某个人，会成为我未来的丈夫——”

经过冥思苦想，雪拉说出她认为最妥当的解释。考虑到她的年龄，这样的理解力已经足够优秀，如果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然而曾祖母却笑着摇头。这里是麦法兰家的宅邸，不用说也知道是与“正经”相距甚远的地方。

“真是个令人莞尔的误会，米雪拉。……很遗憾，这个名单不是伴侣的候选。不过其中若是有中意的对象，你也可以随意养在身边，大概不会有什么人拒绝。

这些是更加单纯的，你要分享血脉的对象。为了将精灵的血统在人世间扩散、固定下来而选出的各家的孩子们。当然，他们已经经过了相应的筛选。比方说，这其中安德鲁斯家的儿子你已经见过了吧？”

雪拉听到这句话，想起前一阵见过的同龄的男孩子的面孔。——雪拉想要和他交朋友，和他说了许多话，但是在大人们面前比赛咒语后，对方的表情就一直很僵硬。雪拉现在依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说以后要和他生孩子则更加没有实感。曾祖母不等她理解就继续说明：

“虽然数量极其稀少，但历史上也有过和你一样的半精灵。然而他们的血统都没有维持到现代就消失了。……这其中有各种理由，但简单的说就是血统没能融合。能和精灵正常生孩子的人类并不多。因为如果没有高超的魔法素养，双方的因子就无法正常结合。”

雪拉也知道这些原委。还知道就魔法界所知，她是现在活着的唯一“完全的”半精灵。精灵和人类之间很难生出孩子，即使有了孩子，以生殖能力为首的身体机能也大多会出现缺陷。

和拥有高超魔法素养的人类之间，这个问题有缓和的倾向，西奥多就是满足了这个条件，才和米沙克雅生出了她这个孩子。雪拉理解自己也被要求做同样的事情。于是也就理解了这个名单上的数量代表的意义。

“若是普通的世家，恐怕会私藏血统，重蹈覆辙。然而——麦法兰家不同。我们重视过去的失败，告诫自己不得独占血统，定下了积极出借你的子宫的方针。因此你也要理解并做好准备。做好和这个名单上所有人生孩子的打算。”

魔女毫不掩饰地说。向着自己的曾孙说：为了应对失败，要增加数量。为此，要和有希望的对象尽量多孕育孩子。纯血的精灵一辈子能生下的孩子数量较少，但半精灵继承了人类的优点，没有这个问题。因此她毫无顾虑的宣布：你是绝佳的母体。

道理是说得通的。逻辑上没有任何破绽。所以，雪拉也一定程度上理解并点头。此时她还太过年幼，无法想象这个过程会是怎样的残酷。

不过，虽然年幼，但她依旧担心。——看起来，眼前名单上的对象都是著名家族的子嗣。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成功，和他们生下孩子的可能性也很高。那样的话，她就会有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丈夫和孩子。虽然魔法师没有一夫一妻的规则，但这样也太极端了吧？

“我知道了，阿婆。可是——这样的话，我有一件事有些在意。”

“什么事？说来听听。”

“对象这么多，我一个人实在爱不过来。肯定会让孩子们感到寂寞，那样如何是好呢？”

听到这无比纯洁的问题，魔女眯起眼睛，然后忍不住笑了。不是笑眼前的曾孙，而是笑教育她的父母。养育的方式太过天真。明知到瞎教这些温柔或关心，也只会过后让她本人受苦。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米雪拉。……这件事啊，一开始就没有把情爱视作问题。那点小事，他们各家里都有办法解决，更进一步说的话，根本无所谓。根本不能和‘让精灵血统在人世间固定下来’这件伟大的事业相提并论。

没有实际感受的话，你不如去参考父亲的生活方式。虽然有男女之别，但他也是你的前辈。……看着他学习你自然会知道，今后该怎么做。”

曾祖母的话令雪拉困惑，但她还是点头。虽然她完全无法将浮现在脑海里的心爱父亲的模样，和刚才听到的内容重叠在一起。

在曾祖母迅速的安排下，机会不就便到来了。父亲在前一天带着沉重的表情要她一起去，于是雪拉和西奥多一同来到了某个世家的宅邸。然而她依旧不清楚这次访问的意义。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会带传说中的女儿一起来。”

会客室金碧辉煌，连家具的细节都极尽奢华。雪拉和父亲在其中面对一位魔女。浓重的熏香虽然不至惹人不快但也颇为刺鼻，就连放在眼前桌子上的香草茶和蛋挞都散发出甜腻过头的芳香。雪拉觉得这空间令她不习惯。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感到其中有着有别于普通欢迎的意图。

“我本没有这个打算，但啰嗦的老奶奶硬要塞进来。……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拜托你也让她一起，当她是来社会参观的吧。”

“我当然欢迎她来做客。不过不能保证在教育上是否合适。

……嘻嘻，真是可爱的孩子。能看出她虽然有了知识，但肯定还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过了？表情这么天真的孩子来到这个家里。”

魔女看着雪拉妖艳地笑。雪拉觉得那个笑容令人一点也不想回以微笑，她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喝了口茶，那味道令她皱起眉头。西奥多默默地将茶杯从她手中取下放回桌子上。他不想让女儿喝这种调合得等同于媚药的香草茶。

魔女用自己那杯茶润湿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父女俩。仿佛在考虑该如何招待这对客人。过了一会儿，她说出直接的确认。

“……原样做给她看就行了吧？既然是社会参观。”

“请你注意节制。就像我事前通知的那样，我今天不打算久留。”

“哎呀，真遗憾，我还仔细准备了一番呢。……也罢，总不能连寝室都带她一起去。”

魔女说着站起身，绕过桌子坐到西奥多身旁，在雪拉的另一边。雪拉对这个位置关系感到困惑。就在她面前，魔女熟稔地用手抚摸西奥多的脖子——然后毫不犹豫地靠近嘴唇。在此过程中西奥多一动不动。魔女在目瞪口呆的雪拉面前长长地接吻，然后退开身子妖艳地笑了。

“那么就稍微说说话吧。……既然不打算久留，那至少陪我喝喝酒吧？”

说着，魔女从腰间拔出魔杖挥了一下，酒瓶和一套酒器便从房间深处的架子上浮起来。桌子上排列出三只玻璃杯，魔女亲手拔开瓶塞向两只中注入蒸馏酒，最后一只则倒满红葡萄汁聊表心意。父亲同时露出面具似的笑容开始和魔女谈笑，雪拉看着仿佛是遥远异国的景象——

雪拉度过了极其奇怪的不到一小时时间，在傍晚时分和西奥多一起离开宅邸。她有太多想问的，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默默走着的时候，在院子正门处遇到了一位男性。

“——”

那名男子看上去比西奥多年纪大一些，一看到他便露骨地皱起眉头。西奥多无视他的反应，淡淡地打招呼。

“——你好，Mr.沃尔波尔。抱歉都要走了才和你打招呼。”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想和你见面。幸好你不要留宿。”

男子说着快步经过两人身边。然而在擦肩而过之后——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西奥多，用带着憎恶的声音说：

“事情办完了就快走。……你今天是用什么表情对我妻子谄媚的？麦法兰家的种马。”

雪拉脸色变了。虽然听不懂他这么说的意思，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那是不堪入耳的咒骂。她正要转过身去，西奥多拉起她的手加快脚步。似乎比起自己被骂，让这些话脏了女儿的耳朵更加令他难以忍受。

两人一直走到宅邸消失在小山后再也看不到了，才终于停下脚步。雪拉看向面无表情伫立的父亲，开口说：

“……爸爸，刚才那位是……”

“抱歉，雪拉，可以先让我清理一下嘴巴里吗？”

西奥多打断她的话，从怀里取出魔法药的小瓶，迅速漱口。仿佛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忍耐其中的不快感。

雪拉看着他的模样，在旁边静静等待。一会儿，西奥多收起空了的小瓶，表情认真地转向女儿。

“……就和你想象的一样。先见面的女性是我以后要分享血统的对象，刚才的男性是她丈夫。虽然正事还早，但在那之前还有各种步骤要做。毕竟家族和家族的交往中有很多麻烦。”

西奥多带着疲惫说。听到这些早已看出的内容，雪拉回顾刚才那段时间：就连只在旁边看着的她都觉得非常不舒服。那么就可以想象当事人父亲是忍受着多么的不快。接着——她将那模样和自己的将来重叠在以前。

“……也就是说。我以后也要像今天的爸爸这样？”

“你不需要特地前去。我是因为本身以脚下轻快为卖点，今天才会主动到访。以麦法兰家的地位，原本应该对方上门。也没有必要赔笑脸讨人欢心，那反而是对方的工作。……没兴趣的话，你只要默默喝茶就行了。”

西奥多用干巴巴的声音说。当然，他也知道这些都无法成为任何安慰。如果是会以粗鲁对待或魅惑眼前的对象取乐的那种人的话也就算了，可他和他的女儿都完全没有那种气质。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无法逃脱血脉的责任。

虽然立场不同，但在这个意义上刚才的女性也一样。她的责任是尽可能笼络西奥多，引出自家的利益，这与她自己的心情毫无关系。她看起来已经习惯，但也不知道是否开心。或许她早已分辨不出了。西奥多也理解，成熟的魔法师就是这样的。而且根据情况不同，他自己也会那样做。

西奥多转过身，从微微隆起的山丘的半山腰看向远处夕阳渲染下的普通人的街道。雪拉自然也看向那边。男子觉得，这美丽的景色是唯一的救赎。和女儿一起度过的无可取代的时间，不至于全是不愉快的记忆。

“我这样做也是一种惩罚。因为过去犯了一个大错，所以比起其他亲戚，必须更多地承担给其他家族分享血统的职责。……阿婆现在依然在生我的气。即使那件错事最后诞生了你这个奇迹，她的怒火也依然没有消退。”

眼睛映照成橘红色的西奥多低声说。父亲和母亲的相识并不平和，这个事实雪拉也知道些片段。然而她从来没想过要详细询问。对她来说那一点也不重要。因为父亲和母亲都在，而且两人都爱着她。

但是，她心中一直盘踞着一个疑问。她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便问了出来：

“……爸爸，我有两个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我知道您不喜欢刚才的女性，今天是因为麦法兰家的职责才来的。可是——那爸爸您也不爱妈妈吗？”

雪拉仰望父亲的脸，盈着泪水问。西奥多眯起眼睛。他并不惊讶。他早就预想到这是终有一天会到来的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呢。……我尊敬她的实力和性格，作为搭档我们也不是合不来。只是——要带着和对你说时同样的确信对她说‘我爱你’，这对我来说非常困难。因为我是在背离这些时遇到她的。”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雪拉看出这其中有现在的自己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感情，又因为聪明得足以看出而沉默下来。即使现在刨根问底也只会令父亲痛苦。

所以，她辛苦地将感情重新收回心里。告诉自己光是没有得到“不爱”的回答，现在就应该满足了。西奥多也看出她的心意，因此对自己无比绝望。——为什么无法回应她呢？明明今天一直到现在这一刻，女儿都没有说过任何一句任性的话。

“……我知道了。……那么，另一个问题……”

雪拉收起感情抬起脸，再次看向父亲。看着她的视线，西奥多害怕她接下来的问题。他心想，如果再体验一遍同样的绝望，他也许就无法忍受自己现在的模样了。

“……您不想抽烟吗？爸爸……”

结果是非常意外的问题。短短几秒的沉默后，心中涌起的羞涩令西奥多露出苦笑。

“……真是惊讶，我明明没有在你面前抽过。”

“因为偶尔能感到留下的气味。……每当那时，爸爸总是看起来有些难受。”

雪拉悲伤地看着父亲说。西奥多看不下去她那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抱紧了女儿。他知道这个拥抱等同于逃避。

“——不必担心。因为现在你就在我眼前。只要这样拥抱，讨厌的心情就全都不见了。……烟是没法这么做的时候，没有办法才抽的。”

和心情相反，男子的嘴里流畅地说出安慰的话。然而事情不能到此结束。他自己怎样现在无所谓，原本就没有值得关心的价值。所以——现在要说的是眼前的女儿。

“——雪拉，我心爱的女儿。”

“我在。”

雪拉平静地回应。于是西奥多也知道她已经察觉，接下来要说重要的话。男子自知自己是最糟糕的父亲，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我想聪明的你肯定已经明白了。恋爱、爱情或是家人——这些你全都不被允许以寻常的形式获得。”

“……是。”

雪拉重重地点头。何止是不满，她甚至没有说出一句丧气话，然而这个事实却反而令西奥多痛苦。——这样一个聪敏温柔的孩子，他接下来要将她推下地狱。要推着她的后背，让她踏上不断远离常人幸福的魔道。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所以——至少。但愿在这条艰险的道路上，她能够获得照亮前路的明灯。

“愿你寻得良友。……唯有这个，是我们也能拥有的东西。……唯有这个……”

他用颤抖的声音，告诉女儿他自己也曾经拥有的明灯。这句话深深地刻在雪拉心中，指出了她爱的方向。不依托于血统价值的关联，能够纯粹的作为一个人托付真心的关系。能够做到这些的心爱友人——她在未来无可奈何地寻求着。

“——以上就是我的身世。”

雪拉说完，轻轻地长出一口气。奥利佛也默默地盯着她。

雪拉心想：自己这横在遥远深处的过去，做梦也没想要有一天会告诉朋友。但是，这是今后也继续做他朋友的唯一手段。若是不将这件事说出来，她就再也无法笔直地注视他的眼睛。

“……你的过去，其实就是我的未来。虽然在很多方面有相似之处，但在决定性的地方似是而非。也可以理解为，这些就原样成为了我们现在的区别。

直白地说，我已经适应了。可是——你现在依然在拒绝、抗争。……事情就是这样吧。”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对。正是因为在同样的深渊中面对面，才能够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同。

对奥利佛来说，过去是现在依旧在流血的伤口。然而——雪拉已经不把那看做是伤口，表现得仿佛那以缺损的形状成立的心原本就是那样的生物。这同时也是她伤害到奥利佛的原因。她没能明白，要求和自己一样的形状，对奥利佛来说等同于受到第二次致命伤。

“有一件事，我理解了。……我会这么受你吸引，不仅是因为我们处于同样的深渊而产生的亲近感。若只是这样，其他世家出身的学生也都一样。所以，答案是——你身处这样的深渊，却依旧拼命地想要坚持住。……我们毫不自知便抛弃的东西，你现在依旧珍惜地抱在怀里……”

雪拉觉得这很伟大。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希望。他抱在心中的东西，一定是再也无法复苏的亡骸。明知已经不会有任何回应，却依旧不断爱它并向它诉说的尸骸。

正因为如此，她期望。想要将那模样紧紧抱住。

“我能——拥抱你吗？奥利佛。……如果我还有这个资格的话。”

她张开双臂问道。奥利佛点点头靠近，轻轻和她贴在一起。雪拉觉得最大的缺损仿佛这样就补上了。不能失去。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再也不愿放开。

“……我心爱的人……”

听到这自言自语，奥利佛颤抖，用力回抱她的身体。为了不让两人之间留下任何缝隙，为了不让冰冷的风吹进。直到她能在这转瞬间得到满足——他一直紧紧拥抱。

『让他等太久了。』一想到刚才课上看到的奥利佛的模样，凯就这样痛彻地感到。

把情况想得太乐观了。他在过去只有一次看到朋友那么软弱的模样。只有在二年级有一段时间陷入原因不明的严重低潮的那时。

“““““哈哈哈哈哈哈！”””””

“——唔……！”

在昏暗的咒者工房中，哲尔玛的诅咒人偶拿着剪刀或剃刀接连向凯发起攻击。它们的尖利笑声和少女趣味的造型组合在一起，实在令人毛骨损然。凯用器化植物制造出咒木人偶迎击。

这是利用使魔的单纯的连续战斗训练，但意外地困难。哲尔玛使用的自动人偶当然很强，而更加难办的是诅咒守恒原则。每当打倒敌方的人偶，凯操纵的咒木人偶中就会相应积攒诅咒。

“……啧……！”

用诅咒驱动的使魔原本就难以控制，加入异质的诅咒更增加了失控的风险。凯必须考虑人偶自身的诅咒容量，适度的接收诅咒，一边在体内控制它们一边战斗。人偶失控自然会立刻完蛋，而接收太多诅咒又会使得人偶的战斗力不足。使用诅咒这把双刃剑来战斗意味着什么，这个课题考验就是对其本质的理解——然而，

“……怎么能原地踏步！”

凯下定决心，送出一只诅咒人偶做诱饵。趁敌方人偶被它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凯的另一只使魔把双臂合起来变成棍棒横扫。两只敌人被一口气打碎，剩下的一只用剃刀切碎做诱饵的咒木人偶后转过身来。但是——它却在这时由于诅咒过度流入而动作变得迟钝，凯早有预料，立刻发动追击。他让咒木人偶整个身子撞上去，推倒敌人将它牢牢抱住，然后全身迅速长出树根侵蚀敌方人偶的身体各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内部结构被入侵的咒根破坏，人偶不久便失去了用来活动的机构，停止大笑倒下了。同时，凯在造成失控前迅速接收使魔受到的诅咒。他不加拒绝地接受猛烈的不快感，安抚诅咒让它平静下来——做完这些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等待的哲尔玛惊讶地抬起头。

“居然已经完成了？现在才刚过中午，那应该是要花上一整天时间的课题啊。”

“呼、呼……不能浪费时间！哲尔玛老师，拜托你赶紧出下一个课题！”

凯就着完成的势头转身要求下一个。面对气势汹汹的他，哲尔玛抱起胳膊叹气。

“你的干劲真是太棒了。——但是很遗憾，不行。”

“啊？为什么啊！我还能继续啊！”

“看了就知道，但是没有课题可给你了。我之前没说，其实刚才那是结业考试。”

凯一时间无法理解老师的话僵住了。哲尔玛看着他的反应露出苦笑继续说：

“在知识、技术、心态等各个方面，你现在都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咒者。我以咒术名门沃伯克的名字保证。……哎呀，早就觉得你学得快，但没想到一个多月就到了这个程度。我太理解瓦蒂亚为什么会执着于你了。”

哲尔玛面露理解地自言自语，凯的大脑也渐渐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注意到现在自己已经站在了之前一直在快步赶往的地方。

“……结业……？……那么这样就……”

“你可以认为是完成了携带诅咒进行日常生活的最低限度的准备。为了不传染应该怎么做，传染了的时候应该怎么做——你的大脑和身体已经全都记住了吧？基本上就是不要遗漏地实行这些做法。虽然不可能和成为咒者前完全一样，但你也可以重新和朋友交流了。你可以尽情感谢我哦？”

哲尔玛开着玩笑说，凯含着泪看向她。——这样总算可以回到伙伴们身边了。即使不能触摸，无法拥抱，至少可以陪伴他们倾听他们的诉说。随着他感受到这些，感谢也油然而生，他表达了出来：

“——非常感谢您……！”

“嗯，坦率就是好。……不过，进行得太顺利，我的忽悠才只说了一半，实在可惜。我本来还想让你更加紧紧地粘着我，搞不好还能从瓦蒂亚手里把你抢过来呢……

也罢，这也是你不同寻常的自制力带来的成果。现在就满足于一位将来有望的咒者诞生于世上这个事实吧。……虽然不算是感谢你让我教得有价值，不过作为结业纪念，我有一个大号的礼物要送给你。”

说着，哲尔玛挥动魔杖打开房间门，不久便有三位男女走进来。他们所有人凯都认识。是三位毕业后留在金伯利当职员的学长。

“……格温学长，夏侬学姐……还有利弗莫尔学长……？”

“嗯，今天的课题难度有点高，为了防范诅咒失控，我让他们在隔壁房间待命。……凯，你运气真是好。即使找遍整个联盟，也没有其他学校能有好几位这种水平的慰灵者，而且还不是教员而是职员。你可要多多夸奖自己决定入学金伯利的判断啊。

话虽如此，他们也没有太多闲工夫。赶紧开始吧。……以你们的抚慰，即使是这种水平的诅咒应该也能平息一周左右。”

“明白。”

格温点头，架起心爱的中提琴，利弗莫尔坐在房间里的钢琴前。夏侬走到凯身边，让他坐在椅子上，轻轻触摸他的肩膀。

“我要，接触你了哦，凯。……放下心来……好好放松。”

“咦，啊……”

就在凯困惑的时候，演奏开始了。凯被那音色抓住了心，一动不动，这时哲尔玛说：

“你不必回答，就这样听我说。——前几天大卫老师来找我商量。考虑到你的才能，这个二选一实在太残酷，能不能再多给你一些时间。

他都那样说了，我也不能轻易拒绝。之前给瓦蒂亚的亲传弟子收拾残局的时候让他帮了忙，我作为瓦蒂亚的代理也欠了他不小的情。……再加上，我也同样不希望你重蹈伦巴第的覆辙。”

伴随着温柔的旋律，夏侬和凯领域重叠，抚慰他体内的诅咒。凯由于太过舒服，自然而然地脱力，哲尔玛的声音继续溜进他的耳朵。

“具体的做法是这样的：今后你每个月都能得到两次他们的慰灵。这样你体内的诅咒就能得到平息，暂时失活，在慰灵效果持续期间过上和成为咒者前没有什么区别的生活。……总之就是有点奇怪的身兼二职。这样你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可以和朋友随心所欲地接触，也可以亲手照顾魔法植物。虽然可能免不了被骂做不上不下——但这种程度你也会欣然接受吧？”

凯呆呆地听着。察觉到他一时间难以置信的心境，哲尔玛加入了一些说服力：

“再多说一点的话，这在金伯利也是不寻常的特别待遇。首先是这是期待你才能的表现——进一步说的话，也是因为你在熔岩树形中带领全部遇难者『幸而生还』，教师给的报酬。如果你们死在那里，现在的情况就有些棘手了。相当于送给外人批判校长的材料。呵呵——我之前说过的吧？『咒者只要活着就了不起。』这就说明，你也不例外。”

咒者拿出自己擅长的笑话，露出微笑。于是凯心中终于涌起了一些真实的感受。在这个过程中，演奏依然在温柔地继续。

“真是讽刺。让你吞下诅咒的是伦巴第，但也正是因为给伦巴第‘送终’的功绩，你才能享受现在的这个待遇。虽然你也可能因为别的契机而成为咒者——但不可能有别的缘由和发展，使你还能够取回一半的日常了。从那位既是敌人也是师兄的对手身上，你不知不觉间获得了许多东西。

……真是的。我真心觉得诅咒和祝福没有太大区别。更何况这世间的因缘都是由这两者搅合在一起形成的。将它们全部吞下——你又会连接到哪里呢？”

凯的眼睛里流下一行泪水。哲尔玛转身走开。

“不识趣的杂音就到此为止了。和体内的诅咒一起暂时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吧，<咒树>。……那个别名你也恭敬地暂时收下吧。因为那同样是给你的诅咒——也是同等的祝福。”

哲尔玛最后留下这样的话离开房间。除了温柔旋律以外的所有东西都从意识中消失——凯静静地，沉浸在那音色的怀抱中。

第十三卷 终章

在哲尔玛安排三位职员进行慰灵的当晚。凯和收到了好消息的剑花团成员们一起成功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归宿。

“——啊……”

用咒语打开入口钻进去时停下了脚步，环顾房间。坐惯了的沙发，临阵磨枪时铺开书本的桌子，闭着眼睛也知道东西在哪里的厨房。还有矿石灯温馨的光芒和卡蒂点起的熏香，编织成这个空间的所有东西都令肌肤感到熟悉。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从一年级开始就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时间。

“……感觉像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其实还不到两个月。”

“哼，你在说体感？那我等得更长。”

皮特穿过凯身边，转过身主张。奈奈绪和雪拉也在他旁边微笑着说：

“切身感受到了一日三秋这个词的意思。……欢迎回来，凯。”

“……是啊。……你好好地回来了呢。回到我们身边……”

雪拉热泪盈眶，凯苦笑着耸肩。

“当然了啊。你难道以为我会丢下你们跑去别处？那么薄情的家伙我可不认识，是别处的凯同学吧。”

“……你能说自己一次都没想过吗？”

皮特突然看着他的眼睛问。凯挺起胸膛，迎上他的视线回答：

“——嗯，能说。真的一次都没想过。……从道理上，我是知道可以有这种选择，但是这种事不是光凭道理就能决定的吧？”

说着，凯想起前几天与巴尔泰姐弟和麦可蕾的对话。……凯觉得在离开剑花团的这段时间里受了他们许多照顾，也希望今后一直保持这段缘分。然而他从没想过要把属于自己的位置移到那边去——这也就是他的答案。

听到答案，皮特微笑着走近凯，露出完全放心的毫无防备的表情，将脸紧紧贴上眼前的胸膛。

“那就好。……摸我头吧，我今天特别允许你。”

“好，好。真是的，你撒娇的水平真是变高了啊。”

凯哼了一声狠狠胡噜对方的头发。他持续了一会儿直到皮特心满意足，然后缓缓转向身后。看向关上的入口前。看向和旁边的奥利佛也保持着微妙距离，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卡蒂。

“过来吧，卡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会问。不管发生什么都没关系。我一直是这样认定的。你呢？”

卡蒂被他叫到，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见她无法主动踏出脚步，奈奈绪静静地走到她身边，握起她的手慢慢地引向凯。来到了无法逃走藏起来的距离，和对方四目相对的瞬间，卡蒂心中的某个东西崩溃了。

“……呜呜呜～～～……！”

她呻吟着抱住眼前的胸膛，把脸紧紧地贴上去。凯伸出双臂环住她的后背，用力再用力地抱紧她。这是他们一直迫切期望却做不到的事情。时隔许久再次感受到这可爱的体温，两人都忍不住哽咽。

“……你好温暖。……从前也是这么温暖的吗？嗯？……”

凯感到从里到外全都暖和起来，低声说。虽然想要一直这样抱下去，但还是两分钟左右就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现在必须这样做。因为凯知道这里最冰冷的人——不是他也不是卡蒂。

凯最后带着全身心的爱意揉了揉卡蒂的头，然后转过身。奥利佛就在那里拼命维持住表情。他告诉自己要用适当的笑容迎接朋友回归，将一切纠葛都塞回心里。

“……欢迎回来，凯。我也是等了——”

“在那之前，先把假笑摘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不等他说完，凯就一脚踢开。这一句话就让奥利佛覆盖心灵的假面崩塌了。虚假的笑容不见踪影，脸上抽搐扭曲，嘴唇说不出话来微微颤抖。

“……唔……、……、……唔……！”

“啊～啊！，啊！”

凯看不下去，什么也不说就将对方一把抱住。毫不抵抗地被他拉进怀里的身体像冰一样冷。凯轻声诉说，配合自己的体温一起融化他：

“……已经全部认可了。你明白吗？我已经全部认可了。我不知该认可‘什么’，但这些都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因为我认可‘你’的全部了。”

他要让这些话渗透到对方心中。这绝不是什么随口说说。实际上——凯大概能想象得出朋友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奥利佛和卡蒂之间因为有他做缓冲才勉强维持住的纤细距离感，恐怕由于他长时间离开而出现了破绽。由此产生的罪恶感正折磨着两人。

所以，他最先要抹去的就是这个。凯抚摸着奥利佛的后背安慰了一会儿，然后捧起他的脸颊。眼前就是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到这张脸瞬间，凯心中的一切疑问都冰消瓦解了。

“……啊啊——”

他得到了确信。到头来，他就是想止住这泪水才回来的啊。

同时他明白了。他对卡蒂的好感一点也不纯粹。因为当伸手抚摸卡蒂时，他心中更深处想着的是其他人。

“……我也是疯了啊……”

凯用指尖擦拭对方的眼泪，自嘲地自言自语。他对嵌入了无比扭曲关系的自己略微傻眼，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正是身为剑花团一员的资格。——早已不期冀于正常。对于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的他们来说，已经实在太迟了。

凯更加用力地拥抱奥利佛，确认对方的哭泣停止后才放开。认同和觉悟，这两者在凯心中同时完成了。因此他已经不需要再思考，心情爽快的开始了平常的自己。他首先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确认平时放点心的地方。

“储备——已经一干二净了啊，当然。不只是蛋糕，连饼干和曲奇都没有了。

好，挨个来做吧。卡蒂，别发呆，你也来帮忙。”

“啊——嗯！”

卡蒂被叫到回过神来，向凯身边跑去。这个瞬间，所有人都感到如往常一样的时间开始流动，各自行动了起来。皮特坐到椅子上打开书本，雪拉烧开热水，将茶杯按人数摆在桌子上——奥利佛也在奈奈绪的陪伴下和她并排坐到沙发上。

“……这样啊……”

卡蒂一边挥动魔杖将材料放进大碗里一边自言自语。旁边做着同样工序的凯也开口说：

“怎么了？你也明白过来什么了吗？”

“……嗯。总觉得，一直……”

卡蒂静静点头，一边动手一边瞥向对方，说出刚刚明白的事情：

“……凯也和我一样啊……”

“……”

凯听到后眯起眼睛。——不需要点头，这正是他和卡蒂之间的纽带。

他们太爱同一个人。无可奈何地被同一个人囚禁。……所以他们最好还是用彼此的容器来分享由此而生的感情。凯想起皮特的忠告，他终于能够坦率地决定今后自己也那样做。这既无法完全成为兄妹也无法完全成为恋人的扭曲关系，从今天起可喜可贺地命名为了同胞。

“……面粉要把三种混合起来哦，偷懒的话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嗯。我全都记得。……我们一起做过许多次了嘛。”

卡蒂微笑着麻利地进行调理，凯和她配合默契。从沙发上看着那许久没能实现的共同作业，奈奈绪抱着奥利佛的肩膀，对他悄声说：

“奥利佛，您看到了吗？……您什么也没有失去。”

“……是啊……全都，在这里……”

奥利佛点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雪拉向茶叶上注入热水，升腾起温暖的蒸汽。皮特翻动手中的树叶，声音在四周传开。回过神来的时候，秘密基地里又是一番和原来没有任何改变的景象——

“——这样啊，他回去了。……让你担心了。”

凯回归的第二天，奥利佛来到迷宫一层的隐藏工房，和表哥表姐一起围坐在桌边报告周围的情况。格温听完后露出抱歉的表情。

“平息诅咒的处置措施本身其实更早就能进行了。但既然这种方法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那就应当等他自己学会操纵诅咒之后再说。我们和哲尔玛老师商量过后，决定采取那样的形式。”

“嗯，我从凯本人那里也听说了，说是今后每月会麻烦你们两次。……大哥，大姐，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我也打算向利弗莫尔学长直接表达感谢。”

奥利佛提到不在这里的另一位功臣。听到他的名字，格温少见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哼。他本人看起来反而很高兴呢。……他似乎是把之前欠你的情看得非常重，还觉得这次的事都还不清。你就找机会推给他些不讲理的难题吧。”

表哥坏心眼的说法令奥利佛露出苦笑。夏侬察觉到他今天的心情，向红茶里加入牛奶，并温柔地补充：

“西拉的钢琴，非常温柔。……我，特别喜欢。”

奥利佛也点头同意她朴素的感想。他在死灵王国也听到过利弗莫尔的慰灵演出，那纤细而充满慈悲的旋律令他至今记忆尤深。当时，奥利佛还因为那旋律和演奏者本人的性格之间的反差而感到有些混乱——但在看过那件事的始末，还有利弗莫尔在校舍里的举止之后，奥利佛已经不会觉得有任何疑问。因此他能够信任地将凯托付给对方。

话题告一段落，在谈论其他之前，格温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奥利佛也由此察觉到接下来要说什么。最近的集会中，每次都必然要提到这个话题。

“……校内现在是这个情况，你身边稳定下来也是一件庆幸的事情。……毕竟法夸尔的一举一动都超出预想。听说这次在课上提出了招来说？他那已经不是大胆，而是简直疯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在金伯利主张那个理论意味着什么……”

格温扶着额头叹气。奥利佛完全理解他的心境，说出不能忽视的一点：

“但是，『内容是真实的。』……我们是知道的。”

格温和夏侬一起沉默下来。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奥利佛喝了一口红茶，突然察觉到背后也轻微的动静。——他立刻就知道了。他能注意到，是因为她想让人察觉到。

“——我想看看泰蕾莎的脸呢。”

奥利佛小声嘀咕。没过几秒钟，少女便出现在旁边，跪在那里。

“——属下在，吾主。”

“嗯，谢谢。……来，吃吃这个。今天的口感特别好。”

奥利佛指着桌子上的饼干，拉开旁边的椅子邀请。泰蕾莎立刻坐了下来，但没有伸手去拿她喜爱的点心。奥利佛看着她的侧脸，立刻明白过来说：

“你那是有不好说出口的话的表情呢。……你周围可能发生的，是和Ms.阿普尔顿的关系吗？”

“——！”

泰蕾莎被他一语道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奥利佛微笑，从壶里舀起砂糖加入夏侬新泡好的泰蕾莎的茶里。既然她不吃饼干，那茶甜一点更好。

“我知道。除了我们以外，能让你烦恼的人并不多。其中最近行动特别惹眼的就是她了。……我前几天也遇到过她，从当时的气氛中也看出了一些。——她是希望将凯从我们身边拉开。不，是想要夺走凯。”

奥利佛将掌握到的要素组合起来说出推测。他见泰蕾莎默不作声便足以确认，转而提起她心中可能的纠葛。

“如果不报告这件事你就对我不义，而如果报告了的话就背叛了朋友。……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对不对？”

“……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在想着你。……到我膝盖上来。”

奥利佛坐在椅子上转向旁边，张开双臂邀请泰蕾莎。泰蕾莎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站起来，跨坐上他的膝盖。他们近距离四目相对，奥利佛平和地继续说：

“……从结论来说，这件事我基本不会干预。有剑花团以外的人喜欢凯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这件事也不仅限于他。有人喜欢谁渴求谁……我不打算禁止这样理所当然的活动。”

“……”

“当然，如果她采取太过激的手段，那就要另当别论。比如过度的魅惑或是想要排除碍事者。……不过目前不需要担心这些。我相信接下来要直接面对她的凯，也相信通过之前的交往掌握到的Ms.阿普尔顿本人的人品。……更进一步说，我还期待她身边的朋友们。”

泰蕾莎注意到最后一项中也包含自己，默默思考起来。奥利佛欣慰地看着她的模样，又补充建议：

“你不需要特别烦恼，只要用你的方法去关心她就行了。可以陪她商量，也可以听她抱怨，不需要将那些内容逐一向我报告。……只要你成为一位好朋友，就能够给她支撑，一定可以成为将那孩子引导向好结果的一个因素。”

奥利佛教导泰蕾莎。面对朋友的方式，这种时候适宜的距离感。因为他知道现在泰蕾莎开始需要这些了。泰蕾莎思索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结论，无意识地放下心来。

“……我可以……继续当莉塔的朋友呢……”

泰蕾莎微微放松表情自言自语。奥利佛从中看出大大的放心和确实的喜悦，眯起眼睛。——他第一次看到泰蕾莎因为朋友的问题感情如此波动。不像和丁恩吵架或是和菲莉西亚起冲突那时是以奥利佛为轴心。她现在毫无疑问地，是挂念着莉塔这位朋友而心中摇曳。

“……泰蕾莎，你变了。能够显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了……”

“……您更喜欢现在这样吗？比起以前的我……”

“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你的心成长起来的模样真是可爱。……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甚至想要一直在你身边守望。”

抚摸着她的脸颊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奥利佛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垂下眼睛。——这样的愿望，连藏在心里都罪孽深重。因为不是别人，正是他将眼前的少女推向了死地。

“……抱歉，我说了没有自知之明的话……”

“——没关系……”

泰蕾莎笑着摇头，然后紧紧抱住奥利佛的脖子。……想想他们双方剩余的时间，她也知道不可能有“一直”。可是——奥利佛愿意这样希望，她就已经高兴得想要哭出来了。

又过了几天，剑花团的成员们也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奥利佛偶然先一步来到秘密基地。这时凯猛地冲了进来，不等气喘匀就大喊：

“——喂！你现在有时间吗？！”

“？怎么了，凯。我没问题，不如说现在只有我在——”

奥利佛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身。凯看到之后立刻转过身。

“赶快！不抓紧时间的话他就要走掉了！”

奥利佛莫名其妙地跟着跑了出去。他们在通道里跑了十分钟左右，疑问的答案简单明了地出现在了眼前。

“——哦，你回来啦，凯！奥利佛也一起啊！”

“——咦？”

奥利佛停下脚步，呆呆伫立。那里站着一位不该在这里的人。几年前毕业离开了金伯利的人。那个身材矮小但充满活力、每次在迷宫中遇到都让人放下心来的可靠人物，正带着和当时别无二致的印象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站在那里。

“沃克学长？为什么……”

“吃了一惊吧？我刚才也吓了一大跳。他说马上要潜入深层，于是我连忙去叫你。啊，可恶，我本来想把其他人也都带来的！”

凯挠着头大喊。沃克走过来，双手拍了拍奥利佛的肩膀。

“好久不见啊奥利佛！虽然凯也让我惊讶，不过你还真是变得可靠了，让人刮目相看！……嗯？不过为什么好像脆弱的感觉也变强了？是我的错觉吗？”

“好久不见，沃克学长。我身体完全健康，不必担心。……不过，您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您这位毕业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沃克一如既往的观察力让奥利佛心里发凉，他反问。沃克叉着腰咧嘴一笑。

“你们听说过迷宫管理者吗？那是金伯利雇佣的一类职员，工作就是和字面意思一样管理迷宫的环境。我就是以那个身份回来的。其实我在毕业时就提出申请了，因为这里还有很多没调查完的东西。”

“原来如此，您也是作为职员……。那您今后和格温学长、夏侬学姐还有利弗莫尔学长就是同事了呢。”

“嗯，见过了见过了！格温和夏侬完全没变！不过利弗莫尔让我吃了一惊，他已经完全变成老师的模样了嘛！

哈哈——以前我经常和他的使魔玩你逃我追呢。真是怀念……倒也没有。回到这里，一切都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沃克环视着周围自言自语。他曾经整日泡在迷宫里，在迷宫中度过的时间比在校舍里还多，自然会有这样的感慨。过了一会儿，他将视线转回学弟们身上。

“和在校舍工作的他们比起来，我和你们碰面的机会要少一些，真是非常遗憾。”

“？我们应该能在迷宫里遇到吧？”

“恐怕不行。我担任的是在迷宫管理者中长期空缺的‘极深层调查员’——也就是负责调查六层以下的最深处。危险和难度都大不相同，因此实在无法一毕业就立刻担任，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四处奔走积攒实绩。我本以为会花上大约十年，没想到在你们毕业前就赶上了。”

沃克天真地笑着解释，但两位学弟也很容易便理解到他的速度有多么惊人。虽然方向性不同，但这个职务要求的水准恐怕和金伯利教师相差无几。作为到达这个水平所需的年月，十年已经是破格地快了，而沃克更是将这时间缩短到了不足三分之一。他在这么短的时期内到底跑了多少地方，获得了多少成果——奥利佛和凯已经无法想象出来了。

“……六层以下。也就是学生禁止进入的区域啊。……不过，那里是……”

“对，是我曾经游荡了半年左右的地方。……我早就决定还要再潜入那里。不管要花上几年，还是几十年。”

“嗯。我是不是说过，希望你把那件事讲给我听听？”

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奥利佛和凯惊讶地转向那个方向，同时一位教师从通道的黑暗中走了出来。穿着华美长袍的性别不详的美丽身姿。毫无疑问正是罗德·法夸尔。

“……法夸尔老师……”

“啊，晚上好Mr.法夸尔。……嗯？你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刚才的话令沃克大感疑惑。看到他的反应，法夸尔嘴角略微抽搐，但他立刻恢复原状。

“说过呢。我对你的体验很感兴趣，希望今晚好好聊聊。”

“啊啊，确实——咦，那不是场面话吗？！抱歉，我没反应过来！迷宫和学弟学妹们的事情把我的脑袋都塞满了！”

沃克发觉到自己的疏忽，极其直白地道歉。<大贤者>这次整个表情都肉眼可见的抽搐，但作为原因的当事人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反而露出笑容天然地提议：

“对了，反正要聊，我们在去六层的路上边走边说怎么样？机会难得，我也想带学弟们去看看那里。有老师在，他们也能放心。”

“……你好厉害啊，不仅放我鸽子，还顺势把我当护卫使唤？”

“不行吗？真遗憾，那我们下次再聊！您耐心等等吧！我下次回校舍大概是一个月之后！”

沃克爽朗地说完，干脆地转过身。在惊愕的奥利佛和凯眼前，法夸尔眨眼间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行吧？护卫？没问题。非常乐意。没有拒绝的理由。这点小事，在我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哦哦，不愧是您！那就拜托您了！”

沃克转过身，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摇晃。法夸尔的笑容已经不是抽搐而是痉挛了。奥利佛和凯看着这不得了的情景动弹不得，此时终于想明白他们两人对话的意思。

“……那个，沃克学长？”“总觉得，听刚才那些话的意思……”

“嗯，一起去六层吧。很遗憾，以我的权限只能把你们带到入口，而且如果现在的你们再往前走的话会死的。不过，你们也想稍微看一看吧？”

这些可怕的话同时也刺激了好奇心。面对<生还者>的魅力，奥利佛和凯相互看了看，最终同时点头。

于是由奇特的成员组成的旅行开始了。法夸尔一边走一边打听在六层游荡的体验，沃克按照自己的提案喋喋不休地讲述。然而——就连在一旁听着的两位学弟也发觉，他说的内容明显特别偏颇。

“——就像这样，六层几乎没有能吃的东西。我携带的粮食只剩下两成的时候就心想：‘啊，这下完了。’但同时我又想，即使是这样乱七八糟的环境，应该也有魔法生物能适应这里啊。比如说变化比较少的地底——”

“嗯，真是非常有趣。不过，感觉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聊食物相关的话题吧？如果你再多说些其他方面，我会很高兴——”

法夸尔附和着，明显有些焦急。因为完全没有提到食物以外的方面，这也是理所当然。奥利佛和凯战战兢兢地注视着他们的对话，同时因为可怕的前进速度一刻也不敢放松。他们用和迷宫越野跑相差无几的速度穿过二层和三层，转眼就到了前几天刚刚到访过的“图书馆前广场”。在那里，他们也当然靠着沃克现在的权限免除试炼，直接就踏入了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

“嗨嗨，图书管理员们。你们不用那么瞪我，我不会再在这里做晚饭了！我借过一下！你们工作辛苦了！”

沃克在入场的同时说。拿着书在塔里飞来飞去的翼人们和担任图书管理员的死神们听到后一齐将注意力转向他。这反应明显和对待其他学生不同，奥利佛不由分说地想起“曾经在这里做饭差点被死神杀掉”这个开玩笑般的故事。这件事居然到现在还有影响，那已经不只是傻眼或惊愕，只能笑笑了。

快步穿过曾经和哲人迪米崔上演死斗的四层，前方便是和狂老恩里科最终分出胜负的五层“火龙峡谷”。沃克在入口处看着在深深峡谷中栖息并交错纷飞的飞龙，问向跟在后面的两位学弟。

“你们来过五层吗？应该还没有吧？这里一般是到了六～七年级才能探索的地方。”

“……嗯，目前还没来过。”

奥利佛用普通的谎话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为了避免不小心露出破绽，现在最好是当成完全没来过跟着沃克走。另一边，货真价实是第一次来的凯皱着眉头环视四周。

“我也还没来过。真的要穿过这里吗？我不太有自信啊。”

“没事没事！只要不被那些龙发现就行了，被发现的时候再说！我经常抱着蛋逃跑呢！”

沃克搬出自己的经验来保证。但即使说得客气一些，他也完全无法作为参考。奥利佛和凯面面相觑，法夸尔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安，叹着气插嘴。

“……唉。话虽如此，要躲藏着走的话，不应该四个人一直聚在一起。我们得先决定好根据情况要分头行动时的组合。虽然我都能搞定，不过这样两个四年级的到时就不会不知所措了。”

“哦，不愧是Mr.法夸尔。那奥利佛能交给您吗？我曾经直接指导过凯，也想检查一下他的动作。”

“喂，突然就要考试？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自信啊……”

凯不禁退缩起来，但都到了这里，也不可能折返。所有人共享了方针后，开始在五层中前进。首先用咒语施加迷彩后接近峡谷，抓住飞龙远离的时机进入里面。奥利佛下到地形底部后立刻警戒周围。他首先想到了大地龙，但至少现在附近没有大型生物的迹象。如果一上来就被那种东西发现，那就顾不得探索了。

所有人都下来后，他们开始在谷底前进。不仅头上有飞龙穿过，岩盘的四处也都趴着小型或中型的火龙，为了有效率地避开他们的目光，自然有很多时候要分组行动。那样一来，奥利佛就实质上和走在旁边的法夸尔两人独处。考虑到这个情况，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刺探。首先，他问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意的事情作为对话的开端：

“……那个，老师。你感觉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嗯？啊，你能看出来？我确实有一点～～～点生气。……说实话，这么不搭理我的人，我还很少遇到。”

<大贤者>表情苦涩地抱怨。奥利佛当然知道那是对沃克的感想。毕竟从旁看来也知道法夸尔完全没能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即使靠着强力的魅惑，他在与这次的对手交流时也没能掌握优势。

“他真是棘手。因为早已对别的东西迷恋到了骨髓，所以心里没有我能溜进去的空隙。……啊啊，说出来都觉得屈辱。这样凡庸的借口……”

法夸尔抬起脸，露出像是普通人牙疼的表情低吟。这模样令奥利佛有些困惑。……和之前超然的印象相比，他今天举止的方方面面看起来都富有人味。不过也可以推测为这都是为了魅惑而做的布置。

奥利佛疑惑着继续观察，这时法夸尔唐突地侧眼盯向他。

“虽然没到他那个地步，但你的朋友也同样是这样。那孩子——Mr.雷斯顿。”

“——咦？皮特吗？”

“是啊。别人对我充满兴趣，那已经不只是理所当然而是自然法则了，但装出那样接近我呃狂妄孩子就很少见了。我心中不爽，于是直到现在都不太理他。……真是的，原本同类的孩子我是打算最先宠爱的。”

法夸尔惋惜地叹气，耸了耸肩，这句话让奥利佛大吃一惊。——他一直担心魅惑对皮特的影响，但完全没想到这有可能是他自己表演出来的。虽然法夸尔本人的发言不能照单全收，但皮特现在已经学会了魔法师的顽强，很有可能做得出这种事。不过起到了反效果就有些讽刺了。

奥利佛正要分心去思考皮特的想法，但转念就觉得现在的重点不在那里。不管朋友有什么企图，该考量的都是法夸尔的意志。

“……关于皮特，您果然是想把他拉拢进自己的家族里？”

“与其说想，不如说一般自然会是那样。……不过他那边已经期待落空，所以无所谓了。两极往来者的孩子因为那种体质大多带着根深蒂固的孤独，我之前接纳了许多那样的孩子。不过，Mr.雷斯顿并不是那样。那孩子已经从你们那里得到了完全足够的爱，不是吗？”

“——唔……”

法夸尔的回答令奥利佛更加困惑。——法夸尔自然能掌握到皮特和他们的交友关系。问题不在那里，而是他宣称的过去拉拢两极往来者的理由。谁也不会相信那是基于善意和共鸣而采取的行动，拿来当场面话都没有意义。然而对方却这样说。能想到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对方认为他特别傻——否则就是认为这个对话本身毫无意义。

直觉告诉奥利佛是后者。但如果归结于此的话，之前的刺探全都会归于白纸。他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窥探到一部分真意。那么——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实话。……我不理解您这个人。”

奥利佛停下脚步从正面说。感受到骤然变化的气氛，法夸尔也转向学生。

“嗯？你想理解我？这也很狂妄嘛。”

“当然了。您的行动在金伯利过于异质。您对此有所自知，却为何不愿改变也不加掩饰……我不懂。您这么做有什么目的，真正想要达到什么目的。……看不清这些，我就只能把您当做想要自杀的煽动家。”

奥利佛故意选择强硬的词语，表情苦涩地说。听到这这做出了重大觉悟的问题，法夸尔的脸上也不得不露出苦笑。

“看来我让你非常担心。……我的脑袋，看起来那么容易掉吗？”

“怎么可能。……不过，校长的刀刃一点也不轻。”

“这倒也是。说到重，没有其他任何人拥有她那样沉重的意志。毕竟她独自一人就担任了这个世界的拱心石。

不过——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人类的工作。真是可怜，叫人看不下去。”

<大贤者>毫不顾忌地说。他将也许明天就会砍下自己头颅的魔女，哀伤地形容为“可怜”。奥利佛不知该说什么。他的视角充满对仇敌的憎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种话来。然而。

“你说想听听我的愿望，Mr.霍恩。……我本来也不打算瞒着。既然想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

法夸尔突然的这句话，令奥利佛屏住呼吸。他决定通过下一句话来判断。这是没有倾听价值的魔人的戏言，还是包含着与真意有关的片段。奥利佛为了做出判断而目不转睛地盯着，能带来答案的那张嘴在他眼前静静地张开。

“『那就是改变这个世界。』普通人、亚人种和魔法师——所有被称为人族的存在。将世界变成在这个范畴内的任何一人都不会作为柴薪被丢入火炉的地方。”

是谁在提问，谁在回答。奥利佛一时间都忘记了。

“人权思想的实践和传播。如果用世间熟知的语言来描述的话就是这样。……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吧？在你们这些学生们面前，我一直是基于这个想法来行动的啊。如果你们诚挚的接受，那都不需要解释了。”

奥利佛控制住乱跳的心脏，尝试掌握现状。——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他是知道了背后关系然后在戏弄我吗？如果是那样，必须立刻收拾到他才行。用魔剑的话可能做到吗？慢着，冷静，不要忘了凯和沃克学长就在附近。不要急于行动，继续对话。

“——我做不到。事情的发展中有太多矛盾。那个<大贤者>是人权派，又被保守派极右翼的<五杖>挑选出来，并利用这个企图亲自到访金伯利，这种事实在是……”

“哪里矛盾了？五杖并不知道我的思想，即使他们得知了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也只会以为是为了扰乱校内而做出的奇特表演。而且我在想什么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们看重的，只有我作为让艾丝梅拉达失势的棋子是否发挥了足够的效果。他们的视野实在是太狭窄了。”

法夸尔悲哀地说，向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奥利佛露出笑容。

“你是想判断出我的真意，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吧？从结论来说——你不需要判断，也不需要做任何行动。反正我今后也都会做同样的事情，也不会要求你们拿出任何回报。说到底，我不需要任何支持或协助。……不过，即使我不有意去做，周围人也会擅自喜欢我就是了。毕竟是我嘛。”

“……”

“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我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送给你们最好的未来。你们只要在最后知道，能够轻轻松松做到这种事的就是<大贤者>罗德·法夸尔。”

奥利佛被他压倒，呆立在那里，<大贤者>向他宣布之后转身再次走了起来。奥利佛带着转不动的大脑跟在他身后，走在前面的法夸尔的自言自语突然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要气我证明得太晚了吗？反了，是你死得太早了。……我还想要抱怨呢。”

这句像是牢骚的话最后推了一把，奥利佛心中一直怀有的疑问变成了确信。——这个人见过母亲。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经过，但毫无疑问。从他举止的方方面面感到的残香，奥利佛身为儿子不会看错。他一直心中躁动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是受到了克萝伊·哈尔福德这个人格的影响，才有了罗德·法夸尔现在这样的举止。

奥利佛自问，还有能胜过这一点的信赖吗？不管怎样思考都得不出反论。母亲在他心中的存在就是如此巨大又毫不动摇。只要把法夸尔至今为止的举止和母亲重叠在一起，所有的不协调就全都消失了。照着自己所想，自己所感——克萝伊·哈尔福德一定会这样做。不管地点是在金伯利，还是要与异端猎人为敌。如果<大贤者>也一样的话。

“——？”

想到这里，奥利佛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疑问。不是对法夸尔，而是对他自己。

他不禁心想：『这个人更能胜任吧？』以那个艾丝梅拉达，以异端猎人，以整个魔法界为对手改变世界。对于立志于这样无与伦比的大志之人。

罗德·法夸尔是大魔法师。他的名字在魔法界无人不知，光是魔法师他的支持者就不下千人。奥利弗不过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而有许多同志跟随，和他有压倒性的差距，当事人的实力更是连相互比较都显得不自量力。刚才说的不需要支持或协助恐怕也没有任何夸张。这个人拥有力量和后盾，所以能够毅然地反对金伯利的校风。和只能避人耳目暗中行动的奥利佛不同，他能够堂堂正正地在台前露出自己的真容。

总有一天会被砍掉脑袋结束。奥利佛以前觉得这是个妥当的预想，但现在想来他怎么有脸说法夸尔？他身上也有同样的担心不是吗？回想起来，在讨伐三位教师的过程中，他有多少次可能死去？即使是最初的达瑞斯，如果状况不同的话也是无与伦比的强敌。和恩里科的胜负是由诸多同志的牺牲献来的一线之隔。至于迪米崔，则是尤里替他颠覆了实际上的败北。不管死在哪里都不奇怪。反而是能活到今天，不得不说是幸运。

相对的，法夸尔又如何呢？他面对所有教师做出那样挑衅的举动，却独力一直存活到了现在。尽管可能是有其他教师规劝艾丝梅拉达，但怎么能说他行动时没有考虑这些？金伯利绝不是单靠幸运就能活下来的地方，这一点奥利佛最清楚不过了。

“——？————？”

奥利佛感到混乱，脚下摇晃。他自知是产生了不可能的想法：既然这样，暂时交给这个人如何？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继续维持今年彻底观望的方针就行了。只要等待就自然能得出结论。如果法夸尔按他刚才说的继续前进，那么艾丝梅拉达就会以某种形式被赶出魔法界，即使他没能成功，丢了脑袋，也能让金伯利和异端猎人之间产生不和。奥利佛也已经和同志们讨论过要怎样抓住由此而生的破绽。极端地说，只要不被牵连进去受到什么危害，那法夸尔不管怎样行动，他们都不会有损失。

报仇可能会变得遥远。但前几天才刚刚再次确认，达成夙愿要更加优先。另外最重要的是，观望法夸尔的期间，同志们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会减少。不必将他们全都丢入火炉。可以让表哥和表姐略微远离战火。可以让泰蕾莎的余生尽可能多地安稳度过——

“……唔……呼……呼……”

奥利佛一边反复急促呼吸一边继续走着。这个诱惑实在太过沉重无法甩开，他无可奈何地迫切期望着。

与奥利佛的纠葛相反，一路上非常顺利，从入口开始过了两小时左右就来到了五层的终点。谷底的一处连着洞窟，穿过那洞窟后，那个景象便出现在了四人眼前。

“喏，到了。从这里开始就是第六层——通称‘歪斜山脉’。”

沃克带着喜色欢快地说。奥利佛和凯同时屏住呼吸。眼前的景色将他们的一切言语全都夺走。

要用一句话形容那模样，那便是失去了上下左右的奇形群山。飞舞的蓝色暴风雪不断改变方向，令人眼花缭乱。小山丘那么大的岩石也跟着浮起来，无秩序地飞向四面八方。从奥利佛他们的视角看起来是“浮起来”，但实际上这并不是正确的形容。在这个地方，重力方向时时刻刻在改变，物体会向着各个方向“落下”。只有和墙面连在一起的岩盘被固定住，在四面八方形成山峦。即使是那些地方也多有歪斜扭曲，组成复杂怪奇的三维迷宫。到处都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也许那种东西根本就不被允许存在。

“……真的跟资料和传闻里一样……”

“……这地方真是不得了。龙们聚集的五层都显得可爱了。”

奥利佛在短时间内忘记了纠葛，和凯一起屏住呼吸。现在的他们要是踏入这里明显无法应付，也再次体会到今后要以这里为主要工作场所的沃克有多么厉害。这时，法夸尔终于忍不住焦急地插嘴。

“——Mr.沃克，你差不过该告诉我了吧？有记录以来，真正踏入这前方还生还的学生只有你一个。就连教师也只有极少数能够进入深处。……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沃克不理会<大贤者>的问题，将背包放在地上，干劲满满地伸展手脚。他盯着前方，视线一动不动地说：

“我就是为了确认才回到这里来的。——啊，真开心。心脏忍不住怦怦跳。居然可以再次挑战这里。”

他用因昂扬而颤抖的声音说出感慨。那无疑是梦想实现了的人的模样。法夸尔领悟到不管怎么问都没用，耸了耸肩膀。

“眼睛里已经没有我了。……完全是白跑一趟啊，真是的。算了，毕竟我自己也说了，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法夸尔完全放弃，转身走起来。奥利佛和凯回过神来，看向他的背影。同时对方也对他们说：

“参观到这里就足够了。两位，回去吧。——Mr.沃克，我把他们送到四层就行了吧？”

“帮大忙了。——Mr.法夸尔，今天真的很抱歉。等我下次回来，再和您好好聊聊吧。”

沃克突然换上认真的语气说。他依旧没有转过身来，但从声音中能够听出，他此时第一次明确地意识着对方。<大贤者>意外地睁大了眼睛——接着便哼笑一声糊弄过去。

“哈，我就不抱希望地等着吧。……你可要绷紧神经，别死了哦。”

法夸尔留下这句不知是激励还是讽刺的话，走了起来。奥利佛和凯跟上他，然后立刻同时转向独自留下的学长。

“——沃克学长，我们等着您平安回来！”

“下次我们再在一层烤肉吧！我一定会把其他人都带来！”

两人带着全部的声援大喊。沃克没有回答，只是竖起一只大拇指回应。那背影抹去了一切的不安，奥利佛和凯相信他重新转向前方，踏上了返回校舍的归途。

根据所信仰的是“神”，所有异端都需要遵守各种各样的誓约，他们的生活也自然带有和普通人不同的色彩。为了防止暴露身份，他们根据情况也会做各种各样的伪装——但共通的倾向是，人数越多就越难藏匿。不管是混入村镇，还是在偏僻之处建立隐世村庄生活——人数超过一定水平的话都不现实。

但是，他们得到的不只有制约。用这些辛劳做交换，他们还被授予了奇迹。因此可以做到——在不仅是普通人，连魔法师都看不到的地方形成大规模生活圈。

圣光教团，地下神殿。联盟西部地底不为人知的大空洞，建立在其深处的异端组织大本营。光是生活在并设的地下村落中的信徒就有八千人，他们的生活由规律天下的“神”带来的众多奇迹支撑。所有住宅楼都由正多面体单元组合而成，无数这样的建筑集合而成的村镇就像是向四方延展的蜂巢。“神”亲自保证了设计的完美，只要遵从誓约，信徒们的生活就不会有任何不便之处。

“——非常呜暗呜暗呢。”

俯视着信徒们生活的“神殿”也同样是由正多面体组合而成，位于顶点的房间里设有最为尊贵之人的座位。一位少女穿着纯白的僧袍坐在上面，突然嘀咕一声。一位男性正把浸泡了汤汁的面包送到她嘴边，听到后顿时停下动作。

“……不合您的口味吗？真是抱歉……”

“不，我不是说食物，而是说你，埃利西奥。——面包很好吃。今天的特别啪克斯啪克斯。你改了烤炉的温度吧？”

少女微笑着说。她的双眼从一开始就一直闭着。名唤埃利西奥的男性也回以微笑，按着胸口表示敬意。

“不敢当。虽说粗食是我们的誓约，但也希望能够令您略微开心……”

“为什么要每天改变形状？”

平坦的声音插入对话中。埃利西奥抬起脸，只见一位光头男性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朴素僧袍，但表情一动不动，甚至有些诡异。仿佛是用石膏模具制成的那张脸盯着托盘上的餐点，嘴唇略微动了动。

“昨天是切成薄片，两天前是切成方块。三天前是加上水果糊，而今天则是泡在豆子汤里。……这些变化有什么意义？只要将单一的最好的形式不断重复就行了吧？”

埃利西奥对他的疑问露出苦笑，继续用餐。他用勺子舀起撕碎的面包泡在汤里，用慎重的动作缓缓送到少女嘴边。

“你一定不懂吧。人类会产生厌烦。不断重复同样的东西，喜悦便会自动减少。……虽然这无疑正是我们的不完美之处。”

“呵呵，埃利西奥做的饭菜我每样都喜欢，无法挑出其中之一。这个也是第一名，那个也是第一名，每一个都是第一名。好东西可以有好几个呀。”

“最优有多个？……矛盾。我不明白。”

男子说出理解的困难，将脖子横倒。那角度实在太大，无法称作“歪过脖子”，仿佛是某个非人之物在学到“表示困惑时要这样做”后做出的拙劣模仿。少女咽下面包说：

“——埃利西奥，你是在担心库尼贡德吧？”

“……说实话是的。她在开始潜入任务后一直没有任何联络。虽然我理解那个地方连这件事都很困难……”

埃利西奥表情苦涩地坦白。但他突然发觉了什么，看向旁边。这里位于地下村落的最高处，可以俯视整个地区。只见隔着住宅区和“神殿”相对的地方，两位同胞从通往地上的道路中走出来。

“艾维特老翁和尼古拉斯回来了。我想他们会立刻前来报告，不过——”

“我去迎接他们。埃利西奥，你能牵着我的手吗？”

“很乐意。”

埃利西奥站起来，恭敬地执起少女的手。少女在他的引导下开始前进时也依旧闭着双眼，从她的举动中可以一眼就看出她“看不见”。两人一起走向窗户，光头男性也默默跟在后面，同时“神殿”的墙壁重组，形成从最上层通往山脚的平缓台阶。他们缓缓走下，迎接归来的两位同胞。其中拿着长柄五棱棍的高个子老人——导师艾维特在少女面前跪下。

“——哎呀，林妮娅大人。您不必特地前来，老身立刻便会前去问候。“

“你要是这么说～林妮娅大人她～♪”“更加会亲自来了～♪”

这时又有新面孔从旁边走近五人。仿佛是在唱歌的声音有两道，但声音的主人能否称为两人还有些疑问。因为她们的躯干紧紧连在一起。少女们配合默契，步调一致地走来，她们身旁还有另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一位穿着僧袍的狗头男性。他乍看上去像是犬人——但骨骼有些不对劲，眼睛里的理智色彩也太过浓厚。

“最大的原因是你离开太久了，艾维特。你又让林妮娅大人寂寞了。按照预定，应该在五天前就回来了吧？”

狗头男性用流畅的语言对艾维特说。然而整个联盟都从未确认到会说人话的犬人。艾维特转向他点头说：

“我无言以对。哎呀——脚步变得这么迟缓，我果然该退休了啊。”

“我早说过要你改改你那拿年纪当挡箭牌的坏习惯。你是那种稍微驼背就想退休的人吗？”

一个清爽的声音从狗头男性的反方向传来。艾维特再次转身，只见一位尖耳朵从半截缺损了的精灵男性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僧袍站在那里。老人刚想回应，他身旁的小个子少年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他整个身子都被僧袍盖住，从兜帽里犹犹豫豫地对眼前的少女说：

“……林妮娅大人……您、您别来、无、无恙……？”

在他那奇怪的沙哑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周围的地面顿时出现锈迹。兜帽中天真的面孔也有八成被红褐色的锈迹像疮痂一样覆盖，令人痛心，可以想见脖子以下的身体也都是这样。面对这样的异常——少女却露出无比温暖的微笑。

“哎呀，你说话更加流利了呢，尼古拉斯。呵呵，我非常喜欢你的声音，暖洋洋又飘悠飘悠的。”

说着，她走向那位尼古拉斯，伸出双手毫不犹豫地抚摸他满是锈迹的脸颊。那触感让少年陶醉地闭上眼睛，安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精神非常好。要是想的话甚至可以跳来跳去。要现在跳给你看看吗？”

“请您放过他吧，林妮娅大人。您之前那样做的时候狠狠地崴到了脚踝吧？那时尼古拉斯钻起牛角尖，可不得了了。”

“唔，我这次肯定能成功嘛。”

少女遭到劝诫，鼓起脸颊。埃利西奥一边苦笑一边走到她身边，轻轻摘掉尼古拉斯的兜帽。他像面对弟弟一样温柔地看着那从额头到头皮都布满锈迹的模样。

“锈迹又积攒起许多了呢，尼古拉斯。……我马上帮你清干净。”

“谢……谢谢……”

尼古拉斯结结巴巴地道谢。艾维特见所有人都到齐，严肃地说：

“时间已经近在明年。……大家都做好准备了吧？”

气氛顿时绷紧。连在一起的两位少女露出犬齿笑着唱歌，狗头男性攥紧拳头，缺耳的精灵全身涨满魔力。之前和睦的气氛瞬间消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战斗之人。

“随时都能打♪”“现在就能打♪”

“愚蠢的问题，艾维特。我们时刻严阵以待。”

“无可奈何，该来的总会来——仅此而已。”

“……咻……咻……！”

尼古拉斯全身颤抖，发出喘鸣，原本只在脚边的锈迹侵蚀开始迅速扩大。苦闷和欢喜混杂在一起，形成两者皆非的表情。这时，地面仿佛被他们的激情刺激到，摇晃起来。

“WOOOOOOOOOOOOOOOO！！！”

接着，可怕的咆哮响彻四方。然后少女们刚刚走下的神殿旁边有个巨大的“东西”抬起了身体。他挥起比大树的树干还粗的手臂，光是支起腿来就让地面摇晃，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住宅区的信徒们吓得瑟瑟发抖，蹲在地上。

同时，少女紧紧抱住尼古拉斯。他紧绷的身体顿时脱力，充满战意的神官们也猛地回过神来。少女温柔地抚摸着尼古拉斯的后背说：

“各位，现在还早，不需要巴风巴风的。——苏尔荷，你也冷静下来吧？这么慌忙站起来，脑袋又要撞到天花板了。”

她用依旧平和的声音安抚同胞们，接着呼唤神殿旁的巨大“东西”。那巨大的身躯也应声退回神殿后面。神官们再次涌起敬意，当场跪下。不管拥有多大的力量，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人会违背她的话语。

“再稍微等一会儿吧。直到神靠近的那一天。——那两位一定会为我们准备好舞台。”

少女微笑着说。——<圣女>林妮娅。这位身为圣光教团的顶点、引导着圣光教团的盲眼的普通人，用充满温情的声音宣告。

法夸尔的引导到四层就结束，他宣布解散后，奥利佛和凯继续独力踏上归途。<大贤者>目送学生们快步穿过图书馆塔，慈祥地微笑着自言自语：

“……每个人都拼命逞强。真是可爱。”

他说着转过身，沿原路返回五层。这一层以强大的龙群飞扬跋扈而闻名，但还有另一个特点是：“进入这里的学生极少”。虽然一部分教师在这里拥有工房，但只要推测出大致位置，偶然遇到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唉，就在这里吧。——差不多可以了吗？库尼贡德。”

他下到谷底一角，小声自言自语。当然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但法夸尔仿佛听到了回应似的微笑，接着拔出腰间的杖剑。

“是吗？——那就出来吧。”

他在说出催促的同时，用刀刃切开自己的侧腹。内脏从深深的伤口中滚落到地面，然后迅速膨胀成人型。十几秒后——便有一位浑身沾着法夸尔血的轻装女子蹲在了那里。

“……让我……等了，好久。……我还以为要一直——被替换成内脏了……”

“那还是免了吧。把别人变化成身体的一部分藏在体内这么粗暴的做法，就算是为了钻过金伯利的防御机构，我也不想再来第二次。”

法夸尔若无其事地用治愈咒语堵住伤口说。不久，女子站起来摇了摇头，睁开眼睛。她发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眼睛终于能看得见了。……可以开始了吧？……”

“嗯。从校内到迷宫的情况基本已经掌握，现在你四处活动也没问题。……不过，不仅是教员，也要小心学生。这里的孩子们都被训练得很好。即使是低年级也不能小看，高年级中更有很多比你还厉害的高手。”

“……呵、呵。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魔境。……父亲一个人潜入这种地方，该有多害怕……”

她的嘀咕声因激情而摇摆。但她本人也有所察觉，立刻控制住，调整心情转向<大贤者>，恭敬地跪在他脚边。

“一起努力吧。直到大愿得偿，我等之‘神’降临之时。

罗德·法夸尔。——全能圣光祝福的<三角形(triangle)>大导师。”

被她用和平时不同的敬称称呼的法夸尔露出微笑。那是和在校舍中面对学生时分毫不差的，充满自信和慈爱的魔人的微笑。

<完>

第十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事态暂时平息，但不久将会到访的灾厄也传来了脚步声——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刻。

将人员送入金伯利的五杖的想法已经明了，但罗德·法夸尔依旧保持着背离他们的行动和思想。虽然在暗示他过去与<双杖>有过交流，但他的内心现在依旧被谜团包裹。……也许只有在他本人做出决定性的行动之后，才能得知他的真意。

四年级篇到此落下帷幕。在模糊的预兆中，金伯利学生们日夜锻炼自己。而与本校敌对的势力也同样是如此。……如果说金伯利是魔法师的地狱，那异端就从边狱的深渊逼近。他们憎恨、诅咒抛弃了自己的世界，因此希望用从“外面”寻得的救济改变一切。

战争即将开始。——请大家做好觉悟。

第十三卷 插图

短篇 BD特典 重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皋月

回过神来时，自己正在黑暗中奔跑。

没有任何路标，即便想点灯，手里也没有白杖。皮特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清楚，但还是不能停下脚步。因为他全身都能真切感受到从背后逼近的可怖之物的气息。

「——哈、哈……哈……！……呜……！」

腿脚陷入泥泞中动弹不得。想要挣脱出来的抵抗也徒劳无用，转眼间下半身就逐渐陷进泥潭。背后的气息正在逼近这里。在连回头看一眼都做不到的绝望之中，皮特的喉咙里迸发出惨叫。

「呜哇啊啊啊啊！」

「没事的，皮特！」

声音响起，绝望到此结束。回过神时，他正在自己的床上，晨光照耀的房间里，室友正抓着自己肩膀，注视着自己。奥利佛，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之中。只有这个名字赶在了他理解全部之前。

「……啊……？」

「醒了吗。放心吧，这里是宿舍的房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奥利佛温和地露出微笑，这样说道，皮特愣愣地环视四周。这里既没有在身后紧追自己的合成兽(奇美拉)，也没有自己深陷其中寸步难行的无底泥沼。花了一段时间再次确认这一事实后，他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我、被梦魇住了吗。……抱歉……」

「你在道什么歉？经历过那样的事之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对了，不用这么慌张地爬起来。在此之前先冷静一下吧。时间还不要紧。」

友人温柔地制止了想要下床的皮特。他在友人的催促之下再次躺下，而奥利佛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只是这样，无条件的安心感就涌上了心头，皮特无言地凝视着对方。奥利佛微笑地颔首。

「不要心急，慢慢恢复状态吧。……你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现在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他的话语和笑容让皮特回想起来。——他去了那个地方来救自己。所以自己才能活着回来一事。

「——啊，手牵着手呢。真好啊—。关系很好呢。」

两人在皮特充分冷静下来的时点前往校舍。一如既往的成员在走廊集合时，发现两位友人手牵着手的卡蒂发出了声音。奥利佛瞥了一眼自己从上学时就一直牵着皮特的左手，苦笑道。

「别揶揄我们了，卡蒂。这样做我也比较放心。」

「不是揶揄而是在羡慕呢。呐皮特，我能握住另一只手吗？」

「……随你。不过，我只有两只手哦。」

「姆姆。那在下该去握什么……？」

无手可牵的奈奈绪歪头陷入苦恼，卡蒂理所当然地向她伸出了剩下的一只手。奥利佛告诫说四人并排走实在是影响通行，那就纵向并行吧，卡蒂坚持道，可这样侧面的防守就会不充分——奈奈绪一这样说，事情就变得复杂了。眺望着友人们令人欣慰的互动，凯抱起胳膊苦笑着说道。

「昨天还想着今天肯定没法一如往常呢。……真亏你们能平安回来。你们之前可是和合成兽(奇美拉)多次交战潜入三层，最后还被关进绝界里了吧？」

「……是呢，虽说我们也拼尽了全力，但即便如此也是一场充满困难的路途呢。要是没有学长学姐们的帮助，我就现在没法像这样和你交谈吧。」

被搭话的雪拉淡淡地说道，尽管如此，回答的内容却极为严苛。凯反省起大清早开始的话题有否有点太沉重了，立刻改变话题方向。

「——说起来，密里根学姐怎么样了？　伤已经好了吗？」

「她接受了夏侬先辈的治愈，返程路上就已经活蹦乱跳了。不过主席要求她给出报告，今天应该是去了学生会本部——」

学生会本部有一个与之相邻的大房间，那里会根据各式各样的用途而被灵活运用。有时用作战斗训练，有时用来给成员小憩打盹，有时会用于大型的魔法仪式。以及——虽说较为少见，但也会用作对学生进行审问兼惩罚的场所。

「——我的解释(借口)？　希望你们能听一下呢。」

密里根挂着僵硬的笑容开口出声。现在的她处在杖剑和白杖都被拿走，还被席子卷起来的状态，一根从天花板上延伸下来绳子将她吊了起来，正下方有一口放在火源之上、灌满了煮开热水的巨大的锅。再加上，戈弗雷等学生会成员和相关人士以将她包围起来的架势站了一圈。这是魔法界传统的惩罚形式，通称「热锅审判」。

被她乞求的蕾塞缇视线看向旁边。虽然准备这个地方的是学生会，但掌握热锅审判主导权的并不是她们。这次负责清算的是站在她身旁的两人——和奥利佛＝霍恩有着血缘关系的两位五年级生，舍伍德兄妹。

「……似乎是这么说的。格温。」

「火兰石，夏侬。」

「嗯。」

夏侬对哥哥的话回以点头。她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素材，走到锅旁将其扔进锅里，然后退会原位。很快，一股红烟从锅里猛烈地升起，被烟包围的密里根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　咳咕咳咕！　突、突然就放火兰石……！ 一开始就责难得这么严厉啊！？」

「……似乎是这么说的。格温。」

「棘千叶，夏侬。」

「嗯。」

听到第二次指示，夏侬再度点头，将不同于刚才的素材扔进锅里。烟的颜色因此由红变绿，被卷起来的密里根这次是剧烈地喷嚏连连。抬头看到她那副样子的蕾塞缇叹了口气。

「……没想到又要把你吊到锅上了啊。红王鸟和Ms.奥托的事才没过多久。你就没想过至少今年老实一点吗？」

「果然没想过—吧。都带了三个一年级生闯进了那种情况下的三层呢。」

提姆双肘靠在摆满素材的桌子上，这样说道。不一会儿，素材的反应结束后，从锅里冒出的烟也停了下来，因为连续的咳嗽和喷嚏而泪眼汪汪的密立根喋喋不休地说道。

「就是这，这里有误会。虽说之前的事没有辩解的余地，但这次绝对不是我把他们卷进来的。倒不如说是眼看他们要做出鲁莽的行动，我才会自愿充当支援呢。很抱歉要事后再报告，但那是因为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潜入迷宫了……」

「那你有去通知当时待机的学生会其他成员吗？　而且在此之上也没有阻止表弟(弟弟)他们吧。」

听到打断自己的严厉指责，一直主张自己清白的密里根表情暧昧地沉默了。格温立刻向妹妹给出第三个指示。

「大笑菇，夏侬」

「嗯」

点了点头的夏侬把一捆切碎的干蘑菇扔进锅里。密里根马上闭上眼睛和嘴巴抵抗——但被浅橙色的烟雾包裹住后，她终于忍不住扭着身子，笑出声来。好不容易看准了时机的戈弗雷在这时开口说道。

「——差不多该原谅她了，格温。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认为密里根的行动有害状况恶化。」

「…………」

「同伴遭掳的Mr.霍恩的确有提前采取行动的可能性，我们也确认到密里根有在路上尽责地监视他们这一事实。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最早到达奥菲莉亚君身边的人。这点毋庸置疑是我们实力不足。要是还不满意的话，就把密里根放下来，换我吊上去吧。」

手抚胸膛的戈弗雷诉说道。格温叹了口气，拔出腰间的白杖。

「……切断吧(古拉迪奥)。」

「入我掌中(杜凯雷)。」

他的切断咒语割断了吊着密里根的绳子，夏侬几乎同时咏唱的咒语将快要坠落的身体拉向了自己。被她抱住的密里根口中漏出「啊哼」的愚蠢声音，就此结束热锅审判的格温转向戈弗雷。

「……我最开始就不像之前那么愤怒了。但是——要是再这样纵容下去的话，估计马上又会去搞事吧。这家伙。」

「我无言以对。不过我们下次一定会好好盯住她。」

一本正经的回答令格温露出微笑。接着他再度转向被夏侬抱住的密里根。

「表弟(弟弟)很感谢你。鉴于这个事实我就不再追究了。 ……不过——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下次的解释就不是光在锅上听听就能结束了。」

他用平淡的威胁警告蛇眼魔女。夏侬将她的身体放在地板上，以不安的心情说道。

「……要小心、哦？ 我、不想、煮、密里根。」

「完全同感呢，夏侬学姐。」

依然被席子卷起来的密里根微微一笑回应道。怎么看也不像吸取了教训——但格温已经决定了不论如何这事就到此为止，他转向戈弗雷。失去了一位友人一事，平均地重压在了两人肩上。

「我和卡洛斯也交情很长了。 ……虽说不如你深，但我也无比难过呢。再也不能为那首歌担任伴奏了啊。」

「……谢谢。那家伙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戈弗雷勉强笑着回应。格温无言地用眼神向他行礼，便和妹妹一起离开了大房间。在目送他们离去的戈弗雷的身后，蕾塞缇一边解开密里根的席子一边发声说道。

「这家伙交给我们来惩戒。你稍微休息休息吧，戈弗雷。……靠行动来分散注意力固然可以，但也有不该这么做的时候。」

「……是啊。不好意思，那我就承蒙好意了。」

戈弗雷点头接受了朋友的忠告，转身走了出去。他依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件最重要的大事，面对自己失去了独一无二的友人这一事实。

一离开大房间走到走廊上，金伯利惯有的喧闹深处潜藏着危险的气氛就包裹了戈弗雷。他一边和来往的学生打招呼，一边漫无目的地前进，自言自语自然地冲口而出。

「你们不在的金伯利吗。简直毫无实感呢。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不知不觉地追溯起往事。走下楼梯，来到一楼，接着又走出校庭，坐在正好没有先客的空长椅上。于是，同以前别无二致的景色展现在眼前，戈弗雷的脸颊舒缓下来。

「……我经常和你在这里一起吃午饭呢。你还记得吗？ 奥菲莉亚君。那时候每次见面我都会疼晕过去，给你添了好多麻烦呢。……我老是这样我行我素，你也总会一脸傻眼地陪着我啊……」

他呢喃着陷入回忆。注意到就这样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戈弗雷慌忙从长椅上站起来。一昧沉浸于回忆中不会有任何进步——他一边这样告诫自己，一边返回校舍时，正好遇到了从教室出来的两位学弟。

「——姆。」

「啊……」「主席。这次真的非常——」

皮特注意到他并停下脚步，奥利佛则礼貌地开口。但戈弗雷举起一只手轻轻制止了他，向两位学弟微笑道。

「要吊唁的话，我就谨表接受了。道歉的话更不需要。之前有说过吧？不如说我很感谢你们。真亏你们能坚持到我们赶来。……若非如此，我的辛劳应该就不是现在能比的了。」

他抢先说出了对方打算说的话。在为难地微笑着的奥利佛面前，戈弗雷稍微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提案。

「我也在整理心情呢。 ……可以的话，我稍微和你们同行一会行吗？ 我在回忆低年级的时候，追寻自己的轨迹。和你们的路线大概也有所重合。」

「当、当然。」「十分乐意。如果我们可以同行的话。」

皮特紧张地点了点头，在确认过后奥利佛也爽快答应了。单从他的样子就能看出对友人的深切关怀，这令戈弗雷不由微笑。和两位一年级生并排走在走廊上，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脑海中浮现的事情。

「虽然作为主席这实在是不够妥当的发言，你们干出的这种胡来行径正是我们当时的日常。我二年级的时候也同样闯入过深层。为了去救被掳走的同伴——连这点都和你们一样。」

「我从表哥（哥哥）那里听说了。是成为了＜炼狱＞这一别名的由来的事呢。」

「真困扰啊。也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改都没法改。……不过，这么多年一直被这么叫，我多少也习惯了。虽说更接近于彻底放弃了。」

谈话对象主要由奥利佛担任。明明是一年级生却格外成熟啊，戈弗雷重新想到。能感受到对方在揣摩了自己心境的基础之上，贯彻了真诚的倾听者这一角色，他无限怀疑同样年纪的自己能否做到这点。

想必他的人生也历经艰辛吧。戈弗雷也察觉到这点，视线落在两位学弟紧握的手上。接着自然地露出笑容。

「你们关系真好啊。……我想起来她当时也曾非常亲近我呢。也不知道这么没出息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觉得这点并没有改变。在奥菲莉亚学姐心中，这点一定，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

奥利佛谨慎却又确信地开口。戈弗雷心中一阵剧痛，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刚才我也很在意呢。不要紧吧？主席他。」

用完了的大锅被收拾起来的宽广房间。在与新放置的火炉相邻的桌子上，埋头制作作为惩罚的球形道具的密里根开口问道。坐在对面负责监视的提姆听到她的话，冷哼了一声。

「就你那立场，我跟你可没什么好说的。……学生会里可没有一个人没受到这次事件的影响。你这种若无其事的家伙应该不会懂吧。」

「我就算哭哭啼啼的恐怕也没人会接受，所以一直在克制着呢。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忘掉和你们在同一工房里度过的时光哦。……卡洛斯学长他，经常亲手做料理呢。面对刚解剖完的我也从未露出过一丝不快的表情……」

密里根突然说起往事，提姆听了尴尬地别过脸去。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小声补充说。

「……抱歉。刚才是我说过头了。」

「哈哈，你也没变啊。穿插个有趣的小插曲一下子就被骗到了。」

「好嘞。再给大锅点一次火吧。」

「等等刚才只不过是我独有的可爱掩饰啊！」

提姆差点就要重新开启危险的热锅审判，密里根则全力安抚他。在几分钟的问答过后，彼此都重新坐好的时点，提姆长叹一口气说道。

「——现在甚至连说句安慰话的工夫都没有呢。……说来，连我都完全没整理好心情。至少想为奥菲莉亚送个终啊。说真的，我可是超羡慕当时在场的你啊。」

「但我们没说上什么好话呢。虽说换你的话应该能行，但这点也很微妙呢。……话说提姆君，你没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吧？ 又错过了一个死掉的地方——什么的。」

「……你这个基本没神经的家伙，为什么只在这方面这么敏锐呢。——咕啊！？」

提姆的脑袋伴随着沉重的击打声低垂下来。密里根大吃一惊，抬头看去，蕾塞缇正单手抱着应该放有追加材料的木箱，一脸愤怒地站在那里。她严厉地狠瞪被拳头殴打头部而痛苦不堪的提姆。

「果然是这么打算的啊你这家伙。……这可真是越来越有必要去感谢Mr.霍恩他们了……」

「〜〜〜〜、对、对不起啦！ 但我也有为她『送终』的资格吧！那家伙之前是我的伙伴啊！」

「这可当不了你不想活的借口！ 既然知道了那你也给我受罚！滚去反省，以及给我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我会陪到你想清楚为止！」

蕾塞缇如此宣告，一屁股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提姆无法反驳她的气势，闹别扭似的噘起了嘴。对密里根而言人手增加倒是件好事——她重新开始自己的制作，又突然问道。

「很抱歉给你们热烈的交流泼了冷水。……但我还要做多少个这东西呢。这一箱的份总该是最后了吧？」

「放心吧，还有八箱。炸裂球的库存再多也不会犯愁呢」

「八——等等，这个是一箱放两百个的对吧！？你们打算把我绑到什么时候！？」

「……切。这不就和以前一样了啊，真是的……」

在脸色苍白的密里根的对面，提姆也彻底死心开始动手。这样一来，往事就想起得愈发鲜明。和曾经的伙伴一边互相谩骂，一边共同完成了无数的工作。

突然，旁边仿佛响起了她的声音。「你说要为我殉情？给我想想自己的身份啊，你这家伙。」——他的伙伴正一脸无语地这样说道。真是个不温柔的家伙啊，提姆心想。

和戈弗雷边聊天边在校内散步了十多分钟。当他们的脚步刚走到友谊厅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喊住他们。

「——啊！」「等等，那边的三位！」

回头看向叫喊的方向，略有印象的性别不明的高年级生们从那边跑了过来。奥利佛和皮特惊讶地面对三人。

「你们是……」「卡洛斯学长演唱会的时候的……」

「还记得吗？ 哈哈，其实我们也参加了搜索呢。很抱歉当时没能找到你们。」

「给你，这个。下次集会的邀请函。」

「这次集会变得相当阴沉呢。可以的话来露个脸吧。」

皮特接过递来的信封，和并排的奥利佛一起盯着它。戈弗雷眺望着他们的互动，稍微烦恼了一下后插嘴问道。

「……我一直很在意这点。今后会怎么样？ 那个集会……」

「嗯？ 当然是尽可能地坚持下去哦。」

「卡洛斯学长肯定希望这样吧？ 那个人以前经常说呢。说想尽可能从这所学校减少寂寞的孩子，哪怕就一个人也好。」

对方理所当然地回答，戈弗则雷胸口一堵。在他为了表达这份心情而斟酌恰当的言辞时，意料之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校舍。

「——……啊—，突然校内广播不好意思了啊。我是金伯利第三新闻部部长·贾奈特＝道林。」

校内各处的墙壁变形成为「嘴巴」，从中传出一个颇有气势的女学生的声音。讶异的奥利佛看向戈弗雷。

「……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真少见啊，新闻部的校内广播。」

因为并不是学生会相关的广播，戈弗雷坦率地回答道。但是——接下来的声音让他们的疑问迅速消解。

「我们收到了为我们带来悦耳歌声的伟大歌手，＜圣歌＞卡洛斯＝惠特罗的讣告，我们在这里播放他生前录制的歌曲。同时，以此作为我们的追悼。

选这首歌是我的独断。斟酌许久后只选了这一首。……敬请用心聆听。」

开场白过后开始播放前奏。戈弗雷听到这熟悉的旋律，顿时睁大眼睛，接着就是意料之中的歌声。只有经过长期训练的阉人歌手(Castrato)才能实现的神圣的无性歌声。本应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歌声，如今再次震动着金伯利学生们的鼓膜。

「……卡洛斯的、声音……」

「——学长。看那边」

注意到异常的奥利佛小声低语，指向三人眼前的友谊厅。圆桌上的对话全都停止了，所有站着的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每个人都在侧耳倾听同样的歌声。对于血气方刚的金伯利学生来说，这是件多么难得的事情啊。

「……所有人、都沉浸在歌声中……」

「……好厉害……。……明明刚才都还那么吵闹呢……」

环视同样光景的皮特愣愣地呢喃道。他和奥利佛的耳边也流入了温柔的歌声，很快两人也和其他的学生心境相同了。——现在只想，沉浸在这首歌之中。

奥利佛一边侧耳倾听，一边在脑海的某个角落思考。——这是在播放以往的纪录，所以作为魔声的效果并不强大。学生们会听得入神，是因为这是卡洛斯＝惠特罗的歌声。因为这是在这个魔境里治愈了许多孤独的学长的声音。即使是与生前的他没有交流过的人，也能感受到那份情感。这片光景正是这份情感得以传达的证明。

「——啊啊——」

戈弗雷心中理解了这件无比重要的事。该如何去面对独一无二的朋友的死，终于想通了自己该如何知晓这个答案。——仅仅是，描摹下心中的那份空白。追忆曾经存在于此的事物，悼念那不再复返的面容。悲伤最终会连系起感谢之情。现在真切感受到的丧失，正是因为他们确实曾经存在于此。

「……你、在这里啊。卡洛斯……」

泪水划过脸颊。感觉到奥菲莉亚的气息就在身边。戈弗雷回忆起她的微笑心想。——她也仍在这里。他们在自己的内心留下绝对无法填补的空白，然后离去了。两人份的缺失会一直留在自己心里。这样就好。也不希望用其他东西来填补。自己会就这样前进。保持着一颗残缺的心，以曾经存在于此的事物为傲，存活下去。

歌曲仅仅再持续了几分钟。在歌声结束之时，金伯利的学生们再度迈步启程。

第十四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毕业后走到郊外的金伯利学生普遍都会有一种感觉。不必警惕同学。到了晚上也不会有迷宫的黑暗侵蚀到脚边。不再有一不小心就会缺胳膊少腿的课程。啊啊——人世间竟是如此和平。

“——所以啊，常备药晚一点也问题不大，反正大家都有储备。但是唯独创伤用的生肌软膏如果不能在五天后备齐就糟了。在犬人的袭击季节之前要进山狩猎，要是那时候不够用可是要出大事的——”

“……哦……”

加拉忒亚的魔法药店“一滴柠檬”。柜台里的<毒杀魔>提姆·林顿正沉浸于这种环境的落差，无精打采地随口附和。前来下订单的普通人男性在柜台另一边困惑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店员，而且对方还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这位店员？你在听吗？这位店员？”

“喂！”

提姆挨了一记拳头，脸狠狠撞上柜台。客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只见一位魔女带着完美的商业笑容站在那里。她一边攥着同事的脑袋一边开朗地说：

“对不起啊，客人。这家伙还是新人，虽然技术没的说，但就是时不时会发呆。您说的我都听到了，不必担心。在五天之内需要八百支普通人用的麻醉药对吧？

这个日程的话需要付加急费，可以吗？”

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谈起生意，顺利谈妥后客人一脸放心地离开了。魔女带着笑容目送客人的背影离开后，狠狠地瞪向依旧趴在柜台上的提姆。

“——林顿啊，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做生意的时候变成窝囊废。特别是在接待客人的时候绝对不行啊想都别想。你真的明白吗？柜台上的态度可是和商店的评价直接相关的啊？”

“……哦。对不起。”

提姆迟钝地抬起脸道歉，他那有气无力的老实模样令魔女叹气。上学时是名气能传到校外的问题儿童，居然在毕业的同时变得如此窝囊。

“……话说能把我安排去工房吗？你也差不多该明白我不适合待客了吧？”

“那样你确实能够做好。但是那就没意思了吧？作为学姐，我想让你积累经验啊。即使这里只是暂时的落脚点。”

魔女一边说一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叼起纸卷烟，从腰间拔出魔杖点上火。她吐出一口带着薄荷清香的绿烟，又问向学弟：

“那么，你怎么样了？心情稍微整理好了吗？已经过了不少时日了吧？自从你在毕业典礼上哇哇大哭。”

“这里是不是今天就要歇业了？”

“冷静，把毒瓶收起来。……金伯利的毕业生大多都带着下定了决心的表情走出来，像你这样的反而少见，就让我稍微关心一下吧。”

听到这平静地回答，提姆皱起眉头撅起嘴巴。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起不久前离别之日的那件事。

金伯利的毕业典礼以简易粗略闻名。提姆穿着女装致辞并完成交接后，在走出会场礼堂前被一大群学弟学妹围得水泄不通。

“非常感谢您！”“呜哦哦哦哦！不要走啊，林顿学长！”“至少最后再撒次毒吧！”“您送我的集中药我会珍藏一辈子的！”

哭喊声层层叠叠，学弟学妹们来到他面前，接连塞给他饯别礼物。戈弗雷那时大多数人都带着安静的敬意目送，但轮到提姆时却仿佛成了人气歌手的送别演唱会。面对这种状况，被送行的当事人才是最为困惑的。

提姆离开礼堂时几乎是在逃离学弟学妹们的热情，而外面还有更加熟悉的人在等着他。那六个人微笑着走过来。

“看来大家非常依依不舍呢。”“哈哈，手里都拿满了饯别礼物呢。”

“这七年间辛苦您了，林顿大人。”

奈奈绪慰劳地说。雪拉咏唱咒语将提姆抱满怀的饯别礼物浮起来，收进凯准备的大口袋里。不一会儿，原本满载的手臂便空了下来，提姆总算能放松肩膀，苦笑起来。

“是你们啊。……真是让人不知所措，我本来都没有预定能毕业呢。”

真心话不禁冲口而出。这一点也不夸张，提姆觉得这简直就是个荒唐的玩笑。不论是即将离开金伯利的自己，还是背后众多学弟学妹依依不舍地送别的情景，若是拿给曾经的自己看，肯定会嗤之以鼻，认为自己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未来。

奥利佛从六人中微笑着走出来。这个瞬间对方在想些什么，他大概都能猜到。虽然不及戈弗雷和蕾赛缇，但他从近距离见证了对方的变化。

“学长不介意的话，能让我们送到校门口吗？”

“随你们便。我没理由拒绝啦。”

提姆点点头，奥利佛和同伴们与他并肩走起来，沿着这熟悉的道路走向离别。抬头看去，天空是不似金伯利的晴空万里，这更加模糊了提姆的现实感。即使他在这个瞬间从床上醒来，也不会感到一点惊讶。

这段路不一会儿便走完了。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便是敞开的校门，对面有开满鲜花的盛开之路延续向远方。那些性格恶劣的骄傲植物也唯有今天不会主动纠缠毕业生，而是以花草的沉默静静目送活下来的人们。

“……没想到踏出这扇门的日子真的会到来……”

提姆在这道边境上停下脚步自言自语。同时在心中对过去的朋友(奥菲莉亚)诉说：既然这样那你也一起就好了啊。那样的话这些饯别礼物也能塞给你一半，让我少些行李。也许还可以在离别之际一起对着校舍竖中指呢。

想到这里，那些缺失的现实感在提姆心中恶化成了疑问：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那家伙死了，而我活下来了呢？

回想最初，他们两人都没有未来可言。既然这样，那么相反的未来也没什么问题吧？换做提姆死去而奥菲莉亚活下来应该也没关系。那样反而更好些，因为那样的话卡洛斯学长应该也能活着毕业。

如果能交换的话，提姆现在依旧愿意换。不，他一直都愿意。从朋友先一步离去时起。从他没能陪伴在对方的最后一刻那时起——。

奥利佛注视着提姆默默呆立地背影。他看出其中自己的职责，向旁边的伙伴们使了个颜色。皮特点点头，递出手里的提包，奥利佛接过去平静地开口：

“林顿学长，虽然又要增加您的行李，但能请您也收下我们的礼物吗？”

“……嗯。”

提姆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奥利佛从提包中取出包裹双手递出，提姆接过去迷迷糊糊地拆开。然后——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金属光泽，困惑地仔细查看。

“……奇利亚合金的锅？这可真是个大礼。……我会心存感谢地收下，不过这个不太适合我呀。一般是在给普通人开处方时需要超级精密调和的时候才会用到。”

“因为外面普通人很多啊。”“就像您为我们做的那样。”

凯和皮特开朗地补充。卡蒂、奈奈绪和雪拉也都带着同意的视线温暖地看向他。提姆的心脏怦怦地跳。毫无疑问的思慕，明确的善意。他不知不觉间得到的东西。

“您适合这样的生存方式。……我们坚定不移地这样认为。”

奥利佛接下来的这句话总结了全部的意义。覆盖全身的模糊薄膜一口气剥落——清醒了。现实感回来了。

“——啊——”

仰头望天，理解了。他存在于这里的理由。无可救药地破损了的提姆·林顿，还必须以这缺损的形状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不能抛下。丧失的痛苦、保护的方法，他都已经知道了。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对于眼前的学弟学妹们来说——他的存在也成了心灵中无可取代的一部分。

“——啊……”“……学长。”

提姆伸出双臂一口气抱住学弟学妹们。敢死掉就杀了你——曾经的口头禅现在却扎到了他自己身上拔不出来。被人仰慕就是这样。是让自己也存在于他人心中。已经无法擅自死去了。他自己也无法允许自己这样做。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恸哭响彻苍穹。随时都能死去的毒虫已经不在。经过被波澜和丧失装点的七年金伯利生活——提姆·林顿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一名人类。

“——所以，难得有那么一场感人至深的离别，结果你之后却懒洋洋地闷在最近的小镇加拉忒亚。……这也太逊了吧？”

魔女抽着烟打趣。提姆噘着嘴哼了一声。

“要你管。……我也是有原因的啊。”

他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回忆，回想起的是一封信。那是他去年还没毕业时，收到的上任学生主席艾尔文·戈弗雷寄来的信。

——提姆，别来无恙？我这边基本和想象中一样。

话虽如此，每次写信总是间隔许久，真是抱歉。

说来难为情，由于连日奔走于各个现场，甚至找不出时间提笔。

我现在也是在蘑菇小屋(mushroom house)里趁着睡前写下这封信。就是在金伯利学生之间也臭名昭著的那个。

虽然实在说不上是舒适，但我已经习惯这股蘑菇味了。不过要是连食物里都出现蘑菇，还是会受不了。

顺带一套，蕾赛缇也一切都好。她在隔壁的蘑菇里睡得正香。比我顽强多了。

那么。很抱歉关于我的情况只能草草略过，接下来要赶紧进入正题。

……你即将毕业，想必正有诸多考虑。

你也许会说：没有那种事，出路就是之前说的那条。

但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你已经和从前的自己不一样了。

许多领域都需要炼金术的技术，你活跃的地方绝不仅限于异端猎人。

更重要的是你已经改变了。自从和Mr.霍恩他们有交往以来特别明显。

你就任主席后的情形我也一直有听人说起，你非常受学弟学妹们欢迎对吧？

我作为前任也很骄傲。交接给你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好好纠结自己的出路。希望能由“现在的你”来思考决定。

只要你希望，你就能有无数的展望。担任过学生主席就是如此重大的成就。

当然你不需要立刻做出决定。也有许多学生会在毕业后在各地辗转几年。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以这些为前提条件的提案，也是我的请求。

加拉忒亚有一间金伯利毕业生经营的魔法药店，名叫“一滴柠檬”。

那是普通人也能轻松光顾的地方，我想你大概也去过几次。

店主很会照顾人，我向她说过你的事情后，她非常感兴趣。

你要不要试着在那里工作？即使把那里当成是决定出路前的暂时场所也无妨。

嗯，你大概已经察觉到了。没错，这件事还有其他意义。

我也知道金伯利的情势充满火药味。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根源在我们这边。

那里原本就从未有过和平，但现在说实话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为了防备不好的事态，我想要把可以信赖的人放在附近——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特别警惕的是明年“大接近”的时期。虽然占术科预测说：“无大碍”，但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是原金伯利学生的直觉。

和卡洛斯不同，我的直觉唯独在坏的时候经常作准。

当然，我不打算让你独自背负。我还和许多其他魔法师都打了招呼。

可以的话，希望你也能和他们配合，一起监视金伯利周边的情势。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就去联系那家店吧。她定会二话不说雇佣你的。

那里教导工作的方式应当能算是“温柔”。不过是以金伯利的标准而言。

你先考虑考虑，不愿意的话就当没听过就好。你的愿望是最重要的。

哎呀，抱歉，已经要出发了。我还以为能休息一小时呢。

我会再联系你。啊，这封信在读过之后要立刻烧毁。

提姆照做后也依旧一字一句都能清晰地记起。戈弗雷明明在现场和蕾赛缇一起过着连喘息的空闲都没有的日子，却还能看出学弟心境的变化和纠葛——想到这里，提姆的开心的同时有有些羞耻。这让他感受到自己总是慢上一圈。

不过，抛开那些事，他待在这里有明确的意义和理由。提姆再次确认这件事后，开口说：

“……去年虽然没有教师失踪，但因为法夸尔肆意妄为，校内的晃动愈演愈烈。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能够毫无牵挂地走掉的时机。”

“那倒是。实际上，除了你以外也有很多正在加拉忒亚‘待机’的校友。金伯利一直充满火药味，再加上‘大接近’也临近了。当然会提高警惕。”

魔女点头吐出烟圈。她也基本了解戈弗雷的担忧，并且处于提供协助的立场。居住、逗留在镇上的金伯利校友，驻扎在这里的异端猎人，还有人是兼任两边，现在加拉忒亚的势力图异常复杂。就连预测出事时哪些人会如何行动都不容易。事先打通关节当然也很重要。

这些谍报相关的工作比起提姆反而更多的是她在水面下行动。然而她不会特地将这些说出来。因为她希望交到她手上的学弟能够优先考虑自己的将来。她非常喜欢这种“现在正处于变化的漩涡中”的年轻人，这是她从学生时代起就没变的嗜好。

“‘门’发生的预测范围没有包括这里。但是预知并不完美，也会产生误差。即使附近打开一两个小规模的也不足为奇。……难得闷在这里，到时候可要好好干活哦？”

魔女用烟草指着对方说。提姆听到后更加皱起表情扭过头去。她说的都是事实难以反驳，但这样被戏弄也令人生气。

“不用你来说。……而且你干嘛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说我闷着，要说这个的话那家伙比我糟糕多了——”

同一时间。课间，金伯利的校舍中学生们正匆忙地往来。

“——啊，是八年级主席。”

走廊的一角发出这样的声音。周围的学生们同时转过头去，被他们视线注视的女生肩膀一颤，其他声音立刻毫无停顿地接连倾注而下。

“八年级主席好！”“今天的威严依旧与众不同呢！”

“用八年级的力量来秀一个吧！”

路过的所有人都开心地搭话。面对这些由善意和揶揄一比一混合而成的招呼，当事人女生默默微笑着抬起一只手回应。看到她这个样子，走在旁边的卷发学妹——今年升上五年级的卡蒂·奥托很是担心。

“……那个，学姐……”

“人不付出牺牲就什么也得不到。……我现在正是在咀嚼这句话啊。”

对方拦住她的关心说。用长刘海遮住一只眼睛的魔女——不必说正是薇菈·密里根。她和提姆一届入学，原本应当已经毕业了。

然而她为何现在依旧行走在金伯利的走廊上，还被学生们称呼为主席呢？周围人已经说出了答案。那是她主动吞下各种纠葛和屈辱而选择的道路。

“但是，这样就好。……考虑到和你的共同研究还有校内的现状，现在毕业总觉得断在奇怪的地方。顺便也能实现金伯利第一位人权派学生主席这个目标，可谓是一石二鸟。”

——留级。是指因为长期休学或成绩不佳等原因没能满足升级、毕业的条件，而比当初的预定在学校就读更长时间。

在金伯利，这个定义也没有什么区别。包括<生还者>凯文·沃克在内过去也有先例。但是——就像沃克是因为在迷宫中长期遇险那样，这些先例全都是考虑到“特殊情况”和“本人成就”才获得的批准。姑且不论后者，前者完全套不到密里根头上。她日夜兼程全力进行专业领域的研究，找到机会就搞各种暗中活动和坏主意，比任何人都精神百倍地在金伯利享受了整整七年——那便是密里根。

金伯利才不会心软到让单纯成绩不佳的学生留下，那种人会被不由分说地退学。因此故意保留不获取必修学分——这种程度的小伎俩原本不会管用。

然而若是将视线暂时从密里根个人转向金伯利整体呢？事情就大不一样了。现在的情况实在太特殊。

教师连续三年失踪。<大贤者>罗德·法夸尔赴任。和希望校长失势的异端猎人之间的争执。由于接连的异变，校内不断动摇。在这期间，由戈弗雷继承至提姆的学生会很大程度上抑制了学生们的动摇。然而——提姆也在上年度毕业，实在难以再挑选出有强大领导力的学生做后继了。原本提姆的就任和活跃就是意料之外的侥幸。

此时，密里根提出了一个过于大胆的主张。那就是：“留级生也能当学生主席。”所有人都不禁说出一句“啊？”，然而仔细一想确实找不到有哪条规则禁止这件事。因为完全没有先例。即使在整个金伯利的历史上，也从来没有哪位学生宁愿承受留级的污名也执意要当学生主席的，因此没有规章禁止。更可怕的是周围的利害也一致。密里根参加了上次学生主席选举，在当时也是有力候选人之一。同时，她还实质上是戈弗雷派系的一员，在学生中也有一定的人望，她上台不会产生无用的龟裂和冲突，完全符合接棒提姆的条件。

就这样，一个禁忌的奇迹开花结果了。八年级主席——她的就任说不定会成为金伯利流传千古的黑历史，然而任何人都没能阻止。教师们以沉默和放弃，学生们则都爆笑着接受了这个头衔的诞生。可能成为对抗势力的帕西瓦尔·沃雷在这个情况下也不想当，于是实际上没有任何人会困扰。对——只要密里根自己能咽下这份屈辱。

“和收益比起来区区留级不算什么。哼，这全都在我的计划之——”

“喂，快看，八年级主席露出坏人脸了。”“小心啊。到了第八年，坏心眼肯定也超凡脱俗。”

“——只要不去理会这些聒噪！”

“我、我很高兴呢！能够多和学姐在一起一年……！”

在苦闷的魔女身旁，卡蒂连忙补救。这也是她不折不扣的真心话。能够维持共同研究当然大有益处。不过——更加单纯地，能够和这个人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她真的很高兴。

“——哇，原来最后变成这样了啊。”

同一时间。在迷宫一层“寂静迷宫”的一角，学生正在向老师报告一件重要的事情。

面对从异端猎人前线暂时归来的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由和她已经不再是“陌路人”的凯亲口说出。

“首先，让我替弟子向你道谢。谢谢你替迪诺‘送终’。……以我的立场，甚至得听你抱怨两句吧？”

“我没有那么幼稚啦。金伯利就是这样的地方，而我也是亏得老师留下的礼物才捡回一条命。包括今后在内，到头来都是我自己的决断。”

凯在昏暗的房间中注视着那张女童般苍白的面孔，摇了摇头说。——去年他成功为六年级学生迪诺·伦巴第“送终”。在巨大树的地下的熔岩树形中上演的战斗中，凯为了突破窘境，主动吞下了瓦蒂亚留给他的诅咒种子变成了咒者。生还后，他面临着“要不要将诅咒还给瓦蒂亚”这个巨大抉择，但考虑到他原本专攻的魔法植物学上的成就，还有为伦巴第“送终”的高超贡献，经过教师们的判断，由格温、夏侬、利弗莫尔三人定期为他进行慰灵演奏。最终，他得以“带着诅咒”度过和之前相似的生活——这便是凯的现状。

“我有抱怨要说。瓦蒂亚老师，请您不要再继续将格林伍德学长向那边拉拢了。……您给学长的诅咒若是需要代价，那为伦巴第学长‘送终’应该就足以支付了。”

另一边，一位与此事大有关联的学妹也同时在场。她是今年升上四年级的莉塔·阿普尔顿。

光是“现在身处这里”这件事就足以窥见她的觉悟。瓦蒂亚这次是为了令在前线尽情肆虐后的诅咒镇静下来而返校，现在她身上的诅咒要远比平时更加“尖锐”，为了防止产生坏影响，她目前基本都没有教课。姑且不论分享同一诅咒的凯，莉塔甚至连咒者都不是，光是身处同一空间就需要全力抵抗。从进屋到现在，她已经有好几次差点吐出来了。然而——她拥有坚定的意志，即使要忍耐这些也要说出来。

“说得好强硬哦，Ms.阿普尔顿。明明都没叫你来呢。”

那有一半融入黑暗中的身影看着莉塔微微扭动。空间里的诅咒也跟着略微晃动，扎着莉塔的皮肤，给她带来猛烈的不快感。她咬紧牙关忍耐着这故意的找茬行为。她非常理解自己不属于这里。事到如今已不会再因为这种程度的牵制而退缩。

“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呢。你似乎有所误会，我和凯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交易。即使恩情还清，母子之间的缘分也不会切断吧？通过诅咒连接的关系，也是一样的。”

瓦蒂亚像是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说。她也明显露出不愉快，但在她本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难得有机会“母子”二人说说话，却被第三者毫不客气地横插一杠，自然会不高兴。而且对方还毫不掩饰要从自己手中夺取孩子的意志。

“如果这样你还想要抢走凯的话，你就必须展示出更强的缘分。你有什么吗？超越学长学妹或是朋友的关系。……在我看来，反而是没有这种缘分的你想要拴住他呢。”

“……随你怎么看，不管怎样我的立场都不会变。我不会把学长交给你，也不会让他成为咒者。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了。”

“随你想怎样都可以啦。不过我觉得已经晚了哦。”

双方围绕着凯一步不退地互相抛出敌意。凯感到说不出的坐立不安，缩起肩膀。——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修罗场”。由于他原本质朴，反而不习惯被多个对象同时抱有好感的立场。

然而，身为“母亲”的瓦蒂亚就连这种青涩也觉得可爱。她用和看莉塔时截然不同的眼神将视线转回到凯身上说：

“我们在这里再说多少，凯也不会改变呢。……现在就陪陪那个难对付的孩子不也挺好？有些事情是被烫疼了才能学到的嘛。反正我暂时也无法直接教你。”

听到这高高在上的宽容，凯抬起眉毛。前半句可以当做没听到，但最后加上的那句话令他在意。

“……会延长吗？借调去异端狩猎的时间……”

“对面肯定是想拖得越长越好呢。不过校长是不会允许的啦。借调会完全按照预定结束。只不过——之后紧接着就是‘大接近’了呢，这次。”

瓦蒂亚耸耸肩膀说，凯也察觉到了其中的意义。既然在这个时间点安排让诅咒稳定下来，那么在“大接近”之前就不会再来一次了。恐怕会从那时的现场直接去往负责的地方。也就是说，那会在那之后才再次回到金伯利当教师。

“虽然和你们直接相关的概率较低，但当天包括我和校长在内的许多老师都要去往现场。在迎击中获得越多的战果，就越能牵制异端猎人，对金伯利来说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活动。你们要好好看家哦？”

“当然。……老师也请务必平安无事。”

这不是客套话，凯衷心期望着注视对方。不盼武运昌隆只盼平安无事，不盼战果只盼生还。他从以诅咒相连之前就是这样没有改变。瓦蒂亚不禁眯起眼睛。对爬行在黑暗池底的咒者而言，这光亮有些耀眼。

“没事的啦——老师很强的。”

魔女露出扭曲的笑容说。凯觉得，她的这幅模样实在太过虚幻。

“……呕呃呃呃呃呃……！”

穿过三道门走出到一层走廊的瞬间，莉塔便扶着墙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她早就预想到了会这样，从早上起就没有吃任何固体食物，吐出来的也全都是胃液，但胃里全空之后依然呕吐了很久。想要将留在身体里的部分全都吐出来——将曾经身处那个地方的事实本身。

“抱歉啊莉塔，让你这么勉强。……都是因为你要一直坚持到最后……”

凯温柔地摩擦她颤抖的后背。就算是瓦蒂亚也不会给不想要的学生传染诅咒。现在莉塔的状态只是身体对于过于浓烈的诅咒气息产生的正常防卫反应，只要过段时间就能恢复。凯能做的也只是在此期间用治疗缓解痛苦而已。

“……我知道看级别我再怎么挣扎也比不上。所以至少要争口气。不想在气势上输掉……”

在恶心感减少，状态稳定下来的时候，莉塔小声说。没等凯做什么，她就用自带的清洗药漱口，又咏唱咒语将地上的呕吐物收拾干净。这干净利落的处理手法让凯再次感受到她也已经是四年级学生了。

“……另外，学长刚才愿意碰我，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莉塔最后用手绢擦干嘴角，向着凯坚强地微笑。凯也再次意识到刚才还在抚摸后背的右手和残留在那上面的体温，叹了口气。——和这位可爱学妹之间的交流，从去年开始就多了这样的麻烦。

“别挑拨。我对这种小动作抵抗力是很强的。毕竟经常被皮特纠缠。”

凯叉着腰毅然宣布。他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令莉塔绽放笑容。

“学长这样，我才最喜欢呢。……我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

凯点头，带着莉塔走向校舍。对方的手指若无其事地缠了上来，而凯也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冰冷地将她挥开。

“——对不起，我迟到了！”

卡蒂慌慌张张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间。她从去年开始加入的异界研究室的成员们一齐笑嘻嘻地注视她。卡蒂此时也发现氛围和平常不同，先来一步的奥利佛说出了原因。

“卡蒂，你来的真是时候。正巧送到了。”

“咦——”

卡蒂心有所感，看向他们围绕的桌子上。看上去是气密容器的大型箱子已经开封，旁边放着一个小很多的透明水槽。光是玻璃就有普通的五倍厚度，底部内置复杂的术式，尺寸几乎和水槽本体一样大。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在水槽中游来游去的十几只小生物。

“……难道是，这是异界生物的样本？！真的是活体的？！不是用变化模拟出来的仿制生物？！”

“太难得了。说实话，我还以为依照目前的形势暂时不会得到许可呢，但西奥多老师替我们顺利说服了异端猎人。就算他多半给出了什么交换条件，这也是次非常困难的交涉。你要在今天之内去道谢啊。”

卡蒂冲过去紧紧盯着水槽看入了迷。研究室长简单向她说明了经过，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回水槽。——那些半透明的身体里带着蓝色的光亮，晃动着如同轻飘飘的裙子一般的器官在水中游曳。光是它们的模样就足以让人看入迷。但对于知道它们来历的人来说，兴趣还远不止这些。

“这些小动物被认为是从芳香水畔舶来的。是在五个月前打开的小规模的‘门’附近捕获的。它们的近亲物种在过去曾有多次捕获案例，也已经进行了一定的研究，因此异端猎人那边也判断为‘万一逃走时威胁度较低’。……话虽如此，使用时也要极其小心。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说明理由了吧？”

室长表情严肃起来，站在他的立场上叮嘱学弟学妹们。卡蒂看向他，严肃地点头。

“我会严肃对待。……我明白，与大小、外观、习性、甚至是否有恶意无关，异界生物都有可能为这个世界带来重大灾害。”

“回答的好。你能这样做，也算是帮了我的忙。……虽然有过学生在教师担任保证人的情况下进行个人研究的先例，但这还是第一次有活体样本送到这间研究室。我自己也忍不住兴奋……”

室长的视线被拖回到水槽上，刚才严肃起来的表情也立刻变得和其他成员一样了。卡蒂来了之后，同一研究室的成员就都到齐，他们马上像决堤一样开始讨论。

“——从什么实验开始？考虑到样本的稀缺性，肯定要使用非侵入性的方法，但从不同角度调查的话所用方法也截然不同。先扎实地进行一通非魔法性的反射实验吧？”

“慢着，在那之前应该先确保饲养环境万无一失吧？前人的研究翻来覆去简直看到要死，要是到头来还重复了他们的失败，那就是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了。至少应该先花一个月来致力于维持样本的状态吧？”

“又不是养宠物，你那也太不紧不慢了。虽然是通过少有的几个例子计算出来的，不过这个种族在人工饲养的情况下平均寿命不到五个月。已经衰弱的个体会更短。应该将维持状态和实验并行，对于接近寿命的个体也要考虑侵入性的实验。”

“瓦蒂亚老师好像是暂时返校了吧？！我去找她一趟！吐个一两次已经不是事儿了！”

“等等，你该先去找哲尔玛代理老师！事情要按顺序来！你是想惹得老师不高兴吃不必要的苦头吗？！”

提案、反驳和修正意见在成员之间快速交错，决定了眼下要做什么的人接连开始匆忙行动起来。在这和样本送来前截然不同的七分钟，奥利佛也受到了不少的感染，转向朋友说：

“……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呢。我们也得打起精神来啊，卡蒂。”

“嗯，我知道。……在能和这些孩子在一起的期间，能做的事情全都要做。这可是难得的直接认识异界的机会，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连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卡蒂瞪着水槽，鼻子几乎要碰到玻璃，说出她的决意。她现在正要向着未知的领域踏出一大步。

“……嗯……”

同一时间。在校舍的一间空教室里，已经成了老交情的罗西、欧布莱特、安德鲁斯三人组正在轮流进行剑术的练习比赛。欧布莱特从大上段挥下一击，而罗西流畅地将其拨到一边化解，但他突然停下动作哼了一声。

“……总感觉不够劲儿。”

“挺狂的啊，居然说我们不够当你的训练对手？”

欧布莱特架势中的压力增大，罗西连忙否定他的解释。刚才那句话没有挑拨的意图，这在他身上颇为少有。

“不是啦，老大。我是说自己不够劲儿。……说实话，我最近总感觉撞到了墙壁。”

“真是意外，从旁看来，你对库兹流的吸收也十分顺利啊。”

在一旁观看的安德鲁斯略微惊讶地插嘴。罗西原地蹲下，微微叹气。

“那边不是我的主轴。不管怎么锻炼，我库兹流的技术都比不上小瓦卢瓦。……重点是瞬间创造力的幅度。总感觉，我在这方面自己把自己框起来了。”

“意思是想要进一步发展无念？……这就难了。就算想要请教，在这方面也前无古人。”

欧布莱特将杖剑收回鞘中，抱起胳膊皱眉头。靠着从无开始的瞬间创造力致胜——罗西的这种剑术的在性质上是抓住剑理本身的盲点，因此也有一个特有的烦恼：“在校内没有人能够求教”。当然，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也明白这便是优势的反面，而他自己的锻炼也正是从自己找到路标开始的。

“——没办法，一个个试吧。我去校舍转转，随便找人打打架吧。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罗西确定好方针，收齐杖剑转身背朝两人，挥挥手走出教室。安德鲁斯向着他的背影补上一句：

“……我不会阻止你，但你别去纠缠奥利佛啊。你昨天输掉，本周的配额已经完成了吧？”

“才没有什么输掉的配额！不要误会了！”

已经走掉的罗西又从门口探出头来主张，然后脚步声这次真的走远了。欧布莱特目送他那仿佛随性的野猫的模样，哼了一声：

“那种水准还不满足吗？他真是个一心一意的笨蛋。”

“嗯，只考虑剑术的话，他在全体高年级学生中也是相当顶尖的了。也许是因为周围比自己强的对手明显减少，所以反而觉得遇到了死胡同吧。……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作为朋友真是不中用。”

安德鲁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垂下眼睛。他突然被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后背，惊讶地回头看向欧布莱特。

“你也是太老实了。……暂时不要管他。他是靠直觉就知道最佳做法的那类人。”

“……嗯，是啊。自由自在是罗西的剑风，那么过度干涉反而对他不好。……我在人际交往中总是无意识地模仿雪拉，这是我的坏习惯，得改掉才行……”

本以为安德鲁斯已经老实接受意见，没想到换了个方向又开始自省。欧布莱特傻眼地看着这位无论怎样都会过于认真的朋友的侧脸，不禁笑出了声。

在校内多个扫帚竞技练习场之一上出现了少见的情景。扫帚骑手在天空中飞翔的身影一如既往，但下面的草坪上却有许多高年级学生举着长柄魔杖分布在各处。

““““““奔流镇静(马古努斯)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哦哦？！”

僵直咒语齐射擦过帚尾，奈奈绪失去平衡被甩到空中。学生们看到她的这副模样，一齐叫喊起来。

“好——耶！总算击落响谷那家伙了！”

“有什么好高兴的！那家伙嗖嗖地躲掉太多了吧！”“就是啊！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发才成功！”“这次要是还没中我都想撅魔杖了……！”

“不要撅，要打磨。”

平淡的声音给悲喜交加的学生们泼了一大盆冷水。以魔法狙击高手而闻名的五年级女生卡米拉·阿斯穆斯带着静寂的风格站在那里。学生们顿时像面对长官的士兵一样挺直后背，这时一位女生笑着跑过来。她正是刚刚被击落的奈奈绪。

“——在下输了，终于还是被捉住了。卡米拉大人的部队的熟练度与日俱增。”

“完全不行。你那边飞的高度和范围都有限制还打成这样，太不像话了。回到位置上去，奈奈绪恢复之后立刻重新开始。”

得知苦行还要继续的学生们发出阿鼻叫唤的声音。看到他们的反应，卡米拉的搭档托马斯·查特文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劝说：

“卡米拉，暂停。真的该让他们休息了。沃雷学长不也刚刚才说过，太过打击自信心会导致表现下降吗？”

听到他说的话，卡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注视学生们。

“……既然托马斯这么说，那今天就到此结束，回去各自反省。”

“做得好啊托马斯！”“引以为傲吧！你守住了我们的心！”“再贪心一点的话，希望也能试探一下换成稍微温柔一点的靶子！”“太需要了！这样下去都要妨碍我这赛季支持野雁队了！”“啊啊啊啊啊！那一发居然没中，今晚绝对会梦到！”

学生们发出各自的灵魂呐喊离开练习场。卡米拉目送他们后，又转向奈奈绪。即使是认识她的人不仔细看也分辨不出，但她的表情里确实微微带着亲近。

“……奈奈绪，可以继续陪我个人练习吗？”

“不必多说。当卡米拉大人的靶子绝非辛劳，而是名誉！”

奈奈绪一口答应，再次骑上扫帚飞上天空。在稍远处看着他们对话的学生突然微笑。那是跟卡蒂和室长打过招呼后从研究室跑出来的奥利佛。他现在已是繁忙的五年级学生，但唯独奈奈绪防护员的职责从未懈怠。

奥利佛候在一边，以便什么时候掉下来都能接住，这时托马斯带着有些复杂的表情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他们两人之前没有什么交流，但借着奈奈绪和卡米拉训练的机会有了交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自然缩短了。于是奥利佛也没有感到困惑，开口说道：

“……那两人亲密起来了呢。我原本就觉得她们的性格合得来。”

“嗯。说实话都到了令我嫉妒的程度了。”

托马斯不甘心地回答。他大概是故意显露出来的，奥利佛也迅速察觉到了他的心境。——除了在决斗联赛中组过队的同学年的尤尔根·利伯特之外，直到去年为止都从未有人见过卡米拉和托马斯以外的学生亲近。长久以来，她的身边的独属于托马斯的指定座位，而现在奈奈绪却使他的立场产生了动摇。当然这不是谁的错。但奥利佛也十分理解他心中无法平静的心情。他自己望着皮特日渐自立的背影时，肯定也是类似的心情。

“……你猜我第一次正经和她说上话是什么时候？在认识之后过了一年哦？而且还是我不断招呼她的结果。她第一次回应我的时候我还忍不住哭了……”

“我反而要佩服你有毅力呢。……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你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吧。那是长时间培育出的对搭档的信赖啊。”

奥利佛带着鼓励说。也包含着信息：那绝不会因为有了新的朋友就消失。托马斯正确听出了他的意图，露出苦笑。两人都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因此进一步缩短了。

“……谁知道呢。我偶尔会担心，我真的在那家伙的视野里吗？……啊，真是失落。霍恩，你能顺便再听我多抱怨几句吗？”

“这可不好拒绝啊。你愿意说给我听就好。”

奥利佛微笑着点头。到了五年级依旧有新的朋友增加——他心想，以自己时日无多的立场，这是多么地奢侈啊。

另一边，还有其他人透过校舍的窗户眺望奈奈绪和卡米拉的练习。那是延续去年继续以主席辅佐身份辅助密里根的七年级学生帕西瓦尔·沃雷。

“……现在和戈弗雷学长就任学生主席的时期类似呢。”

“——此话怎讲？”

同样隶属于学生会的安德鲁斯前来找他商量几件事。两人交换完意见后，对方突然说出这句话，令他询问其中的意图。沃雷远远地望着奈奈绪飞在空中的身姿，眯起眼睛。——他曾与这名对手在同一片天空下较量，但现在在这个领域里已经远不及她了。

“我是说各个学年的成长水平。现在的五年级学生明显突出。这是因为有好几位学生成为了特异点，领着整个学年大幅提升水平。再加上紧随其后的四年级学生也受到鼓舞，成长显著。”

沃雷站在记得全校学生档案的立场回答。——戈弗雷上位的时期也有同样的倾向，跟上他势头的学生们都日日勤加锻炼。附近学年有没有领袖会大幅改变学生们的动力。在这方面，现在的五年级可以说一点也不输给戈弗雷的黄金时期。

“——假设现在举办决斗联赛，把五至七年级分在同一组也没问题。你们和最高年级之间的战斗力已经没有多大差别了。……啊，若是说到专业领域的熟悉程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六七年级学生主要是在这方面发展。”

“我倍感荣幸，但平衡有偏颇也不好吧？可能会导致在世代交替时突然弱化。”

“说得一点也没错。如果锻炼低年级学生便是我眼下的课题。……再加上『那家伙』还加剧了这个烦恼。”

沃雷点头，皱着眉头转身。安德鲁斯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在众多低年级学生的围绕下悠然走在走廊上的代理教师——罗德·法夸尔正映入眼帘。在金伯利，原本教师才正式最为恐惧的对象，那副场景简直格格不入，但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大贤者>的指导内容本身没有什么大问题。上了他的课，学生们的学习效率惊人。但是——在精神面太宠着学生了。他那举止是要让学生们对自己倾心、依赖自己。我现在十分担心今后会不会出大问题。”

“校长也不会容忍这种事吧。……他会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呢？”

“取决于我们与异端猎人总部的冲突今后如何发展。……若是马上就要到来的‘大接近’能够略微改变趋势就好了。现在只能期待老师们取得丰硕的战果了。”

沃雷叹着气说，走了起来。安德鲁斯和他并排走向学生会总部，侧眼偷看法夸尔的后背——对方就像算计好的一样回过头来向他挤了挤眼。安德鲁斯感到后背一阵发凉，甚至忘记点头致意，连忙从魔人身上移开了视线。

“……你竟然堕落到了如此地步，丁恩。”

泰蕾莎用低于冰点的视线俯视着对方说。她为了略微休息一下而到访谈话室时看到的是——朋友丁恩四肢着地趴在桌边的地上，化作若无其事地享用着咖啡的同年级学生菲莉西亚·埃切巴里亚的椅子的模样。当事人不甘心地颤抖着回望泰蕾莎低吟：

“……我也不是想当才当的啊……。……有什么办法，我以这个为赌注决斗结果输了……！”

“做起来还不错。这种程度的话，我有兴致的时候用上两次也无妨。”

菲莉西亚在他身上炫耀地翘起二郎腿，满意地低声说。她那副模样也令泰蕾莎不爽，但还有其他人以更加复杂的心境眺望着同一幅场景。那是在主人的指示下站在稍远处待命的两位随从。

“……菲莉西亚大人的御座，居然落到我们之外的人身上……”

“……遗憾至极……这份屈辱，何以为报……！”

“……喂，你的手下们好像在流血泪了啊。我是被他们记恨了吗？这不对吧？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情？”

“喂，闭上嘴巴。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当椅子的时候就要彻彻底底化作椅子才礼貌吗？另外也不够稳定，不要用肌肉，而是要用骨头支撑。这里留有无用的力道。”

“哦哦不要摸我屁股！可恶，我闭嘴总行了吧……！”

丁恩明白到越挣扎痛苦就拖得越久，只好咽下苦涩乖乖当椅子。泰蕾莎呆立着不知该怎么办，这时一个原本站在边上的学生跑过来。那是一位将金色长发编成三股辫、小个子又可爱的四年级女生。

“……丁恩被对方稍加挑拨就中招了。不过我觉得不需要太担心。那大概是小菲莉西亚的表示亲近的形式……”

“……”

这话虽然是在帮忙找补，却令泰蕾莎更加焦躁。因为她下意识地认为：『只有她们三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戏弄决斗输掉的丁恩。』当然，莉塔和彼得不会这么做，所以这实质上是泰蕾莎一人的特权。

她沉默了一会儿，笔直走向菲莉西亚。周围人都以为她们要开始决斗，纷纷提高警惕，但泰蕾莎接下来的行动却出乎他们的意料。她将菲莉西亚的身体挤到一边，也坐到了丁恩背上。

“——哇？！”

“……真是吃惊。看门狗，你这冷不丁地是要做什么？”

“……之前决斗赢了的那份还没算清，所以我也有权利坐『这个』。”

“这理由找得真是牵强。不如就当条脑子不好使地狗直白得咬上来如何啊？”

两人以近在咫尺的距离互相瞪视。危险的气息顿时膨胀起来，在这小动物肯定会毫不犹豫逃走的气氛中，丁恩全身冷汗直流，被两人坐在屁股底下。悲哀的是，他现在只是一张椅子，即使椅面上有两头野兽在互相威慑，他也只能默默忍着。

“……你觉得他那能算受欢迎吗？”

“……不知道。等级太高了。”“我其实觉得还不错。”“椅子吗……真是深奥。”

男生们远远地看着他们，各自抒发感想。这时，丁恩承受不住压力，看向旁边。他瞪向的是刚才和泰蕾莎说话的三股辫女生。

“彼得，别在那边晃悠了快点来帮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她们俩真的打算在我背上开打！”

“咦，你希望我也上去？嗯，既然丁恩这么说了，那我加加油吧……”

“我才没说！你最近怎么会偶尔听不懂人话了啊！这绝对是受林顿学长的影响开始女装的弊害吧？！所以我早就阻止你了，每次你在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我都要吓一跳！”

得不到回应的悲哀令丁恩爆发出了积攒已久的憋屈。看热闹的人听到后面面相觑。泰蕾莎和菲莉西亚，再加上意外登场的第三人，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还是受欢迎的吧？”“投票吧。——赞成二，反对二。”“不好判断，暂时继续观察。”“……咦，那是寇尼许？真的假的啊？”

谈话室里混沌至极，这时什么也不知道的莉塔为了来找老朋友休息而走了进来。越界的情景顿时映入眼帘。莉塔不禁退了两步，一半身子藏在门后小声问：

“——呃……我可以进去吗？感觉事情了不得了……”

“拜托了莉塔，救救我！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啊！”

丁恩带着一丝期望大喊。面对他热泪盈眶的哀叹，莉塔实在没法再躲，连忙跑来帮忙。他是丁恩的好朋友。

“知、知道了！呃，小泰蕾莎，你先下来吧！彼得的女装好可爱，回头教教我是怎么化妆的吧！还有Ms.菲莉西亚，您的随从们在那边伤心呢！我下次再约你喝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诺，好不好，好不好？！”

莉塔拿出全部的仲裁能力来打圆场。经过熔岩树形那件事，菲莉西亚对她也另眼相看，于是经过五分多钟的奋斗，她的努力总算得到了回报。丁恩获得解放后憔悴至极，坐在房间角落里低着头，这是突然有人坐到了他旁边。

“哟，看你玩得很开心啊，花花公子。”

“……去医务室找校医看看你的眼睛吧。……话说您是哪位来着？是五年级的……呃……？”

被搭话的丁恩皱起眉头。戴着圆眼镜，将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身材偏瘦的五年级学生——丁恩不管怎么回忆，都想不出他是谁。对于需要他照顾的学弟学妹们，他认得比沃雷都全，但到了学长学姐那里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记得那些他尊敬的人了。但那位五年级学生却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这种反应，微笑着说：

“我是罗赛·密史脱拉。没认出来也别在意，记得决斗联赛中的印象的家伙大抵都是这样的。……其实啊，看你刚才左拥右抱的模样，我有件事重要的事情想找你商量。”

密史脱拉说完前言，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提出请求，丁恩隐约觉得会是无聊的事情。对方紧接着凑到他耳边悄悄说：

“我会付报酬的，所以能不能……教我一些找对象的窍门……”

“去医务室找校医看看你的眼睛吧！”

丁恩含着泪再次喊出刚才就说过的话。总之，这一天对丁恩来说是凶日。

就这样，各位学生以各自的方式度过了这一天，来到了傍晚。在校舍一层的走廊上，法夸尔正在接受低年级学生的提问，这时一位带着不同目的人径直走了过来。

“——我是五年级的霍恩。抱歉打断诸位的谈话。”

奥利佛在合适的距离上停下脚步说，学弟学妹们立刻将法夸尔面前的位置让给他。因为他平日里都照顾有加，学弟学妹们对他的印象特别好，即使稍微打岔，大家也都不会生气。若不这样插嘴，不管等多久<大贤者>周围都空不下来。

“……今天也能拜托您吗，法夸尔老师？”

“又来？你还真是有毅力。我是不在乎啦。”

法夸尔像往常一样一口答应，转身走开，奥利佛和学弟学妹们稍微打了个招呼跟在他身后。离开校舍稍微有一小会儿，到了溢出地面上铺有大型魔法阵的地方，法夸尔拿起嵌放在旁边树干里的和身高差不多长的长杖，两人走到魔法阵中央面对面。同时法夸尔启动魔法阵，只有刻有『接收用』的小魔法阵的他受到了影响。这东西可以模拟圣光教团的导师们使用的几何学体术——遵守特定法则的动作能够得到加护的机制。

“——我要开始了。”“来吧。”

互相使用不杀咒语后便准备完毕。奥利佛拔出魔杖冲上前去，法夸尔用手里的长杖悠然地拨开转而反击。即使只是普通的横扫动作也明显比通常更快。完美无缺的圆弧，一丝不乱的直线，规整的多边形——魔杖和身体的动作全都精密地表会出这些。

奥利佛早就想象到对付这种术理会多磨棘手。对没有加护的人来说的那些“多余的动作”可能会变成正确答案。换句话说，对于这种术理需要设置『专用的』对策。若是魔法剑的技术水平没有达到一定水准，在意这一点可能反而会影响到通常的动作。因此法夸尔也只会挑那些他认为不会产生这种危害的高手教导这种“对抗几何学体术”的战斗方式，奥利佛在其中特别积极学习。这不仅是因为他勤于预习那些能够预想到的威胁，还因为这样做本身能够同时观察法夸尔。

“在我这边你早就已经及格了啊。现在的你可以完全压制住大多数导师，即使面对祭司等级的，只要不是个中好手应该也不会遭遇苦战。以学生来说足够厉害了。”

“不。以这种水平，完全赢不了<五边形(pentagon)>艾维特——”

两人一边攻防一边对话。奥利佛的回答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他在路途中曾经遭遇大祭司，在那场战斗中窥探到了其实力的一端。那时多亏了半人马的英雄和雪拉的母亲等强者助阵才得以平安无事，否则他们所有人可能都会被艾维特一人踢翻。更何况圣光教团中还有许多不输给艾维特的战斗力。

“要大祭司级别的几何学体术啊。用魔法阵模拟再现也有极限，就算是我也没法展现出真人那样的锐利程度。……话说你设想自己和大祭司一对一的情况有意义吗？在考虑技术之前，那种情况根本是人员分配错误吧？”

“……您说得对。可是，我过去也曾好几次遇到过无法避免与比自己强的人战斗的情况。今后也必然会发生——所有金伯利学生都会这样想。”

奥利佛承认法夸尔指出的妥当，但坚决拒绝对方希望他满足于现状的话语。他察觉到那是诱使人依赖的第一步，也就是给魅惑做的准备。他不否认自己心中有期待法夸尔的心情。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冷静审视。一旦方式，说不定就会毫不自知地沦为傀儡——奥利佛绝对不会忘记，对方是这种的魔人。

“我是希望这种校风能赶紧改变呢。……算了，我也知道你特别狂妄。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再多教你一些。”

法夸尔叹了口气说，视线变得更加锐利，用一串连击袭向连忙提高警惕的奥利佛。横扫脚踝后接长杖另一头下挥，然后点地旋转。所有动作都依照几何学体术的规则无缝衔接。奥利佛在前一招回防慢了，法夸尔的长杖猛地砸下来，将他的防御招式连同身体一起砸倒在地。

“——唔！”

“第三招没接住。——刚才那种你要练到能接下第五招。这样的话即使面对大祭司也有希望能争取到时间。前提是万万不可想着取胜。”

<大贤者>隔着长杖将脸贴过来低声说，然后松开对方退后。那技术足以正面轻松制服奥利佛最擅长的“防御”而这甚至不过是用来指导的小伎俩。

“……请您再来一次。”

“把十次错说成一次了吧？我还是会陪你练的啦。唉，你真的很奢侈呢。”

法夸尔轻笑着挥动长杖。他不会吝啬于花精力指导学生的姿态完全就是个理想的教师。奥利佛对此也衷心感谢，不断向魔人发起挑战。

“——那些都是机密，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但这次‘大接近’中开门的预知似乎不包括这附近。”

晚餐时间的讨议厅里，饿肚子的四五年级学生熙熙攘攘。雪拉、奥利佛、奈奈绪和皮特围坐在大厅一角的桌旁谈话。奥利佛一边拆分盘子上的烤鸡一边点头说：

“……嗯，若非如此，我们也早就会受到指示了。曾经加拉忒亚附近开‘门’的时候听说闹得非常大。不过已经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前去迎击的老师们应该全都要出远门吧。校长、吉克里斯特老师、凡妮莎老师、瓦蒂亚老师、还有加兰德师父……根据过去来看，这些人应该会率先去往前线。”

“毕竟是展示力量的最佳机会呢。老师们立下越多功绩，异端猎人也越难以插嘴我们这里。……恩里科老师很遗憾呢。他说要不是死掉了，就能展示许多魔像新作了。”

皮特一边说，一边轻松吃掉第三块馅饼。像吃煎饼一样啃着一整个派的奈奈绪抬起脸来。

“唔嗯，校长大人的气氛特别紧绷，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听说大战，在下的身体痒痒的呢。”

“奈奈绪，你可万万不要想着去看一眼啊。……虽然要取决于到时候得规模，但大接近的日子经常会有超出寻常的东西从异界降临。就算已经有了些经验，我们见识过的也只不过是一小部分。”

奥利佛感到不安，叮嘱她。雪拉点头端起红茶。

“奥利佛说的对。就交给老师们和异端猎人应对，我们的工作是在这期间保护金伯利。……考虑到万一情况，还是不要大意，做好准备吧。”

所有人点头同意她的这句话。将可能性较低的情况也纳入考量，为了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毫不动摇地应对，他们各自养精蓄锐，度过“大接近”前的这几天。——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远远超出他们预想的事态，正等着他们。

第十四卷 第一章 开战(Outbreak)

刚刚迎来初夏的兰国西部平原。为迎接“大接近”，异端猎人总部通过占术科的预知，在事前预测这里是会有大规模的“门”产生的地域之一。

“——五十一年……不，是四十六年没见了吧？法兰西丝。”

老翁转过身来，像是在摸索记忆丝线一边自言自语。他的后背仿佛连着骨头一同被挤压弯折，指尖干瘪如枯木，鹰钩鼻子上布满锈色痤疮。他便是异端猎人的首席<五杖>之一，多尼·布兰夏尔。

他的双眼在深陷的眼窝深处闪出异样的光芒，眼中映照着的是与他截然不同的背脊挺得笔直的老妇。她是金伯利负责教授咒语学的教师，也是世间无人不知的千年魔女，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现今魔法界中资格最老的两位安静地并排站着的地方，除了他们再无一人。或是『再不需要』。

“二十九年。最后一次是在多雷丝洛防卫战中并肩作战。……你我应当都不会忘记。毕竟那是一次特别惨烈的现场。”

“呵呵，是啊。你我到达的时候已经没有正常的生存者了。那真的能够称作防卫战吗？”

多尼用指尖摆弄着鹰钩鼻回应。他的老态龙钟已经远超人类范畴，但记忆力依然健在，短短几十年前的事情不会记错。这魔人只是开玩笑假装老糊涂而已。

“反过来说，若不是那样的机会，你和我同时处于一个地方本身就非常浪费。——你没有这么对维克多说过吗？”

“我也有同感，但现在我们正在以组织的全力与金伯利较劲呀。为了削减你的功绩，也只有将我放在这里了。……说不定就能遇到攻击后背的好机会呢。”

“这种期待毫无意义，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多尼。”

吉克里斯特笔直地注视着远处的地平线说。她还是没变——多尼心想。她的回答、声音中的核心，都和之前交手时丝毫未变。在这个一切都变化得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里，只有这位魔女不曾摇动。

多尼也知道，这正是她施加给自己的任务。但是他模仿不来。做不到。在他穷尽外法依旧被衰老腐蚀的时候，这位魔女却在同样的千年里一直笔直地挺着脊背。

真是可恶。真是可恨。真是令人嫉妒。本应早已消磨殆尽的幼稚感情沿着弯曲的背骨冲上来灼烧着大脑。然而这份令人难以忍受的屈辱，多尼却打心眼里觉得难能可贵。因为这正是他活过下个百年所需的活力。

他吐出一口气停下私情。虽然与魔女因缘深重，但它们在这里不是正题。双方都有各自的立场，也有些顺应那立场该说的话。于是托尼将它说了出来：

“——维克多是个好首席。看过最近几代的我可以断言。……但是同时代有艾丝梅拉达得势，实在是太不走运。你们一直把那个鬼子放在头头的位置上，真是让人皱眉头。——我再问一次，为什么？”

“因为她有着我没有的东西。……在这方面，和你推举维克多的理由差不了太多。”

听到这淡淡的回答，多尼皱起眉头。——对于艾丝梅拉达坐上校长位置的经过，他们<五杖>虽然大致察觉到，但也无法得知详细情形。包括现如今已经亡故的那些，金伯利教师队伍中还有其他人也配得上那个位置。就算是吉克里斯特自己考虑到要培育后辈所以退后一步，也无法成为一直让艾丝梅拉达居于首位的理由。虽然她说和推举维克多的理由差不了太多，但至少若换做托尼，便不会选择『那玩意』。

“……哼。那你们干脆拥戴<双杖>不就好了吗？”

多尼带着讽刺低声说。瞬间他干枯的皮肤上汗毛倒竖。那是一股杀气。旁边站着的那个人一根手指也没动，但她身上放出的鬼气逼人的杀气却让周围的小动物落荒而逃，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吉克里斯特拉紧嘴角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劝诫一时间没忍住放出那杀气的自己。

魔人叹气。即使回忆过去的每个角落，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曾经让这位魔女的感情如此动摇。托尼衷心觉得，还好<双杖>已经死了。面对已经不在的对象，他才勉强能够只是在心中嫉妒了事。

“哎呀，来了啊。闲聊也到此为止了。下次不知会是多少年以后了呢。”

“——？”

仰望同一片天空的吉克里斯特皱起眉头。那连接异界的漆黑的空间扭曲，在能够看见的范围内有五个。“门”的开口部分大小略有不同，平均约为二百码。这情况让她感到无法忽视的不对劲。作为“大接近”当天出现的东西，那实在是……

“……真奇怪，『太小了』。”

“——啊？那是什么？这也太扫兴了吧？”

同一时间，在靴国南部突出来的半岛上，凡妮莎·奥迪斯感到了同样的不对劲。这里也是预知中会有“门”产生的地域，除了她以外姑且还有其他异端猎人部队在三英里外待命。不过在事先预想中，只要没有特别重大的突发事件，战斗力上有凡妮莎一个就足够了。这只部队表面上是用来在苦战时支援，实际上的任务是处理她工作粗糙而产生的“剩饭”。

在凡妮莎的战斗中援护根本就是自杀行为，本来也几乎没有人会去尝试，她和部队之间拉开的距离也不是以支援她为前提设置的。因此——她现在实质上处于孤立状态，而且这种状态被视作没有任何问题。

“占术科的老头老太们都犯糊涂失误了吗？真是的，无聊——”

就在她耸耸肩膀准备开始工作的那个瞬间，突然出现了白色的“镣铐”束缚住她的全身。四肢上分别有两个，躯干上还有一个特大的。凡妮莎略感佩服地哦了一声。她有着出类拔萃的强韧，反过来也因此不在意偷袭，但能让她直到被束缚的瞬间都没有发觉，依旧是不同寻常的技术。最重要的是——即使颇为用力，这“镣铐”依然没有破碎的迹象。

遥远地上空有几个影子朝着被定住的凡妮莎飞来。直径超过十英尺的圆锥形异界立方体共八只，从高空经过加速旋转着逼近她。正中目标。它们每一个都按照预定目标捕捉到凡妮莎的身体各个部位并主动爆炸，冲击的余波便将附近的地表化为焦土。

“——看来也没那么简单啊。……哈，有趣。”

凡妮莎笑道，她硬化的皮肤在爆炎中发出钝光。那些锁住她动作的镣铐在冲击中粉碎，但她自身的表皮仅有几处出现轻微裂缝。就连这些裂缝也眼见着修复完成，同时沿着皮肤生成活体装甲代替被炸飞的衣服。对她来说服装原本就不过是装饰。

“如此甚好！野兽小姐，便与我等嬉戏片刻如何！”

一个与这焦土截然不同的声音朗朗响起。在束缚后立刻砸下大火力——在确认到这些都没有任何效果后，凡妮莎周围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穿着简朴僧袍的男性，留长的小胡子向左右伸出去；另一个是穿着深蓝长袍的女性，样貌沉着冷静。两人都是中年模样，但一个夸张一个静谧，给人的印象正相反。

“……认识的面孔不少啊。圣光的<四边形(square)>和腐海的<守鲸人(sinker)>。异端之间沆瀣一气不是新鲜事，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不过啊——”

凡妮莎用从肺里吐出来的呼气将剩余的烟尘吹走，并且将瞳孔猛地收紧到超过人类范畴。在近处的两人后方将近一英里的丘陵上——用好几重术式迷彩潜伏着一个人，她用那双眼睛看了个结结实实。从服装到体格乃至样貌，全都一清二楚。

“——那边的<冰葬>贺拉斯。你不是法夸尔的高徒吗？……这可不好啊？可不能随便交朋友啊——”

凡妮莎露出惨烈的笑容开始全身变形。被唤作<守鲸人>的女子流着冷汗看着她，对和自己并肩而立的导师说：

“……我就是来帮个忙的，不打算拼命。圣光的，要是有危险我会立刻逃走啊。”

“那你得在被那家伙吃下肚之前下定决心。——所以贺拉斯大人，说实话，有多少胜算？”

圣光导师用指尖揉搓着小胡子的尖端，用魔力波询问远处的同伴。他立刻收到了毫不动摇的回答。

“十成。就在这里击溃金伯利的野兽。——为了<大贤者>描绘的未来。”

同一时间，在独国东部延展的农耕地带。附近的居民都收到了严厉的避难命令，零星的人家全都人去楼空。这里可以毫无顾忌地转化为战场，布置在此的战斗力也精悍至极。

“——斩断吧(古拉迪奥)！”

规律天下的尖兵们从上空的“门”中涌出。整地柱精(tamper pillar)扎在地上发出轰隆声，成长立方(growing cube)自转着啃食大地的质量，连锁球体(chain balls)向东方的念珠似的互相摩擦身体发出不愉快的声音。艾丝梅拉达毫不留情地同咒语斩断这些无法无天的行径——同时在这状况中感到非常不对劲，不只是“门”的规模比预想中小。

“……真是吵闹。目的是阻止我们这边配合吗？”

首先，以全体的规模来说，连锁球体的数量太多了，这样编排无疑是为了用噪音堵住耳朵。这种妨碍非常棘手，不只是声音，连魔力波也会受到“侵蚀”使传达变得困难，但这本身对艾丝梅拉达不构成任何威胁。即使无法和周围的异端猎人配合，她一个人的战斗力也足够了。

问题是除了“堵住耳朵”还有其他目的的情况。艾丝梅拉达警惕着这种情形，做出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竖起耳朵”的判断。声音的混沌像一股浊流涌入耳朵，这本身就是股强大的压力，但她毫不在意，而是在脑中从得到的信息中剔除杂音，精密地挑选出混入其中的异质之物。

——世事无常终向暮　无边无尽往轮回

“——『有咏唱混在里面啊』。炸裂破碎(马古努斯)　化为灰烬(弗拉葛)。”

终于她挑出了『那东西』。艾丝梅拉达立刻找到声源的大致方位，向那里咏唱咒语，将附近广范围的地表轰飞。然而——咏唱没有中断。也不像是用咒语进行的防御。艾丝梅拉达看出是打空了，同时也用双手的杖剑将围上来的异界立体斩断。

“多重伪装啊。”

不仅混在噪音中，还经由术式来误导声源的位置。艾丝梅拉达看出这一点，立刻用声音咒语进行回声探查。在术式的效果范围内，声音不自然地捻转，有好几个方向上没有返回应有的声音。她一边反复探查，一边根据它们的位置关系和各种地形条件——

“在那里。——以木为薪(佛尔提斯)　熔毁岩土(弗朗马)　施以完全的焦热(马克西梅)。”

锁定目标，用三节咒语将那附近烧光。这次击中了。在被烧毁的麦穗中间，魔法迷彩出现了破绽，内侧正在被灼烧的术者映入艾丝梅拉达的眼帘。想不通的是，那位魔女完全没有进行任何防御，而是持续咏唱至能力所及的最后一刻，直到伏倒在烧焦的土地上。

——欲常驻需奔走　欲永在需抗争

艾丝梅拉达眯起眼睛。——『还在咏唱』。她刚才击杀的毫无疑问就是术者，然而咏唱依旧在继续。尸体当然无法咏唱咒语，出处在别的地方。

她毫不犹豫地再次用声音咒语探查。找到了第二个地方，金伯利的魔女站在扫帚上向那个方向疾驰。

“——由暴风中奔出(马古努斯)　饥饿的辉龙啃食大地(托尼乌鲁斯)！”

比起效果范围更重视速度，因此选择了电击咒语。那是无可挑剔的最快判断和行动。射出的闪电灼烧着空气，笔直逼近猎物，

——螺旋回廊无去处　弄臣轮舞少人瞧

嘲笑着旋转吧——“流刑夕原”

然而术者的执念快了一步。

空间扭曲。景色更迭。如血夕阳映照出荒凉的大地。这些情景全都带着杀意摆在艾丝梅拉达面前。

“——将咏唱『连接』起来了啊。……原本就是以其中一人被杀为前提的吗？贾贝尔姐妹。”

降落到荒芜的地表上，艾丝梅拉达招呼对手。在绝界展开的同时位置关系遭到调整，现在术者处于离她五十码左右的位置上。她的脸上有眼泪滚落。魔女甚至不去看艾丝梅拉达，她的视线茫然地彷徨，用颤抖的声音说：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因为是要对抗你。因为要背叛世界。因为我们是<大贤者>的弟子。

啊啊——可是，可是。为什么是姐姐呢？为什么不是我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破损的痛苦，要落到我这愚蠢的妹妹头上呢——！”

伴随着惨叫，魔女的轮廓摇晃起来。贾贝尔的绝界原本就是姐妹共有，无法由妹妹单独控制。失去姐姐后的悲叹会加速失控，必然会坠入魔道。这是明知故犯的作战计划。不需要控制。她们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只要将艾丝梅拉达捕捉进绝界就完成了一半的目的。

“——真是可悲。人坠入魔道的模样，即使看了几个世纪依然无法习惯。”

悲哀的声音响起，染成红色的时间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位穿着僧袍的小个子老人。整齐的白发和稳重的面孔和蔼可亲，就像一位隐居的和蔼老人。然而——他单手拿着一根足有身高两倍长的长杖，完全破坏了这个印象。艾丝梅拉达锐利地瞥了一眼出现在视线一角的那个身影，问道：

“这是你策划的吗？<三角形(triangle)>法布里奇奥。”

这个名字意味着圣光教团的最长老。在几百年间一直与世界战斗的异端中的异端。他主动踏入丧失控制的绝界中，与身处其间的宿敌金伯利的魔女对峙。他有此“级别”，谁也无法笑他是有勇无谋。

同时，无数异界立方体杀向艾丝梅拉达。那既不是大导师的秘迹，也不是坠入魔道的贾贝尔的攻击，而是在绝界展开时一起被包进来的。它们的密度如同涌向尸体的飞虫，将魔女全身包裹其中想要将她挤扁。

“……你也就此安息吧，艾丝梅拉达。这是一个让你那被<双杖>之死诅咒的人生结束的好机会。喏，只要蓦然回首，你期待已久的救赎就在那里。”

“我来帮把你那老糊涂的脑袋剁碎吧，大导师。”

群聚的漩涡中发出声音。紧接着被寸断的异界立方体哗啦哗啦地落下，在堆积起来的残骸上，金伯利的魔女衣襟一丝不乱地浮在空中。她站在扫帚上俯视敌人，冷然地宣布：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救赎。”

“哎呀哎呀。简直就像个不愿认错的小孩子。”

法布里奇奥叹着气横扫长杖，摆出架势。几百年间不断修炼的身心充满自负，和魔女放出的压力不相上下。——他就是为此而来的。他知道，<五边形(pentagon)>和<四边形>都无法企及。其他<三角形>也还不足够。站在这位对手前的任务，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够胜任。

“你自己也早已明白了吧？如果这世间是地狱，那它正是在你心象中映照出来的东西。……我也明白这是我最后的任务了。就是将你这可悲的小姑娘引向救赎——！”

吼叫的同时踏出一步。在封闭的黄昏中，一场死斗拉开了帷幕。

同一时间。不知是在哪里的一个安静的地方。物种、食性各不相同的众多野兽聚集在一起，它们之前没有争斗，全都平静地伏在地上。那里略微远离残酷的现实，处在安稳的“牢笼”之中。

“——啊——”

在那些酣睡的野兽中心，一位老妇靠在一只特别大的蝎狮(manticore)胸前，发出轻微的声音。她通过栖息在世界各处的“眼睛”——与她连接着的小鸟们从空中俯瞰，看到了在联盟各处开始的众多战斗。

“——果然是今天啊。林妮娅，你下定决心了啊。……我真的希望是我猜错了。”

老女表情悲痛地自言自语，默默发出魔力波。不一会儿，一道身影穿过野兽之间出现。他的轮廓与人类相近，却有着竖起锐角的耳朵、长长的斑点尾巴，全身浓密的体毛也类似野兽。他在老妇的面前跪下，恭敬地开口：

“属下在。——请问有何吩咐，瑞秋太母。”

“准备祭坛。我要使用好久没用过的<兽相>。”

被称作瑞秋的老妇明确地说。兽人听到微微皱眉，带着担心回答：

“恕属下直言，太母，要行如此伟业，您的身体还——”

“我知道这会削减寿命，也知道自己垂垂老矣，时日无多。但是我依然必须这么做。……有个孩子不能让她死掉。”

老妇展示出决意，从蝎狮胸前站起来。兽人也没有再次表示异议。因为她的意志做出的决定——从始至终都是他们的路标。

同一时刻，在金伯利。最先注意到那个异变的是个死人。

“——嗯。”

在大小素材四处散落的工作室中，原本正一心一意组装魔像的老翁突然停下手。并没有特定的征兆能够确认就是“那个”。以魔力分布为首的许多流动的环境数值——这些在广范围出现没有先例的变化，假人·恩里科由于是和校舍本身连接在一起的魔像，才得以察觉。因此老翁的第一步比任何人都快，从此时就开始了。

“恩里科老师。这个曲面的抛光——”

正在组装自己的魔像的皮特转头正准备提问，就被扑上全身的异常压力打断了后面的话。校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在此时注意到，此时正要发生某件不得了的“事情”。

“——？！”

“——来了啊，这是。”

恩里科翘起嘴角，他由魔法阵回路形成的大脑下达无数指示。这些指示瞬间传达到整个校舍，将金伯利变为应有的姿态。

校舍墙壁各处突出来形成“嘴”，向着因异常气息而一片骚动的学生们的耳朵，用恩里科的声音吐出毫不留情的指示。

“——基于事态紧急启动校舍的防卫形态！请全体学生在五秒内撤离变形区域！”

在宣告的同时，警报声响彻校内，学生们的身体在理解内容前就反射性地动了起来。混在声音里像针扎一样的魔力波指示出变形区域，在那里的学生们有的丢下手中的工作直线逃离，有的则二话不说扛起反应慢的低年级学生拔腿就跑。金伯利学生就是能在五秒钟内做到这些。

这种适应能力救了它们自己。在警告后不到十秒，变形区域内的学生就撤离完毕，因此恩里科可以毫无顾虑地操纵校舍的变形机构。尖塔分开伸出炮身，各处的走廊变换位置重新组合成防护墙和射击窗。切换。从用来学习的校舍，变成为魔法师准备的战场。

“怎么了？”“喂，那个——”

校庭里的学生们一齐向上空看去。那里产生了漆黑的空年扭曲，里面探出了白色的东西。是立方体。边长二十码左右的巨大立方体从一角开始逐渐突出，在全部出现后开始自由下落。起点高度大约一千英尺。也就是——从那个高度开始用质量进行第一击。

“嘎哈哈哈哈哈！全炮门开启！齐射！”

恩里科启动完成变形的校舍上的对空炮。蕴藏巨大威力的光条向着上空迸发出来，正面迎击正在加速的立体群。被击中的立体全都立刻消失连碎片都没有留下，在此期间也不短又新的立方体投下。不间断的持续迎击的负荷使得炮身开始过热。

“落下体A～F消灭。G～M消灭。N～U半毁。距离各炮威力维持极限还剩八秒——”

恩里科根据结果冷静地推测。对落下立方体的迎击已成饱和，勉强势均力敌，可以再维持八秒。有这么多时间，通过结界保持的极高空间恒常性便可以关闭上空的“门”。虽然不可能完全预测“门”打开的地方，但可以让特定地方变得“难以打开”。当然金伯利没有懈怠这方面的防备，周边空域的奇袭原则上都得到了封锁。

“——嗯嗯？”

现在整个校舍就如同恩里科控制的魔像，老翁配置在各处的“研究”以多时点眺望着上空。他的视野捕捉到了不协调。事前防备发挥功效，“门”逐渐缩窄，却从中又投下一个立方体，恩里科认识到它“和其他的不一样”。外观的大小别无二致。但从下方发射魔力波时它发射出的质地特别硬。里面塞满了。也就是说——那东西特别重，不能和其他的相提并论。

“啊，那可不行。——瞄准收束(focus)！”

恩里科立刻做出判断改变瞄准方式，就连还没完全消灭前一个目标的炮身也动员过来将火力集中在一点。那立方体被聚集起来光条集中攻击，却依然将它们反推回去逼近校舍。恩里科再次磨利应对方式。调整瞄准将火力不是集中于一个而是集中于一点——无法消灭的话就贯穿。

终于，这种方式在校舍上空约一百英尺的地方获得了成果。然而——碎掉的立方体碎片依旧携带着巨大的质量继续下落，化作灾祸的暴雨倾注在金伯利的土地上。

“““——！”””

接着产生的震动剧烈地袭击学生们。同时，他们此时也开始掌握住情况了。

“发生什么了？！”“上空打开‘门’了！超大的！”“啥？！在金伯利正上方？！”

校庭里的学生们喊叫交流着跑回校舍。恩里科的广播迎接了它们。老翁的声音平淡地说出刚才发生的事情及其结果：

“——校舍上空确认到大规模的‘门’和从中下落的物体。我方立刻以对空炮迎击，但部分下落物未能消灭，落入校园内。”

听到报告的学生们一片哗然。很明显，这种事态肯定不是普通的“有东西掉进校庭”。虽然貌似没有直接击中校舍，但只要粗略了解金伯利的整体构造便能知道，遭受到的打击不止如此。

“埋入地底的碎片产生‘侵蚀’，使得分布在地下的魔法阵结构体损伤。以结界为首的校舍防卫机能大幅弱化。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隔离金伯利与外界的墙壁被狠狠地削弱了。基于恩里科告知的这个毫不留情的事实，学生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后的发展。那便是——“敌人”的浪潮会向着变薄了的墙壁涌来。面对这个现实，他们该做些什么。

“各位同学，做好准备！——战争开始了！”

同一时刻，加拉忒亚。虽然魔法师们心情紧张，但至少这个小镇原本并未预计在“大接近”中遭受重大损害。

那就是一口混乱的坩埚。平日的热闹已经被吹散得了无痕迹，只剩人们的惨叫和悲鸣在小巷中回荡。

“——啊——”

在店门口，提姆也在眺望着。群众们由于事发突然，不明不白地四散奔逃。越过圆顶可以看到东方的天空中开着漆黑的“门”。终究不是正上方。在空间恒常性方面，加拉忒亚也设置了同样的防备。在两处都贯穿也太过不讲道理，就算是规律天下的“神”也没有尝试。

然而这根本算不上是心理安慰。在金伯利，所有人都是早有准备的魔法师，但这里则截然不同。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大多都是无力的普通人，面对落下涌来的异界侵略，他们不止无法抵抗，甚至难以顺利逃走。这些人被吞没的惨剧已经迫在眉睫。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学长。”

理解了戈弗雷托付的任务，提姆转身回到店内。他径直跑向工房内放置个人物品的一角，将装有调和好的魔法药的小瓶尽可能塞进腰包。他感谢自己还没有在和平中糊涂到懈怠这些准备。接下来有多少毒都不够用。

在他做准备的过程中，脸色大变的店主也冲进同一个房间里。魔女向着依旧没有停下手上动作的提姆大喊：

“你在做什么呢林顿，来帮忙准备！马上就会出现大量伤员！光是医院可应付不来！”

“那边就交给你了。我去加入攻击敌人的那边更有效率。”

“啊？！不要冲动笨蛋！之前说过现在加拉忒亚有很多毕业生吧！就算你不跑到前线去也战斗力充足！”

魔女冲过来揪起提姆的领子。提姆没有挥开她的手，而是笔直地回视对方，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如果光是依靠学长们就可以的话就好了。……但我明白，唯有这件事实在无可奈何。这里已经是死地了。和在金伯利经历过无数次的一样——”

“——唔——”

魔女的表情扭曲。她说不出否定的话。因为她也一直有同样的感觉。比起大脑，更多的是用身体预感到接下来的战斗会有多么凄惨。接下来就连他们自己的生存也没有保障，只能竭尽全力抵抗。

揪着衣领的手没了力气。提姆见对方理解，转向架子继续准备。他匆忙地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同时在大脑的角落也想着大局。战场不只有这里。敌人盯上加拉忒亚有相应的意义。

“——最难熬的大概不是这里。这边反而是牵制，为了不在他们进攻真正目标时受到阻碍。……坚持住啊学弟学妹们。任何人都绝对不要死啊——！”

校舍正上方的“门”产生后二分十六秒。金伯利西南方平原地带。

“GOAAAAAAAAAAAAAAAAA！！！”

巨大的身躯冲破大地直立。用双脚站立突破天际的身躯毫无疑问是巨人。那在神代初期大展身手的古老存在，带着一如往昔的威容在现代复苏了。

接着，从它贯穿的洞穴中接连出现增援。以变异犬人和哥布林为主轴的异端军团。站在先头的是狗头导师——大祭司古斯塔沃仰望巨人，向面对亲密朋友一般微笑着说：

“很遗憾是阴天，但也很久没有置身于阳光下了呢，苏尔荷。……害你忍耐了很久，但那些全都到今天为止了。”

他一边说一边前进，开阔的视野前方便是他的目的地，耸立在远处的金伯利校舍。他瞪着接下来要进攻的敌城，举起单手拿着的长杖。

“——踏平他们，像蝼蚁一样。踏平阻在我们圣女轿前的所有人！”

“GOAAAAAAAAAAAAAAAAA！！！”

伴随着地动轰鸣开始进军。饱受虐待的亚人们排成行列前进，守卫在巨人脚边。为了在今天改变一切。为了不再被夺走任何东西。

“——神啊，感谢您。”

校舍东南方的丘陵地带，依靠秘迹自己穿出大洞来到地上——看着眼前展现出的情景，年轻的男性导师埃利西奥恭敬地向“神”表达谢意。漆黑的“门”中出现众多异界立方体，在空中组成编队，其数量现在依旧在不断增加。

这是难能可贵的加护。由于据点大多处于地下，圣光教团的部队中最缺的就是航空兵力。而此次增援足以弥补。

“无需恐惧，我们身负宠爱。——诸位，前进吧。”

““““““““VAAAAAAAA！！！””””””””

从洞里爬出的亚人种从地面上起飞。临时的翅膀破空而行。为了再也不必返回地底。为了夺回能够昂首挺胸生活中天空之下的资格。

同一时刻，金伯利校舍地下。只有拥有权限的人连通道路才能到达的区域，学生们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一个秘密房间。

“——开始了呢。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了。”

其中有一道性别不详的靓丽身影正旁若无人地阔步。那正是<大贤者>罗德·法夸尔。校舍因异端袭击而乱成一团的景象仿佛与他无关，他脸上充满从容和自信，甚至仿佛会随口哼出歌谣。

法夸尔在房间一处半跪下来，用魔杖抵住地板，自言自语道：

“魔宫金伯利啊。哎呀，真是——不简单啊。建设过程中不知道有多少脑袋有毛病的天才参与其中，在管理者更替时甚至还会加入调整，凡庸之辈根本无从下手。就连我也花了整整一年才掌握到防卫机构。”

他噘着嘴低声说。不只是因为其人格桀骜不驯，他如此从容的基础是他认为“难关已经越过”。在至今为止在金伯利度过的时间里，<大贤者>不为人知地面对一个大课题。那正是解析这错综复杂又无比严密的金伯利防卫机构。

“要想理解全貌还得花个十年呢。……不过，现在这些就足够了。”

法夸尔顺利地入侵并改写术式，他已经将自己即将得到的结果看作是既定的事实。那便是——有关校舍防卫的所有术式停止，金伯利作为要塞几乎完全无力化，接着便是无血陷落的结局。

“若是守卫战变得不再可能，教员也只能做出让学生们逃走的判断。虽然麦法兰和大卫颇为棘手，但就算是他们也双拳难敌四手，最多也只能努力殿后吧。

那么，问题是在之后。终于到了我大展身手——唔！”

就在改写工程进入尾声的瞬间，他已经毫不怀疑会成功的意识被突然的冲击贯穿。法夸尔俯视麻痹的全身，在惊愕的同时理解了。这是针对改写术式的反击魔法陷阱。若不是正确推测出法夸尔至今为止的行动并绕道前面，这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个瞬间存在。

“——嘎哈哈哈哈！果然是在这里啊！我懂的我算到了！能干涉校舍全体术式的位置只有那么几个嘛！”

房间墙壁变形成嘴巴，从中传出老翁的胜利呐喊。法夸尔的嘴角扭曲似笑似怒。那是<大贤者>在想到“被摆了一道”时会无意识地浮现出来的，稀有度非常高的表情之一。

“……居然输给了死人？别开玩笑了恩里科老翁。我的自尊心可是很高的……”

“我知道。而且实际上，已经死掉的我确实对付不了你。请你暂时掉到迷宫底下吧。不过以你来说，那也只是稍微散个步吧。”

紧跟着宣告，法夸尔的腿陷入了化为泥沼的地板。就算是<大贤者>也无法完全回避从术式入侵中的魔法回路中受到的反击电击，在回复手脚感觉的几秒钟内处于无法应对的状态。这是对方安排了五重致命陷阱的结果，他可以说已经将损害降到最低了。

“……真是愚蠢，恩里科老翁。若是交给我，就不会有任何人死去了。”

将逐渐下沉的身体当做已经无法改变的结果接受。而法夸尔依旧对做出这些事的对手说出责难。他的表情毫无忌惮地表现出“净做多余的事情”。明明他已经准备好的礼物，通往最佳未来的路线全都白费了。

恩里科也突然察觉到。也许这位对手真的没有任何隐瞒，确实是基于善意准备了无血陷落的道路。要“攻陷”金伯利并且“不让任何人死去”的结果——法夸尔这位稀世的魔法师身上，确实有些部分会让人觉得他能有这样做梦一般的想法并说不定会付诸实践。这与他至今为止在校内的行动也保持一致没有矛盾。因为他本人总是有事没事都会说：“教师当然要保护学生”。

老翁静静微笑——即便如此，他那也完全是多管闲事。

“嗯，会死很多人吧。……可这就是魔道。学生们也全都明白。不需要你来操心。

——那么拜拜<大贤者>！我们下次再见！”

老翁突然回到原本的语调，高声宣告，同时地板完全崩塌，法夸尔的身影滑落向深沉的黑暗。

第十四卷 第二章 包围(Siege)

正上方的“门”出现后一分三十一秒。在切换为临战态势的金伯利中，炼金术教师泰德·威廉斯一心不乱地奔过走廊。

“呼、呼——！”

在他打开门冲入会议室时，已经到齐的教师们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全力奔跑而来的他是到得最晚的——一如既往。然而在房间里他找不到某个应该出现的身影。泰德带着他一路跑来时一直揣在心里的讨厌预感，询问那个人的位置：

“——法夸尔老师在哪里？”

“他背叛了。在试图入侵校舍防卫术式的时候用反击陷阱将他推入迷宫了。目的地是五层的难关……回到这里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吧。”

“——！——”

正中目标的预感令泰德咬紧牙关。在确认到状况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件事。除了空间恒常性以外，金伯利周围空域还施加了多重魔法干扰，要准确在其上方设定“门”的坐标原本困难之极。要颠覆这一点，首先想到的便是有人从内部诱导。

这件事本身还不算什么。最让泰德战栗的，是那位<大贤者>私通异端这个事实。这和普通魔法师背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考虑到他本人对魔法界的影响力，这无疑是动摇世界的叛乱。包括散落在各国的弟子，根本无法想象一共会有多少人呼应——

“做得太好了，假人恩里科。……现状毫无疑问就是<大贤者>做的内应。虽然至是暂时，但能一上来就封锁住他实属侥幸……”

负责魔法植物学的大卫·霍尔兹瓦德冷静地陈述见解。他平稳的声音劝诫了泰德的动摇。现在金伯利有许多教师外出，他是为数不多够“级别”与<大贤者>抗衡之人。立场相同的帚术教师达斯汀·海吉斯确认道：

“正上方的‘门’怎么样了？不会还开着吧？”

“那边已经关上了。结界起点在深层位置目前平安无事，因此应该不会再次出现。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周围空域出现了三个大型‘门’。看上去是分别增援三个方向的部队。嘎哈哈哈，已经开始『堆积木』了哦！”

假人恩里科一边说，一边用投影水晶在空中实时映照出通过校舍的“研究”观察到的敌军影像。从“门”里落下来的异界立方体围住地上的军队，正逐渐自行组装成保护他们的厚重墙壁。所以他们已经不是毫无防备的集团了。由“神”之手用可怖积木堆积出来的，全都是防御力远超普通野战阵地的“移动要塞”。

“时间紧迫。先说方针，西奥多。”

大卫将视线从影像转向同事，催促说。在艾丝梅拉达远征期间被任命为代理校长的西奥多·麦法兰于是停止思索开口说：

“……敌人正从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朝校舍进军。考虑到防卫机构的弱化，在此处迎击所有人并不现实。特别是那个巨人和飞行部队不希望让他们靠近。向那两方向派出迎击吧。”

“那么天上由我来负责。我要借走大概八十位学生，要那些人已经有腹稿了。”

达斯汀第一个确定位置，说着就跑了出去。考虑到资质，这个分配没有讨论的余地。大卫用余光目送他离去，提出有选项的论点。

“巨人由谁来猎杀……？要考虑与巨兽种的战斗经验的话，五层的大地龙根本排不上号。如果没别人的话就由我去……”

“不，由我去。大卫老师是应当固守据点的战斗力。若要快速打倒再回来，那是适合我的工作。希望协助的——这些人里的话就是马赛尔了。拜托你和我同行。”

西奥多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收到指名的魔法生物学代理教师马赛尔·欧杰也用阴沉的声音回答“好的”。没人提出异议。因为考虑到西奥多的实力和对他生还的信赖，这其中没有任何矛盾。确认同事们都同意，西奥多将视线转向泰德。

“虽然是代理的代理，不过这期间就拜托泰德指挥校舍。学生们的配置我已经通知过学生会，你只要根据情况调整就行了。你和学生会的关系也很好，反而比我还适合呢。”

“交、交给我吧。……可是，敌人剩下的那一军怎么办？”

听到这落在头上的大任，泰德抑制动摇询问，西奥多看向投影水晶中映出的敌军。——西南方向的第一部队以巨人为核心由亚人种构成，东南方向是通过异变获得飞行能力的人类和亚人种看上去各半。然而北方的第三部队明显人类成员更多。必然可以设想到其中的魔法师战斗力最多。

“那一支在这里迎击。……从阵容来看，恐怕那边是敌人的主力部队。里面肯定包含多个大祭司级别的。即使是我也不能随意出手。如果外出的那些人在就另当别论了。”

西奥多带着警惕说，泰德咽下唾液。考虑到金伯利现在有众多教师外出，敌我的战力比不容乐观。高位导师中不乏实力超过泰德的高手，与他们对峙免不了一番死斗，就算是西奥多也没有例外。

“达斯汀和我迎击敌人的两支部队，在一小时内尽可能削减战斗力并归还。那之后重新集中战斗力在校舍进行防卫战。<大贤者>回来时也由我担任他的对手。……只要再撑几个小时，远征组应该就会有人回来。”

西奥多说出主要战略。只要远征组中有一人返回，情况就会大不一样，因此坚持到那时的方针没有错。以金伯利这个要塞为轴心，自然就能得出这个最佳结论。然而——即使考虑到这其中的妥当性，大卫依然抱起胳膊瞪向投影水晶的影像。

“敌人当然也知道这些。……他们会发起闪电战。”

和教员会议并行，全体学生都收到了召集命令，低年级前往友谊厅，高年级前往讨议厅。奥利佛等人的剑花团自然也齐聚一堂。而现在——他们整屏息注视着吊在大厅中央的投影水晶映照出的敌军情形。

“——这可不是‘预知的误差’之类等级的东西啊。”

雪拉用紧张的声音说出感想。卡蒂依次注视三只军队点头说：

“……军队数量好多。不光有人类，还有很多犬人和哥布林……”

“……这是要发起决战。他们是真心来攻陷金伯利。”

所有人都不得不点头同意奥利佛的话。同时也想象——为了配合“大接近”准备这么多兵力，圣光教团到底耗费了多少劳力。当然，现在所见范围不可能就是全部战斗力。恐怕在联盟各处也做出了布置，不让他们阻碍这边的攻势吧。最近的城镇加拉忒亚即使此时正在遭受袭击也毫不奇怪。

“为什么盯上金伯利？虽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这里姑且是学校啊。攻陷这里他们有什么好处？”

凯皱着眉头说出当然的疑问。周围没有人能回答。不过——奥利佛略有不同。他是『知道却不说』。并不是攻陷这里也没有好处，他们异端有理由放弃所有优先进攻金伯利。

『隐匿被打破了』。从眼前的景象中奥利佛这样理解事实，并推测开端无疑是法夸尔。<大贤者>得知了，或是推测出了在魔法界也只有很小一部分人知道的事实。这也可以理解他为何对迷宫有不同寻常的兴趣。他想要揭露——其深处潜藏着的『世界的秘密』。

这时，许多翅膀声在紧张的空间中响起。奥利佛等人立刻看向上方，只见几十只蝙蝠在大厅空中飞来飞去，向着仰望着的他们同时下降。

“——唔。”

“使魔？”

其中两只分别落到了奈奈绪和卡蒂身边。它们的脚上拿着信封，两人接过立刻阅读内容。奈奈绪读过之后翘起嘴角，而卡蒂则瞪大了眼睛。

“——达斯汀大人召唤。在下要去往天空的战斗。”

“……我这边是西奥多老师发来的。说是要进攻巨人的部队，让我和使魔一起加入部队。”

其他四人听到后表情僵硬。她们收到的是去往战场的召集命令。现状也必然需要这样做。奥利佛理解老师们的判断，表情苦涩地说：

“……这种规模的侵略，不可能在校舍迎击全部敌人。这次出击是为了在敌人接近前削减战斗力吧。”

“那为什么要卡蒂？奈奈绪擅长骑扫帚，倒是可以理解。”

“……卡蒂，我去跟爸爸说——”

雪拉一心不想让朋友遇到危险，然而在她就要说出这个提案的瞬间，卡蒂站起来用食指堵住了她的嘴巴。她的眼睛里带着抗议：请你不要过度保护。

“不要再说了，雪拉。……在这种状况下，所有人都会不安。不，经验少的低年级们会肯定不安。

就算待在校舍也不能保证生命安全，那我就该去我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出力。……雪拉也这么做吧。由我去而让雪拉留下，这个分配肯定是有意义的。”

“……卡蒂……”

雪拉痛感到自己越界，闭上了嘴巴，换做全心全意地抱紧卡蒂。这时，她的背后又多了另一个体温。卡蒂惊讶地看过去。

“……皮特。”

“……绝对要活着回来。你可别把这当成是约定，这是诅咒。”

皮特说着，用令人生疼的力气紧紧拥抱卡蒂，然后又走向旁边的奈奈绪做了同样的事情。奈奈绪也明白他的心意，毫不犹豫地回以拥抱。

“在下也彻底被诅咒了。——请不必担心。在下不仅没有不安，反而心潮澎湃。”

“就是这样才担心你啊。……在空战中防护员不能同行。绝对不要掉下来啊。”

奥利佛忍不住插嘴。奈奈绪听到后松开拥抱离开皮特，意味深长地看向奥利佛。

“哼，就这样这些吗？”

奥利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深深叹了口气，大步走向对方。他伸手环住奈奈绪的后背将她一口气抱过来，顺势堵住了她的嘴唇。

“唔哦！”“哇……！”

凯和卡蒂瞪大眼睛呆立。周围的学生们不禁发出欢呼。奥利佛花了长长地好几秒传达心意，然后才缓缓分开相连的嘴。他在能够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笔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去把它们全部斩落吧，奈奈绪。你只许掉在我的怀里。”

“——嗯。遵照指示。”

奈奈绪咧嘴一笑抱紧奥利佛。最后再次用力保证再会后，她转过身走向卡蒂。在朋友惊呼“咦？”的时候绕到后面一推，将她送到奥利佛面前。

“那么，这边也请。”

“……啊——”

卡蒂察觉到她的目的，脸上顿时红了。在她说出任何一句话之前，奥利佛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做出行动，抱住她僵硬的身体吻上嘴唇。其他的一切都从卡蒂的意识中消失了。记不清多少次梦想过的嘴唇触感令她颤抖，这是她的初吻。

奥利佛用了和奈奈绪完全相同的时间才离开，从呆滞的卡蒂身上移开目光，同样红着脸说：

“……我不再想是不是不忠了。若是能成为你的力量，能让你活着回来，我愿意做任何事。”

卡蒂感慨万分。她知道那是经过了众多苦恼和纠葛才做出的行动。刚才的行为跨越了奥利佛心中好几条重大的规则。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对方有多么心念着自己——伴着无比的喜悦，一段记忆在脑中苏醒。

“——对不起，奈奈绪。”

那是去年的某一天。奥利佛和雪拉之间的芥蒂消除的那天晚上，卡蒂屈膝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用从书上学到的日之国的大礼动作，向室友深深低下头。正在床上准备就寝的奈奈绪吓了一跳，转向她。

“请抬起头来，卡蒂。您在为何道歉，在下全然不知。”

奈奈绪走过来跪在地上抱住对方。她几乎是强行将依旧伏在地上的对方拉起来，引到自己的床边让她坐下。卡蒂不敢去看并肩坐在旁边的朋友的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内心的想法：

“……让、让奥利佛……碰了我的身体……”

“在下还以为是什么呢。那时在下不也在吗？就在叫得那般可爱的您身后。”

奈奈绪满不在乎地微笑着说。见她口气一点也不认真，卡蒂明知不讲理还是不禁感到生气。她做好了被责怪的心理准备来道歉，却被对方一笑置之，这不太对。

“……你怎么能笑呢……可以让奥利佛做那种事的，只有奈奈绪你啊……”

“您是在问资格？那么在下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全是仰仗大家的温柔才一路任性。”

奈奈绪一边回答，一边顺着朋友柔软的卷发抚摸到脖子。这触感更让卡蒂想起“那时候”，脸上发热。……不只有奥利佛，奈奈绪也碰了她。温柔抚摸肌肤的指尖，在耳边低语的声音——全都溶解了她的理性。让她以为可以就此委身。

卡蒂至今依然无法判断奈奈绪是经过怎么的思考做出那样的行动。但她认为至少这其中应该有痛苦。谁也不希望自己和心上人的关系中掺杂异物。用友情和关心抹掉了那条理应遵守的边界线，卡蒂打从心底感到抱歉。

然而。相比卡蒂心中的罪恶感，奈奈绪做出的反应过于迟钝。在卡蒂看起来，她仿佛已经完全不再纠结于那件事——不，从一开始就毫不在意。如果这是奈奈绪隐藏真心的结果，那卡蒂就觉得更加对不住，所以才希望她能说出真心话。不论是怎样的谩骂，卡蒂都已做好心理准备接受。

奈奈绪也察觉到了她的不满。她注意到朋友的误会，平静地告诉她：

“您无法接受吗？……那么请问卡蒂，在被奥利佛碰触时，您都在想些什么？”

“——咦——”

意料之外的提问令卡蒂大脑一片空白。她之前都在拼命努力不去回想，没想到这这里被翻了出来。卡蒂感觉脸上顿时发热，深深低下头。

“……这、这种事，我怎么知道……！……感觉轻飘飘地，心脏乱跳，脑子一点也不转……这、这种事情，别让我说出来啊……！”

卡蒂双手捂着脸说，她那可爱的反应令奈奈绪勾起嘴角。奈奈绪抱住卡蒂颤抖的身体安抚着，轻轻握住对方的右手。

“……这手指会怎样握着剑柄，这手腕会怎样移动，这手臂会迸发出怎样的剑招……”

平静的声音喃喃自语。卡蒂一时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惊讶地看向朋友。这时对方继续说：

“和奥利佛肌肤相亲时，在下总是满心想着这些。该怎样防御反击剐下他的肉，会如何防御失败被斩断在下的骨。而那将会是何等的至福……”

卡蒂的后背顿时感到一片寒气。说实话——在此时此刻之前，她也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和奈奈绪对于和意中人肌肤相亲的意义，是不是有决定性的区别？自己和朋友之间，是不是横着一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填平的沟壑？

“在心中描绘这些时的兴奋。……卡蒂能够理解一点吗？”

奈奈绪用带着热量的声音询问。在卡蒂心中，这句话和曾经的问题重合在了一起。实现便意味着对方死亡的愿望可以称为“喜欢”吗——卡蒂曾经懊悔自己在面对朋友的这个问题时一个字也回答不出。然而这次也是同样的结果。什么也说不出。轮不到判断对错，她根本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见卡蒂失去言语全身僵硬，奈奈绪轻笑一声抚摸她的头顶。无法产生同意或共感，但也不表示厌恶或拒绝。甚至不希望糊弄过去，只有沉默。这笨拙的反应，才最为体现出对方的诚实。

“不明白也无妨。这终究不过是鬼之戏言。……因此，唯有一事请您明白。

不论爱慕、恋情、或是闺中之事——在下的那些，全都不过是对人类照葫芦画瓢而已。”

因此，奈奈绪也说得斩钉截铁。她断言，自己对奥利佛的感情，和卡蒂的只不过是表面相似，实际上截然不同。因此她不期望权利。不适用于人类爱情的规则，也不介意违反。不会在意。『因为反正也不会介入其中』。

“正因为如此，在下对于卡蒂与奥利佛的肌肤之亲全不在意。行为的根源不同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嫉妒。因为您那才是毫无疑问的真情实感。”

卡蒂心中躁动。这些话对于她无比有利，但反过来也觉得是基于绝对优越性的宽容。奈奈绪不再寻求理解。在其他人无法踏足的地方与心上人相连，因此她已经“独占”了奥利佛。即使没有其他人理解，也唯有奥利佛能够理解她。

奈奈绪伸出双臂抱紧卡蒂。卡蒂不自觉地想象，现在正处于侧面看不到的那张脸上正笑着。处于绝对优势的人在高处浮现出的慈爱笑容。

“放心吧卡蒂。——您无论如何，都不会堕落成在下这般。”

最后的这句话展示出绝对的界限。卡蒂不由分说地明白了。她至今为止是多么无可救药地自恋。事实上，她甚至没有成为情敌。

那么。知道了这些——她又有什么想法？

这时，一个截然不同的嘴唇的触感，令她回过神来。

“……！——”

卡蒂呆立着睁大了眼睛。在几秒的亲吻后松开她的嘴唇，凯红着脸扭开头。

“我也是。……这多少也能有帮助吧。“

他的身上透出笨拙的关心。卡蒂心中涌起无可救药的温暖，她抱住那宽阔的胸膛表达感谢。——凯总是能将她拉回来。因为有他这个心灵的归处，她才能勉强不走上歪路。

抱着那亲爱的体温，卡蒂将刚刚的思考轻轻盖上盖子。——这样就好。要窥探那片黑暗，不是在现在。不论那里潜藏着什么。

“……我也来一个吗？”“那么我也。”

皮特笑着说，雪拉也跟风。卡蒂听到后连忙松开凯。——实在不能继续沉溺了。那样就不再是打起精神，而是会让觉悟变得愚钝。

“皮、皮特的太色了我不要！雪拉下次吧！那——那么，我去去就回！”

卡蒂随便说些借口，不由分说地跑开了。奈奈绪微笑着目送她的背影，自己则是平静地转身。

“在下也要走了。——奥利佛、凯、皮特、雪拉大人，各位也需振奋精神。

在下有预感，这里的每一处都终会化作死地。”

她说着同样奔赴战场，那话语沉重地留在四人心中。属于目送一方的他们其实也是同样的立场。因为战争已经开始了。

“——哈哈哈哈哈。哎呀，真糟糕，抽到了一个下下签呢。”

同一时间。在学生会总部(school force headquarter)，历战的成员们已在战时紧急配置就位，薇菈·密里根坐在总指挥的椅子上整个扑倒在桌上。就连她也没有想到，通过留级争取到的主席位置，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反效果。

“谁都不会同情你，既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迎击配置就按西奥多老师的指示布置可以吗？”

站在旁边的辅佐帕西瓦尔·沃雷毫不留情地催促她工作，密里根噘着嘴抬起脸。她也是金伯利学生，闹别扭只是表面，脑子里早已切换成了战斗模式。

“好的好的……。暂时就那样吧。不过根据对手不同也要更换作为战斗主轴的学生。这方面由你来根据观察灵活运用。有必要的话可以将我也用作棋子。”

“到时我不会有任何犹豫。……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你把指挥全都丢给我了。”

“这时适才适用。我还有耍阴谋诡计这个重要工作呢。”

魔女大言不惭地笑着说。她的表情就像在说：『被陷害了就要陷害回去』。沃雷叹着气点头答应。——这大概是正确答案。自己的指挥能力和她的毒辣，若是不能全力发挥这两方面，就无法撑过这个状况。

“确认到异界立方体形成轨道。那是要发射什么东西。”

通过投影水晶监视敌情的学生报告。密里根和沃雷锐利地转过视线。

“——不愧是金伯利。面对那样的偷袭也只受到轻微的损伤。”

校舍北方，圣光教团主力正簇拥着<盲眼圣女>林妮娅进军。站在队列先头代替她担任实际指挥的瘦身老导师——<五边形>艾维特直率地表示佩服。对于正上方偷袭的效果，他们也有一定范围的预计，校舍完好无损是接近下限的情形。坚固的防御不愧为魔宫之名。

这时，艾维特身边突然走来小个子的法衣少女——林妮娅面孔向着校舍的方向。先天失明的她当然无法看到金伯利进入临战态势的威容，但她依旧能感受到，也许还比眼睛能看到的更深。

“——好厉害，很多斗志砰砰地一直传到了这里呢。而且一点也没有晃动。那里全都是心灵锻炼得很好的孩子们。”

“您说的对。之前在湖水国遇到的学生们就正是如此。

……不管怎样，对空炮的位置和数量已经得到确认。再加上下落体的侵蚀使得防御术式削弱——这次能完全防住吗？”

【译注：如果艾维特指的是11卷中遇到剑花团，那不是在湖水国而是在大英魔法国南部的麦法兰领地。大约是作者记错了。】

艾维特自言自语着看向左右。自动组装起的异界立方体形成多个轨道，铺设在那里。面向金伯利的是带仰角的“终端”，而另一边的“起点”上有直径十英尺左右的正球待命。同样的东西并排共三十组。再加上从其他角度逼近的巨人部队里也有同样的数目。

“——齐射！”

在艾维特的命令下球体同时开始移动。它们在轨道上得到最大效率的加速，射向空中，沿着几何学上无比正确的轨道倾注向金伯利。它们瞄准的不是校舍而是其周边。这第二击考虑到对空炮的位置沿低轨道袭击，无法用和刚才相同的方式迎击。而且还考虑到输出了最大威力后各炮身的负荷和魔力再填充需要的时间。

然而。万事俱备射出的这些球体，却在着弹前在空中被悉数击落。并不是由对空炮迎击，而是由校舍屋顶发射的多条咒语。

“有所准备啊。——哎呀，名不虚传。”

艾维特拍了拍额头，毫不吝惜地赞美敌方的适应性。

“——没有遗漏。全弹迎击(All clear)，卡米拉。”

“嗯。”

在变形后模样大变的校舍屋顶上。听到搭档托马斯·查特文的报告，五年级的魔女<魔弹>卡米拉·阿斯穆斯维持着坐射的姿势微微点头。她周围还有四十多位举着长柄白杖的学生。他们全都是在卡米拉的指导下培育的魔法狙击高手。

“继续迎击。设施损伤会直接导致持续作战能力下降。一个也不要放过。”

“““““明白！”””””

有托马斯负责周围警戒并担任观测手，狙击手们可以集中精力迎击目标。这种和原来完全不同的魔法师运用方式，原本是看重卡米拉能力的学生会干部帕西瓦尔·沃雷想出来的。他不断地坚持游说卡米拉，终于得以实现。

当然，光是教导术理也无法再现卡米拉那样的“神技”。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和从小受到的特别教育实现的。然而——参考她的技术，可以使得许多人在一定距离上的狙击精度得到提升。同时『靠数量也能弥补单纯的命中率』。“将飞来的东西击落就行。”现在的情况下不需要更高的技术水平，将工作变得单一反而可以提高狙击的效果。最终，靠着最低限度的魔力实现了最高效率的防空。

基于正确把握状况和适当的指挥来运用平均战斗力。不依赖高手的战略。沃雷一直提倡的理念现在运用到了实战中，这正是“将魔法师作为集团运用”的例子。

“——嗯。”

在视野一角捕捉到东西，托马斯将意识转向那边。众多学生正骑着各自的扫帚从校园起飞。托马斯向着他们的背影在内心送出声援。他们的战果也将直接影响今后防空的难度。

“我们也派出游击了。……扫帚骑手们，拜托你们了——”

以帚术教师达斯汀为先头的金伯利空战部队向着东南方飞翔。他们以扫帚竞技的高手为核心，还包含了龙和狮鹫等飞行使魔，现在即将与正面逼近的异端空军接战。

“——直接冲进去。不要求什么难的，给我能砍就砍。还有不要死掉。”

“““““明白！”””””

达斯汀下达粗略的指示，学生们高声回应。集团对集团的空战中，计划性原本就聊胜于无。以速度接近的三人为单位编组行动互相照应，剩下的就是根据情况和需要灵机应变。只有日常磨练出的技术和配合能发挥作用。

“讨龙刀来得及完工真是太好了。很适合你哦，响谷。”

“嗯！这份重量真令人高兴。在下也许久没有扛过野太刀了。”

达斯汀在前面招呼，奈奈绪背着和身高等长的武器露齿而笑。投身空战的扫帚骑手们背负的武器，俗称“讨龙刀”的长刃杖剑。重量增加，但使出的斩击能将飞过空中的速度原样转化为威力。

包括达斯汀在内的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的装备，但奈奈绪的那一把是仿照日之国的太刀打造，大放异彩。奈奈绪再次在心中感谢帮忙定制了这个形状的西奥多，和听从了这无理要求打造出至高一柄的那位寡默的矮人锻造师。她修习的响谷流原本就是以长刃野太刀的术理为主的流派。骑着扫帚挥舞刀刃也与马上剑法相似，她就像是变回了曾经的自己，感到一阵怀念。

“真是可靠。……我也变回曾经的自己了。”

看到学生气势高昂，达斯汀在会敌前深深吐出一口气。……他自知在丧失艾希伯里后窝囊了很长时间，但以泰德邀请他加入“台前会”为契机，他已彻底重新锻炼自己。他现在能够展现出与作为异端猎人飞舞于空中时毫不逊色的飞行。在他心怀自负的此时此刻，正是空中英雄的归来。

“——蚊蝇们，让开让开。<击坠王(Ace)>要从这儿经过了！”

达斯汀在交汇时将先头的异界立方体一刀两断，然后继续加速冲进敌方集团之中。奈奈绪的头发伴随着魔力循环加速染成发光的白色，和伙伴们一起呐喊着跟在他身后。

“——好。就在这里吧。”

另一边，以西奥多为中心前往应对西南方巨人的部队。他们也利用扫帚移动，但没有直接进入战斗，而是在距离敌人一百多码的地方着陆，为会敌留出时间。从这里看去，巨人直冲天际的巍峨身躯和从校舍远眺时无法同日而语，学生们不禁咽下唾液。

“到了近处才发现真是超大……”

“话说巨人不是都灭绝了吗？”“嗯。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不过那家伙为什么还活着？”

布阵备战的学生们纷纷惊讶。巨人是史上唯一的“亚人种兼巨兽种”，被认为只生存于神代初期，在现代除了化石以为从未发现过任何痕迹。活着的个体就更是如此，依照魔法生物学的常识是“不可能存在于此时此地的东西”。在这些预备知识的基础上，西奥多站在先头抱起手臂。

“理所当然的疑问。——Ms.奥托，你怎么想？”

突然被问到的卡蒂在他身后不禁僵住。但她转念一想，认为这种分析也是她被带来的原因之一。卡蒂当然也对巨人进行过考察，她整理思路说了出来：

“……巨人的因子本身现今依然残留在我们的身体中。偶尔会出现的‘返祖巨人’病患便是这些因子以不完整的形式表达出来的结果，因此种族再生本身不能说完全不可能。

可是——以现代的魔素浓度，巨人的身体在形成过程中会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导致自毁。即使在特殊的环境中撑过了这一点，应该也无法在这个地方站起来……”

“我想也是。也就是说那其中有‘神’进行了某种补充。和那边的犬人和哥布林一样，它也应当视作一种变异生物。”

西奥多点头拔出杖剑。既然是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在未知的法则支撑下阔步，那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还无法正确推测其威胁。那就只能一边战斗一边观察，这原本也是他的职责。西奥多在学生们面前站上扫帚浮到高空。

“姑且先刺探一下，拜托你们对付巨人以外的敌人，如果无法应对的话就立刻后退，将我丢下也无妨。”

卡蒂和其他学生们听到指示将视线向下移动。既然目的是打倒巨人且由西奥多担任对手，那么她们的任务就是不让别人打扰。也就是对付守着巨人脚边的军队。双方距离目测已经不到五十码，前列的变异犬人们摩擦着獠牙冲了出来。

面对这裸露的杀意，卡蒂平静地命令身后。

“赫米。——吼一声。”

“““VOOOOOOOOOOOO！！！”””

咆哮震动大气。那不是人类耍小聪明模仿出的东西，而是真真正正的龙的咆哮(dragon voice)。那是金伯利的守护龙们升起的开战狼烟。变异犬人们承受捕食者的威压，因为本能的危机感而停下脚步裹足不前。

当然不只有龙——众多魔兽排列在前线，守护着学生周围。其中还有许多在入学仪式的游行上都没有见过的极其危险的个体。

“……哈哈，把我的工作都抢走了呢。……凡妮莎学姐居然不知何时教出了这么厉害的孩子……”

魔法生物学的代理教师马赛尔·欧杰用阴沉的表情忧郁地笑着自言自语。——现在凡妮莎不在，跟来这里的魔兽们本是由他负责。然而——包括现在依旧在咆哮的那些龙，魔兽中有不少个体都与卡蒂有私人交情。这便是她被带来的最大缘由。魔兽除了自己承认的主人以外基本不会服从于任何人。但『卡蒂能够做出指示』。

当然，魔兽们的主人不是卡蒂。所以她说的不是“命令”而是“请求”。当然，除了卡蒂以外还动员了其他能够驱使魔兽的学生，但卡蒂的影响力之广比他们多了一个数量级。不借助任何术式，光是一句话就能让好几头龙同时咆哮——即使是整个金伯利也没有几位魔法师能做到。

“哈哈，好吵。”“对付亚人种，龙的威压果然很有效。”

学生们听着震撼全身的可靠声音露出苦笑，纷纷加入战斗。他们毫不留情地用电击贯穿灼烧裹足不前的变异犬人，聚集二节咒语粉碎冲上来保护它们的异界立方体。魔兽们操控的妖灵和吐息也加入其中，用大规模火力将敌军推回。

“……唔……”

身披武装的马可来到卡蒂右边，年轻的狮鹫莱拉来到左边。在他们的催促下卡蒂拔出杖剑。变成异端的亚人种——将他们被逼迫到如此境遇的原因，还有其背后的现实，卡蒂心知肚明。但是她现在无法考虑。必须打倒他们。为了保护背后的校舍，保护其中的学弟学妹，保护无可替代的朋友们。

“马可，莱拉。——要上了。”

“呜！”“KYOOO！”

巨魔和狮鹫和他们期许的少女一同前进。为了保护她的生命。为了接近她迈向的，未曾见过的世界——。

“——啊啊，那边开始了啊。真羡慕。”

远远地听着龙的咆哮，负责防卫校园东南的罗西自言自语。他们负责移动攻击敌方入侵的尖兵，但由于卡米拉率领的狙击部队的活跃，现在还没有轮到他们出场。继承决斗联赛的编组，这次也与他同队战斗的欧布莱特开口说：

“放心吧，对手没有弱到能让你有空闲。”

“嗯。——来了。”

安德鲁斯收到来自学生会总部的魔力波报告，仰望南方的天空。卡米拉他们现在依然在接连迎击敌军的炮弹，但他当然明白，异端的攻势不会温吞到能靠她们就完全防住。

同一时间，靠着异界立方体防护墙遮挡住金伯利校舍“眼线”的敌军各处。在各自位置上准备完毕的导师们陆续开始出阵。

“是时候了呢。”“圣女大人，我们先行一步。”

“好的。祝各位武运昌隆。”

圣女林妮娅点头回应他们的话语。所有人都知道这等同于最后的告别，但没有任何犹豫。因为他们相信，新世纪将在这场战斗后到来，而自己的生命就该为此燃烧殆尽。

配合时机滚过来的球体自动像花一样展开，导师们蹲进去后又再次闭合成正球体。它们从防护墙的背后滚出来，和其他炮弹汇合，向着轨道开始自行加速——。

“又来了！”“击落它们！”

屋顶上的学生们继续迎击接连不断的炮弹。由于逐渐习惯，精度也有所提升，每枚炮弹由两名学生交叉射击，稳固创造成果，然而在这其中——原本完全处于命中路线上的球体，突然在最后一刻向侧面改变了轨道。

“——？！”“子弹拐弯了——！”

周围补救的咒语集中飞向穿过弹幕的球体。但球体不自然地改变轨道，像嘲笑似的钻过其中的空隙飞来。观测手托马斯将意识集中到那边。那是看到迎击后主动躲避，因此单纯的弹道计算没有意义。不过——若是考虑到对方判断做出“策略”，那就另当别论了。

“——向右躲。”

“嗯。瞬间炸裂(弗拉葛)。”

<魔弹>的鹰眼捕捉到超脱条理的目标。卡米拉顺应搭档的预判，向着根据其他学生射出的咒语预想出的回避方向发射咒语。球体发现后再次强行修正轨道避开直击路线。然而——这也早就考虑到了。她射出的咒语在最接近时主动炸开，给擦肩而过的球体猛烈一击。

在靠近校舍的东北方上空遭到卡米拉迎击，受损的球体终究是落到了校园外。球体在触地的同时像鸡蛋一样裂开，里面跌出一位导师。

“……唔……！”

用秘迹减轻落下的冲击，接着用几何学体术受身，老年男性转了三圈后站起身来。同时他俯视自己的身体，看到左臂从肩口处缺失，皱起脸来。那是他终究没能完全回避的<魔弹>的爪痕。

“……被拿掉了一根手臂啊。居然那样也能射中……”

“可没空让你休息哦！”

听到一声叫喊，导师抬起脸，赶来的敌人映入眼帘。看到对方的模样他皱起眉头。视线所及范围内有八人——全都是面容一模一样的男生。

“初次见面啊导师先生。”“我是金伯利五年级罗赛·密史脱拉。”“你是双重不走运。”“盯上的对手和掉下来的位置！”

声音也全都是同一个人的。眼前的景象仿佛是在不舒服的椅子上睡着时做的噩梦，但负伤的导师毫不畏缩，平静地举起长杖。——他是在进攻那个金伯利，在做计划时就早已想到会遭遇各种怪奇。

“来迎接的是用分身的啊。……先让我试试，你值不值得让我报上名字。”

“哈，好啊。”“你快点试吧。”“否则在说出来之前就要死掉了！”

密史脱拉们一边说一边四下展开，开启战端。就这样，金伯利校园内的第一场战斗拉开了帷幕。

配合导师们冲入，球体的射出数量也增加了。如此一来，就算是卡米拉的神技也无法面面俱到，逐渐有的东西能够钻过迎击无伤落到校庭内。落在校园西侧的那颗里又出现了一位新的导师。那位女性身材矮小而结实，不是人类而是矮人。

“——呸呸。啊可恶。这种玩意再也不要来第二次了。”

“反正也没有啦～，第二次～。”

矮人导师转向拖长声音的方向。五年级学生尤苏尔·瓦卢瓦带着随从吉和蕾莉亚站在校舍附属设施的屋顶上。她拿杖剑尖端指着敌人，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

“请你尽快死掉吧～。我们今天很忙的～。”

“……真是个气人的小鬼。我一下子就有干劲了。”

被她气到的导师露出凶暴的笑容，用长杖戳向地面。吉和蕾莉亚先于主人从屋顶上跳下，从敌人的两侧射出咒语开启战端。

校舍西北方的校庭。钻过屋顶迎击的球体也飞到了这里。先是一个，然后西边五十码左右的地方又有第二个。

“——没事吧？！”“嗯！就在附近真是幸运，配合我的作图！”

两个球体中跳出的男女两位导师立刻汇合，配合着在地面上描绘魔法阵。复杂的作图所需的工夫，他们用精妙的配合一分为二，高速形成魔法阵。两人并排站在不到十秒就完成的阵中，向着天空齐声咏唱：

““来此(■■)！””

空中应声开“门”，从中出现大型异界立方体。充分利用魔法阵能够抵抗空间恒常性的时间，刚刚好得以将他们能够在此处招出的最大级别战斗力以完全的形状滑进来。就在他们完成的那一刻，一位女子站到了他们面前。

“——漂亮的手法。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魔法阵并召唤完成。这速度真想让学生们也学一学呢。”

女子拍手称赞。两位导师做好准备。对方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深绿色的合身套装，全身上下的阴森气息也昭示着她的身份。

“……教师啊……”“而且是咒者。……撤回前言。在第一批冲进来的人里面，看来我们是最不走运的。”

“很遗憾，正是如此。”

在女子回应的同时，周围的建筑物和树木背后探出许多盛装洋娃娃。它们先是从远处盯着两位导师看，隔了一拍后便纷纷从角落里现出全身。手中全都握着发出钝光的剃刀或剪刀。这种搭配乍看上去非常不协调，但充满恶意的轻笑声却给观众带来可怖的理解。可爱的模样只是表面一层。它们的内里是令人作呕的诅咒集合。

“……小时候，你们是否曾经觉得洋娃娃无机质的眼睛可怕？是否曾在晚上在意得睡不着觉？『它们一直在看我』——脑中是否曾经涌现出这种讨厌的想象？”

诅咒人偶聚集过来，女子站在中心带领着它们，突然问起陈旧的记忆。两位导师背后流下冷汗。不仅是因为面对强敌的战栗，而是因为更加阴暗潮湿不明真相的东西。就像在寝室的墙上看到爬虫时的那种，交织着厌恶的生理恐惧。

“有过的话必定会想起。没有过的话就会在此时得知。——在与我<人偶噩梦(Doll Phobia)>哲尔玛·沃伯格的嬉戏中。”

咒者像戏剧开场白似的宣告，人偶们以此为信号笑着奔向猎物。两位导师背靠背组成迎击架势，头上的异界立方体分割下降支援他们，他们的噩梦由此开场了。

学生会总部同样实时掌握着以上情况。不仅仅是密史脱拉队、瓦卢瓦队和哲尔玛代理教师应战的那三处，金伯利各处都陆续传来交战报告。学生会成员之一整理后报告：

“——在着弹地点共计有八处会敌。那个是交通工具啊。”

“乘着炮弹侵入吗？对面也很大胆嘛。”

密里根傻眼地说。就算钻过了屋顶的迎击，在此时入侵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不利的情况下战斗。明知如此却还是冲进来，那也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沃雷看着立体地图分析说：

“Ms.阿斯穆斯的迎击使得敌人大半都是单独闯入的状态。对方肯定也心知肚明，即便如此依旧有投入意义的战斗力……应当视作来的都是祭司级别以上的对手。”

“嗯。学生们组成合适的队伍大概能勉强对付祭司，大祭司的话肯定会吃紧。话虽如此也不能一味回避风险。继续消耗下去形势会越来越严峻，此时应当积极寻求各个击破——”

魔女说到这里停下来。投影水晶在房间中心映照出大型的校内全局立体地图，其东侧的一处又新出现了表示着弹的标记。担任总指挥的密里根当然知道，负责哪里防御的是哪些学生。

“那边也来了啊。……拜托了，奥利佛。”

学生们收到学生会总部的指令，紧急前往各方向迎击。在那些鬼气逼人的身影中，也有骑着扫帚的奥利佛等人。

“——雪拉，凯！”

“嗯！”“知道！”

奥利佛提醒做好心理准备，并排飞行的两人分别回应。他们负责的是东侧的一处。凯已经唤醒体内的诅咒变成咒者的模样，将那股想要横冲直撞的力量集中向眼前的战斗。雪拉则是考虑到长期作战还保持人类身体，奥利佛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她的力量应当保留。因为考虑到今后战斗的发展，他们也很有可能会遇到大祭司级别的对手。

以最短路线到达现场着陆的瞬间，有东西被击飞滚落在他们眼前。胸口遭受重击痛苦呻吟的学生——奥利佛认得他。那是先一步到达同一位置的五年级学生马库斯·鲍尔斯。

“——嘎……”

“——？！”“鲍尔斯队……！”

三人举起各自的杖剑瞪向前方。两名队友也和队长鲍尔斯一样被打倒在地，在他们前方则是一位穿着僧袍手持长杖的壮年男子。男子瞥了一眼赶来的奥利佛等人，嘲笑地说：

“——青涩，青涩。真是令人失望。金伯利学生就这点水平？”

露骨的挑衅令雪拉表情严厉起来。——虽说鲍尔斯队先来一步，但从他们交战到现在应该还不过三十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服三位五年级学生，说明对方实力颇高。那么他们很可能是首战就遇到了大祭司级别。

三人带着警惕和敌人对峙。一颗球体从校外飞过他们头顶，后方传来沉重的着弹声。凯的意识有一部分转向那边，小声说：

“喂，那边还有一个——”

“凯！不能分心——”

他的意识并没有转移太多。但对敌人来说足够了。将眼前的地面设置为中心点——以那里为轴沿正圈迈步，半途再在猎物和自身之间设置新的中心点，转换到以那里为圆心的正圆轨道，一边加速一边不断重复。几何学体术的招式之一“圆锁”。在异界之神的加护下以异常的速度不断连环。最终挥出的长杖尖端从侧面逼近位于最后一个圆的轨道上的凯的头部。

“——哦哦？”

最终，刀刃接住了这一击。奥利佛的杖剑插入了圆形轨道间。雪拉紧接着向导师突刺，却被沿着正圆轨道挥动的长杖毫不费力地弹开。导师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用和刚才相同的步伐与三人拉开距离。

“抱歉，得救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免于偷袭的凯重新拿起器化植物的种子集中注意力。另一边奥利佛冷静地洞察敌人的战斗力，推测鲍尔斯队就是败在和刚才相似的招式下。他们虽然也“预习”过几何学体术，但高手使出的锋芒不可同日而语。第一次见到就能防住的人，在高年级里也不多。

然而，分析到这里，奥利佛产生了不可动摇的确信。他在这确信的驱使下上前一步说：

“……两位，你们走吧。”

“奥利佛？！”

“『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补上鲍尔斯队的空缺，不要让敌人闯入后方！”

他斩钉截铁地说，将杖剑举到中段。——鲍尔斯队的成员看上去没有致命伤。只要压制住敌人，不久便会有使魔前来回收。然而在补充人员到来前，他们负责的范围就成了防御缺口。必须有人前去应对新落下的敌人。即使他们要在这里分割战斗力。

雪拉和凯理解他的意图，抛开心中的纠结转身。——此时不能犹豫。“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这不是别人而是奥利佛·霍恩说的。既然从不大意或乐观的朋友这样担保，那这就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交给你了！”“绝对不要逞强啊！”

雪拉和凯最后一人留下一句话跑开了。圣光导师意外地目送他们，呵呵笑了。

“坚强，坚强。奋不顾身地让伙伴逃走吗？”

“不(non)。意思是我一个人就足以对付你了，杰拉特祭司。”

奥利佛正面表示否定，叫出对方的名字，导师听到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魔法界和异端组织长期对立，双方之中必然也有许多人暴露身份。眼前的杰拉特就是其中之一。他喜好巧妙运用长杖的接近战斗，在奥利佛出生前就猎杀了许多魔法师，是位历战的猛士。

“知道我名字还敢挑衅。……小子，后悔着死去吧——！”

自尊心受挫的杰拉特踏出第二击。几何学体术“圆锁”展现出连环步法，还加入重心控制，配合好几重假动作使出老练的一招。复杂度和刚才截然不同。不管有什么差错，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子也没道理能看穿。

然而就是出了差错。用空挥假动作晃眼，再经过旋转以长杖的另一端打入侧腹——却被奥利佛用左手扶着刀身完全挡住了。这不可能出现的情景令导师睁大了眼睛。奥利佛锐利地注视着他说：

“从站姿就看出来了，你是个高手。另外——没有现在的我强。”

他淡淡地断言。没有起伏的声音，只是说出事实。导师将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一心想要他立刻订正这些瞎话，杰拉特穷尽秘术开始猛攻。

同一时刻。在学生会总部的指示下，安德鲁斯队也骑着扫帚飞向和奥利佛他们正相反的西侧。从远处感到的战斗迹象令罗西热血沸腾，毫不掩饰总算轮到自己出场的喜悦。

“——总算来了！我真是等好久了！”

“抓紧时间！那个位置离校舍很近——！”

安德鲁斯带头从空中直线冲向现场。到达上空的同时瞄准下方看到的敌人以包围之势同时跳下扫帚。现场已经有六七年级的队伍先到，安德鲁斯等人和他们汇合围住敌人。

“——嗯——”

身处包围的男性导师缓缓扫过所有人的脸。同时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变了脸色，明白了先到的六七年级学生为何没有动手。因为他们见到了那一看就知的精灵外貌，和『从半截切断的双耳』。

“——学生啊。那么就安息吧。”

他哀悼似的自言自语，放平长杖。那是与杀气或斗志无缘的平静架势。乍一看随处都能进攻，但却让人确信若是随意踏入立刻就会“结束”。安德鲁斯他们都见识过相似的风采。在魔法剑课上和嘉兰德或西奥多对峙时就是这样。

“……哎呀呀。气氛有点不一样啊。”

“……高兴吧，罗西。抽到大奖了。”

“缺耳的精灵导师。……圣光的大祭司，<四边形>留卡夫。”

安德鲁斯看出对方的身份，用僵硬的声音说。导师安静地摇头。

“我是谁不重要。你们更应回忆父母、兄弟姐妹、和心爱之人的面容。

否则必将后悔。——因为此时便是你们的临终之时。”

罗西也立刻察觉到。这甚至不是挑衅，只是纯粹地关照即将死去之人。因此火焰点起来了。无法忍耐了。他既没有衰老也没有看破红尘，怎能将这等侮辱置之不理？

“哈，很遗憾我是个不孝子。要你多管闲事——！”

图利奥·罗西放出野兽般的杀气打头阵。没有任何策略，从“无想”中诞生的无限创造性才是他的剑风。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配合着左右展开，六七年级学生被他无所畏惧的冲锋推动一齐向前。——就这样，他们冲向了第一场与大祭司级别对手的战斗。

第十四卷 第三章 迎击(Interception)

耸立在兰国北部荒野上的异端猎人总部。即使是时值“大接近”当天而进入戒严状态的这个地方，发生着显而易见的异变。

“——说明情况。”

由于预知结果大幅度偏差而到访占术科的异端猎人的首领——<锁界五杖(Five Rods)>首席维克多·欧布莱特用平坦的声音命令部下。他的面前躺着好几位占术科术师的亡骸，负责处理此事的同僚在室内匆忙地走来走去。在这其中，一位老妇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抱着头说：

“……占卜的人员齐备，按照规定步骤进行。重新确认仪式记录也没有发现差错，我们怀疑是结果本身遭到篡改。”

老妇描述经过，她的肩膀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颤抖。占卜关系到整个组织的动向，这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事态。为此他们准备的对策远不止十几二十重，因此她至今依旧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

“我宣布要使用自白咒语确认，顿时便有八位同事拔杖自尽。……结果如您所见。仓促之间只来得及阻止的三人……”

听到说明，维克多走近被封住动作躺在地上的其中一位生存者。俯视对方的脸但没有得到视线回应。术师的视线穿透天花板，在遥远的虚空徘徊。

“——是谁指使的？”

“……不必担心……什么也……不必担心……”

“千刀万剐(多罗尔)。”

毫不犹豫地挥下剧痛咒语。全身的每一处痛觉都遭到袭击的冲击令身体抽搐，但他的嘴里没有吐出一声惨叫。术师带着诡异的满足表情继续自言自语。

“……全部，交给您就好……全部……”

“——魅惑啊。”

“……不管问什么都是这副模样。犯人根本不用找。能对善于心理防御的占术科的人埋下这种机关的人能有几个……？”

占术科的长官握紧拳头真真发抖，暗示着黑幕。维克多确认完这些便转身离开房间。在这个情况下他不能浪费一秒钟。他毫不犹豫地对跟随的部下发出指示。

“——迅速将战斗力派往金伯利。”

“已经着手了。但是——由于虚假的预知，人员分散到了各地。”

“我们有人常驻在最近的加拉忒亚，但是那里也遭受了袭击，他们动弹不得。”

“其他的五杖成员也在交战中。他们可以退却，但免不了损失时间。再加上收到报告称艾丝梅拉达被困入绝界，这些应该都是事先安排好用来争取时间的……”

听到他们表情痛恨地报告出的情况，维克多背负着全部责任点头。他明白招致这个状况的最大原因是自己的判断失误。被摆了一道的不只是占术科，首先是他自己，就算是瓦尔希和托尼的推荐，他也不该用『那枚』棋子。

“也就是说，眼下只能依赖于金伯利自身的防御力了。……考虑最坏的情形做好准备。‘降临’已经只差几步，近在眼前了。”

但他不会愚蠢地将时间浪费在后悔上。在最糟糕的情况中摸索最佳方案，这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常。维克多明确地指示战斗力再分配，然后表情严肃地自言自语：

“——背叛世界的代价可是很高的。你明知故犯，所求为何？法夸尔——”

距离金伯利最近的城镇加拉忒亚。市区里由于异端袭击而发布了避难命令，但魔法师们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岩石破碎(马古努斯)　炸裂四散(弗拉葛)！”

从空中的“门”里飞出众多异界立方体，无差别攻击市民，其中一只被提姆射出的咒语击碎。一对父子跑过来，含着泪看向他。

“谢、谢谢——”

“赶紧带着小孩躲进地下壕！不要走大路，会被盯上的！”

提姆简短地指示并开始下场战斗。光是削减接连不断涌来的敌人就已经应接不暇，没有余力将他们一直护送到目的地。提姆和其他魔法师配合，确定“自己负责防御的区域”来迎击，但这里遇到的困难和金伯利不同，令他十分痛苦。

“——啧，这鬼地方，城镇防御真是麻烦，周围全是不能随便搞坏的东西——”

问题就出在这里。不只是奔逃的市民们，他们居住生活的房屋也不能轻率地损坏。若是在击退敌人后城镇的生活基础崩溃，那就不能叫做“防御”。焦土作战是最终手段，必须尽可能不去选择，而能否回避就与提姆他们每个人的行动密切相关。

根据情况，现在最优先的事项是辅助普通人避难。为了防范这种事态，魔法都市通常都会在各处准备地下壕，加拉忒亚也不例外。然而，不可能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正确记住事先发放的避难地图。若不是遇到这样的情况，那些知识一辈子都用不到。

有的全家老小一出门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有的孙女要陪着腿脚不好的祖父走不动路，有的小财主扒着装满全部家当的房子拒绝避难——提姆平等地将这些人全都向前踢飞。从倒塌的房屋瓦砾中拖出还有气的人，已经救不活的重伤员则用麻痹咒语给与最后的平静。感谢、哀叹、和谩骂全都当做没听到。若是为这些东西动摇感情，能救助的生命就会减少。

一路努力下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此时突然环顾周围，看到的市民数量已经少了许多。看来不枉他如此辛苦，这一带的市民大多都已逃进了最近的地下壕。提姆保持着警惕暂时停下脚步。

“看来基本清空了。所幸是在金伯利脚边，对紧急情况的准备做得很充实。只要完成普通人避难就能一口气反击——”

就在他要将意识切换至攻击的那一刻，极其异质的声波从头顶倾注下来。像用锉刀磨蹭脊髓似的难受。就连在金伯利也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令他全身竖起汗毛。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正跑向地下壕的市民们也遭受到了这声波。他们惨叫着倒在地上的模样令提姆回过神来，慌忙跑过去。

“喂，快起来！现在不能悠哉地躺在地上——”

他一边说一边将趴在地上的市民翻过来，看到的异常景象令他睁大了眼睛。男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逐渐覆盖上某种灰色粗糙的“东西”。看向四周，倒地的人们也都一样。不论男女老少，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呈现同样的症状。

“……这是什么？疥癣之类的吗？……不……”

提姆慎重地用杖剑削下一小片覆盖男子脸上的“东西”。因为自己使用毒药，提姆对皮肤病都大致了解，但这病变部位的特征和他所知的知识全都不同。要说有相似的反而是——

“……不对，这是锈迹。”

他得出结论站起身，仰起头来。从城镇边缘伸出的骨架组成覆盖整个加拉忒亚的圆顶——远远地能看到在其上方展开的战斗的模样。同时用耳朵得以确信。依然持续的异质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声音所及的范围全都被铁锈侵蚀。

“根源是上面啊。……虽然比预定的早些，但也没有办法了。”

提姆对比头顶的情景和眼前的人们做出决断，招来在空中待命的扫帚骑上去。他已经确信了。如果不斩断元凶，这个情况还会继续恶化。

加拉忒亚的圆顶又多个意义。其中之一就是将结界的守护传导到这宽广城镇的各个角落。这个功能现在依旧发挥着作用，敌人只能从上面被凿开的几个“洞”里进入。因此前线并不在圆顶内部而是在其上方，勇猛的异端猎人们正作为防御的主要战斗力在那里迎击接踵而来的敌人。

“……唔……！”“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一人被铁锈堵住喉咙喘不过气，旁边一人依旧毫不畏惧地用电击应战，但正中目标的魔法却轻易地消散了。挡住攻击的是敌人的皮肤和身上穿的僧袍——还有覆盖在其表面的重重叠叠的铁锈层。

“嘻嘻——不管用。弱。弱，弱。你们……全都弱死了——”

“咕——！”

充满恶意的声音沿着大气传播腐蚀一切。异端猎人依旧顽强战斗，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捂着喉咙蹲下了。历战的猛者们攻不下区区一个敌人。虽然知道必须尽快讨伐元凶，但越是靠近，原因不明的“铁锈”侵蚀就越强烈。还活着的各位也感到终点越来越近。粗糙的不适渐渐从肺部升向喉咙。

“被铁锈埋没吧。在铁锈中溺死吧。这座城镇的所有人，都变成和我一样吧——！”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突然，一道风咒语从旁边插进这战况中。由于对铁锈铠甲的信赖，导师对此毫不在意，然而乘风飘来的雾气与铁锈发生剧烈的反应引起炽热——覆盖僧袍和脸上的锈层表面纷纷剥落。一时间露出来还留有稚嫩的少年面孔，圣光大祭司——<五边形>尼古拉斯睁大了眼睛。

“——？！”

“哦，有效果啊。这好啊。包括这地点也适合我。”

无畏的声音乘胜追击。那正是单手拿着开封的小瓶，穿着可爱女装的<毒杀魔>提姆·林顿。他骑着扫帚穿过通向地面的侧门来到这里。此处和城镇之间包括气流在内都被结界隔离，在这里使用毒药也无需顾虑。

提姆看到他用来打招呼的那一击的效果，从中敏锐地看破真正的威胁。

“穿过结界广范围污染的魔声。这不是术式而是先天的诅咒啊。我记得这是魔法界甲类业病—— ‘神锈声’吧？真是个硬茬子。”

“……你是，什么人。”

尼古拉斯透着警惕问。提姆带着面对强敌的紧张和许久没有昂扬回答：

“金伯利毕业生提姆·林顿。你运气真好，圣光导师。在死前最后能看一眼可爱的我呢。”

他一边大胆地说着，一边还抛出个飞吻。越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尼古拉斯的敌意就越是膨胀起来。

“……白皙光滑的肌肤……标致的面孔……可气。你，全都，可气……！”

存在的全部都触碰他的逆鳞。新的铁锈像是在回应的他怒气似的涌出，迅速填补了刚才剥落的部分。剩余的异端猎人们来到提姆什么说：

“感谢援护。……不过，挑衅应该也是作战计划的一环吧？”

“如果提高士气算的话那就是。——总之请你们先远离五十码。那样就算被牵连一般也不会死。”

他随口说着，拿出第二个毒瓶。既然挑衅被对方接下，那么后面就没有任何犹豫——。

“——狂风肆虐(佛尔提斯)　撕裂剐断(因佩杜斯)　不分血肉与钢铁(库德利塔)！”

金伯利校舍西南方平原上的对巨人战线。西奥多站在扫帚上在空中飞舞，接连发射以火力侦察来说过于夸张的咒语，不断刺探敌人。

“GOOOOOOOOOOO！！！”

敌人咆哮着挥舞铁臂，西奥多用空中机动轻松回避。他们的体格差距就像是人类和在其身旁骚扰的苍蝇，不论被对手的哪次攻击擦到个边，就算是西奥多也没得好受。不过，正是因为可以断言“不可能”，他才主动担任巨人的对手。

刚才的咒语深深割开巨人的上臂。迅速隆起的肉不一会儿便堵住伤口，厚厚的皮肤覆盖上去，完全恢复原状。再生速度等同甚至超过魔法师的治愈，能在这巨大的身体上实现，值得惊叹。但是阻碍进攻的最大因素还不是这再生能力，而是单纯的顽强程度。

“嗯，我的三节也没法伤到骨头吗？而且修复德异常迅速。以巨人种原本就有的顽强性为前提，果然应当视作是在身体组织构筑的级别上就有‘神’的加护啊。”

西奥多在空中一边分析一边自言自语。他咏唱的三节咒语威力可想而知，若是和巨人手臂同样粗细的大树，毫无疑问可以一刀两断。然而他换着地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伤到骨头。瞄准重要器官的精确攻击也被原本不该存在的骨头阻挠，简直就像是体内穿了一身铠甲。

“看来单纯地砍削效率不高。那么——疾风离去(佛尔提斯)　形成虚空(布兰克)！”

接下来的咏唱在巨人面孔附近操纵气压，将那附近变成几近真空并维持。要移动那样巨大的身体应当需要庞大的呼吸量，闭气很可能导致昏倒。然而——那位巨人将嘴巴闭成一条线，不呼吸看起来也没有丝毫痛苦，依旧伸出巨大的手。西奥多从下方钻过他的手掌，发现毫无效果，哼了一声。

“——窒息也做好了对策。看来是用体内储备的魔素来填补呼吸。……算了，其他巨兽种也经常能看到这种模式，本来就没太期待。不管怎样，明显的弱点全都覆盖住了。

……不过，我可是很坏心眼的呢。最擅长鸡蛋里面挑骨头。——化为秤砣(马古努斯)　拉拽膝盖(朋杜斯)。”

他翻身绕到手臂上方，朝着对手的手肘咏唱咒语。巨人刚想再次移动手臂捉住西奥多，他的手臂突然猛地垂下去。那手臂的自重被魔法增加了几十倍，现在就等同于握着巨大的哑铃。重心也随之大幅度偏移，巨大的身躯一下子就歪了。

“——GO——！”

巨人连忙弯下腰，将重心移向另一边平息晃动。他全身肌肉绷紧，粗壮的血管从厚厚的皮肤上浮现出来，显示出使用了多么可怕的力气。同时，西奥多飞向他的大腿。

“原本就是逞强的巨大身体再失去平衡，很难受吧？这还能承受住，真是不简单，不过——”

在下降到腰部高度时西奥多举起杖剑。原本就没想着一招解决。加重只不过是事前准备，真正要的是下一招。

“——用了那么大力气，『血压』肯定也上升了不少吧？狂风集结(佛尔提斯)　斩裂剐断(因佩杜斯)！”

风刃滑进巨人的大腿内侧，像手术刀一般割开肌肉。在极限用力状态下呗切开的血管迸发出喷泉般的血潮，水压撑开伤口，使得自身的治愈能力也无法正常工作。看到预想中的结果，西奥多点头说：

“嗯，喷得真痛快。……大血管看起来都有严防死守，但只要重复几次，就理应失血过多死掉了。”

“——唔哦……！”

头上降下血潮，费伊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向旁边躲开。他抬头看去，只见巨人腿部大量出血，僵硬在那里。效果和之前明显不同，费伊佩服地说：

“……不愧是西奥多老师。已经找到攻略的方法了。”

“当然。巨人怎么可能敌得过叔叔。”

和他并肩作战的史黛西骄傲地说。和卡蒂一样，这对主从也被动员加入迎击巨人的部队。提拔他们主要是期待他们能利用费伊的机动力来扰乱敌人并援护同伴，两人在之前也顺利完成了这项工作。西奥多能够专心攻略巨人，也可以说是种体现。

但是，他们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奇怪的东西。某种纺锤形状的异界立方体跟在变异犬人军队后方接连出现。那样的形状和之前战斗过的明显不是一类，从外观也难以判断会有怎样的威胁。

“——？出现了奇怪的东西。”“奥托，你觉得那是什么？”

“……”

被问到的卡蒂也表情严肃地注视同一个东西。这时，那些东西同时浮上天空，笔直地飞向巨人——用锐利的尖端并排刺进皮肤。接着并没有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十几秒后就维持同样的状态自行脱离回到地上。给巨人送去了什么东西——或者这个推测后不久，卡蒂便得到了绝对不能忽视的答案。

“——那是在输血！必须排除它们！”

“是失血的对策！”“准备真是周到——！”

明白过来的史黛西和费伊立刻开始行动。西奥多的方针是累积失血，看来确实有效，但敌人也周到地做好了准备。既然问题不在巨人本身，而是在周围的敌人身上，那就应当由她们负责应对。她们招呼其他学生和魔兽，前去阻止输血。

“——金伯利学生真是目光如炬。不过我们也早就知道。”

卡蒂和同学们凑齐人数正要上前，一位导师从变异犬人之中走了出来。乍一看是穿着僧袍的大个子犬人——然而他嘴里却吐出流畅的人语。敌方干部中具有相同特征的，卡蒂她们只知道一个。

“……狗头导师。”

“<四边形>古斯塔沃。果然有大祭司级别的。”

“两位，上面！”

听到卡蒂的警告，学生们看向上空，咏唱咒语迎击从那里飞来的异界立方体。他们没能全部击落，只得后退防御，如此一来也就更加远离了要阻止的输血。费伊发现敌人的目标，啧了一声。

“……糟糕了。对方是打算彻底打持久战。”

“目的是把叔叔钉在这里？不会让他们得逞。”

“嗯。——想一想吧，怎么才能突破。”

卡蒂努力冷静观察情况。靠他们自己没有希望打倒大祭司——但只要能在短时间内牵制住，并在此期间封锁对巨人的输血就行了。虽然困难但必须做到。因为这就是带他们来这里的意义。

“啊啊啊啊啊啊！”“欧啦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

扫帚骑手的呐喊声响彻苍穹。他们将逼近的异界立方体和变异亚人种一刀两断，在天空翱翔着寻找下一个猎物。在这场战斗中，飞在先头击杀最多敌人的达斯汀喊道：

“很好！不要慢下来，就这样穿过去！”

他夸张地煽动学生们。维持高速机动的空战是极端“动”的战场——而且数量优势还在敌人一方，因此进攻的势头极为重要。在速度上压制掌握主导权的话就能单方面获得战果。正是因为只要取得这个优势就绝不放手，<击坠王>达斯汀·海吉斯才能在过去无数次颠覆绝望的战况。

“——嗯。”

他的视线注意到了异变。敌军后方打开大型的“门”——利用它的全部面积，一个比之前那些巨大好几倍的异界立方体正逐渐出现。形状是两个四棱锥上下拼成的正八面体。全身上下无数的洞中接连飞出新的立方体。

“——居然来了空中母舰。看起来是神灵，我来对付。”

“我们来配合！”“一口气击落它！”

周围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配合达斯汀。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有个“东西”像一道光似的从上空飞来。处在它轨道上的一名学生，被连人带扫帚拦腰折断。

“——嘎——”

“伯德旺！”

见学生落下，达斯汀大喊。比他距离更近的奈奈绪连忙前去救助。和扫帚竞技时不同，空战中地上没有防护员。因此在战斗中坠落的人需要自救，若是做不到就由离得最近的人用减速咒语增加滞空时间。之后会由同行的魔兽迅速回收并送回后方。

因此，她的动作也在对方的意料之内。感到那“东西”沿着弧线再次上升后急速下降——奈奈绪用太刀做盾牌接下了从视线外发起的袭击。虽然勉强化解力道成功防御，但没能完全抵消的冲击推开她的轨道阻挠了救助。

“——唔……！”

“刚才那下居然防住了。<击坠王>确实难缠，但这孩子也不简单。”

两次袭击后第三次上升的那“东西”——圣光导师埃利西奥自言自语。他背后闪耀着的是由异界立方体组成的可变翼。他用秘迹将其带在身上，成了不依赖扫帚就能实现高速飞行和空中机动的魔人。他手中的长杖尖端配备高速旋转的圆刃，化作即使不依赖速度只要碰到就能撕裂一切的可怕武器。

奈奈绪遭到妨碍，其他人也来不及救助，伯德旺坠落的身体被吸入遥远的地表。达斯汀看着这情景咬紧牙关。六年级学生伯德旺·萨尔纳夫——这场战斗开始后，正式记录在案的，金伯利一方的第一位死者。然而，他没时间因为这个事实而动感情。

“动作不同寻常。是大祭司级里负责空战的——”

达斯汀自言自语，他抛开学生的丧失，将意识转向同样飞在空中的威胁。爬升上来的奈奈绪来到他身旁。注视着同一个敌人的双眼中带着明确的意志。

“您去往母舰。这里交给在下，达斯汀大人。”

“冷静，响谷。你明白的吧？那不是能交给学生的对手。”

“能感觉到。但是——在下之前曾多次蒙受伯德旺大人指点。”

奈奈绪回忆着没能救下的人说。她思念着那份在天空中缔结的无可替代的缘分之一，其重量决定了她应该做出的行动。达斯汀苦笑。她的这副模样，和过去的克萝伊·哈尔福德实在太过相像。

“……反正我阻止你也听不进去。——没问题，去把他砍了！”

停止无意义的制止，推出学生的后背。奈奈绪同时如开弓之箭一般升上天空。她来到和注视着的敌人同一的高度时便不再上升。拉开距离与对方并行，无垢纯白的发丝在空中飞扬，她高声说道：

“——在下乃是日之国东陆永泉之武门生人，名叫响谷奈奈绪！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对方突然报上名字，令埃利西奥瞪大眼睛。他没必要回应——但也没有惧怕的理由。他把这当做是对即将坠落的对手最后的送别礼仪，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埃利西奥。全能圣光的仆人，圣女的侍从。拜领<五边形>之一角。”

他认真的回答令奈奈绪微笑。她衷心感谢。因为不论谁会获胜，她此时已经知道，自己将会斩杀谁，而又会被谁斩杀。

“领教了。——那么，在下来也！”

以这一声为讯号，双方开始下降。向着由双方速度决定的冲突点，两道彗星滑过天空。

校园东北。面对武艺高强的导师，密史脱拉队的战斗也还在继续。

“呀哈哈哈哈！”“猜错了猜错了！”“又猜错了！”

被长杖一闪收割的分身们丢下最后一句话消失不见。一但减少就又有补充，不管打倒多少都不见减少。导师为难地皱起眉头。

“……真是热闹。你比起魔法师，更适合演杂耍吧？”

“这里该说是<奇术师>！”“我还有的说呢！”

密史脱拉们不理会他的讽刺不停说话。导师当然知道，这些喧哗也是他们用来削减敌人注意力的战略，因此没有感到焦躁。他一边用几何学体术防御，一边抽空咏唱秘迹，召唤出小型异界球体浮在周围。

“——分身有影子和实体两种。另外还有几位同伴用变化混在其中……”

“火炎燃烧(弗朗马)！”“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两个密史脱拉从建筑物背后跳出来射出十字交叉的咒语。于是导师用长杖敲击浮在前后的球体。两个球体分别从正面贯穿打散火焰和雷击，顺势逼近咒语的咏唱者。两人跳向旁边躲避，但球体在距离他们最近时自行分解——变成小颗粒化为霰弹袭击他们。

“喂喂！”“在弹球里面搞这个犯规了吧？！”

两个分身正中霰弹吐出遗言消失了。导师瞥了他们遗言便在原处不动。用咒语的是真人——他看出这是对方在之前的战斗中故意制造的印象，因此静观其变。

“实体的那种可以发射一节咒语。……是在制造的过程中设置好的吧。看起来每个分身也只能射一次，不过还真是灵巧。”

他正中靶心的洞察令密史脱拉和分身和真身一起咂嘴。他以决斗联赛的败北为契机创造出改良版实体分身，但依旧没能骗过这位导师。他心中逐渐焦躁。这到底是多少次陷阱没成功了？

这也难怪。与密史脱拉队战斗的鲁诺祭司也是历战的导师，作为战斗力和秒杀鲍尔斯队的杰拉特级别大致相同。见敌人一丝不乱，密史脱拉队的两人——波尔和克里夫悄悄焦急地说：

“密史脱拉，这有点糟糕啊。”“不仅没能攻下，还被他看穿了。”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你们集中注意力！”

密史脱拉通过魔力波对话安抚同伴的焦急。导师趁此机会又召唤出一个球体，转向一个方向说：

“球的数量凑齐了。——余兴到此为止。”

所有球体聚集在一处，导师摆出向着先头一个突刺的架势。在他瞄准的方向上，密史脱拉的真身们脸色刷白。

“喂喂喂——”“被他发现我们聚在一处了。”

“撑住！”

导师准备齐全刺出长杖，以长杖尖端击中的那一个为起点，所有球体都爆发式地射出。密史脱拉队集中咒语竖起防御墙。见识到之前的霰弹后他们明白单纯躲开没有意义。他们看出球体分散在广范围因此威力有所下降，此时只能聚集所有人的魔力用遮蔽咒语防御了。

受到剧烈冲击的防御墙产生裂缝几乎就要碎裂，周围的地面和后方建筑被炸飞，扬起大片尘埃。得知撑过了破坏浪潮的瞬间，密史脱拉队立刻从掩体后面左右跳出。在竖起墙壁时他们的位置就完全曝光，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只会等来第二击。现在还有尘埃代替烟雾，当然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但正因为如此敌人也算到了。

“——嘎——”

长杖尖端深深嵌入克里夫的胸口，收回时顺手击飞他没能握紧的杖剑。移动时脚步完全处于同一直线上，遵守这个限制就可以与距离成正比地加速。几何学体术中的一招“线步”——使用这招迅速接近追击。接近到这个距离，尘埃已经无法遮蔽身形。再加上早已料到他们会从左右跳出掩体，对导师来说在接近前就等同于看到了对方。

导师在干掉一人的同时将目标转向从另一边跳出的波尔，对方明白无法逃过，转身咏唱咒语。导师用“圆锁”钻过射出的火焰并逼近，接着长杖横扫打断握杖的右臂。这两个人都无法咏唱咒语了。

“这是第二个。剩下的——”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凝固停滞(普罗贝雷)！”“风枪贯穿(因佩杜斯)！”

伴随着多重咏唱，三个人影从尘埃中跳出。和此刻能够动员的两个实体分身配合发起决死袭击——然而导师巍然不动。他用步法回避电击和风刃，用携带加护的长杖一端抵消僵直咒语——顺着这一连串的动作，用长杖的另一端刺向正后方对手的喉咙。

“——只有你了。”

“……！”

密史脱拉被巧妙地逼入绝境，无可奈何地僵住。他发觉不管怎样行动都会在下一招被打倒。在这最后关头，导师背对着他平静地说：

“以杂耍来说还不赖。……我叫鲁诺。再见了，奇术师。”

伴随着告别的话语，他挥出尘埃落定的一招。就在这个瞬间，意想不到的冲击穿过导师的胸口。

“……？……”

他对失去力量的身体感到困惑，低头看向胸前。那里贯穿了一个洞。被击穿的肉和骨头，被削掉一半的心脏断面。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意味着致命伤。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盯上的对手和掉下来的位置不好。”

“……哦……”

密史脱拉向着缓缓倒下的敌人说。——刚才的起风咒语瞄准的不是导师。是为了将敌人引导到这个位置上，同时扫清一部分尘埃打通射击线。给远处校舍屋顶上，睁着鹰眼的一位魔女。

在濒死的意识中导师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他理解到，对方的举动是从一开始就想好要以这种形式结束。闯入时被剐去左臂的那时候他就该注意到：眼前的奇术师不过是通往处刑场的领路人，将给他带来死亡的是那个“魔弹”——

“注意力太过集中在我们身上时你就已经输了。……再见了，鲁诺老爷子。”

密史脱拉表情苦涩地道别，导师眼里的光芒消失，原地倒下了。几乎同时，胜利者也坐倒在地。那是他极限的注意力用尽的瞬间。

“……呼、呼……”

“咳咳……咳咳……”“结束了……。你还好吗？密史脱拉……”

“好什么好，这比我们强太多了……。被阿斯穆斯削了一根胳膊还能这样……”

两位同伴勉强爬起身，密史脱拉坦率地回答他们。也难怪他会脱力。原本不管怎样挣扎，他们三人都赢不了这位对手。

但是，正是在这种时候配置在校舍屋顶上的“魔弹”这枚棋子才能发挥作用。虽然只是在防空的间隙中，但从她的位置可以对整个校园内的战斗进行支援射击。但这需要在不需要迎击的时机、射击线贯通的位置、还有最重要的是需要将敌人的意识吸引到一定程度使其降低对狙击的警惕才能成立。在与比自己强的多的人的战斗中完成这些调整，密史脱拉说不清到底花了多少精力。

“……没报告就是没有侵蚀？有的话全都帮你们削掉……”

“没事。虽然断了惯用手和五六根肋骨。”“咳咳……我一边肺坏了……。……魔杖去哪儿了……？”

见两人各自报告伤势并开始活动，密史脱拉放心地出了口气。——侵蚀的强度取决于对手加护的程度。看来即使是祭司级别，高年级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抵抗。

一方面也是运气好。如果敌人的武器是刀具的话，两人说不定会当场死亡。不过，基于“神”的加护的相合性，圣光导师们大多喜好使用正多棱柱的长杖。当然，在接触时灌入魔法或秘迹也不足为奇——不过一边维持几何学体术的水准一边做到这些看来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侵蚀只不过是附加效果，并不是专门拿来代替最后一击的。

密史脱拉从脱力中恢复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转换心情。

“现在没法悠闲地治疗。现在的金伯利，那种东西会接连涌过来啊——”

同一时间。奥利佛单身对付杰拉特祭司的战斗也一步步接近尾声。

“……呼……，……呼，……呼……！”

面对奥利佛巍然不动的中段架势，杰拉特呼吸粗重。没有咒语和秘迹的应酬。目前为止的战斗始终保持近距离，导师一方已经变换招数持续进攻了十一回。见对方全部接下且呼吸一丝不乱，杰拉德的从容早已不见踪影。

“为什么——为什么攻不下！为什么全都被接住了？！被你这样的毛头小子……！”

他被焦躁的心驱使着开始第十二次挑战。暂时拉开距离切换成以秘迹为中心的姿态——不管怎么想这才是妥当的判断，但现在的杰拉德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如果对手是教师的话也就算了。但他是学生。只活了不到自己三分之一岁数的年轻人。承认“在这个间距不及他”就等同于否定自己的人生。

“怎么能承认！怎么能点头！赌上我献给神的六十年钻研——！”

杰拉德用几何学体术“圆锁”的步法进行扰乱，甩开对方视野后旋转着横扫。从背后斜下方挑起的这一击，奥利佛在转身的同时理所当然一般用杖剑接住。对术理的洞察和理解，配合通过众多战斗磨练出的领域感觉精度使他得以做到。接下来用“园锁”的追击也通过正确放置“阻路墓碑”来阻碍，杖剑按住长杖，使杰拉德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那六十年中，你到何时还是向上攀登的？”

“——！”

“有多少次和比自己强的人战斗？有多少次是在连九死一生都没有的修罗场的地底匍匐挣扎，只以毫厘之差生还？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尖锐的问题连续扎进杰拉德心中。导师无法忍受地后退，从领域魔法的小技巧够不到的位置利用长杖的攻击距离猛烈进攻。奥利佛将这些攻击全都淡淡地招架，继续说道：

“你的招数久经磨练。然而，那不过是在你自己的天花板下面磨练。……你自己应该早已察觉。你已经很久没有变强了。在过去的某个时候放弃了自己——在那里『止步』了。”

“胡扯！”

龟裂的自尊心在尖叫。一秒钟也不能浪费了，必须现在立刻让这个人永远闭上嘴巴。被逼到绝境的思考令杰拉德使出大招。他用长杖点地，像撑杆跳似的飞向对手头顶，再利用重心控制使“轴心”在长杖从一端到另一端之间不断移动，形成超越常理的旋转。好几重旋转半径不同的圆合在一起，组成极其复杂的螺旋轨道朝着猎物降下。这是他人生中磨练出的几何学体术的精髓绝技——唯有这一招，不会让任何人看穿接下。

他带着这个誓言使出的必杀螺旋，却简简单单地划过了空气。导师毫无手感地将长杖一挥到底，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奥利佛已经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和旋转同步钻入怀中的奥利佛，和着地的杰拉德完全背对背。

“……什……”

“我痛彻地明白。我肯定也变成那样了。……如果，能够允许的话。”

奥利佛在比绝望更深沉的黑暗地底自言自语。导师尖叫着转身。然而——他的行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管他的长杖描绘怎样精密的圆都毫无关系。就如同硬币的正面不管怎样都无法面对自己的背面。

“——嘎……”

在旋转的中途，反手刺出的杖剑从侧腹到达心脏。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住。通过手中的剑柄奥利佛感受到对方的心跳。那是不久就会结束的律动。

“我不被允许。……这就是你的败因，杰拉德祭司。”

最后说完这句话，奥利佛从杖剑灌入电击。连续跳动了六十年的心脏就此沉默，杰拉德祭司无声地倒下了。

另一边，校园西侧。瓦卢瓦队的三人也同样在和混在炮弹中入侵的敌人战斗。

“——咕……”

“忍住，吉，现在没空治愈。”

弟弟因痛苦而皱起脸，蕾莉亚严厉地说。吉低头看了一眼因刚才受到的裂伤而碎裂的右脚点点头。虽然缺了几处肉和数根脚趾，但只要神经还连着就还能使用。瓦卢瓦用余光确认随从的状态，同时瞪向正面的敌人。

“——你们是五年级学生吧？”

在确认的同时，矮人女导师用长杖杵向地面。周围地面上被捅出大小无数凹陷，这情景道出双方攻防的激烈程度。见三人不近不远地寻找着机会，导师表情认真地说：

“你们比想象中能干，我姑且报上名字吧。——卡露拉。如你所见是个矮人，在圣光姑且拿着祭司的地位。剩下的……也不值一提了，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废物。”

卡露拉自虐地说。然而等了几秒也没有回答，她焦躁地再次开口：

“喂，你们也报上名来啊。你们懂吗？姐姐我现在可是相当佩服(生气)呢。”

“不懂呢～。我啊～不擅长察言观色啦～。”

瓦卢瓦毫不介意地斩击，吉和蕾莉亚在左右展开射出咒语支援。他们虽是主从关系，但战斗中基本上都由瓦卢瓦担任前卫。她用变化自在的步法翻弄敌人，而两位随从在不妨碍她的前提下从中距离穿插援护。这虽然是极其正统的战术，但他们的钻研程度与常人大不相同。在刚才的战斗中卡露拉也深有感触，因此不会轻易转为防守。

“虚在(■■)！”

卡露拉横扫长杖，并趁对手后退回避时咏唱。瓦卢瓦感到背后有威胁，利用重心控制再次前进——一瞬过后她刚才踩过的地面爆开。那是刚才吉的一只脚中过的详细不明的秘迹。效果貌似炸裂咒语，但没有射出子弹，因为起点在地底所以难以看出真身。

“实在(■■)！”

瓦卢瓦再次进攻，卡露拉一边用几何学体术招架一边咏唱。见她杖尖指向自己，瓦卢瓦连忙警惕脚边，但秘迹的目标和效果都不在那里。吉正保持距离寻找射击咒语时机，侧面的空间突然猛烈地拉扯他。

“唔哦——”

“如我掌中(杜凯雷)！”

蕾莉亚立刻用吸引咒语将弟弟拉过来，同时吉也忍着伤痛蹬地逃离威胁。在他背后，被吸入空间的草坪和土——经过高密度压缩形成边长约两英尺正立方体，到此秘迹效果结束。吉察觉到如果没有姐姐的帮助自己也会被压入其中，他感到一阵后怕，重新举起杖剑。

“得救了，姐姐……！”

“魔杖的指向是假的！别被迷惑了！”

蕾莉亚护着弟弟并提醒他警惕。瓦卢瓦也确认随从平安后移动视线，用余光捕捉到成型后落到地上的立方体。她一边继续与卡露拉攻防一边分析：

“……嗯～……是立方体的‘型’吧～？大概是将周围的质量吸进去～形成指定的形状～？魔杖方向虽然无关～但是视线貌似不是哦～。”

“不好意思，原理我也不清楚。——欧啦！”

经过旋转的长杖上挑着逼近瓦卢瓦。瓦卢瓦尝试用引力回旋反过来利用这一招的威力防守反击，但几何学体术和矮人刚力配合起来的这一击的重量超出了她的预想。虽然接下了，但没能将力道全部转化为旋转，她的脚离开地面浮到了空中。

“虚在(■■)！”

“烈风推背(因佩杜斯)。”

卡露拉立刻瞄准对手的着陆点咏唱秘迹。瓦卢瓦看出她的招数咏唱咒语，利用风的反作用力在空中推动自己的身体。由于着陆位置错开，秘迹的爆炸击空。卡露拉看到结果啧了一声蹬地，瓦卢瓦一边挡下她的追击一边继续分析：

“——爆炸的那种是‘空之型’～。似乎是在地底召唤出‘什么也没有的空间’的形状～，在形成过程中挤出内侧的质量呢～。果然是概念召唤啊～。”

“……！”

卡露拉的震惊差点表露出来，她连忙控制住。瓦卢瓦的推测是正确的。卡露拉使用的秘迹属于概念召唤的一种。这种术式不是从异界招出物体本身，而是招出“性质”——也可以说是设计图，再用现场的物质作为构成素材来完成。地面爆炸只不过是在地底形成“无之立方”时的副作用，同时也用来伪装术式的本质。

瓦卢瓦通过多条线索理解这些。其中最重要的是攻击吉时使用的“有之立方”。那个立方体成形的景象足以让她看出概念召唤的机制。当然，卡露拉一方是判断只用“无之立方”间接攻击欠缺决定性才做出这个选择——然而这样做依然没有打倒任何一人，这就超出她的预计了。结果，瓦卢瓦保持着数量优势，还逐渐理解了对手战斗风格的本质部分。

“在用之前要看过去～是为了配合坐标来作图～。对于召唤地点～你需要精确的意念～。不直接瞄准～是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会扰乱‘型’吧～？”

“哈……谁知道呢。等到了下面再对答案吧。——实在(■■)！”

卡露拉一边和瓦卢瓦过招一边咏唱秘迹。在背后空中概念召唤出的“有之立方”吸收并封杀了从死角逼近的电击。那不是吉或蕾莉亚的援护，而是从比他们远得多的位置射来的魔法狙击。卡露拉沿着射击线看向校舍屋顶皱起眉头。

“——屋顶上也有个厉害的啊。哎呀真是麻烦。简直想来杯烈的上床睡觉了——虚在(■■)！”

貌似惨叫的话语后面跟着咏唱，紧接着瓦卢瓦斜后方的地面炸开。在此期间卡露拉还挡开吉和蕾莉亚从左右射来的咒语，再次进攻瓦卢瓦。

“——不过，我已经干脆地戒掉酒了。至少最后得耍帅一把才行啊。”

“——嗯嗯～？”

瓦卢瓦皱起眉头。她知道对方不是会真心自暴自弃瞎打的人。再加上——刚才的秘迹是为了什么？瞄准的不是她、蕾莉亚或吉，故意在那个地方打洞的原因是什么？

“哦，注意到了吗？最后那个做的有点随意啊。不过有点晚了。”

在她感到讨厌的预感环视四周的时候，卡露拉低声说。同时校舍屋顶发来的魔力波警告传到了瓦卢瓦：注意，『地面的凹陷能看出规律性』。

“而这一点点就是致命问题。——不要忘了，今天可是‘大接近’的日子哦？

来此(■■)　耸立(■■)！”

召唤的咏唱响起。于是之前战斗中她在地上打出的众多凹陷之间相互以光连接起来，形成整齐的图形。瓦卢瓦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咬紧牙关。——从她能使用概念召唤这样的高级技术时就该注意到。这名祭司的本职是召唤师，在同级别的导师中也特别擅长“召唤”。

当然，召唤“大东西”需要相应复杂的魔法阵，一般来说在这个战场上没空描绘。然而今天由于“大接近”，召唤的难易度本身下降，事情就截然不同了。在战斗的同时一边调整自己和对手的位置关系一边描绘，用这种程度的略式就足够了——

在场的所有人仰望上空。正上方出现漆黑旋转的“门”，从中笔直地降下巨大圆柱。那异界尖兵的模样熟悉得可恨——吉大喊：

“——整地柱精(tamper pillar)！”

“跑起来，吉！尤苏尔大人，请退后——！”

蕾莉亚发出尖叫。金伯利的空间恒常性也强烈作用于校舍上空出现的那个“门”，略式魔法阵只抗衡了八秒多。在整个柱子出现到大约一半时“门”消失，但被拦腰截断的柱精毫不介意地落下，伴随着轰鸣声扎在地表。

柱精立刻开始活动，以它为中心的地面被压得洁白平坦。然而——它的侵蚀超过三十码后就明显变慢，卡露拉看着这情景佩服地说：

“哦，被压制住了。不愧是金伯利的校园，抵抗能和普通野地不可同日而语。半截柱子涂抹不了多少范围啊。

不过这就足够了。作为我的擂台(ring)。”

卡露拉扛着长杖，站在耸立的柱精脚下被整成白色的地面上自言自语。对于拥有“神”的加护的她来说这是最棒的立足点，而魔法师则无法轻易踏足这个领域。抵抗侵蚀压本身就是严峻的战斗。虽然有办法抗衡，但那样就会在和卡露拉的对战时分走力量。主动引来能够做到这等难事的教师级对手——这原本就是她承担的职责。然而，

“——啊？！”

卡露拉突然感到征兆，在转身的同时勉强用长杖接住近在眼前的突刺。她才发觉瓦卢瓦就在和刚才相同的间距上。这偷袭出现于几乎不可能的时机，让卡露拉惊诧不已。

“喂喂。即使这样也要来啊——”

“你说错了～不是擂台而是滑冰场(ring)～。特地帮我准备好～你真亲切呢～？”

瓦卢瓦起舞似的进攻困惑的卡露拉。她为何能够毫不费力地在柱精整平的地面上移动——答案就是库兹流的妙招“浮动”。通过精妙的操作在地面上滑行，『使用这个步法时脚与地面完全不接触』。因此自然不会受到侵蚀。在目前为止的战斗中由于与地形的相合性问题瓦卢瓦没有使出这一招，但讽刺的是由于柱精的整地满足了使用条件。平坦均质的地面上最容易维持浮动。

慢了一步发现她的吉和蕾莉亚跑到整地领域的边缘。虽然想要立刻上前援护，但他们没有学会浮动，无法做到和主人同样的事情。这里距离太远，用咒语支援无法避免误伤。他们也没有一边用扫帚低空飞行一边战斗的技术。吉仿佛看到一道看不见的墙，咬紧了牙关。

“可恶，进不去……！”

“瓦卢瓦大人，请『连接』我们！那样我们也能参战！”

蕾莉亚突然想到，大喊。主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通过精神支配直接连接大脑——随从催促她使用曾经在决斗联赛时用过的外法。那样做确实合乎道理。像那时那样将吉和蕾莉亚剥夺自我贬为手足，他们就也能使用浮动了。人数优势也能回到和刚才一样的情况。然而。

“——不需要～。马上就能打完～你们从那边随便支援一下就好～！”

瓦卢瓦没有选择那样做。不，她并没有将其纳入选项。强烈的拒绝令两位随从困惑，而与此同时瓦卢瓦更加猛烈地舞动。卡露拉一边防御她的攻势一边笑道：

“你打算就这么打？真是个自信过头的小鬼头。”

这既是讽刺也是赞赏。客观来看，瓦卢瓦现在的举动是蕴含着巨大风险的匹夫之勇。不仅是几乎一对一的情况本身，最重要的是一刻也不能解除浮动的限制超出了常轨。“能够使用”浮动根本不等于“不能停下”浮动。在战斗中只要排斥属性的控制稍有差池使得脚着地，就全完了。也就是说，瓦卢瓦『这场挑战的前提条件是一次也不失误地获胜』。

“——算了，我是不讨厌这种笨蛋啦！”

卡露拉回应她的觉悟，全力挥舞长杖。以矮人刚力为基础练就出的几何学体术迎击纯粹库兹的天才。在这稀世的条件下，双方的实力不相上下——在超过二十回合攻防后依旧互不相让，随着一声特别大的剑击声，双方拉开距离。

“——呼，真是费功夫。姑且承认你的技术足以配得上你的自信吧。……你那圆形动作真是浪费，来圣光的话可以成为强大的战斗力哦？”

“哼～。你就是～这样逃走的吗～？”

瓦卢瓦一边挑衅一边强行调整濒临紊乱的呼吸，卡露拉不禁苦笑。——她不焦躁。这句话也许比对方想象得更扎心一些。不过这部分的感觉早已麻痹。

“哈哈哈，逃走啊。……是啊，我逃了很久。对一个对挖矿和打铁都没兴趣的废物矮人来说，那个‘邑’太难熬了——”

干巴巴的自虐冲口而出。卡露拉自知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但她又觉得这样也好。不管怎样她们都即将分出胜负。在那之前想稍微喘口气。

“本以为可以在人类中间混下去便来到人世间，但这边也不投缘。什么派阀、地盘、次序，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真是烦死人……”

“……”

“……回过神来发现，在山里和哥布林、犬人住在一起最合我的性格。可笑吧？不过，那时候我觉得总算找到地方了。——谁曾想，没过多久就被异端猎人袭击了。”

她回忆着那个无法忘记的时刻，回忆着她小小的安息被践踏的那一天。——和哈波约好晚上赌博。下午应该是帮赛贝蒂家装天窗来着。上午的时候一群流着鼻涕的小屁孩跑到家门口叫喊，上赶着被丢进池塘里。她觉得这样的每一天“真不错”。没有任何远大的愿望。

“……哈……！”

尘封许久的感情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卡露拉被它们驱使着再次开始战斗。——时至今日再哀叹也没有用处，即使喊叫也无法让任何人活过来。有那个功夫不如咏唱一句秘迹——但话语还是抑制不住地跑了出来。

“——我为了保护老窝和伙伴而战。就仅此而已。然而就因为这个就被东拉西扯地成了通缉犯。哈哈——真的是！实在太蠢了吧？！”

“——”

使出浑身力道从上往下砸出特别强力的攻击。这道想要用蛮力将对手按向地面的势头，瓦卢瓦将其转化为横向旋转逃开，勉强恢复身体姿势。她立刻再次开始浮动滑行——这时，她低声开口：

“……尤苏尔。”

“？”

“尤苏尔·瓦卢瓦。……这是我的～名字～……”

卡露拉挑起眉毛昆华，隔了好几秒总算明白过来她是在报上名来。对了。虽然晚了很多，但这原本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你说的～……我稍微能～明白一点～。……没了依靠的痛苦～……心浮在空中～……周围一片漆黑～……”

瓦卢瓦带着安静地共鸣说。自己依靠的地面——她曾经永远地失去了的东西。她一直记得它带来的温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亲手折断那纤细脖子的触感。谁也无法取代。就像这脚不着地的战斗方式象征的那样——也许她至死，都无法再真正意义地踏上地面。

“……可是～，我～……”

瓦卢瓦一边说，一边将杖剑的刀刃举到对手眼睛的高度。——她现在知道了。即使是这样的她，也有人将她当做依靠。吉和蕾莉亚，对她的两位随从来说，她正是他们的地面(泰拉)。

瓦卢瓦没能遵守祖母的命令。她终究没能将他们抛弃为工具。她希望他们能作为人陪伴自己，不希望他们品尝到同样的痛苦。所以，

“……我已经～……决定了～……要自己成为地面～！”

“——！实在(■■)”

瓦卢瓦的脚在地面滑行，卡露拉感到这会是关键一招，准备迎击。她的计划很简单。在对手背后概念召唤立方体——用成形时伴随的吸引力强制破坏姿势，同时从正面全力推挤对手。为了能让这个构图成立，她一直在等待对手消耗体力、急于分出胜负而冒进的时机。只要用秘迹的吸引力和矮人的刚力前后夹击，就算是库兹流也没有化解的余地——

“——啊——”

然而，就在她想要在空中描绘立方体时，视野出现了奇特的模糊，于是卡露拉察觉到落入陷阱的是她自己。敌人一直将杖剑刀刃置于视线高度的意图——她正确地领悟出来，浑身发抖。

“吸目尖端”。用刀刃尖端诱导焦点，以此扰乱对手远近感觉的妙招。幻觉只能维持几秒钟。然而——在这期间，『无法在视觉空间中正确作图』。

画出的图像扭曲，秘迹哑火了。于是一切都错位了。卡露拉本来预计敌人会被吸引像后方，于是挥动长杖去击打远处的敌人。然而实际上瓦卢瓦上前来。『钻过了』。越过长杖和握着它的手，钻到怀里。

“啊啊啊啊！！！”

甚至来不及收回手臂保护要害。刀刃伴随着气势从肋骨下面滑进来深深地贯穿胸膛。捕捉到生命核心的触感传到瓦卢瓦手上，同时卡露拉的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在注入最后一击的魔法之前的片刻。瓦卢瓦在她耳边送出了最后的话语。

“……你的过去～……我不觉得～愚蠢哦～……”

“……哈哈。……是吗……”

临终的脸上露出苦笑。同时注入的魔法让心脏睡去，长杖从卡露拉的手中滚落到白色的地面上。——在漫长的流浪尽头，这就是一位矮人迎来的终结。

“——抽枝展叶(普罗哥罗席欧)！”

凯催生出的咒木缠住异界立方体。炮弹里面出现的是一只连锁球体，那是通过磨擦自身来阻碍魔力波传送的干扰者。单独一只没有太大的威胁，但若放任不管会对联络造成阻碍，因此不容小视。凯用咒语迅速将其击毙，并转向正在逃脱的另一只。

“给我站住！不许逃——！”

“——嗯。”

已经打倒三只的雪拉此时抬起视线。两只低空飞行的使魔分别丢下信封，那信封自动打开将内容展现在她眼前。雪拉拿过来一边阅读，一边追着凯将内容告诉他。

“奥利佛那边顺利结束了。他会直接去支援西侧，另外还有指示要支援多个地方的战斗——”

雪拉追到朋友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凯惊诧地看过去，只见她正瞪着和刚才追逐的敌人完全不同的方向，带着严肃的表情说：

“……我也去西边。抱歉，凯，这里交给你了。”

“咦，全都丢给我？！不能打倒之后再一起去吗？！”

“现在的你可以毫无问题地扫荡这里的敌人。最重要的是——情况争分夺秒。

雷道奔设(托尼乌鲁斯)！”

她通过咏唱贴着地面射出电击。凯从她的准备中预测到接下来的行动，脸颊抽搐。确实，『这个』他实在没有办法同行。

入侵校园的敌人由五年级以上的学生负责游击，四年级奉命负责校内防御，三年级以下则是在友谊厅待命并进行后方支援。低年级学生们眺望着投影水晶映照出的战斗情景，屏息守望着激烈的战况。

“……好厉害……”“学长们打得有来有回啊。跟真正的异端……”

“……我不想悠闲地干站着，我们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有很多哦。”

紧张的学弟学妹们背后传来声音。四年级的彼得在桌子上摆出一排炼金锅，他一边对学弟学妹们说着，一边一人承担全部这些锅里的调合。面对因无法上前线而着急的这些人，彼得明快地说：

“比方说，和我一起调合魔法药。这些会唰唰地用，所以得不断补充才行。另外若是有伤员送来，就要照顾他们。你们也希望尽量不要消耗那些维持前线的学长们的体力和魔力对吧？大家要积极承担轻伤员的治愈。”

“两边都不擅长的孩子就去制作球形道具！那个只要熟练了谁都能制作！喏，你们来这边！”

在旁边的桌子上负责制作魔法道具的莉塔大声招呼学弟学妹们。于是他们连忙根据自己的素养选择工作。丁恩一边守着大厅入口的门一边眺望这景象，轻轻点头。这种时候还是给他们一些工作的好。

“——那个，学长，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这时，一个拘谨的声音呼唤他。丁恩看过去，只见一个小个子的一年级女生客气地偷看他的脸色。他转过身问：

“嗯？怎么了一年级的？”

“那个，我想去教室拿锅子，能不能请您陪我一起……”

少女带着抱歉说。考虑要大量生产，友谊厅内已经搬来了许多炼金锅，但也有许多人能够像彼得那样一人使用多个锅子，结果就产生了一些想要参加调合却无法动手的“多出来的人”。就这种情况，追加的锅子马上就会送到，但炼金锅根据使用的金属和制法用起来会有所不同。大家当然都希望能使用最熟悉的自己的锅子，对技术没有自信的一年级学生就更是如此了。

“可以啊。在哪层？”

“三层。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听到她的道歉凯摇了摇头，先将自己的岗位交接给附近的四年级学生。然后他打开门，确认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没有异变，然后和学妹一起跑出去。由于展开了防卫机构，校内构造和平时有所不同，但他一开始就记住了友谊厅中投影出的立体地图，不会犯下迷路之类的蠢事。

“……外面的情况真是不得了。这里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我们的老师和学长们在保护着呢，根本不用担心。”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跑上楼梯。他们顺利接近目标教室，但在中途的楼梯拐角处丁恩突然停下脚步。他转向困惑着脚步犹豫的学妹说：

“——那么，你是谁？”

突然的问题令少女表情紧张。在丁恩冰冷的视线注视下，少女暧昧的笑着说：

“……我是一年级的莉薇。我确实没怎么和崔佛斯学长说过话——”

“我陪你练过两次遮蔽咒语吧？因为你和我在同一个地方受挫，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时你应该已经习惯叫我‘丁恩’学长了才对。”

丁恩不等她说完就嗤之以鼻。对方也明白此时再糊弄也没有意义。配合变化成的年龄伪装出的声音恢复成原本音色，少女身形的“某人”反问：

“……真是惊讶。你是一开始就看穿，并且将我引到这里的吗？”

“因为我不想随便刺激让你在友谊厅闹起来啊。……虽然惊讶于你们已经溜进校舍里了，但你假装的方式也太粗糙了。你盯上莉薇是因为她性格乖巧，少与人交往吧？不好意思，这种学弟学妹我全都招呼过一遍。”

“……”

“然后你接下来是准备替换成我吗？……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觉得这种程度就出纰漏的家伙能一直混在学生里面生活。应该是最近才替换进去的——”

问答接近尾声。丁恩握住杖剑，问出最后的确认：

“莉薇怎么样了。——回答我，异端。”

少女勾起嘴角。不需要解开变化，一年级学生就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那表情中带着沸腾的憎恶和恶意——笑着。

“知道了又怎样？『反正你会死在这里』。”

在杀意饱和的同时丁恩挥出一闪。他因为决斗联赛时的感动接受了奥利佛的反复指导，在这个间距上没理由惧怕没拿魔杖的敌人。敌人无法空手防御刀刃，能做的只有跳向后方躲避。那个方向是楼梯转角的墙壁，走位也必然受到限制。丁恩判断即使考虑到“壁面踏步”，在下一招也肯定是自己更有利，并做出行动。

这个预测在第一招就失败了。横扫出的杖剑刀刃划了个空，敌人从斜下方钻过并逼近，丁恩感到战栗。对方居然后发先至，这种不讲道理——是因为敌人在对话前的步法已经在地板上画出了正三角形的两边。在异界之“神”规定的几何学体术规则下，『描绘出最后一边的动作将得到最大的加护』。

被敌人钻过惯用手，情况对丁恩大幅不利。敌人握住藏在衣服下的杖剑，间不容发地瞄准他的脖子。一切应对都已经来不及。敌人确信可以先一步砍下他的脑袋。

但同时也有种直觉。『那时她自己也会被贯穿心脏』。

“——？！”

敌人通过刹那的判断中断攻击，宁愿狼狈地一个前滚翻离开丁恩背后。刀刃正确地贯穿了她心脏一瞬间前的位置。脱离窘境的丁恩脸上不禁露出微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熟悉的隐形少女突然出现在了身旁。

“——来太早了。”

“时机正好。怎么连道谢都不让我好好说。”

泰蕾莎和丁恩肩并肩斗嘴。敌人在他们眼前迅速调整姿势，锐利地瞪向新出现的四年级学生。

“隐形的级别能让我直到最后一刻才发觉。金伯利果然不容小觑。”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两人同时咏唱咒语。丁恩向着敌人射出电击，泰蕾莎则预测逃脱路线向着向上的楼梯射出冷气阻挡。敌人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跑上楼梯。她没有用对抗咒语抵消，而是主动冲入冻入骨髓的极寒之中，这样的暴举令丁恩惊愕。

“冲进去了？！”“追。火炎燃烧(弗朗马)！”

泰蕾莎追加咒语抵消自己的魔法，跑起来。丁恩跟在后面，理解了敌人的行动。冲过去的冷气直接成为墙壁挡住了他们，用咏唱去除就会将追击延迟一招。泰蕾莎预测准确，但异端有“神”的加护。扩大效果范围的“设置型”咒语威力不足。

两人追着敌人来到上层，再次看到那个身影站在走廊中间。冻结的长袍、皮肤、披在身上的伪装正簌簌剥落。

“真冷啊。不过——也省去『脱掉的功夫』了。”

现出的，是一位穿着黑色纤薄紧身衣物的女子——正是在法夸尔的带领下潜入金伯利的圣光导师库尼贡德。她的体格明显比她变成的学生要大，不过放在变化高手身上这点不足为奇。

丁恩和泰蕾莎与现出真身的敌人对峙，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小泰蕾莎！丁恩！”

“你们两个没事吧？！”

莉塔和彼得从楼梯跑上来。包括泰蕾莎的救援在内，这当然不是巧合。丁恩在离开友谊厅时就用魔力波给伙伴们留下了指示，让他们过一会儿跟上来。莉塔看到稍远处站在走廊上的黑衣女子，表情顿时严峻起来。

“……丁恩……”

“我知道。这是个糟糕的对手。”

丁恩察觉到她的警惕，用生硬的声音回答。他自己也冷汗流个不停。如果没有泰蕾莎的帮助他刚才就已经死了。从她能够入侵现在的金伯利就能知道她显然不是普通的对手，丁恩甚至难以推测敌我实力的差距。

即便如此，他该做的事情也没有变。不管对方实力如何高强，唯独人数优势显而易见。四人最大限度利用这个优势，横排散开同时进攻。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来此(■■)！”

于是敌人也咏唱。瞬间，女子周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上同时涌出圆盘。那些直径各异的圆盘总共八个，挡住咒语保护女子，四人见此情景睁大了眼睛。

“什么——”“召唤？！一口气这么多？！”

丁恩和莉塔同时惊呼。虽然知道在“大接近”当天比平时更容易召唤异界立方体，但相当于一节长度的咏唱就能召唤八只也太过分了。数量优势遭到逆转，那些圆盘开始高速旋转着接连向四人发起袭击。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考虑到校舍的性质难以展开遮蔽咒语，四人用起风咒语迎击。然而，刚才四人齐射只击碎了两个圆盘。即便考虑了属性关系，他们也无法仅靠一发咒语就确保击杀，而女子没有给他们继续咏唱的时间。

“——唔——！”

“丁恩！”

两个圆盘穿过迎击逼近，其中之一跟踪丁恩的回避方向，将丁恩逼入绝境。在紧要关头，彼得将他一把推开。丁恩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滚了一圈重新站起来。

“——好危险！谢了，彼得——”

“……！”

他的喉咙僵住了。彼得救了朋友，但自己的右腿从膝盖上方被切断，倒伏在地上。躲开圆盘的泰蕾莎和莉塔变了脸色，库尼贡德看到这结果翘起嘴角嘲笑说：

“有三个人逃过一劫了呢。你们那为了多活一小会儿拼命挣扎的模样，真是滑稽。”

“——莉塔！泰蕾莎！”

伴随着丁恩的咆哮，三人一起奔向敌人。若是再让她召出使魔只会更加不利，那就只能把胜负赌在这个瞬间了。即使敌人已经猜到，他们也别无他法。

“来此(■■)！”

秘迹使得周围又出现了六个圆盘。他们各自确定每人负责两个。一个用咒语击落，第二个想办法躲开。即使丁恩和莉塔没能做到，就算他们都被砍成两截，动作灵活的泰蕾莎也有胜算——

“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然而他们奋不顾身的突击，却意想不到地被女子后方迸发出的闪光中断了。

“……？！”

那些圆盘改变轨道挡住咒语，但耀眼的热线一瞬间就贯穿了它们。『咒语的威力截然不同』。库尼贡德在勉强躲开的同时明白到这一点，用剩余的圆盘组成防御阵型牵制丁恩他们，同时转向背后出现的新的威胁。那少女在走廊尽头摇晃着砂金般的金发，嘴角带着傲慢至极的笑容。

“你们好像忘了，我之前说过，这种有趣的事情要叫上我吧？”

“菲莉西亚……！”

隔着敌人看到她，丁恩不自觉地表情明快起来。总是慢一步的两位随从也跟着出现在走廊上，来到主人前方举起杖剑。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来此(■■)！”

在三人的咒语的同时，女子也咏唱秘迹。从菲莉西亚她们附近的天花板上出现五个圆盘偷袭她们，在阻碍咒语的同时也让迫使她们迎击。丁恩这边三人也尝试着配合攻击，却被另外出现的原本驱赶开来。菲莉西亚打倒近处的圆盘哼了一声。

“还能从那里变出来？这不是刚召唤出来的，而是潜伏的时候在迷宫中召唤并埋伏下的吧？真是棘手。如果对手不是我的话。”

听到她的分析，丁恩他们也反应过来。敌人不是“召唤”而是将“已经召唤出的东西叫来”——这样一来，虽然对于“从哪里来”还有疑问，但也可以接受了。考虑到敌人本身多半是在之前就已经侵入，这个推测合乎逻辑。

库尼贡德一边同时警惕两个集团，一边露出笑容。即使是六对一还被夹击，她依然游刃有余。

“你们以为六个人就能赢？真是好笑。”

“确实没有那么简单，不过——”

菲莉西亚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就在女子因此感到怀疑的那一刻——一个小球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脸旁。

“唔——？！”

她连忙扭转身体，小球几乎同时炸裂。她来不及应对其他，半边脸孔被热波灼烧。虽然不至于愚蠢到因此便露出破绽，但脸上确实刻下了开战以来的第一道伤痕。菲莉西亚咯咯笑着，继续说出刚才停下的话语：

“——你太分心了，异端。不是六人而是七人啊。

我看你至少也是祭司级别，但对情况的认知也太天真了点。你该不会以为，不过是少了一条腿，金伯利学生就失去了战斗能力吧？——你说是不是，寇尼许？”

“说的没错，小菲莉西亚。”

彼得从地板上坐起上半身说。——由于断了一条腿，看起来他已经退出战斗，其实他一直在寻找时机丢出藏在袖子里的炸裂球。他摆出将杖剑用来处理伤势的模样诱使敌人麻痹大意。反手投掷的招数从皮特那里学来的，咒语和剑术都不及同学年的领先集团，这是他悄悄获得的獠牙。

“……！……”

遭到甚至都没看做是敌人的对手偷袭。这份屈辱和愤怒浮现在库尼贡德脸上，但一瞬间就掩盖起来。——她此时此刻也身负使命，不能因为个人感情扰乱作战计划。

“……拖太久了。虽是失态，但也没有办法。”

她让剩余的圆盘飞在前后，放弃此处的战斗跑了起来。看到她的动作，周围立刻行动起来。

“敌人逃跑！”“菲莉西亚大人！”

“当然是追击。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菲莉西亚队击退前来阻拦的圆盘向着敌人疾驰。丁恩这边也配合行动，敌人在双方夹击之下，打开一间教室的门冲了进去。菲莉西亚正要追进去，突然停了下来。

“——嗯？”

门的对面是墙壁。并不是用遮蔽咒语临时竖起的，而是一堵厚重的墙，明显是校舍的一部分。聚集在背后的丁恩等人也惊讶不已，菲莉西亚用手贴上墙的表面自言自语。

“这不是简单地竖了一面墙啊。——恩里科老翁！”

她大声呼喊。走廊上的墙壁立刻变形出“嘴巴”模样，传来熟悉的老翁的声音。

“——嘎哈哈哈哈！如你所想，校舍的一部分空间结构被动了手脚呢！稍等，现在就复原！”

在宣言的几秒钟后墙壁消失，背后可以看到熟悉的教室。菲莉西亚等人警惕着走进去，但刚才战斗过的敌人已经不见踪影。恩里科的声音解释这个情况：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整个校舍的监视网都没有发现，看来是钻进了构造的缝隙中！异界立方体的伏兵也是应用了这个技术吧！哎呀，对手真是个高超的锁匠！”

“嗯，我也希望部下中能有一位那样的人才呢。”

菲莉西亚随口说出大胆的话。在操纵领域的术者中，专门破坏结界或入侵结界内部的人俗称“锁匠”。不只是潜入，有时还能秘密地部分改写术式。这项工作的难易度取决于目标领域的复杂程度，能在金伯利实践，自然可以看出对方实力高超。

丁恩等人明白战斗暂时结束，冲出到走廊，跑到负伤的彼得身边。丁恩让朋友仰面躺下，莉塔蹲在断腿的那一边举起杖剑。

“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在治愈之前必须切除侵蚀部位。我要动手了，彼得。”

“一口气切干净吧，小莉塔。”

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彼得点点头，闭上眼睛。异端的攻击伴随着“侵蚀”。这次的侵蚀他无法靠抵抗排除，为了延缓发展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止血。多亏他的应对，侵蚀范围被控制在了伤口附近，不过依旧必须将那部分迅速切除。

莉塔狠狠地挥下刀刃，丁恩忍不住扭过头去。彼得的右腿被切下一英寸左右，莉塔立刻对新产生的正常伤口施加治愈。泰蕾莎迅速用咒语烧毁切下的部分，在此期间丁恩始终握着朋友的手。

“——这样接下来只要正常治愈就行了。有敌人入侵，学长们应该会有指示，我们先回友谊厅吧，之后再去医务室。”

“……哦。莉塔，麻烦你拿腿。”

丁恩抱起皮特跑了起来，莉塔小心地抱着切下来的右腿，泰蕾莎和菲莉西亚队也跟在后边。被抱着走的时候，彼得将脸紧紧贴在朋友胸膛，微笑着说：

“……嘿嘿，好久没有被丁恩抱了。”

“开什么心，你可是被砍断了一条腿啊——”

丁恩咬紧牙关在心中重重发誓，这个仇将来一定要报。

第十四卷 第四章 化身(Avatara)

“——校内有敌人？哎呀，又多了麻烦事。”

“意料之中。<大贤者>直到刚才都还在校内来去自如，没做手脚反而奇怪。”

密里根收到校内异变的报告耸了耸肩膀，沃雷平静地补充。他的脑子里已经在分析新出现的因子了。

“话虽如此，敌人似乎并没有确立从外部入侵的通道。若是那样，校内早已变成了战场。这个敌人看作是法夸尔偷偷带进来的比较妥当。”

“你说的简单。我也算是相当仔细地调查过金伯利的防卫机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钻过那道网带进一个异端。这个地方从里面可以随心所欲，但相对的对外侧的防守特别严苛。”

密里根带着真情实感沉吟。就连她也想象不出法夸尔的“伪装成体内的脏器带进来”这个手法，而现在也不能对此详细考察。重要的是校内有一个实力高强的敌人，但己方无法轻易将其抓获。先不管敌人具体要做什么，这个人存在本身就能造成麻烦，他们必须分派人员防备不知道会从哪里出现的敌人。

应该如何应对？就连天生狡猾的密里根也需要深思熟路。这时她附近的墙壁突然变形处“嘴巴”的形状，传来恩里科的后续报告。

“有个好消息！由于敌人入侵，我彻查了校舍的缝隙，在其中一处发现了一年级学生Ms. 莉薇！应该是锁匠替换时抓走的，但她居然毫发无伤！没有受到洗脑或侵蚀，只是睡着了！”

密里根和沃雷同时皱起眉头。两人没有天真到能把这单纯地当成是一个“好消息”。

“无伤？……虽然是好事，但实在想不通啊。”

“是啊，不明白为什么会让她活着。恩里科老师——我不是怀疑您的诊断，但她真的没有被做什么手脚吗？有没有可能在精神深处被魅惑了？”

密里根问出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恩里科做出了回答：

“有这个疑问太正常了。……不过，我有个猜测。锁匠替换成她的时间，恐怕是在我将<大贤者>推落迷宫之前。法夸尔在那之前似乎是想要无血攻陷金伯利，所以锁匠可能也是按照他的方针行动。真是荒唐。”

密里根抱起手臂沉吟。她也听说了之前恩里科和法夸尔之间的对话。她一方面觉得<大贤者>有可能会这么做，同时她心中对方的人物形象一直摇摆不定。私通异端背叛世界，却还要保护学生，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些行动中要怎样才能找到一致性？

“无法排除在人格深处设置了魅惑的可能性，但就算她突然发难，一年级学生也干不出什么大事。而且这样做感觉也不符合法夸尔的喜好呢。我觉得让周围人看着就足够了。再见！”

恩里科结束报告收回墙上的“嘴”。虽然还感到难以抹去的不对劲，但沃雷转换心情将话题推进下去。

“……不管怎样，所幸低年级没有受到伤害。为了防备敌人再次出没，我加派人手在校内关键地点监视——另外我们还要继续应对落在校园里的敌人，今后战斗力分配会逐渐紧张。若不处理问题，总归会达到饱和。”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催得这么紧。——能把利卡宁图书管理员叫来吗？对手是锁匠的话适合由她来应对，我想和她商量一下。”

密里根想出对策下命令。沃雷听到后皱起眉头。

“图书管理员？我从未听说她在这方面有心得……”

“她自己不会说的。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她来金伯利的经历相当有趣呢。”

魔女笑了。对于学生，沃雷掌握了几乎所有人的详细资料，但教员方的人似乎并不包括在内。一方面这是因为他的兴趣集中在自己可以干涉的人上面，但更重要的是有些事情只有站在密里根现在的立场——学生主席的位置上才能知道。

“话虽如此，也不能只关注内侧。……撑住啊，学弟学妹们。“

密里根看向立体地图低声说。她知道，校内各处依旧在上演的各个战斗，没有一个是轻而易举的。

『当做是在和教师战斗。』这是恩里科告诉所有高年级的，面对<四边形>以上的对手时的心理准备。没有比这更好的比喻了。因为那正是他们认知中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威胁。

“——哦！……”

因此没有任何大意。直到从视野角落挑起的长杖尖端击破防御打碎心脏的那个瞬间。最先被击杀的六年级学生汉涅斯·布莱特纳若还活着肯定会如此断言，所有人也都不会有异议。

开战以来与大祭司的第一场战斗。为了避免对方连续发动强力秘迹的情形，他们一致同意以近距离为主轴战斗。不管是多么强力的术式，只靠一节大多都无法施展，而在比一步一杖更近的距离中则没有任何意义。，这在多对一对战更强的对手时是通常的手段，即使对手是异端也不例外。

“击碎吧(■■■)。”

这条定式在魔法剑黎明期夺取了众多魔法师性命，现在却被一名异端淡淡地颠覆。在刺穿汉涅斯心脏的同时，<四边形>琉卡夫手中长杖的另一端射出秘迹石块牵制背后的敌人。紧接着旋转挡开侧边来的突刺——以此而为诱饵用手甲攻击他手部的拳击，也错开握杖位置用两手之间的部分随手挡住。

“啧……！”

『聚圆成球』。这个理念据说是几何学体术的奥义，罗西现在亲身感受着。不管怎样进攻都无法想象出成功的样子。对方的防御大幅超出了他的创造力。最重要的是精神稳固之极。面对超出常理的攻击思考几乎毫无停顿。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从随时可以发动斩击的距离用咒语援护。为了避免干扰彼此的动作，参加刀剑攻防的同一时间最多只能有三人，但他们擅长咒语，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同伴之间的空隙进行攻击。但是无法贯穿。同时应对咒语战和接近战的三对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手能将这两种动作合而为一。

“继续，安德鲁斯！”

欧布莱特代替倒下的六年级学生投身刀刃的交锋。他判断比起前卫，减少后卫数量不那么致命，但这样还是无法避免咒语援护变少。琉卡夫也相应获得余力，增加反击的比重。

“你的剑是无秩序，居然还能不出破绽。”

他的矛头必然地指向了罗西。和以“不被打倒”为第一要务的六年级学生们比起来，他为了制造攻破敌人的机会一直维持着走钢丝的举动，有好几次若没有咒语介入就危险了。而他自己也知道下次就不仅仅是“危险”那么简单了。援护的人减少一个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了，异端！你们要把欧布莱特家的嫡子丢在一边吗？！”

欧布莱特插到敌人的矛头前大吼。琉卡夫用长杖顺畅地招架激烈的斩击，故意顺应他的诱导看过去。刚才听到的名字中拥有足以让他这样做的意义。

“你是那家伙的儿子？……那你眼睛里的光，还真是不相称啊。”

琉卡夫将五杖首席的儿子视作猎物，转向欧布莱特。罗西看准这个瞬间接近敌人背后。他大胆地后仰躲过迎击的横扫，然后『没有起身』而是用杂技般的冰面步行钻进怀里。在此前的战斗中他没有让库兹流的招式给对方留下印象，这是出其不意的最佳时机。

“——咕——”

仿佛是嘲笑他的判断，长杖的尖端放置在他路径前方，戳中他的胸膛。在招架欧布莱特的斩击的同时，琉卡夫移动长杖的另一端封住了罗西的奇袭。这个瞬间，安德鲁斯做出了危急的判断。

“狂风集结(佛尔提斯)　呼啸掠夺(因佩杜斯)！”

大威力的两节咏唱。这样的咒语肯定会牵连到同伴，在『故意让敌人听到第一节』的同时，三名前卫也立刻理解那是“后退”的意思。在脱离的同时六年级学生的魔杖空下来咏唱推挤咒语，让脚步迟缓的罗西离开风的杀伤范围。二节咒语和他们交错袭来，琉卡夫用秘迹防御。安德鲁斯接连咏唱咒语定住他的行动，欧布莱特趁此机会跑到中了一击的罗西身边。

“罗西！侵蚀怎样——”

“……唔……！”

罗西按着胸口脸色苍白，当场坐倒在地。所幸敌人的力量主要用于应对欧布莱特，打击较浅，千钧一发之际也没有注入夺命魔法。然而，被长杖击中的左胸处的“侵蚀”却随时能够替代那效果。看到他咬紧牙关全力抵抗的模样欧布莱特也明白过来——已经略微迟了。

他同时做出决断。将罗西仰面放倒拉开胸口的衬衫，将杖剑前端抵在那里。——若要当场阻止侵蚀，只有去除影响部位这一个手段。就算是他也不禁流下冷汗。因为他接下来要进行的处置，即使反而成了最后一击也毫不稀奇。

“——拜托了罗西，心跳别停啊。”

“……我咬紧牙关了。拜托了，老大。”

交换觉悟后欧布莱特咏唱咒语。用旋涡的意念收束威力的起风咒语。将包含侵蚀部位的左胸剐下，贯穿到罗西后背。

“嘎——！”

罗西的嘴里喷出大量鲜血，欧布莱特立刻用治愈止血，但终究不可能立刻修复缺损的器官。追加麻痹咒语后放置胸口的空洞站起来——在他背后响起头盖骨破裂的钝响。

“将肺部连同侵蚀部位一起吹飞了吗？不忍直视。”

在说出这句话的琉卡夫面前，头部被击碎的六年级学生无力地倒下。三人联手齐射咒语也无法争取大量时间，最终被敌人接近打倒了一人。欧布莱特表情羞愧地重新举起杖剑，琉卡夫看着他的模样感到奇怪。

“……果然不像。刚才那种场面，那个男人会选择抛弃。”

“冰雪狂舞(弗力古斯)！”

欧布莱特代替回答射出咒语。安德鲁斯和剩下的一位六年级也配合他咏唱咒语，并跟着自己的魔法上前。琉卡夫用秘迹阻挡一部分，剩下的用几何学体术“圆锁”全部躲过，然后顺势逼近了安德鲁斯。

“你们英勇地奋战了。——安息吧。”

“——！”

自己无论怎样挣扎都敌不过。即使明知是这样，安德鲁斯依然用利森特流的“电光”架势迎击。将被击杀的时间延后哪怕一秒钟，他知道就是自己的职责。就像先死去的六年级学生们毫不犹豫地做到了的那样。

然而，他的顺序略微延后了。在举着长杖的敌人背后，突然翻起了他熟悉的纵卷发。

“——唔。”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她的登场第一次超出了琉卡夫的意料。琉卡夫用长杖化解电击跳向旁边，拉开距离仔细观察新的对手。作为家世象征的金色卷发，仿佛咖啡染就的褐色皮肤，最后再加上又长又尖的双耳。那便是金伯利唯一拥有这些特征的学生，米雪拉·麦法兰。

“……你没事吧，里克！”

雪拉剧烈喘息着询问儿时玩伴。安德鲁斯默默点头站到她身边。同时，琉卡夫看出对手的身份眯起眼睛。包括自己缺损的双耳在内，他觉得此刻面对同胞真是讽刺。

“原来如此，你就是传闻中的麦法兰的奇迹。……刚才是从哪里出现的？我应该没有懈怠于探查踪迹——”

他疑惑地看向少女出现的地方，那里的地面上有一道直线焦痕延伸向远方。就像火球通过后留下的痕迹——琉卡夫由此推测出对方使用的手段，静静地颤抖。

“……难道是连续闪光奔刺沿最短距离冲来的？……真是可怕。不论是能使出这招式的才能，还是你会想要这样做的神经。”

一点也没错，安德鲁斯也在内心苦笑。利森特流奥义“闪光奔刺”——在地面铺设排斥属性的轨道，在上面奔驰而成的绝技。曾经在决斗联赛上展示过一次的绝技，她为了以最快速度到达现场而连续使用。金伯利再没有另一位学生能够模仿。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疾风呼啸(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获得了可靠的援军，和她一起再次开始攻击。雪拉变身成精灵身体，她现在的魔法威力在高年级学生中也屈指可数，但琉卡夫不为所动。在咒语战的距离上他也能够形式大规模的秘迹。

“无尽干涸吧(■■■■■)。”

双方中间出现异界立方体，唤醒了雪拉的记忆。那是大祭司艾维特曾经使用过，由母亲插手压制住的秘迹。她已经知道其性质是吸收周围的一切东西并膨胀。

“凝固停滞(佛尔提斯)　安静沉淀(普罗贝雷)！”

她选择正确的咒语在一开始便封住秘迹。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雪拉的火力暂时耗费在了应对异界立方体上。琉卡夫用几何学体术“线步”躲开欧布莱特和六年级学生的咒语，再用长杖点地跳跃——跳过遮住前方的秘迹，从空中逼近正在使用魔法的雪拉。

“应对是正确的。但只是对秘迹。”

“唔——”“雪拉！”

插进来的安德鲁斯被连同防御的杖剑一起击飞。雪拉还需要几秒钟才能完全消除秘迹，欧布莱特和六年级学生距离太远无法施以援手——琉卡夫朝着领悟过来的雪拉挥下长杖，却被跳到中间的一个人正面接下了。

“……总算赶上了。”

“奥利佛……！”“奥利佛！”

看到出现的朋友，雪拉和安德鲁斯同时发出欣喜的声音。虽然比雪拉慢了一步，但奥利佛也在打倒杰拉特祭司后用扫帚赶来了这里。琉卡夫用哀伤的眼神看向新出现的五年级学生。

“用身体来挡是你的失败，少年。”

于是他挥动长杖。聚圆成球——这不仅是防御时的理念，更重要的是奥利佛现在身处“球”内。欧布莱特他们的咒语支援和雪拉消除秘迹后的增援都慢了一步。携带加护的长杖从四面八方向猎物发起袭击。

“——！”

横扫攻击手腕。假动作攻击肋部。上挑攻击下颚。转身击颈接扭转刺胸。在瞬间使出的这些，奥利佛的格挡全都分毫不差地防住了。

“——什么？”

琉卡夫抬起眉毛。加入一招诱饵在内的四连击，本应会被击杀四次的对手——现在依旧摆着巍然不动的中段站在眼前。面对完全没有想象到的结果，他超越惊讶感到诡异，皱起眉头。

“——以你的年龄就能看穿我的杖法。太异常了。你比麦法兰的女儿还不可捉摸。”

“呼、呼……！”

奥利佛的脸上汗流不止。他自然不是轻松接下的。对于几何学体术的预习、和杰拉德祭司一战中的经验、还有最重要的是和法夸尔进行的预演——将这些全部结合起来他才终于做到。即使和祭司级比起来，<四边形>琉卡夫的杖法也超凡脱俗。刚才的那一次防御就削减了他许多体力和注意力。

但同时他得到了自信。虽然强得令人眩晕——但可以对抗。

“各位，配合我！”

雪拉和欧布莱特响应号召加入前线，安德鲁斯和一名六年级转入后卫，再现出一开始的战斗。加起来只有五人，但奥利佛吸引注意力来弥补援护减少的部分。他现在加深了对几何学体术的理解，能够做到。通过一连串的战斗琉卡夫也发觉了这一点——因此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

长杖的举动变了。从之前基于几何学的方式，替换为更加柔软的基于完全不同理念的其他术理。将反应调整为最适合几何学体术的奥利佛一时间无法应对。长杖钻过挥空的格挡招式——但在触碰到侧腹之前，被雪拉的突刺从侧面拨开。

“——塞图尔派精灵古式杖术。这个我也知道。”

“是你母亲指导的吗？真是胡闹，这种连年轻精灵都已经不知道了的招式她也教。”

琉卡夫叹着气说。雪拉身上和对方共通的基础此时发挥了作用。在杖剑文化兴起之前，精灵中传承着传统的长杖术理，琉卡夫身为精灵异端自然会使用。这些雪拉可以应对。

互相弥补破绽不断防御。三名前卫无法轻易击溃，后卫中安德鲁斯的援护也不容小觑。即使是琉卡夫也几乎没有找到什么破绽，『再加上还有一个决定性要素』。他明白到这一点，中断战斗后退，奥利佛等人也故意没有追上去。不，是已经没有必要了。

“到此共计一十八回合。——你也明白了吧？”

“……嗯。让你们争取到太多时间了。”

琉卡夫点头承认自己的失误。下一个瞬间，树木同时长出挡在他和奥利佛等人之间。奥利佛他们看到一名男子落到化作栅栏的树木另一边。——就是为了等到这个时候。不论是他们的防御，还是两位六年级学生的牺牲。

“——做的很好……”

魔法植物学教师大卫·霍尔兹瓦德用低沉的声音说。面对他身上发出的古老巨木般的压力，琉卡夫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开战以来，他第一次将对手认定为对等厮杀的敌人。

“派去北边的战斗力没能拖住啊。……以这个为对手，也难怪。”

“……抽枝展叶(普罗哥罗席欧)……”

大卫向周围的地方施加咒语，从中急速长出异形植物。琉卡夫做好觉悟摆出架势。他明白——接下来自己要对战的不是人类。而是广阔无垠、深不见底、不敢妄论的吃人森林。

“……速速归于尘土……”

“这里不是我要死去的地方。”

以这段对话信号开启了战端。魔人和魔人的相互啃食拉开了帷幕。

校舍西南的平原处。以龙的咆哮为讯号开始的对巨人战线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激烈。

“呼、呼——！”“粉身碎骨(马古努斯)　炸裂四散(弗拉葛)！”

半狼人形态的费伊利用机动力吸引敌群的注意力，史黛西抓住机会射出二节炸裂咒语。那道咒语以曲射瞄准等着给巨人输血的异界立方体群，却被周围堆起的立方体防御墙挡住了。第三次重复出现这样的情形，史黛西咋了一声舌头。

“无法阻止输血！奥托，能不能多派几头龙来这边？！”

“——不行！已经被打倒两只，现在到极限了！”

面对增强火力的要求，卡蒂大喊。出击时动员的魔兽已经被削减近半，她们能够维持战线的极限正逐渐逼近。必须立刻阻止输血，否则现在就是该撤退的时候了。

“……哈哈。不过，『做好准备了呢』。——奥托同学，可以让他们退下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坐等那种结果，代理教师马赛尔·欧杰阴沉地笑着说。卡蒂从这句话中看出时机已到，作出指示，同伴们和魔兽同时开始后退。敌人也不会放过他们退潮的这个时机。

“露出后背来了。——攻上去！”

狗头导师露出獠牙嘶吼。听到<四边形>古斯塔沃的命令，变异犬人和异界立方体向前进，一口气推进战线。异变就在此时发生。他们踩踏的地面大范围崩塌了。

“GA——？！”“WOOOOOO！”

失去立足点的变异犬人们无可奈何地被吞入地底。在后方指挥的古斯塔沃虽然自己逃过一劫，但也无法抹去他一瞬间失去数百士兵的事实。他立刻明白到自己的失误自言自语道：

“是让泥龙在地下挖掘吗？……大意了。混在苏尔荷的脚步声中没有察觉到。”

他的分析对了一半。让泥龙的动作混在巨人移动的震动中，这正是马赛尔指示。用魔力波向地底的泥龙指示挖掘的位置——并且配合巨人移动的时机实时指示“开始”和“停止”，使得这项工程得以实现。这是只有提出并实现了这个方法，使得魔法工程技术大幅度发展的男人——<泥龙大师(worm master)>才能做到的奇袭。

“各位！就是现在！”

““““““““瞬间爆炸(弗拉葛)！””””””””

在陷阱成功的同时，卡蒂他们也回过头来，绕过地形的塌陷处进攻敌军。防御输血的变异犬人和异界立方体有许多都落入地底，现在的守备要单薄许多，正是好时机。用二节咒语齐射，期望造成严重打击。剩下的异界立方体集合起来重新组成防御墙，但其他角度的防御也因此变得单薄，咒语才从那些地方袭击而来。贯穿了，卡蒂想。以立方体的剩余数量，不管怎样组合墙壁都无法完全防住。

但是她的预想被颠覆了。咒语齐射想着防御墙集中造成的空隙射去，却全都在即将着弹的低空被“某个东西”阻挡。卡蒂和同伴们睁大眼睛，只见狗头导师端着长杖威严地挡在那里。

“居然在这时就让我暴露手牌。……代价可是很高的哦，小鬼头们。”

古斯塔沃低吟。史黛西感受着他的威压，同时也惊诧于刚才发生的事情。

“……什么？刚才是怎么防住的？”

“不知道。……不过，注意空中的光球。恐怕那就是原因。”

费伊说出猜测。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浮在导师周围的刚才还没有的四个光球。那应当是某种基于秘迹的威胁，但并不像是之前听说过的召唤异界立方体。由于发生在低空，他们没能看到咒语被防御的瞬间，现在还难以推测其性质。

“是咒语卫星一类的吗？……那么只要一个个击碎就行了！”

然而他们没有功夫慢慢想。史黛西通过眼睛能看到的要素做出最低限度的推测，和费伊一起再次展开攻击。其他学生们也配合他们跑起来。同时，导师周围的四个光球一齐动了起来。它们和史黛西等人拉开距离在低空高速移动。

“连结(■■)。”

“——不行！快躲开！”

卡蒂的直觉感到危险大喊。就在那个瞬间，得到古斯塔沃咏唱的光球之间连接起光线。费伊将其看作是攻击准备回避，但史黛西还记得刚才咒语被防御一事，背脊感到强烈的恐惧。不是的。线无法成为盾牌。最重要的是——所有光球现在都在他们腰部至胸部的高度上。

“——趴下！”

靠着比思考更快的直觉，史黛西推开随从，自己也利用反作用力倒向地面。同时，她最糟糕的预感成真了。四个光球之间连接的光线——其内侧化作“面”显现出来，将同一平面上的所有东西都平等地上下分开。

那东西一瞬间便消失了。却明确地留下了“存在过”的影响。“面”内侧的魔兽身体全都被一劈为二，倒在了地上。费伊在视野角落捕捉到了这一景象，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面”，看向旁边。

“……史黛——”

“……抱歉……我失败了。”

他看到主人的左边被从中间切断。——她本打算利用推开费伊的反作用力自己也伏倒，但在她收回为此伸出的手臂之前“面”就连接起来了。随从免于一分为二的代价由她承受了。

“……！”

切下的手臂就躺在本人身边。费伊将它回收，立刻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他背起主人跑向后方。马赛尔在他背后用咒语制造烟雾，接连下达援护的指示。

“““““火炎燃烧(弗朗马)！”””””“““““瞬间爆炸(弗拉葛)！”””””

“莱拉！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卡蒂和同伴们支援两人后退。她们不只是直接援护，其中一部分还故意瞄准准备输血的敌方部队。刚才组成“面”的光球立刻飞回古斯塔沃周围，致力于用新的“面”阻挡企图妨碍输血的咒语。撑过咒语的变异犬人露出獠牙逼近，但狮鹫莱拉落到它们面前发出怪音波。就在它们脚步慢下的时候咒语再次砸过去，防止了战线的崩溃。

“……唔……！”

冷静，卡蒂对自己说。情况还不算最糟——即使更多学生被刚才的“面”一分为二也不足为奇。敌人重点防御输血，再加上史黛西和费伊打头阵，使得损害控制在了较小规模。

就在她拼命思考下一招的时候，从最前线退下来的费伊放下主人，为她伤口周围施加麻痹咒语。史黛西额头浮现出汗珠，她拼命抵抗着伤处的“侵蚀”命令随从：

“……费伊，切下来。从肩口处一刀两断……”

“……！……”

“快点！”

再次的催促令费伊抛开犹豫挥下杖剑。切除侵蚀部位后迅速用咒语为伤口止血。处理结束后史黛西立刻站起来想要回归战线，但费伊按住她让她留在后方用咒语支援。不能让负伤的她上前线。

战斗依旧在持续，而她们还是没有能够阻止输血的决定性手段。在这期间魔兽一头接一头地倒下，卡蒂的队伍逐渐陷入绝境。

“——浪费太多时间了啊。学生那边情况不妙。”

上空的西奥多也认识到战况。他在与巨人战斗寻找击杀方式的同时，也一直关注着<四边形>古斯塔沃的动向，而古斯塔沃也注意到了。他没有积极击杀学生们就是这个原因。他也不希望轻易让教师拿出真本事。然而——若是接近极限，西奥多也必须做出决断。

“没办法。后面还要对付<大贤者>，本来还想保留的——嗯？”

西奥多正要解开给自己施加的枷锁，突然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他转向那边。一头狼从遥远的北方奔向战场。会主动接近现在的金伯利就足以说明它不是寻常的魔兽。但是——更惹人注目的，是它用来踏着大地前进的六条腿。

“——喂喂。这还真是稀客呢。”

金伯利学生们被古斯塔沃的秘迹牵制，错失进攻良机。变异犬人的大军涌上来发起反击，却被侧面冲过来的一头狼一口气冲散了。

“——咦？”

意想不到的景象令卡蒂呆立。金伯利的使魔每一只她都认识，但这头狼她完全没有见过。不，甚至连品种是什么都不知道。它身材高大，体高超过十英尺，全长超过二十五英尺，长着四只眼睛六条腿，这样的狼型魔兽卡蒂从未在任何资料中见过。不只是她，连魔法生物学的老师马赛尔也一样。

“……嗯嗯？”

“咦，那是什么？”“没见过。”“金伯利有那样的东西吗？”

其他学生们也注意到了它的异常，骚动起来。就连圣光教团一方也一样。古斯塔沃见神秘狼闯入，用四个光球包围到它周围，接着咏唱：

“连结(■■)！”

那是刚才斩落史黛西一根胳膊的攻击，狼仿佛早有准备，跳起来回避，顺势落到了卡蒂身边。在四只眼睛安详的注视下，卡蒂直觉地感受到：这头狼对她没有敌意，甚至对她有亲近之意。

“——抱歉我来晚了。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衰弱到了这个地步。”

“……你……”

听到魔力波中的声音，卡蒂没有感到惊讶。她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就在她想要说出问题时，被古斯塔沃用锐利的声音拦住了。

“天狼——<牢笼圣女>的兽相之一。……你这是什么意思，瑞秋！”

古斯塔沃表情严厉地问。这其中的几个单词令卡蒂倒抽了一口冷气。被称作瑞秋的狼微笑着转向他。

“真是奇怪的问题，古斯塔沃。你们想要呼唤的‘神’不是我们的‘神’，我当然要阻止你们吧？”

“确实。但我想问的是时机的问题。通过这场战斗削减魔法师们的战斗力对你们也有利。因此我觉得你们应该至少会在金伯利确定沦陷之前都静观其变——或者还能期待不动声色的协助？”

狼悠然地回答，古斯塔夫面露不满再次发问。从他们的对话中明显能够听出这两人早就认识，结合刚才的发言，卡蒂渐渐明白了狼的身份。

瑞秋——关于以此为名的集团，她拥有一定知识。那是信仰异界之一“野兽大地”之“神”的集团。在目的和性质上与圣光教团大不相同的异端组织。——名为“瑞秋的牢笼”。

“若真能那样我也乐得轻松呢。但没有办法，因为她在这里。”

狼苦笑着回答。卡蒂慢了一拍才发觉这句话中的所指，盯着狼瞪大了眼睛。

“——咦？……她是指……我？”

卡蒂困惑着指向自己。古斯塔沃来回看向她和狼，皱起眉头。

“……那个女孩儿又怎样？也不知道你是看中了她想收做棋子还是怎样，但对比你付出的劳力，也太划不来了。在之前的战斗中你们已消耗殆尽，更何况现在主星野兽大地距离遥远。你自己化身出现在这里，到底用掉了多少年份的储存？”

“确实不轻。不过，这不能用损益来衡量。她不是什么棋子，完全就是我们未来的可能性。”

平静的话语表达出绝不后退的决心。古斯塔沃同时放弃询问，重新举起长杖。——不管对方是什么想法都无所谓。加盟金伯利一方的人对他来说都是敌人。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反正都是徒劳。……你那天狼也全然不见往昔的魄力。”

“要打起来确实如你所说。不过——那不是我的目的。”

狼承认他指出的问题，转向卡蒂。她为了理解情形正拼命开动脑筋，而狼微笑着对她说：

“冒犯了，Ms.奥托。”

“咦？”

在她发出蠢声的时候，大开的下颚已经覆盖了视野。狼将她整个含进嘴里，咕嘟一声咽进体内。马赛尔和周围的学生们同时瞪大了眼睛，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时卡蒂最先感觉到的，竟是仿佛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温暖。这与现状相反的感觉令她困惑，那道安详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着急。这不是捕食。只不过是将你邀请到我的体内。

卡蒂也下定决心竖起耳朵。她不准备再反抗。如果对方有那个意思的话，反正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不会花太长时间。请你知道。我们的全部。

以这个声音为讯号。不同的常识、不同的认知——庞大的信息涌入卡蒂的脑海。

卡蒂认得这种感觉。与她之前接触来自规律天下的“舶来者”时相似。不过比那时要温柔得多。感觉是经过了翻译。她能分辨出对方不是仅仅抛来未知，而是在促使她理解。真挚地——又迫切地。

“——啊……啊、啊——”

一切都浸染进卡蒂。她的心象产生变化，扩张开来。急促地——又极其自然地。她没有受到任何扭曲。只不过是被走过同一条路的先辈推了一把，稍微看到了些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一切都了然于心。回过神来的时候——卡蒂了解了她们，仿佛聊了许久。

“——旋风切削(佛尔提斯)　唯留核心(因佩杜斯)！”

没等地上应对，上空西奥多的魔法率先袭向那头狼。它没有抵抗任由宰割。在宛如切纸机一般的旋风中，狼的血肉化作细小的例子消散在空气中。

“你选择了痛苦的道路呢，麦法兰。……不过你应该是全都有所觉悟了。”

“——？”

在被切削的过程中，狼仰望着男子对他说。它的眼睛里透着深沉的哀伤，微笑着。

“放心吧，我会把学生还给你。……暂时。”

狼留下令人不安的话语消失了。只留下卡蒂蹲在地上。马赛尔负责牵制敌人，周围的学生跑过去。古斯塔沃看着这景象想不通地皱起眉头。

“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旧不清楚瑞秋的想法。但现在没时间细想。既然棘手的危险消失了一个，那战况就比之前更稳固。

“虽然受到了奇怪的打扰，但我们的任务没有变。——上吧，同胞们！”

古斯塔沃切换意识鼓舞变异犬人。附近的学生们一边用咒语迎击磨响獠牙冲过来的敌人，一边跑到卡蒂身边。

“你没事吧奥托！”“振作起来！身体有没有异变？！”

他们纷纷向卡蒂确认。卡蒂乍一看四肢健全，但毕竟刚被不可捉摸的魔兽整个吞下，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卡蒂没有回答。但是，周围的学生们此时注意到。蹲坐在他们眼前的她，『一直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利爪和尖牙都已抛弃 我等还能逃去何处

隔了一拍后，有人注意到这是咏唱。超越逻辑的直觉中的敬畏令他们退缩。同时——在远离卡蒂的地方，古斯塔沃也靠着久经锻炼的野兽般的听觉捕捉到了同一个声音。

——应去之处成于内里 也即是域外

关注着战斗的意识瞬间被这个声音抓住了。这声音不容忽视，其中感受到的不详太过强烈。最重要的是——少女平静地咏唱出的这咒语，他熟悉到可恨的地步。

“——这难道是。”

灰色毛发下的狗头脸色苍白。他心中应对威胁的优先顺序剧烈变换。在令人作呕的焦躁中，古斯塔沃转向卡蒂，用手中地长杖指着她。

“『阻止那个咏唱』！”

他在命令变异犬人的同时，自己也让光球飞向那个方向。即使输血的保护产生破绽也在所不惜。让少女一人闭上嘴巴，如此简单的工作却令<四边形>大祭司焦急万分。

——不会感到饥渴 无需捕食或被捕食 一切诅咒不得近身

仅需满足地关闭吧——“域外牢笼”

比他的动作快一瞬间，卡蒂的咏唱结束了。

光芒溢出。以她为中心的附近一带充满了柔和的橙色光辉。在场的所有人不分敌我全都被覆盖了视野。

“……咦？”“……啊……？”

不一会儿，恢复了。异常过后，平原上的学生们呆立着。光芒消失，但留下来变化。首先，原本坐在眼前地上的卡蒂不见了。不仅如此，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威胁古斯塔沃——连同周围的变异犬人一起骤然消失了。面对这超出理解范畴的变化，学生们和剩下的犬人同样困惑。

“……奥托呢？敌人呢？”

“他们去哪儿了？……”

西奥多从上空眺望着学生们的这副模样。只有他理解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因此，他比任何人都难掩惊讶。

“……真是吃惊。奥托，你居然如此令她看好——”

回顾战斗的推移，目前为止的经过基本都符合圣光教团预想的范畴。金伯利一方迅速进入迎击体制，学生们的奋战虽然令人惊讶，但在大框架上还处于预想的上限之内。可以说，从未发生任何一件威胁到他们战略根基的事情。

“——我居然错看了。”

因此，这是第一次。面对眼前的现实，古斯塔沃不得不承认。

尖牙和利爪相互碰撞，野生的咆哮震耳欲聋。每根都粗如立柱的铁栅栏对面，在不知是何处的荒野上，大小无数的野兽正上演着浴血的狂剧。大型野兽袭击小型食草野兽的族群，又被更大的野兽啃咬。当然不仅是大吃小。有的利用群体的力量，有的在体内制造毒素，用各自不同的武器击退威胁获得食粮。只有像这样活下去的才能繁衍后代。

凄惨。但都是见惯之物。这里发生的全都是理所当然之事。生存竞争和食物链——这是在古斯塔沃出生的世界中也同样存在的生命规则，只不过更加鲜明地展示出来。只不过是赤裸裸地展现出了生命这个诅咒的本质。

“……VOO……”“GUU……”

“……不要着急。不会危害我们。”

察觉到背后的变异犬人感到畏缩，古斯塔沃立刻安抚它们。这句话不是心理安慰。事实上眼前的狂宴确实与他们分隔开来。巨大的“牢笼”环绕着他们。野兽们的争斗发生在这牢笼之“外”，似乎感知不到“内”部的他们。这幅情景显示出。这“牢笼”不是物质上的，而是这绝界中作为概念存在的分界线。

“——小丫头！”

在这不可理解的状况中，古斯塔沃在视野一角捕捉到卷发女生，冲了过去。用几何学体术“线步”加速，笔直地刺出长杖。然而——这足以贯穿胸膛的威力，却在咫尺之间像是被定在空中一般静止了。对手不仅没有咏唱咒语，甚至没有移动一根手指。

“——！”

“……没用的。这里不允许暴力侵害。”

卡蒂摇头表示对方的徒劳，用单手规劝旁边想要应战的马可。——除了被圈进来的众多变异犬人和古斯塔沃导师，就只有卡蒂和马可同处于这个“牢笼”之中。战场上附近的学生和魔兽没有被圈进绝界。现在卡蒂通过切身体会得知，术者一方可以这样随意甄别。

当然，她得知的不只有这些。身为术者，她完全理解自己展开的领域。她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简单明确地说了出来：

“这里是牢笼之中。又或是被牢笼围困的世间万物之外。……是将所有残酷的命运都暂时分隔开来的地方。”

古斯塔沃收回长杖露出咬紧的獠牙。他也看出了目前的情况。虽然难以置信，但也只有这个可能了。因为——可恨的是，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

“……居然在那一瞬间，就继承了<牢笼圣女>的绝界——”

古斯塔沃回忆着对方被天狼吞下的模样说。确实，能在事后被毫发无伤地救出，显然那就不是攻击。然而进一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预想。

绝界无法轻易传授给他人，这是魔法师和异端共通的常识。虽然比起自己编写多少要简单一些，但即使是继承了同样血脉的子孙也通常只有才华卓越之人才能够再现。基于这条公理，眼前的现实对古斯塔沃来说称为噩梦都过于温吞。那是让人不住眩晕的“异常”。

“我们的心象接近。所以全都理解了。她的苦恼、纠葛……完完全全。”

卡蒂用平静的声音说。古斯塔沃觉得她的这份平静才是最为异常的地方。即使将刚才的公理暂时搁置，『将异端心理理解到足以继承绝界的程度』——光是这个事实就应当足以使人发狂。正常的精神绝无可能承受。

因此古斯塔沃确信。并不是因为继承绝界带来了改变，而是这位少女原本就是异常。若<牢笼圣女>是因为知道了这个前提，才选择了她的话——。

“我们来谈谈吧，圣光导师。比起争斗——我们现在更需要这样做。”

那有着少女身形的东西开口说。用无比认真的表情说着极其不合时宜的话。那副模样——让古斯塔沃无可奈何地浑身发冷。

“——你刚才说什么？”

金伯利校舍，友谊厅。在紧张的气氛中，凯迎面揪住七年级学生的衣领。奥利佛和雪拉熬过了与<四边形>古斯塔沃的战斗与凯会合，三人同其他队伍交接返回休息，结果立刻就发生了这件事。

“冷静，格林伍德。……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事情就是刚才报告的那样。

神秘魔兽介入对巨人战线并牵制圣光的军队，随后却转头将刚才还在保护的奥托一口吞下。周围立刻用咒语将奥托救出，但她接着便展开绝界，自身连带一部分敌军消失了……”

继续报告的高年级学生脸上也透出混乱。凯也不由分说地明白，这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而报告人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这种事都无所谓啦！卡蒂——卡蒂怎么样了？！她还好吗？！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凯大喊着询问最重要的一点。然而高年级学生也没有答案。凯气急败坏地转向大厅出口。至少要现在出发赶去现场——就在他这样想着准备跑出去的时候。

“凯。……我也，害怕。”

伴随着颤抖的声音，他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肩膀。凯回过神来，转头望住，只见奥利佛的脸色像白瓷一样苍白。

“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我只说我知道的：不管经过如何，既然卡蒂是主动展开的绝界，那么术式就总会解除。绝界的维持要对抗世界的恒常性。现在的她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奥利佛说着他所知的细微道理。比起话语中的内容，对方虚弱的模样更加刺入凯的心中，他找回自制力，咬着牙低下头。雪拉靠过来默默抱住他们两人的肩膀。

“……会回来吗？她还没有坠入魔道吧？……”

“我相信她。……请你也相信，凯……”

没有其他话可说。所以，向着正在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战斗着的朋友，他们奋力祈愿。望她平安归来。还有——愿那时，她依旧是他们所知的卡蒂。

空战的趋势很大程度上会受天气情况影响。在这方面，今天是没有雨的阴天，对金伯利一方有利。

空中散落的云团为天上的战斗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场所。扫帚骑手们在战斗中充分利用它们，而圣光教团一方却无法做到。他们的空军由异界立方体和变异亚人种组成，在数量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由于其来源，对于“这个世界”中空战的熟练程度大幅逊于魔法师们。

“——喝啊啊啊啊！！！”

奈奈绪甩开那些杂兵，从云中飞出直取敌方指挥官。背后装着由异界立方体构成的可变翼的大祭司——<五边形>埃利西奥一直无法甩开她的追踪，渐渐焦急起来。

他没有想到现在的金伯利学生中有她这样实力高强的扫帚骑手。一开始对攻了几个回合后他便确信“不该正面应战”，之后便指挥部下靠数量优势坚实地拉开距离。然而，他的部下中没有人能跟得上对方的速度。迎击时机没有配合上被各个击破的那些还算好的，大多数士兵都是单纯地被甩开，甚至无法参加战斗。在魔法空战领域，速度独占鳌头就会是这样。

“哦啦啊啊啊！”“那边的！别傻呆呆地飘着！”

再加上其他扫帚骑手也悉心支援奈奈绪。通过预判动作事先配置在轨道上的士兵都被他们看穿并迅速歼灭。变异亚人种们平时都生活中地底，即使获得了飞行能力也没有机会磨练，自然不是对手，而就连动作整齐划一的异界立方体也无法阻止他们。他们不知道，那不是均一化的“群体”，而是包容了每个人的自我后组成的“队伍”配合。

“哈啊啊啊！”

“——！居然更快了——”

埃利西奥瞥见敌人继续加速，表情扭曲。明明早已是超脱常规的速度，居然还不知餍足地继续驱动扫帚。看着那副模样，他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有没有限制器的问题。——对方从一开始就使出全力，而他需要考虑今后的发展管理战斗力，这份责任成了他翅膀下的秤砣。

“——阻止她！”

当然，埃利西奥也不会乖乖任由她追逐。他钻过历战的扫帚骑手们的罗网组织起一团异界立方体，在后方展开，筑起连一只麻雀也飞不过去的绝壁。敌方被挡住去路，不论是要绕过还是用要用二节以上的咒语突破，都必定会削减速度，由此拉开的距离自然对他有利。

“强推(伊库斯托堤托尔)！”

然而，那两种方法奈奈绪都没有选择。她将讨龙刀举在正眼位置，用一节推挤咒语在正面造出撞角。就着飞行的势头撞上形成壁面的其中一个立方体——将它『推开贯穿』。就如同她在故乡玩过的打达摩。

“什么——”

看到贯穿墙壁出现的敌人，埃利西奥说不出话来。——她一定是疯了。这种方法确实能够将距离和速度的损失降低到最小限度，但若是咒语威力略微不足，就会变成自己主动一头撞上墙壁。可以断言。若是面临同样的情况，他即使自认能做到也绝不会选择这种做法。

“——呼——”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吗……！”

埃利西奥全身寒毛直竖，奈奈绪追着他划过天空。另一边——达斯汀一边对付敌方母舰，一边用余光看着她，自言自语说：

“——响谷占着优势呢。……但是不要大意啊。大祭司『重点在后面』。”

他的经验告诉他，敌人不会就这样结束。同时埃利西奥自己也面临决断。——被速度更快的对手完全捕捉，对抗手段也被接连破除。“门”中的增援不是无限的，若在这里被击坠太多，会影响入侵金伯利校舍这个主要目标。若是那样，就没有由他担任指挥官的意义了。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直觉也告诉他：必须在这里击坠这个女孩儿。若是置之不理，她不会仅仅是一兵一卒的武勇，而可能成为影响整个战局的因素。

“……没办法。……可以的话，我这条命本想再多留一会儿。”

埃利西奥结束心中纠葛。剩下的些许留恋也瞬间斩断，他露出微笑。——没有理由犹豫。确实比预定中略早。但他很早以前就决定了使用自己生命的方法。

“就让我先成就吧。林妮娅大人，诸位——愿我们能在神的座下再次相会。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在道别之辞后，咏唱响彻天空。紧接着——奈奈绪的视野被耀眼的光芒包围。

“——？！”

她眯起眼睛继续追着敌人，只见对方的身形变得洁白模糊，轮廓逐渐改变。原本是外设的翅膀扎进后背融合在一起，肉体也配合着逐渐消除冗余。双臂变成新的翅膀划过天空，融合在一起的双腿背面长出垂直尾翼。这一切都带着苍银色的光芒，发出神圣的光辉。

这景象和开战前学习的知识在奈奈绪脑海中合而为一：只有大祭司能施展的最终奥义。这究极秘迹是以自身承受超出维持自我极限的“神”之加护，由此将自己『调整』成最适合当前情况的形状。

若是在魔法师身上，这是会被描述为“坠入魔道”的末路，但对他们来说是极致信仰结出的果实。献出自身来显现“神”的一缕威光，乃是无上的荣誉。换句话说就是——急剧且不可逆的『化身』。

“RIIIIIIYYYYY！！！”

超出人类可听范围的嘶吼震动大气。回过神来的时候，祝福之光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变得面目全非的身影。那苍银色的使者在极致光滑的纺锤形身体上生有四翼一尾，乃是大祭司殉教而生的天空戒律——<苍天使>埃利西奥。

“——唔……！”

奈奈绪寒毛直竖，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她用肌肤感受到威胁大幅度上升，但更多的是对敌人的觉悟报以感谢和敬意。为了回应对方，她驱动爱帚天津风，向着化作了异形的敌影疾驰。

“RIIIIIIYYYYY！！！”

苍天使以超越条理的幅度加速。它跟上了从背后追来的奈奈绪的速度，并更进一步冲进极限的世界。这还不是天使力量的全部。就在奈奈绪不服输地追上来时，对方的身影突然从她视野中消失了。

“——？！”

奈奈绪迟了一瞬向上空看去，只见敌影划过噩梦般美丽的圆弧。——筋斗。不言而喻，这正是空战机动的代表。没有预先下降就做出这个动作在帚术中是高级技术，但奈奈绪早就预想到但对方能做到这些。——然而她看错了致命的一点。没有产生减速。在将速度转化为高度时，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代价，而对方几乎没有支付。几何学体术的招式之一“圆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界规则规避了这个代价，以此甩开了她的眼睛。

“唔——！”

即使只是毫厘之差，也成了难以跟随的天壤之别。奈奈绪立刻放弃跟着筋斗，转而下降，结束回旋的苍天使必然地占据了她的背后。追尾战中前后的优劣就此逆转，奈奈绪一下子就落入了窘境。

“……！呼——这可真是，不好办了啊——！”

她也用相应地招数试图打破局面。向左右急旋后纵向掉头，利用大气压横飘机动来迷惑，在空翻途中故意失速侧滑来扭转。她使用的机动动作都让敌方无法使用圆形动作，或是能反过来利用，但苍天使将这些攻势全部化解，没有让出背后的位置。能想到的方法全部用尽，奈奈绪的嘴角露出干巴巴的笑容。

“——想不出对抗的方法。……这是终于到了最后关头了吗，天津风？”

她意识着落败临近，问自己的扫帚。无法指望伙伴帮助——敌方当然会奋力阻止，而且插手这个速度带的战斗本就困难至极。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濒临极限。这个速度的飞行究竟还能维持几分钟？占据优势的敌人不急于进攻应当也是预测到了这一点。若是对方发动斩击，还有可能赌在那一瞬逆转，但对方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

那么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败死了吗？没能和朋友再会、没能守住和心上人的约定就这样结束了吗？勉强完成的只有不把自己排在后面的那个誓言吗？——就在奈奈绪甚至产生了这些想法的时候，她胯下的爱帚放出仿佛是激励的魔力波。同时也传来了心意：真的用尽了手段吗？真的没有任何未尽之事了吗？

“——唔——”

这反问让奈奈绪再次思考。若是在自己所学的技术范畴内，答案是肯定的。但是——若是抛开这个框架，又会如何呢？此时能否做到不再是问题，坐以待毙只会被击落。那么，她是否还有应该在那之前挑战一下的高墙？

在最后关头的思考中，奈奈绪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段记忆。同时不禁对自己居然会厚脸皮地想出那个而苦笑。——太不自量力了。但是，既然想到，那样没有办法。

“——是在下说了胡话。没错，在下还能再垂死挣扎。”

她下定决心回应爱帚。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心中甚至感到了不合时宜的雀跃。奈奈绪觉得这样就好。比坐以待毙更适合自己。

“那么——再来一次！”

她带着气势抬起扫帚的柄头。然后向着被云覆盖的遥远上空。向着她选定的最后的挑战之处。

敌影突然改变路线开始上升。<苍天使>埃利西奥一边追着那背影贯穿大气，一边在残存的意识中疑惑。——为什么去往上空？若是明白自己处于劣势想要寻求活路的话，应该去往同伴所在的方向。若是迫不得已想要逃入云中，再往前已经没有大块云朵了。即使有，也无法逃脱我通过化身增强了精度的感官。

那么是那边有伏兵？——不，不可能。我彻底监视了周围空域，云层上方也没有漏掉。此时不会恰好有增援到来，敌人的前方无疑只有空无一人的空域。在化身前姑且不论，现在蒙赐此身，无人插手对我有利。

埃利西奥设想了各种情况，继续追逐，敌人则继续升向高空。——还要向上？是期望我在超高高度条件下出现机动失误，或是心生怯意折返吗？那样可真是愚蠢。我绝不折返，对方会先到达极限。这副身体被调整为最适合飞行的模样，在同等条件下不可能输给扫帚。只需等到对方在我眼前失速，瞄准那个瞬间逼近，用翅膀结束她的生命。

高度继续上升。天空的颜色渐渐从蓝色变成黑色。——撑得真久。不去考虑操纵扫帚的技术，空气如此稀薄，即使是魔法师也会难以维持生命。不过，对方的垂死挣扎也只剩少许时间。虽然我也有所减速，使得双方速度差变小，但敌人即将到达抵抗重力的极限。剩下的只有强行转弯和完全停止二选一。只要我保持着略微高于对方的速度，等待那个瞬间就行了——。

对胜利的确信毫不动摇。即便如此，<苍天使>埃利西奥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大意，集中注意力准备迎接决胜之时。然而——就在他的预想应当变为现实的那个瞬间。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在远离地面无依无靠的天空中。

“——？！”

敌人居然——主动松开了扫帚。

仰望的视野中敌影一分为二。即使看到事实，解读也无法跟上，埃利西奥的思考停止了。而只身跳入空中的奈奈绪则在飞行惯性消失前的几秒内翻转身体——前后掉转俯视地面。和从正下方逼近的埃利西奥正面对视。

“——借来一用，艾希伯里大人。”

在这期间爱帚天津风继续飞向高空。以奈奈绪注入的魔力为食粮，因减少了一个人的重量而获得一身轻，在空中充分加速并划着圆弧飞了回来，在自己的骑手即将开始下落时正好飞回她身边。天津风滑进她的胯下，用鞍接住她的腰，用镫撑住她的双脚，再次化为一体向前冲去。

看到这一连串的动作埃利西奥的心冻结了。——这是，什么？原本兵分两路的扫帚和骑手再次会合，不仅完成了姿势翻转，还获得了更快的加速。他刚才得到的优势尽数丧失，只剩双方速度和位置带来的纯粹劣势。

远离魔法界许久的他不得而知。这是某位魔女曾经擅长，并以此给众多扫帚骑手带来绝望的招数。在扫帚竞技的历史中，至今仍未有人能打破这个空中的噩梦。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对峙的对手，就是曾经亲身经历过的那些人之一。

魔技·艾希伯里回旋。——传说得到继承，在这里复苏。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RIIIIIIYYYYY——！！！”

声势和尖叫一同迸发。讨龙刀乘着速度从大上段劈向苍银。从肩口到躯干直至尾翼一分为二。只此一刀，一挥而就。

在宣告终结的那一击后——濒死之时。埃利西奥的意识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五边形>？……我吗？”

大约一年前。艾维特在圣女御前询问他想法时，他首先感到的是困惑。隔了几秒后，恐惧涌上来。因为对方口中说的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眼里却看不出一丝玩笑之意。

“岂——岂敢！实在不胜惶恐！还有其他诸位在实力和经验上更加相称。正常来说应当由杰拉特大人——”

“他早已止步不前，耽于自己的技艺，只执着于求胜，因此信仰不断浑浊。很遗憾，他不够格担任大祭司。”

艾维特悲伤地摇头，他身旁的狗头导师走上前来。<四边形>古斯塔沃眼神严厉地盯住埃利西奥。

“埃利西奥，你听好。现在即将面临决战，大祭司的考察标准比平时更加单纯。更加强大而纯粹的信仰心——换句话说就是，『在化身时能享受最强加护之人』。年纪尚青或经验不足都不能拿来做借口。……最重要的是，看好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妮娅大人。”

被提到名字的林妮娅在古斯塔沃背后安静地微笑。埃利西奥不禁走到她面前跪下。

“……请饶恕我的懦弱。我时常觉得自己本性优柔寡断又畏缩，因此欠缺领导他人的向心力和牵引力，然而我却厚着脸皮教导信徒，甚至还得以接替艾维特大人获得了照顾您的大任……已经不胜荣幸，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更进一步。”

埃利西奥一边说着不加修饰的真心话，一边觉得自己没出息。面对提拔为大祭司的荣誉，换做旁人必定不会说出这种话。

过去还是一位魔法师的时候，埃利西奥曾在地方上担任“驻村”。那座小镇十分独特，自古以来就与周围的犬人和哥布林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也因此蒙受了异端的嫌疑。他拼命辩解想要规避悲剧，但现在想来这种做法已经太过不慌不忙。要么完全切断和亚人种的交流，要么下定决心主动掀起反旗——说到底情况就是这样的二选一。他哪个都没能选择，到头来便迎来了命运的那一天。那众多本该毁灭的生命，并不是他救下的。若不是林妮娅和艾维特比异端猎人先来一步，他自己也会包含其中。

『弱小的心中充满畏惧没能做出重大决断』。这份后悔的记忆猛烈地折磨着埃利西奥的心。他心中没有尼古拉斯那样剧烈燃烧的愤怒，只有不断浓缩的对自己的失望和自责，长年的信仰和修行也没能淡化它们。伟大的先辈和强大的敌人。每每和他们比起来，都会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矮小。

“您当明白，我的器量只有这种程度。这等小人真能担负起大祭司的职务吗？就算我站上了这不自量力的立场，是否也只会让我们的‘神’失望——”

埃利西奥伏在地上哽咽地诉说。古斯塔沃气急败坏正要说些激励，艾维特举起一只手安静地阻止了他。林妮娅站起来小步走上前，轻轻用双手捧起埃利西奥沾满泪水的脸庞。

“——果然，埃利西奥总是在团团转，就是这一点非常好。”

“……？”

埃利西奥不知自己为何被夸奖，困惑起来。<盲眼圣女>林妮娅使用的形容都来自她独特的感性，即使是常年在身旁照顾的他也很多时候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这时林妮娅又说，仿佛在水浸润干涸的棉花：

“来到圣光成为导师的人们的‘后来’各种各样。比如有的人像杰拉特那样努力修行越变越强，想要亲手取回以前的鼓囊囊。即使是同样努力的人中，也有的人始终无法填补心中的空荡荡，而有的人则在得以填补后就无法再动弹。”

这样不同的路径，埃利西奥自己也亲眼见过无数。他们虽然聚集在同一个“神”的脚下，并都以“完美之形”为理想，但走上的道路却复杂多样。每次看到这个现实他便体会到。在“救济”到来的那一天之前，他们都无可奈何地依旧是人类。

“不管是怎样的形式都完全没问题。我全都喜欢，全都怜爱。可是——我们的‘神’会对怀抱着自己无可奈何的空荡荡的人倾注比其他人更多的慈悲。因为那位大人实在看不过这份疼痛和苦涩。”

替“神”讲述意志。在这个世界上只许林妮娅一人这样做。只有她能正确知晓，隐藏在冰冷几何学墙壁对面的孤独叹息和其中的真意。

“埃利西奥一直在心中孕育着巨大的空荡荡。你成为导师，做了许多锻炼，与众多信徒交流并教导他们，接来新的孩子们并帮助他们适应这里……而你越是努力，越是体会到：『和世界的残酷比起来，自己是多么的无力。』”

“——！”

埃利西奥被射中核心，睁大眼睛。没有错。背弃魔法界逃往荒野，然后第一次以反叛者的视角看向世界时，他的心一度屈服了。社会的构造便是将生命作为柴薪燃烧得来繁荣，魔法师作为守护者构建出坚固的联盟，根源的世界律确定了一切就该当如此——这全都过于巨大难以动摇。在这样的现实中，即使是他比别人矮小几分也不过是细微之差。就如同龙面前蚂蚁与老鼠的差别。

所以他期冀于“神”。将自己无论怎样挣扎都不可能实现的伟业托付给适当的存在。因为最为重大的困难已经托付出去，所以他决定尽量亲手做些剩下的工作。并不是在他被从死亡中解救出来的时候。立下这个誓言的瞬间才是他信仰的开始。

他知道，即使是这些也不是自己能胜任的。但是自己无法背负的部分总会要由其他人背负。他不希望变成那样，所以至今为止都拼命挣扎。即使知道自己不过是蚂蚁，依旧想到做一只能够负担更多的蚂蚁——

“所以你一直在团团转。‘神’非常在意你的这副模样——我则是全心依靠呢。”

林妮娅微笑，让埃利西奥坐下，枕着他的膝盖躺倒。在近距离与那双不曾见到光明的眼睛对视时，埃利西奥明白过来，端坐于遥远之处的“神”也通过她这个窗口一直注视着自己。

双方都在告诉埃利西奥：挺起胸膛。你始终在贯彻正确的信仰。

“埃利西奥，可以交给你吗？——我哀伤又微暖的，轻飘飘的瞌睡。”

林妮娅闭上眼睛问。埃利西奥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他感觉心中有了觉悟。确信自己在这里确实地得到了曾是魔法师时没能得到的东西。所以。

“……遵命。

埃利西奥导师——愿赌上这条性命，领受<五边形>的一角。”

他用坚定的声音说。弱小的心永远都是弱小的。但他已经不畏惧了。

——对不起，诸位……

天使坠落了。轻念着遗憾，身体化作尘土融入风中。将同胞留在这苦界，没能见到悲愿成真的那一天。

“……”

奈奈绪以武人礼节见证了他的最终，又背上了一道胜者的业障，飞回自己的战场。

“——！”

林妮娅像被雷击中似的抬起头。紧闭的眼睑中溢出泪水，透明的水滴滑下洁白的脸庞。看到她的这模样，<五边形>艾维特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林妮娅大人……”

“嗯。……他逝去了，埃利西奥，我轻飘飘的瞌睡……”

少女说出心中缺损的部分。艾维特只是点点头，将意识转向这项损失对战况产生的影响。——因为从一开始便决定，将所有的悲伤都交给她。

侧面飞来的异界立方体被达斯汀的讨龙刀一闪击落。被他刚才左劈右砍的敌方母舰正在他眼前倾斜着巨大身躯缓缓下落，但那早已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了。他关心的唯有交给学生的那场战斗的结果。

“——不要碍事，我现在正往上看呢。”

达斯汀低声说着，用熟练的空中机动钻过袭来的敌人空隙，同时随手斩落它们。一直注视着上空的视线终于捕捉到了豆粒大小的影子。认出那逐渐变大的身影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学生，他咧嘴笑了。

“——哈哈。那家伙成功了。

好，这些战果足够了！我们去防御校舍上空！全体撤退！”

达斯汀看准时机下达指示，学生们立刻响应一齐掉头飞向校舍。追击的敌人并不多。由于在之前的战斗中受到的损害和被扰乱了阵型，还失去了指挥官埃利西奥，使得敌方空军不得不重新编组剩余战斗力。金伯利一方虽然有八人战死，但在这片战场上依旧可以算是大获全胜。

不一会儿，奈奈绪追上了负责殿后的达斯汀，两人并排击退零散的袭击。达斯汀一边战斗一边说：

“本来还想着你能撑到我腾出手来就不错了，没想到真的单挑击落了他。大功一件，做得好啊响谷。”

“不，这不是在下一人的成果。是借用了先辈的招式才得以完成。”

奈奈绪摇头，谦虚地说。在她穿过云层前往上空时，达斯汀就看出她要做什么，听到她这么说不禁露出苦笑。能在危急关头将那个招式施展成功，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值得骄傲的呢？

“那不是借用，该说是继承才对。……挺起胸膛来。”

达斯汀订正对方的认知，迎击告一段落开始加速。奈奈绪跟上他，突然——耳边仿佛听到了一个怀念的声音在说：“是啊，笨蛋。”

另一边，地面上的对巨人战线。暂时从那个战场中切分出来的牢笼里，少女和导师依旧在对峙。

“——谈谈。说的好听，明明就是分割了我方的战斗力。”

狗头导师哼了一声坐下来，同时对背后困惑的变异犬人也做出“休息”的指示。他在沉默期间思考了应对方法，但结论是无可奈何。他承认，在放任这个绝界成立时，他就注定要度过无为的时间——但他依旧问道：

“……然后？我和你能谈些什么？”

“你同意不闹事啦。太好了。”

“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我知道<牢笼圣女>的绝界。如果你继承了它，那这里就是彻底的非战斗空间，无论如何都无法伤到对方。”

古斯塔沃陈述事实，表示对现状的理解。被不同的使用者以同一个绝界困住两次——虽然是极其稀少的情况，但这也是来源于这个绝界的性质。不以杀伤捕获之人为主要目的的绝界还有许多，但完全禁止这样做的据他所知只有这个世界。抵抗的尝试没有任何意义，反过来说只要接受了这一点就没有任何危险。

“那么我只要等久可以了。……不过就是争取时间。不管瑞秋那家伙是想干嘛，这玩意都不可能持续很久。”

古斯塔沃目光锐利地断言。由于是违抗世界公理编织出来的术式，时间限制是绝界形成的宿命。若是魔力储备和供给充足，倒是能够延长时间，但在战场上如同意外事故一般继承了术式之人不可能具备这个条件。就算消失前的天狼多少给了她一些援助，结果也可想而知。

当然，在此期间以苏尔荷为首的被分割的战斗力很有可能遭受重大损害，因为那场战斗是靠着由古斯塔沃保护的输血支援才得以成立。说实话，他现在就想不顾一切地回到前线。但是——这份焦急绝对不能显露出来。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装作无关痛痒。这样做自然就会给对方造成压力，由此扰乱心神也会让绝界提早出现破绽。

他的这些心思，也不知卡蒂猜到了多少。卡蒂带着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战意的表情屈膝坐下，从正面笔直地注视古斯塔沃。古斯塔沃没见过她从奈奈绪那里学到的正坐礼节，却神奇地感受到了她想要认真交谈的意图。

“说的有些晚了，我是卡蒂·奥托。湖水国出生的人权派魔法师，这是我的朋友巨魔马可。导师先生，能告诉你的名字吗？”

“你看我的模样还不知道吗？那也太不学无术了。”

古斯塔沃冷冰冰地拒绝。当然，他也没觉得对方是真的在问他姓名。他猜测这是借由互相报上名字来形成对话的氛围。对方低吟一声，似乎也证明了这个推断。卡蒂没有气馁，又继续说：

“……您是狗头导师古斯塔沃，圣光教团的干部，<四边形>大祭司，对吧？传说中您是会说人话的犬人，不过——”

卡蒂对照着事前情报紧紧盯着对方。古斯塔沃感觉一阵不舒服，仿佛那道视线将他身体内部全都看穿，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大受冲击。

“——事实并非如此。您的骨骼与犬人大不相同。”

“——！”

“恐怕没有哪种生物与您完全一致。虽然也有可能是使用了变化令人无法追查到身份，但若是那样只要变化脸部就足够了，不需要像这样细致地改变全身构造。所以您现在就是原本的形态。

……是半狼人吧？我听说由于遗传缺陷，偶尔会出现形态固定在变身途中的情形。据说出现这种症状的个体几乎都无法活下来——”

卡蒂慎重地说出推测。古斯塔沃沉默地回瞪了她一会儿，最终放弃地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仔细想来你们那么也有个小子似乎是同类，你是见惯了变身过程中的骨骼变化了啊。……姑且称得上是明察秋毫，但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由亚人种因子导致的罕见病患者——我想那位巨人肯定也一样。圣光教团里有很多这种境遇的人吗？”

“必然的吧？虽然形式多种多样，但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最终成了异端。我们和你们魔法师无论如何也没有妥协的余地。知道了这些，事到如今又能说些什么？”

古斯塔沃带着锐利的目光再次询问对方的意图。他依然可以选择贯彻沉默，根据情况来看那样做可能更妥当一些。但他依然选择对话，是因为在他心中，卡蒂·奥托已经大幅超脱了一位学生的范畴。以今后需要杀死她为前提，有必要在这里衡量一下可以衡量的部分——他会这样想也是必然的。

“我首先想要问的，是你们目标中救济的形式。也可以说成是规律天下的‘神’的目的。我现在还只知道个大概，然而现在却要和你们战斗——我一直对这样的状况十分不满。”

没想到竟然听到这样根本性的提问，古斯塔沃感到扫兴。他不知道特意了解这些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对方此时问起的目的。他太不了解对方，无法进行推测。因此便按照表面意思回答：

“……说到底，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为什么会产生异端？”

“我一直在想。我认为和魔法社会的本质部分有很大关联。只要单纯地更致力于社会福利，有很多人类和亚人种恐怕就不会流向异端了。而因为这些人加入异端造成更多威胁，就使得社会更加没有余力，成为负面循环——这是一种自体中毒。”

对方流畅地给出了回答。这体现出她在平时就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古斯塔沃由此察觉到至少她自称人权派不是谎话。金伯利学生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人令他略微惊讶，他继续说：

“不错的回答。……但是，我想要在更加根源的部分寻找原因。”

“此话怎讲？”

“一开始的设计的问题。不会产生异端的社会——‘这个世界’从最初创造出来时就无法实现。”

这斩钉截铁的话令卡蒂表情严肃。古斯塔沃先抛出这个前提同时也是结论，又回过头解释原因。

“从神代初期开始，种族就有阶位，其待遇有明确的上下之别。我们曾经的‘神’期望这样的世界，配合这条规则创造了各种生命。……这也就是刻在我们本质上的诅咒，是靠自己的力量绝对无法逃脱的公理。”

“……可是，那位‘神’在很久以前就被打倒了。我们没有道理继续被同样的诅咒束缚。不是吗？”

“看看现在的世界，你真的这么觉得吗？‘神’确实已经死了，我们脱离了直接的支配，有了些许行动的自由。然而——这终究也不过是产生了一些『交换上下位置的余地』而已。构造本身没有任何改变。虽然多少改变了积木的配置，但肯定会有人在最下层遭受虐待。不论站在上面的是精灵还是人类，甚至是哥布林或犬人也一样。”

古斯塔沃放弃地说。他表示这不是“根深蒂固”的那种维度，原因可以追溯到整个世界的起源。听到这严苛的认知，卡蒂沉默下来，然后古斯塔沃又说：

“你该了解所谓异端的本质了，小丫头。我们的目标不是推翻体制，更不是要让自己取而代之成为统治阶级。而是要更新束缚这个世界的根本原理。”

“……没有身份高低区别的社会。这就是你们的愿望？可是——从你们那些<五边形>或<四边形>的尊称看来，你们好像也有阶级区别啊？”

“没错，这就是现实。即使获得了‘神’的加护，只要还是由这个世界的我们来运营，就必然会成为随处可见的纵向领导的组织。不管是怎样精明能干的指导者心怀何等大志，这都无法改变。因此教团也不过是过渡时期的暂时形式……它的任务也即将结束。”

古斯塔沃垂下眼睛平静地说。他已经彻底死心。他对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希望或期待。对降生于同样规则下的自己也是一样。

“所谓身份之类也只是表层的东西。我们期望的是一切都能均等地被赋予意义的世界，要比喻的话就是没有任何多余组件的完美积木。要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我们自己也必须被调整为相应的形状。而这就是救济。”

卡蒂听了这些，表情复杂地撅起嘴。古斯塔沃从她的举止中看到和年龄相符的幼稚，心中有些混乱。一开始感到的恐惧逐渐消失，现在对方看上去不过是个专注于问答的认真的小姑娘。

“……调整为相应的形状，吗？整地柱精——它们会无视地形和生态系统，把落下的地方全都加工成平坦的模样，这就是吗？”

“在你看来是无差别杀戮？反了，是这个世界太过纷繁复杂。各种各样的种族无序地分化出成千上万种，在这样的混沌中不可能形成完美的设计。必须将累积起来的错误先恢复如初。然后我们的‘神’便会赋予新的意义。”

古斯塔沃明知诡辩依旧说。他自己也知道，不论怎样形容，那无疑就是无差别杀戮，而他们是在背叛世界。但是若不跨过这道坎就无法改变世界。在规则内部挣扎也只会屈服于命运。

说出这些话的古斯塔沃也没有期待对方能够理解。但对方的脸上竟没有出现任何厌恶或抗拒。卡蒂盯着空无一物的空中喃喃自语：

“……从零基础开始构建完美的积木，或者是再现。这就是规律天下的‘神’的目的……”

古斯塔沃用沉默肯定她的总结。但这时卡蒂又歪过脖子。

“……那么，那个『惨叫』是什么呢……？”

“……？”

古斯塔沃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疑惑起来。他当然不知道卡蒂通过接触“舶来者”得到的体验。卡蒂思索了一会儿后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坚定地盯着对方。

“——谢谢你愿意和我交谈。虽然还说不上是完全，但我也增进了理解。……并且我有很多话想说。”

“明知毫无意义还要说？那就随你便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的行动是以不可能从‘这个世界’内侧自救为前提的。可是，这真的没有办法做到吗？”

“愚蠢的问题。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从根本上出错了的积木，在这个基础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到达完美的结果。”

“确实很难。……可是极端地说，只是回归零基础的话也许还是可能的吧？只要烧毁一切就可以了嘛。那之后就只是纯粹的设计方法和试错回数的问题了，还无法证明我们做不到。”

她说出的主张令古斯塔沃也不禁抬起眉毛。就算只是单纯的假设，以她的立场说出这些话也太过轻率。

“……要主动烧毁世界？不要搬弄是非，那样做对你们来说本末倒置。魔法师的使命是使这个世界维持‘原样’才对。所以我知道你们不会出手救济。”

“也许『魔法师』确实是那样。但是请你不要误会。现在和你说话的是『我』。”

卡蒂加强语气纠正。古斯塔沃在她眼睛里感到了消失了一小会儿的恐惧。同时他开始微微了解。“牢笼圣女”将绝界托付给这个女孩这个荒唐决定的原因。

“——消除一切生命的上下之分。在谈论阶级社会之前，这是要否定食物链吗？……不，我觉得本质不在这里。植物被吃掉果实，但也蕴含着播撒种子扩展生长范围的目的；顶级掠食者也终会被土中的微生物吃掉遗体。掠食者与猎物之间的上下之分只不过是我们的价值观。也许‘神’也有这种观念，但现在它已经死去，这不过是古老的诅咒……”

卡蒂继续说。她不再是向着古斯塔沃诉说，而是在自己心中不断深挖通过对话得来的主题。古斯塔沃看着她的模样背后流下冷汗。他感觉自己浇灌了不该培育的幼苗。

“……为一切赋予意义。真是烦恼。要怎样设计才能实现……？”

卡蒂无精打采地嘀咕。古斯塔沃被某种说不出来的焦躁驱使着插嘴：

“……喂。我一会儿没说话，你就把视角转到哪里去了？这种问题，不管愁些什么都不是你这种小人物能触及的维度吧？这次对话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被拦住时的胡说八道——”

“是吗？我不觉得啊。”

卡蒂表情吃惊地说。她的表情看上去既不是讥讽也不是嘲弄，只不过是纯粹地『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觉得没有意义』。那稀疏平常的模样令古斯塔沃更加焦躁。

“因为说到世界的设计，那是很久以前‘神’做过的事情对吧？现在再来一次，『这次想要试试略微不同的形状』——会这样想有什么不自然的吗？”

透明的纯真和傲慢。若是小孩子表现出来确实令人不禁莞尔，但放在这个上下文中却让古斯塔沃感到无比不详。他一开始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像个魔法师。但现在他明白过来这是个重大的误解。除了魔法师，还有谁能有这样毫不自知的傲慢？

“不过——确实，要和你们的想法磨合的话很困难呢。和你谈过之后我全明白了。我认为这不是逻辑上的问题，而是单纯的好恶问题。

因为——你们的神在看到我们的世界时觉得『乱七八糟看不下去』对吧？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意。”

卡蒂竖起食指主张，然后又突然翘起嘴角。仿佛是沉浸于浮现在脑海中的幸福记忆。仿佛是在说答案全都蕴含在那里。

“——这世界明明如此富饶、繁荣、充满各种美丽的生命。居然想要将它全部抹除重塑。嘻嘻——这实在太浪费了，我可不能同意。”

卡蒂笑着说。这也就是宣告问答结束的结论。古斯塔沃这边也没什么要说的。无法妥协的结果一开始就摆在那里，之前的对话只不过是郑重又徒劳地走了一遍通往那结论的道路。

“——！”

古斯塔沃的肌肤感觉到异变，站起来环视周围。他注意到世界在摇晃。卡蒂比他更早明白这个时刻到来，微笑中露出了之前一直藏起来的疲劳。

“——差不多到极限了呢。……谢谢您陪我说话。托您的福，感觉我的想法整理清晰了很多。”

“……慢着，小丫头。让我最后问一句：『那是整理到什么程度了』？”

周围的景色像混入了牛奶的咖啡似的扭曲，古斯塔沃冲口问出一个确认。卡蒂靠着马可，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只不过觉得，『也许下次该轮到我了』——”

她平静地微笑着说。——同时，她们再次被耀眼的光芒包围。

敌人的防守核心消失了。西奥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刃风斩裂(因佩杜斯)！刃风斩裂(因佩杜斯)！”

除了加重咒语外还将地表变得泥泞来破坏巨人的平衡，巨人为了维持身体平衡不得不浑身用力，这时又遭受到接连斩击。每一道都不深——但伤口的出血在着实累积。现在古斯塔沃从战场上消失，学生们阻止了用来弥补的输血。这样一来，就没任何事物能够阻止西奥多的杀招。

“GOO……！”

巨人难以忍受，用双臂遮住脖子。他这样做是意识到西奥多的咒语准备从上空瞄准颈动脉，但这当然也是西奥多的布局。在巨人主动缩窄视野时西奥多从他的死角钻入怀中，在心窝前停下扫帚。

“好，『就是这里』。——狂风集结(佛尔提斯)　呼啸撕裂(因佩杜斯)　贯穿前方(库德利塔)！”

以三节咏唱放出的疾风钻头。钻过体内装甲的缝隙潜入深处，切断了靠近心脏的大动脉。伤口中像大坝开闸放水似的迸发出鲜血，巨人达到失血的界限跪倒在地。

“虽然是双方都没有预料到的，但这个奇货就让我利用一下吧。……睡吧。”

西奥多俯视着倒下的巨大身躯说。——不论体内有多少装甲，只要身体构造还是人形就必定存在关节，为了给这些关节留下活动范围，装甲就必须设置空隙。西奥多通过巨人之前的举止和对各个部位的防御倾向看出了那些位置，然后通过失血累积伤害剥夺从容，最后诱导意识完成计划之中的决定一击。他肯定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等着对方失血倒下。

“……那么，Ms.奥托还要多久才回来呢？姑且不论内部时间，这边最多再有几分钟就会——”

西奥多从倒伏的巨人身上移开视线，一边大致推断一边环视周围。在他视野一角，一个集团突然凭空出现。在看出那是从绝界中回来的变异犬人族群的同时，也确认到卡蒂和马可出现在了稍远处。

“——回来了呢。”

“小丫头！”

确认位置的同时古斯塔沃向着卡蒂射出四个光球。西奥多也预料到了他的动作，驱动扫帚贴着地面回收卡蒂——同时向古斯塔沃射出咒语迫使他用“面”来防御。略晚一些飞来的狮鹫莱拉抓住马可的肩膀扇动翅膀，马可配合着边跳边跑。

“呜——！”

这是在移动中抵消体重，事先反复练习过的原创移动方式。莱拉现在支撑一个巨魔飞行还只能维持很短时间，像这样马可也使用自己的脚，就能比光靠自己移动时快得多。西奥多一边佩服它们的灵巧一边看向学生。

“首先要确认一下。『你精神还正常吗』？”

他一边问一边意识着右手的杖剑。他知道根据情况可能会需要迅速扎进对方的胸膛。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本身只是次要的，要分辨的是言行中是否显现出坠入魔道之人的特征。若是判断学生已经越过了那道无法返回的界线，西奥多便不会犹豫。

卡蒂感觉一举一动都在被他死死观察，身体也因刚刚行使了和自己能力不符的大术式而充满疲劳，但她依然坚强地微笑。

“——正常。现在正处于和圣光教团的战争之中，我是金伯利五年级学生卡蒂·奥托。我的职责是在西奥多老师与巨人战斗时牵制其他战斗力。”

“回答的好。我放心了。”

听到这有着坚定核心和理性的声音，西奥多微笑。虽然还有长期的疑虑，但他确信卡蒂·奥托至少现在还在那条界线的这一边。同时他将注意力转向后方。看向地面上现在依然带着杀气盯着他们的狗头导师。

“那边看上去非常生气。你们话不投机吗？”

“——不……。度过了一段非常有意义的时间……”

被他抱在手上的卡蒂无力地微笑。她显然非常疲劳，但考虑到她刚刚完成有生以来第一次绝界展开，西奥多判断她的状态还算好。同时，他向敌人射出阻拦的咒语，古斯塔沃在阻挡咒语的“面”的另一边大喊。

“……劝你还是趁早杀掉那丫头为好，麦法兰！我可以断言，若是继续培育，她必会成为你们自身的大害！”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金伯利原本就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不需要担心。”

西奥多悠然地接下他的警告，微笑着说。他也非常了解“牢笼圣女”，理解卡蒂·奥托被托付这个绝界是多么沉重的事实。但那又如何？他至今为止见过许多即将坠入魔道的孩子。她只是那些孩子之中特别不简单的一个而已。

“击杀巨人的目标完成了。——全员，撤退至校舍！”

听到任务完成的宣告，学生们陆续骑上扫帚起飞，存活的魔兽也在马赛尔的指挥下跟在后面。另一边，因巨人倒下而心生动摇的变异亚人种一时间无法进行有组织的追击，以保护他们为主要任务的异界立方体也必然地动弹不得。这无可奈何地状况令古斯塔沃咬紧牙关。就算是他，只让能够直接指挥的部队追上去也是自杀行为。

“……苏尔荷——”

他停下脚步看向倒伏的巨人。他当然也已经发觉——若不是确信胜负已分，西奥多不可能抛下不管。因此，他的朋友已经无法起身，只勉强还留有呼吸，濒临死亡。

伴随着地面的摇晃，圣光教团主力部队也确认到巨人倒下的身影。看着那情景，老导师艾维特眯起眼睛说：

“——林妮娅大人，苏尔荷倒下了。”

接到报告的圣女安静地点头。在失去同胞埃利西奥时留下的泪痕依旧挂在脸上。

“是吗。……那么，接下来轮到他了呢。”

林妮娅用平静的声音说。她的任务是哀悼接连失去的同伴——『但这次还没到时候』。艾维特也同样知道，他从远方的战场上收回视线，低声说：

“你小看他了，麦法兰。……苏尔荷不是我们的使魔。

他也是<五边形>的大祭司。”

——出生时的体重也就是略微高于平均。母亲在怀孕和分娩时极为劳累，但所幸得到周围人的悉心照料，没有产生悲剧。单看这人生的开始，苏尔荷是极其“普通的婴儿”。哭得大声，吃奶顺畅，睡得香甜。在旺盛的食欲的驱使下早早断奶，周围的任何人都从未怀疑他会作为一个健康的男孩茁壮成长。

道路从他长到一岁时开始偏离。某天早上，母亲醒来看向旁边，发现孩子的手臂从婴儿床里伸了出来。这床是不久前才配合孩子身量制作的。她疑惑地抱起来，发现孩子明显比昨天更重更大。就算是成长迅速的时期，这也有些奇怪吧？母亲感到不对劲，便去找父亲和祖父母商量，但他们反而感到高兴，觉得：“这样才好。一定能长成让大家都仰望的魁梧汉子。”母亲虽然心有疑虑，但当时也暗自咽下，觉得“大概就是这样吧”。他们的生活实在过于质朴，根本不会去怀疑自己的孩子显现出了历史上都极其稀有的魔法疾病的征兆。

随着时间流逝，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两岁时身高就超过了大五岁的哥哥，三岁时就已经找不到合身的儿童服。食欲超越了旺盛范畴变为异常，原本充盈的小麦储备迅速减少。而另一方面，智力成长似乎较为缓慢。到了五岁也只会说些简单的单词，而且发音非常笨拙僵硬。到了这个地步，家人也发觉了异变。母亲越来越焦急，但还是不敢坦诚地告诉外人。他们的村子不大，“那家生出了个奇怪小孩”之类的传闻绝对糟糕透顶。她必然会害怕偏见和蔑视。

但愿不要再长大了。与家人的这个愿望相反，苏尔荷的成长越来越快。八岁时身高超过了成人，十岁时头会撞到家里的天花板。到了这个地步，根本不可能藏得住，看到他骨粗肉厚的模样，邻居们开始煞有介事地说起闲话：那该不会是巨魔的孩子吧？

闲话终于传到了家里。为了获取苏尔荷消耗的大量食物，父亲奋不顾身的工作，从那时起渐渐患上了心病，这个闲话传到他的耳朵里成了致命一击，令他崩溃了。他抓着妻子的肩膀质问：你给我说实话，『这孩子是你和谁生的』？

人类和巨魔之间无法生出孩子。哥布林和犬人也一样，而且若不借助魅惑，他们根本就不会选择人类作为生殖对象。这个知识在魔法界已经是常识，也传授给了普通人。但即使心里知道，强烈而刺激的信息也会无关真假地在人们之间迅速传播。等到“驻村”发现异变前来查看，从他嘴里第一次告知疑似是“返祖巨人”时，一切都已经晚了。苏尔荷一家已经被整个村子唾弃为肮脏的人家，所有人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终日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苏尔荷现在长得和房子一样高，家人实在无法负担他的食物，他只得忍饥挨饿。他现在无法和家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休息，而就算坐在家边也会隔着墙壁听到父母的争吵，令他手足无措。虽然已经无人关心，但苏尔荷的感情发育正常。他已经认识到，是自己导致了家人的痛苦现状。

某天半夜。祖父母压低脚步声来到苏尔荷的床前，在脚边对他说：请你消失吧。拜托你在天亮之前远远离去吧。因为你，一切都不对劲了。有你在所有人都会变得不幸。这里是人类的村庄。巨魔就该到山里去和同类生活在一起。

苏尔荷点头，接过用布包裹的微薄的饯别礼物，静静地向山中离去了。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还带着余温的巨大馅饼——但对他来说还是太小了。这是他最喜欢的食物，很久没有吃到过了。他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母亲亲手做的，不禁想要沿原路跑回去。但他忍住了，知道不能那样做。他想要将这份母亲的爱意一直抱在胸前，然而还是一口吞下。因为若不这样做，他就一步也走不动了。

苏尔荷花了两天两夜走向大山深处，终于遇到了栖息在那里的巨魔。苏尔荷见他们的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心想这比想象中要小。他们用一半警惕一半困惑的表情看着苏尔荷，明白他没有敌意后便将他带进村落给他食物。虽然食物的调味令苏尔荷震惊，但他久违地吃饱了肚子，不禁落下眼泪。

苏尔荷怀念着生母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然而，他明白过来自己无法一直和巨魔生活在一起。——他又长大了。他的身高超过了山中的树木，总有一天会站不起来。每次走路都会疼的膝盖告诉了他这个命运。他早已发觉，自己既不是人类也不巨魔，而是某种更粗糙更不完美的生物。

苏尔荷在发展到那个地步之前道别。他温柔地推开那些抓着他的腿挽留的巨魔，单手拿着一根圆木代替拐杖，摇摇晃晃地再次在山野中徘徊。也已经不想抵抗饥饿了。若要他吃饱肚子，巨魔们就没得可吃了。苏尔荷决定换做让山中的野兽吃掉自己。认为这是到了将这长得巨大的身体还给他们的时候。

他渐渐走不动路，跪倒在地，没有坐下而是扑向地面。这样小动物吃起来也方便。

苏尔荷缓缓闭上眼睛。临终的意识在想些没用的事情：有没有一个地方能接受这巨大的身体呢？他希望能有。否则自己生下来就真的只是为了被人讨厌——。

“——这里也是……这里也是……这里也是……”

突然，苏尔荷逐渐模糊的意识感觉到些微的不对劲。有个小东西正在轻拍他的身体。那东西从脚部逐渐向上半身移动，最后来到脸前时发出兴奋的声音：

“……这里是脸！好厉害，快来，艾维特！轰隆隆的好雄伟！”

“慢一点，林妮娅大人。太着急的话又会摔倒哦。”

少女的声音和老年男性的声音接连响起。苏尔荷微微睁开眼睛，只见两位穿着僧袍的人站在眼前的地面上。在拿着长杖的老人身旁，带着远离尘世气氛的少女柔和地微笑。

“不过，内心是暖晃晃的温柔孩子。——真可怜，你肚子饿了吧？”

少女低声说着转过身，老人了然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递给她。老人守望着少女拿着瓶子走到苏尔荷嘴边的背影，从刚才走到头部之前看到的膝盖凄惨的模样推测对方现在的状况。

“自身重量导致难以直立步行。……是返祖巨人的晚期。虽然是因为有幸得到巨魔收留，但亏他能活到现在呢……”

“是的。你真的很努力。在我来到之前。”

少女摸索着找到苏尔荷嘴唇的位置，拔出瓶塞将里面的液体慎重地倒进去。以苏尔荷的巨大身体，那点分量最多也只是润湿嘴唇。然而——其中的甘甜沁透了整个身体。衰弱的手脚开始恢复知觉，模糊的视野迅速变得鲜明。苏尔荷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以他的出身，自然没有听说过炼金术的精髓——秘药的存在。

“我叫做林妮娅。是在一个叫做圣光教团的集会中处于类似指导者地位的小姑娘。我眼睛看不见，所以才摸来摸去，对不起。”

虽然还无法动弹，但苏尔荷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少女似乎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开始对他说话。许久没有听到人话，苏尔荷的理解跟不上，困惑起来。少女似乎连这都发觉了，她继续说：

“……说这些头衔，你也听不懂对吧。所以，我只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少女毫不在意白色的僧袍被泥土弄脏，原地跪下来双手交握。即使是早已远离人世间生活的苏尔荷也能看懂，这是她表示诚意的姿势。

“我们想要改变世界。为此想要借用大个子的你的力量。”

这次说的话神奇地一下子就浸透了耳朵，但搞不懂的事情却因此反而增加了。苏尔荷首先就有一个质朴的疑问：世界似乎是把他出生的村庄和这座山都包含在内，而且还要再大得多得多的范围。要——改变它？这位娇小的少女来改变？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像你这样的生命。那些孩子们因为生下来的形状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便因此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孤苦伶仃。有位大人能够消除这份痛苦，那就是我们的‘神’。”

光是在心里想着就得到了答案。比起这件事，他更惊讶于还有其他像自己这样孤寂的人。他觉得这非常可悲。但是，少女说，他们终将会从这份孤寂中获得解放。只要“神”到来，一切都会改变。那位大人将会把所有生命都调整为有意义的形状。

好厉害，苏尔荷直率地想。但他同时涌起不安。之前，他不过是活着就害得家人吃苦。因为不想重蹈覆辙，他又主动离开了巨魔的村庄。在这些人那里会不会也一样呢？是不是没有人会需要他，去了新的地方也只会被嫌弃呢？

“不会。有很多工作想要拜托大个子的你。你要是能来，大家都会觉得有了依靠。不用担心吃饭问题，我们有很多方法能够准备。受伤的腿也不要紧，‘神’会帮你调整好，让你能够再次走路。”

“唔——”

一直安静地守望着他们对话的老人上前一步，展开法衣下摆遮住少女头顶。同时，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那是晚秋深山中冰冷的雨。他自己不会觉得难受，但是不能让普通人少女淋到。

还有一个人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苏尔荷用力移动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手脚，像大山苏醒一般抬起身体。他伸出双手撑在少女和老人两侧，将上半身探出来挡住两人头上的雨水。

他用行动做出回答。啊，少女吐出白色的呼吸。

“——谢谢你。你愿意做我的屋顶呢。”

在降下的冰雨中缔结了缘分。失败的巨人成了盲眼圣女的同胞，发誓用他巨大的身躯搭建成保护她远离一切残酷命运的屋顶。

圣女的话语毫无虚假。她将苏尔荷接带进教团，给了他稳定的位置。不仅如此，还有能够一起休息的同伴，以及他以为再也得不到了的幸福和安息。

这就足够了。不管将来有怎样的苦难在等着——仅仅这些，就足以成为他献上生命的理由。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临终前的最后一口气编织出了咏唱。——苏尔荷天生罹患返祖巨人病，因此有许多制约。他无法像其他导师那样习得丰富多彩的秘迹，前半生也没有魔法师的基础。他的喉咙连人语发声都有困难，最终只记住了一句圣言。

即使这样，他依旧能够得到大祭司之位，全都是因为他的祈祷比任何人都要纯粹。支持圣女，保护朋友，将“神”邀请到这个世界来——他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愿望。他们的“神”喜爱无垢的信仰。因为没有杂质才是完美之形。因此——当他殉身于这个使命时，他便会被授予相应的祝福。

““““““““——？！””””””””

在返回校舍的途中，所有学生们都感到异样的压力同时回头。那里是一副不可能的情景。那冷酷的现实显示出他们刚才的奋斗全都化为乌有。

“老、老师。”“那是——”

“……真头疼。这实在是没想到。”

西奥多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在他视线前方，巨人用手撑着大地缓缓抬起身体。从虚空中涌出的白色结晶堵住了身上众多伤口，同时也厚厚地覆盖起他巨大的身体。不只是给他穿上盔甲。累积在腰后的结晶主动伸长形成两根副腿，为他的重量准备出应有的支撑。针对现代环境将身体结构的缺陷一个不漏地查出并修补——巨人由此化身成应有的姿态。

“WOOOGOOOOOOOOOOOOOOOOO！！！！！”

重生的咆哮响彻地平线。新的身形为四脚双臂。他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能使人忆起神代巨人的面容。以勇猛步伐踏遍并净化秽土的白瓷暴虐——<净天使>苏尔荷。

“你们先回去。……援护已经没有用了。”

西奥多叫来学生托付卡蒂，驱使扫帚返回战场。只身一人承担起抗拒耸立在前方的神罚的责任。

“——巨人复活。主席，这下糟了。”

这个信息也迅速共享给了学生会总部。沃雷的声音里多了紧迫，就连密里根也没有再开玩笑只是点点头。

“嗯，糟糕。非常糟糕。西奥多老师再不回来——”

“报告！校内空间出现五处不自然的裂缝！”

又有危急的报告飞进来。密里根和沃雷猛地转过头，看到的是图书管理员伊斯科·利卡宁正用魔杖抵着地板上的魔法阵。为了感知到各种细微的异变，她现在正将校舍结构和自己重叠在一起，并不断实时处理由此流入大脑的庞大信息。现在已有敌人能够躲开假人恩里科的索敌，即使是强人所难也必须要有她的协助。伊斯科用手背擦掉鼻子里流出的血继续说：

“我认为其中之一是锁匠。可是，根据情况来看——”

“嗯，我明白，利卡宁管理员。……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做出应对。”

距离将<大贤者>被推落迷宫已经过了相应的时间，他的脚步声已近在耳边。再考虑到有入侵者能够在空间结构的缝隙中穿行，那就应该认为这两者已经在迷宫中汇合。法夸尔应当会听取锁匠的情况报告，然后选择入侵校内的路径。到时再散播几个诱饵可以说是极其妥当的判断。

“——我去！他从哪里出来最糟糕？！”

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在房间一角待命的泰德·威廉斯忍不下去主动请缨。以他的立场当然无法坐视学生去对付<大贤者>。但是密里根转过身严肃地摇头。

“我反对，泰德老师。我知道以我的立场无法命令你，但我还是要说，现在不是该将您用过即抛的局面。您该明白吧？按顺序，我该排在您前面才对。”

教师被学生教训，咬紧牙齿低下头。——她说的是正确的。归根究底，泰德可以代替密里根负责的全体指挥，但密里根无法代替泰德“作为代理校长”做出各种判断，包括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放弃校舍。若是那时没有泰德在，又会令更多学生死去。

“……唔……！”

他现在的立场不能轻易涉险。泰德再次认识到这个现实，拼命控制自己。西奥多交给他的责任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密里根看出他的心境，露出无畏的笑容说：

“不用担心，这种事我很擅长。我会证明给你看，即使是与<大贤者>为敌也能不落下风。——派高年级学生前去！”

她高声夸下海口做出指挥，指示距离较近的学生分别前往显示在校舍立体地图上的数个点位。其中某个地方会抽到鬼牌——但她不认为那就是绝望。因为通过目前为止的事情经过，密里根正逐渐确信：『在这个时间点上，比起教师，派学生去对付<大贤者>更好。』

从战斗力方面的信赖程度和位置关系双方面考虑，正在友谊厅休息准备下场战斗的奥利佛等人也收到了密里根的指示。他们立刻沿走廊奔跑，在去往指定位置的途中，雪拉将刚刚收到的战况报告告诉其他两人：

“——卡蒂从绝界回来了，正和负责应对巨人的其他学生一起返回校舍。就和奥利佛刚才说的一样呢。”

她最先说出大家最期盼的报告。听到这件事，凯的表情一下子放心下来。奥利佛虽然只是微笑，但内心也和他一样。

“……害我们这么担心……！那个混蛋，回来我一定要朝着她的脑袋揍一拳！”

“嘻嘻。……还有一个好消息，奈奈绪击落了敌方空军的指挥官并返回。开战以来第一个击杀大祭司级别的就是她，我们也很骄傲呢。”

“听你这说法，不是由达斯汀老师，而是由奈奈绪自己打赢的吗？！她又这么乱来……！该不会是去单挑了吧！”

“你可不能生气哦，奥利佛。只许掉在你的怀里——奈奈绪完美地守住了这个约定呢。这不就足够了吗？”

听到雪拉的劝诫，奥利佛闭上嘴巴脸红了。看到他和凯的士气充分恢复，雪拉说出了故意留到最后的坏消息。

“……但是，巨人似乎在一度倒下后又复活。爸爸得晚些才能回来。”

“……我们得到的指示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情况如此，确实只能由我们来应对。”

“真不想干啊！我可不会在揍卡蒂脑袋之前死掉！”

凯找回他固有的乐观说。奥利佛看着他露出微笑，同时心想：巨人的潜力恐怕是超出了预想，但<大贤者>比西奥多先一步返回的情况本身早有设想。他们没有时间畏缩或恐惧，他们接下来的坚持将决定防御的成败。

然而——在感觉到肩膀上的责任的同时，奥利佛心里也一直有一丝抹不掉的不对劲。雪拉敏锐地看出他流露到表情上的那些，问道：

“……奥利佛，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也觉得吗？嗯，我也一直觉得。

法夸尔老师——<大贤者>私通圣光教团背叛了魔法界。从实际情况来看这是事实。……但是。若真是这样，那个人为什么要教我们和异端战斗的方法？”

奥利佛认为这是个机会，明确地说出了疑问。战斗越是进行下去，这个事实就越显得异常。圣光教团决定在今天对金伯利发起决战。然而身为内奸的法夸尔却主动给他们的行动吹起了逆风。这不是他为了扮演教师才不得已而为之的。虽然法夸尔负责教授的是天文学，但他的职务并不包括那么实战性的指导。

“不仅是应对几何学体术的方法，他教给我们的知识和技术毫无疑问都是真材实料。这些也都实际在之前的战斗中发挥了作用，毋庸置疑。但是——这和他的背叛行为不一致。若是想要招来圣光袭击贡献金伯利的话，那个人为什么要训练我们……？”

奥利佛越想心中的疑问就越大。——若是没有法夸尔教授的战斗方法，他能平安活到现在吗？杰拉特肯定要棘手得多。而面对<四边形>琉卡夫时也许会毫无还手之力地落败。这不仅限于他一人。面对圣光教团的攻势，校舍防御虽如履薄冰但依旧能够维持——这个现状无疑要归功于法夸尔。这个矛盾实在难以理解，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实意图。那位魔人到底是想要保护金伯利，还是想要毁灭金伯利？

“——！”

奥利佛感到魔力的压力中断思考，在走廊中途和其他两人一起停下脚步。在他们面前，火焰冲破教室门喷了出来，紧接着从热气中出现了全身覆盖红色鳞片的四脚龙。那是栖息在迷宫深层的陆生炎龙。

“——这是……”

“是五层的龙。恐怕是<大贤者>突击制造的使魔……”

“也就是说，马上就要来了啊……！”

三人举起杖剑开始交战。眼前的炎龙也是足够强大的魔兽，但他们不能只关注它。法夸尔已经随时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了——。

校内空间的扭曲总共有五个，全都有正在附近的本领高强的学生前去。在与<四边形>琉卡夫的战斗中勉强生还的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也包括在内。他们才刚把负伤的罗西送到医务室，便赶往指示的位置。

“……是这里吗？好像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欧布莱特安静地打开门进入教室，和安德鲁斯一起举着杖剑不敢大意地搜索室内。和奥利佛他们迎面就遇到龙的吐息不同，这里看上去很安静，但以目前的情况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偷袭。果然，进屋后不久安德鲁斯便感到不对劲，大喊：

“——是地板！欧布莱特，退后！”

欧布莱特立刻和他同时向后跳，教室的地板在他们眼前变形组装。解除拟态出现的是粗犷的石制巨躯，也是他们非常熟悉的魔道工学产物。

“——魔像！？”

“该是<大贤者>的使魔，目的是在返回校舍前分散战斗力。——风锤击打(因佩杜斯)！”

安德鲁斯一边推测目的一边咏唱咒语先发制人。在两人没有踏足的教室深处，此时又有几只魔像解除拟态组装起来。这时恰好有其他队伍的三名六年级学生赶到加入战线。

“看来不是<大贤者>。”“数量挺多的，希望能避免在室内混战。”

“我们负责引出来！欧布莱特，配合我！”

“啧！当诱饵的不在就是麻烦……！”

欧布莱特抱怨着缺少的同伴加入战斗，安德鲁斯一边和他配合一边迅速思考。会不会是躲在魔像内部？有没有可能是用变化混在来增援的队伍里？对手是<大贤者>的话不管怀疑多少都不足够——。

同一时间。当整个校舍预料到法夸尔即将出现而加强警戒的时候，有两个人影反而潜入了迷宫之中。其中一个是活人，另一个是死人。皮特·雷斯顿原本在校内专心运用侦查魔像，却被假人恩里科叫了出来。

“——老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战况堪忧，我也得去迎击才行。”

“不要那么着急。是你之前来过的地方，Mr.雷斯顿。”

老翁一边说一边跑过隧道，皮特焦急地跟在背后。他极其不愿抛下剑花团的伙伴们离开前线，真心希望能够立刻回去用魔像支援。但他也察觉到，在这个情况下叫他出来，必定是有相应的理由。

“——！”

钻出隧道的瞬间，他的预想得到了证明。无数管道从广阔空间的墙上伸出，连接到一个伫立着的带着精金光泽的巨大身躯上。皮特不可能忘记。那东西曾作为他第一次窥探魔道深渊的记忆，烙印在他的眼底。

“——机械结构之神(Dea Ex Machina)……和那时不同，有下半身。这是完成体吗？”

“因为我生前已经设计好了呢。建造出来没有任何问题。”

恩里科仰望着机械神说。区区自己死掉不会使研究终止——这是老翁死后的口头禅，也是最能表达眼前景象的话。恩里科向着敬畏地仰视那巨大躯体的学生，平静地说起来：

“就像你说的那样，战况不太好。特别是巨人受到强化并复活，绊住了担任他对手的西奥多，这个问题很严重。若是不在意损耗，西奥多是可以立刻攻下，但考虑到后续的战斗，他必须要保留魔力才行。”

皮特也察觉到形势的严峻程度。现在必须得让西奥多立刻回来，回来得越晚，战斗的趋势就越会向着金伯利的败北倾斜。

“<大贤者>不久后便会从迷宫返回。现在大卫正在与<四边形>战斗，校内找不到足以对抗的战斗力。……我不过是个假人自然不用说，泰德和两位代理教师也能力不足。返回途中的达斯汀也许能够对抗——但他还得继续负责校舍防空。即使击落了指挥官，依旧会有剩下的敌人从空中进攻，若不以他为主轴防守，恐怕会被击穿。基于同样的原因，也不能调他去应对巨人。”

“……可以让西奥多老师别管巨人直接回来吗？考虑到扫帚和巨人的速度差，多少能够争取一些时间。可以将敌人引到校舍附近再全力迎击……”

“我不推荐这种做法。若是巨人到达校舍，我们基本就死定了。你应该能想象到，即使我们在那里打倒巨人，他那沉重巨大的身躯也会覆盖整个校舍。以金伯利这个要塞为轴心的防御战略会完全瓦解。”

恩里科耸耸肩膀说。他说得好像走投无路，但皮特当然也发觉了。这些都是不考虑眼前这东西得出的结论。

“即使只考虑胜算大小，也是希望由西奥多负责打倒<大贤者>。于是我们改变思路。——后面的你就明白了吧？”

老翁咧嘴笑着问，皮特表情紧张地点头。他被叫来这里的意义。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他再次看到机械神时就大致猜到的结果：

“……只有西奥多老师能够担任<大贤者>的对手。而巨人将西奥多老师钉在了前线。那么，只要有人代替西奥多老师来担任巨人的对手就行了……”

这话说出来，其中的逻辑不言自明到残酷的地步。恩里科对学生的回答很满意，仰望着机械神笑道：

“Mr.雷斯顿，你要开开看吗？所幸『燃料』储备充足。可以发挥出最大限度的性能。

最重要的是——用这个和巨人战斗，肯定会很开心。”

在邀请的同时机关移动。左右和背后的墙壁展开，露出设置在内部的诸多空间。囚徒们发觉异变，争先恐后地扒住笼子，纷纷大叫着求救。皮特呆立在原地，甚至不敢看向他们。

他面临决断。是作为人战败而死，还是堕落为禽兽也要抗争。这个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面对的二选一——现在就毫无回旋余地地摆在了皮特面前。

<完>

第十四卷 后记

如此这般，就到了开战之时。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

骗过异端猎人的眼睛、搅乱预知，异端圣光教团做好了万全准备向金伯利发起决战。以校长为首的多位教师出门在外，此次袭击令本校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剩余的老师和学生们拼死防御，结果到底如何？

就在受“神”加护的大军向着校舍进攻的同时，<大贤者>的脚步声也在从内部逼近。学生们能够撑到西奥多回来吗？奥利佛怀疑的<大贤者>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这和圣光教团攻打金伯利的原因又有什么关系吗？

同一时间，金伯利脚下的加拉忒亚也遭遇战火。作为毕业生身处于那里的提姆能保护好众多普通人吗？看到敌人心中燃烧着无尽憎恶播撒诅咒的模样，如今的他又会作何感想？

不论如何，虽然形势严峻，但我们金伯利学生绝不会默默挨打。不仅高年级学生在面对历战的导师时英勇奋战，还接连引发了许多在更大维度颠覆圣光教团预想的事情。卡蒂关闭“牢笼”，奈奈绪在空中翻飞，反击的下一招交付给了皮特做决断。面对巨大的力量，他会选择哪条路呢？

谁也无法预测的战局踏入后半段。接下来必将更加惨烈、更加残酷地夺走生命。最终到来的结局——请各位不要移开视线，见证到最后一刻。

第十四卷 插图

第十五卷 第一章 决断(Decision)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距离金伯利最近的城镇加拉忒亚。当这座小镇遭到汹涌而来的异端袭击的时候，魔法师们的应对极其迅速。不仅是因为此时他们原本就在警惕“大接近”，也是因为目前金伯利与异端猎人对立，形势不妙，正有众多毕业生待在这里。在防卫战斗力方面条件不算差。

然而——即使有了这些前提，加拉忒亚依旧正在直面毁灭的危机。原因就是在覆盖城镇的圆顶上方，<毒杀魔>提姆·林顿正在对付的那个异端。圣光教团的<五边形>之一，大祭司“神锈声”尼古拉斯。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疾风呼啸(因佩杜斯)！”“无尽干涸吧(■■■■■)！”

提姆从两个不同角度放出带着剧毒雾气的风攻击尼古拉斯。对方用秘迹应对，显现出的异界立方体将攻击猛烈地吸进去，不久就因为代替施术者中毒而停止活动坠落。这样的结果不断重复，提姆咋着嘴在圆顶上奔跑，突然发现鞋底传来奇怪的感觉。立足点比他刚来的时候要略微但可以肯定地软了一些。

“——结界松了？……真的假的啊。铁锈已经侵入到圆顶的魔法阵结构里了吗——”

提姆想到原因，脸上露出战栗。不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神锈”都可以通过声音感染，其影响现在已经逐渐使得保护加拉忒亚的大结界的维持受到了威胁。

虽然敌人早已从各个破损处入侵了城镇，但若是结界整个消失，损害将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不再能将战斗力集中到破损的地方，进而城镇的大部分都会因为难以防御而被放弃。

那些区域里的防空壕也一样会被放弃，市民们会通过地下通道逃到剩余的区域，使得那里超出容量，满溢到地面上。在挤满普通人的地方他们无法正常迎击。因此，从结界消失的那一刻起，毁灭就会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无法停止。

“……你、你发现了啊。没错。时间——站在我这边。”

尼古拉斯露出带着恶意的笑容说，提姆也无法否定，咬紧牙齿。由于战斗会兼具对结界的打击，他现在甚至没能发挥出争取时间的作用。这位导师不是普通的难敌，而是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迅速打倒的对手。

然而，即使注意到了这一点，实行起来也并不容易。能够忍耐“神锈声”接近尼古拉斯的只有拥有超强耐性的提姆一个人。另外他的战斗方式是用毒，两方面都使得其他魔法师无法直接增援，目前只能负责在周围击退异界立方体。必然的，在快攻时重要的“集中火力”现在无法实现。

再加上提姆自己也并没有完全克服“神锈声”。他现在胸腔里的不适在逐渐增加，那便是侵蚀肺部的铁锈。在咒语战的距离上还能坚持得住，但越接近尼古拉斯，病状就越会加速恶化。单纯地扑上去拼一把的话，自取灭亡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在明显不利的条件下迅速攻克。面对这个难题——提姆检查手中的卡牌，只想到了一个办法。然而那是场赌博，绝非上策。

“……哈……！”

『有就不错了。』凭着从学生会时代继承而来的不屈精神，提姆确定了方针，笔直的瞪向对手。尼古拉斯认为他会再次开展攻击，不敢大意地做好准备。

“——你叫什么名字？”

“啊？”

唐突的问题令尼古拉斯皱起眉头。面对困惑的对手，提姆哼了一声补充说：

“我问你的名字。我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而你还没有说过。这不公平。”

听到他这么说，尼古拉斯不禁回忆。——对方一开始好像确实报上了名字。尼古拉斯觉得自己不会去叫对方的名字，对方也不会叫他，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要报上名字，也完全想不通对方为何要在这种局面下纠结这个。

“怎么了？来聊聊天吧。时间不是站在你那边的吗？”

提姆再次催促对方报上名字。尼古拉斯虽然想不通，但此时无疑是对方不希望浪费时间，要扩散“神锈声”也必须不断发声。因此他困惑着同意了。

“……<五边形>尼古拉斯。”

“你叫尼古拉斯啊。你也可以直接叫我提姆，反正我们年龄差不多。”

提姆不断说着，强行巩固基础。由于对方不善言辞，他很容易就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然后提姆的攻略开始了。效仿某条蛇，首先要剥夺对方的冷静。

“……你是逸国(达意彻)出身的吧？我在书上看到过，好像是在我出生前后，有个研究神锈的工房出了大事。”

冷不丁的一句话戳穿了对方的背景。尼古拉斯肩膀一阵，提姆由此确信他推测正确。“神锈声”是极其稀有的疾病，确认患有此症状的人全都处于魔法界的管理之下并留有记录。把范围缩小到现代联盟，对方可能的来历自然也就不多了。

尼古拉斯脸色一沉。黑暗的过去突然被挖出来，造成的不快令他嘴角扭曲。

“闭嘴。我、我不想回想那些。现、现在轮到我了。轮到我折磨魔法师——！”

“看来是恨之入骨啊。……不过我也理解啦。小的时候被拿来当小白鼠，很痛苦的。”

面对尼古拉斯展露的深深怨恨，提姆苦笑着耸耸肩。听到对方在这奇怪的时候表示同感，尼古拉斯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反应让提姆在心中窃笑。他说“理解”对方的立场是真心话，但在这次只不过铺垫。他过去被人这么干过很多次所以痛彻地明白。当心中的愤怒被抽出，悬在空中的这个时刻——接下来的话会产生最大的效果。

“可是，你要报仇的话，这种做法并不妥当。你没看到底下的模样吗：『有很多孩子在哭啊！』”

提姆突然怒吼。他很清楚这话不合时宜也不合道理。听到这话的尼古拉斯呆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表情已经超越愤怒，扭曲成了可怕的模样。『事到如今居然被魔法师责问良知』——他的心理还过于年幼，无法将这样的不讲理当做耳边风。

“来此组合(■■■■)！”

不出所料，尼古拉斯的愤怒用秘迹爆发了出来，异界立方体从左右逼近想要压扁提姆。在提姆用咒语迎击的时候，尼古拉斯也主动跑向他。

时间过得越久越对自己有利的情况，还有考虑到这一点选择拉开距离战斗的慎重想法，全都从他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什么玩笑！！！”

尼古拉斯尖叫着挥舞长杖砸向提姆。即使是在愤怒的驱使吓，铭记在身体里的几何学体术依旧没有消失。他沿着圆弧左右环绕着使出激烈的连击，连绵不断的攻势不给提姆留下一点反击的空隙，同时大喊：

“哭吧！痛苦吧！在‘救赎’来临前饱尝疼痛与恐惧吧！谁能指责我们！我们一直都遭受着这些！最后清算一下有什么不对！”

“……哈，总算放开喉咙喊出来了啊！没想到你嗓音还挺好听的——！”

充满愤怒的“神锈声”流畅地从尼古拉斯嘴里迸发出来，提姆也不服输地嘴硬。长杖与杖剑的应酬随之更加激烈。

尼古拉斯不是天生嘴笨。而是由于身处“一旦出声周围人就会痛苦”、“开口就会受罚”的环境下，不情不愿地沾染上的。因此当激情跨越极限时，这道枷锁必然会崩开，同时周围一切有生之物都会被锈迹埋没而死去。因此——讽刺的是，提姆还是第一个在这种距离下被尼古拉斯宣泄怒火，却还能回嘴的。

“想喊就喊啊！你肚子里还积攒了不少呢吧！还是说你脑子太笨，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闭嘴啊啊啊啊！！！”

即使脸上都开始覆盖铁锈，提姆依旧没有停止挑衅，尼古拉斯的杖法也随之更加激烈。于是便出现了问题。攻击性失控，开始脱离招式。身体动作出现破绽，使得术理没能完全覆盖，逐渐露出面部——提姆没有放过这些。抓住微小的机会。借着防御动作的掩护左右脚前后交换。

“——喝啊！”

防御长杖的同时挥出左拳。在魔法剑中这是明显的坏招，但也因此出人意料，拳头正中对方鼻梁。

“……噗……？！”

当然，这一下造成不了多少伤害。可是遭到攻击的尼古拉斯却不禁『愣住了』。视野中飞散的火花，鼻子深处的疼痛，这一切的未知令他动摇。由于天生罹患“神锈声”而造成的缺陷。『被人赤手空拳殴打』——就连普通人也大多拥有过的这项经历，他却完全没有过。

“……唔……！”

尼古拉斯大脑一片混乱，但依旧靠着本能的防卫反应挡下杖剑后退。提姆本想趁此机会追击，双脚却像粘在了地上一样没有动弹。他用左手手背捂着嘴巴不说话。看到对方突然静止，尼古拉斯呆了一下，突然回过神来翘起嘴角。

“嘻、嘻嘻——果然。在这个距离，不可能撑得住。”

尼古拉斯流着鼻血嘲笑，提姆在他面前猛地吐出混有铁锈的鲜血。——不言自明的极限来临了。就算以他的体质，也无法在这个距离下沐浴着“神锈声”长时间战斗。看到这等待许久的景象，尼古拉斯露出夸耀的笑容，举起长杖确信自己已经胜利。

“活该。你是迫不得已，只好激怒我想要把我引入接近战吧？但是到头来还是棋差一着。……这样白白送死正适合你，魔法师——！”

尼古拉斯大骂着踏步上前。对手已经奄奄一息，他准备亲手送上最后一击。长杖带着杀意即将粉碎头盖骨。

“——嘎？！”

在挥空的同时遭到冲击。提姆一个转身，脚后跟从长袍下摆翻上来。拉诺夫流腿法“隐藏之尾(hidden tail)”正中尼古拉斯心窝。

“……勉强赶上了。”

满嘴鲜血的提姆重新举起杖剑，将再次从肺部涌上来的血液吐到脚边，也因此没能用咒语追击。不过尼古拉斯也因为刚才的打击和心中的动摇没有反击。他拼命压制横膈膜的痉挛，冲着眼前仍在持续的不讲理景象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还能动？！你早该死了！应该连内脏都布满锈迹了……！”

自然而然的疑问冲口而出。除了有“神”之加护保护的同伴们，尼古拉斯从未遇到过在这个距离下持续遭受自己声音还能存活的生物。他甚至认为这世上就不存在那种生物。他承认这次的对手有超乎寻常的强韧耐性，但他的“锈”确实是有效果的，对方吐出的血中混杂的异物就是最好的证据。那就更加无法理解了，既然这样，为什么眼前的魔法师还没有死去？

答案只有他面前的这个人知道。提姆用指甲将覆盖在脸上的铁锈连同皮肤一起抠掉，平静地说：

“……‘神锈声’不是术式，而是一种病。是以声音为媒介感染一切事物的疾病。就连我也不例外。可是——那你为什么不会倒下？”

被杖剑指着的尼古拉斯对这句反问感到困惑。他总是处于播撒灾厄的中心，这个疑问对他来说算是盲点。敌人接着展示了进一步的洞察。

“是‘神’的加护吗？不，不是。‘神锈声’是天生的，从妈妈肚子里哇哇坠地的那一刻，你还不是异端。你从那时起就已经能够承受自己的声音了。

——大概是因为你自己有『免疫』。”

提姆说着答案，展示自己的左拳。那里沾着少量红色的血液，是殴打鼻梁时沾上的『尼古拉斯的血液』。慢了一拍明白过来的尼古拉斯惊呆了。

“……不可、能。你——你获取了？光靠舔舐血液就——”

“我自己也觉得恶心。蛊毒出来的就是这种生物啊。”

提姆自嘲着说。虽然他得到了希望中的结果，但尝试摄取异端血液是对他自己也十分危险的赌博。因为可能会产生有别于“神锈声”的其他“侵蚀”。为了控制那种侵蚀只能少量摄取，能否由此获得免疫只能看自己的身体了。

提姆赢了这场赌博。通过蛊毒制造出的可恨的毒虫身体和曾经吃下的兄弟姐妹的血肉让他活了下来。他不会自私地解释为他们保护了自己。反而觉得是他们不肯让自己轻易死去，仿佛听到他们说要让自己继续挣扎受苦。

他毫不犹豫对那声音点头。向他们保证会一直挣扎到最后一刻。曾经只想去死的人类，就这样笔直向前。

“铁锈已经没效果了。再也不用顾虑间距了。——尼古拉斯，你懂了吗？接下来就是条件相同的单挑了。”

“……唔——！”

尼古拉斯无意识地萎缩。“神锈声”是诅咒了他人生的宿病，但同时也是保护他的绝对盾牌。现在这盾牌被剥离，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提姆·林顿面前，被要求不靠疾病只靠自己的力量去战斗。还是面对眼前这位身心都强韧得可怕的魔法师。

“你的眼神在害怕啊，打起精神来——否则马上就结束了。”

提姆一边警告一边踩着圆顶前进。他之前的对话同时也是在恢复疲惫的身体，见对方没有中途打断就知道他心生怯意。在金伯利积累的战斗经验毫无疑问地告诉他：这样的对手很好对付。

“然而还不会♪”“结束哦♪”

歌唱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和眼下的惨状想必实在是开朗得不合时宜。

“——？！”“——！”

提姆和尼古拉斯同时看向上方。圆顶上的魔法师和负责防空的扫帚骑手都射出咒语迎击。在那咒语纷飞的天空中，在众多异界立方体的环绕保护之下，两位少女微笑着贴着彼此站在其中一个立方体上。

“芙拉薇、芙露儿……！你们为什么下来了？！我还——“

“不要生气♪要换位了♪”

“因为埃利西奥被打败了♪尼古拉斯必须走了♪”

名叫芙拉薇、芙露儿的两位少女说着，在空中将长杖指向提姆。就在提姆用直觉感到危险而跳向后面的瞬间，凹凸两个立方体被秘迹从左右召唤出来，以严丝合缝的形状将提姆刚才所在的地方挤扁。提姆从咏唱和结果的规模对比判断对方是大祭司级别的高手，面对这骤然改变的战况咂嘴。

“……这时候来帮手。可恶，太过悠闲了啊。”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剩余的铁锈依然令他身体四处发疼。在获得免疫之后，他至少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因此包括对话在内，刚才的发展是他心中的最佳情形。然而既然对方有了增援，他就不得不改变方针。那么该怎么做？由于尼古拉斯的存在，其他同伴依旧无法靠近，此时的增援明显对他不利。

其他人能否负责空中的两位少女呢？就在提姆带着期待四处环视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灼烧照耀[/rbuy]。”

伴随着咏唱，一道耀眼的闪光穿过。这一击就使得群聚在提姆头顶地立方体消灭了好几成，两位少女虽然在最后一刻躲开，但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提姆立刻转向咒语发出的方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援军。

“确实无法靠近，不过只要从远处焚烧就行了。”

“请注意间距。就算是我也没法调合出‘神锈声’的特效药。”

只见半边脸被烧毁的美貌青年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骑着扫帚，他的亲信<醉师>吉诺·贝尔特拉米也跟在身边。看到这许久未见的两人，提姆不禁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啊。”他们两位一直在联盟四处奔走，事务繁忙，提姆并没有听说他们今天来了这里。

“看来打破行程是有意义的。说实话，在来之前我一直觉得是戈弗雷杞人忧天。”

“我也有同感，但既然盯上的是我们的母校，那就另当别论。由于‘开门’大幅度偏离预测，异端猎人也疲于应对。……看来这次事态的原因涉及非常深入。”

莱昂西奥和吉诺分别推测眼前的情况并继续用咒语支援。虽然从数量上来说增援只有两个人——但其中一人的火力超强。尼古拉斯担心地看向空中的少女，但她们本人却反过来说：

“走吧，尼古拉斯♪”“没事的♪我们会吞下这里♪”

听到她们歌唱般的声音，尼古拉斯明白到：情况已经发展到了那个阶段，她们是为了完成使命而来到这里。会为他擦去铁锈的温柔的埃利西奥已经不在，必须有人代替他完成使命。因此加拉忒亚已经不是他的岗位了。

“……芙拉薇、芙露儿，一直以来我都过得很开心。——[ruby=■■■■]来此飞翔索利斯克！”

尼古拉斯下定决心咏唱秘迹，乘上自己召唤来的异界立方体离开战场。莱昂西奥和吉诺驱动扫帚向他追去，提姆也叫来扫帚飞到空中。然而——

——傲慢者　蔑视者　天生拥有羽翼者

极其不详的歌声抓住了三人的耳朵。同时无数立方体从加拉忒亚全境集合而来，围在芙拉薇和芙露儿周围筑起空中要塞。它们放弃攻击城镇，转而集中防守一点，提姆等人立刻理解了其中的意义。那就是：完成这个咏唱将取代所有那些袭击。

——诉说呐喊皆不达　泥沼之中冰而深

那不是普通的咏唱，而是两位术者交替配合的轮唱。咒语咏唱不由同一人物进行原则上无法成立——虽然姑且有“接续”咏唱的技术，但芙拉薇和芙露儿展现的明显是不同的维度。她们不是在途中交替，而是从一开始就以两人一起咏唱为前提编织出来的。要实现这一点，两人必须从呼吸到意念都完全一致，就连运用精神支配都几近不可能。更何况术式本身还是极其困难的绝界咏唱。

成功的原因在于芙拉薇和芙露儿的身世。严格来说，她们不是“两个人”。她们天生就具有一种叫做灵体粘连的畸形，是两个灵魂共用一个灵体。因此她们几乎没有分别的人格，两人肉体的动作也是由同一个精神输出的。不管做什么，都从根本上不需要“互相配合”。

有两个肉体这件事反而令她们感到不对劲，所以平时都紧紧贴在一起，还用咒语把身体连起来。今天她们完全分开是特殊情况。为了双方都能在战场上完美的活动，她们忍受痛苦采取了这个形式。

——然则吾等吐淤泥　增注淤积升水位

曾经有一伙人误判了她们的价值。那就是靴国尤大利的世家邦别里。

这个家族一直传承着祖先编写出的绝唱，但他们有一个重大的烦恼。那就是实行绝唱时的风险特别高。也许是因为他们创造出的绝界本身的倾向，术者坠入魔道的案例实在太多了。花费了众多时间和教育培养出优秀的魔法师，却在控制术式时稍有失误便丧命，这实在太过徒劳。由于该家族厌恶这种严重的浪费，绝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不能拔出的传家宝刀。

当然，这是一种苦涩的妥协。对魔法师而言，藏而不用无疑也是该唾弃浪费。在禁止实行术式的同时，他们当然也在顽强地探索灵活运用的方法。

究其原因，他们发现很可能是因为那绝界本身就不适合继承。祖先是超群天才的家族大多都会遇到这种事情，基本上除了等待下一位天才以外没有其他解决方法。

然而——能不能反过来这样想？既然一旦咏唱术者就会死亡，那就不把这当做需要解决的命题，而是当做前提。干脆就把这个绝唱当做一次性的，专门准备出仅以此为目的的容器来使用，如何？

就在本家的魔法师的头脑里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芙拉薇和芙露儿这对双胞胎恰好诞生在了分家。她们是世间少有的灵体连体婴，但要培养为魔法师却是有诸多问题的缺陷品。因此本家一提出要求，便顺利地得到了她们，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她们用作了实验。

他们尝试的蛮横手段极其单纯。绝界咏唱原本是魔法师积累庞大的钻研才能最终到达的奥义，他们现在却『自幼起就只灌输这个』。能省略的要素全部省略，不需要的东西一个也不教。这当然是一项暴举，而且失败的可能性要高得多。然而若是能由此展开绝界哪怕一秒钟，那就无疑是一项成果，是通往未来的第一步，以第一个实验品来说再好不过。基于这样冷酷的前提，芙拉薇和芙露儿遭到了以教育为名的拷问。

邦别里家有一个误算。灵体粘连的体质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附加在实验体身上的无用附属——却意想不到地展现出了咒语轮唱的成果。两个灵魂用一个灵体编织出的魔法时常带来超越预期的结果，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学起来比本家的嫡子还要快得多。简直就像是在用另一种结构的心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理解”魔法一样。

即使不考虑绝界也有研究的价值。就在持续观察两人的魔法师开始提出这个意见的时候，芙拉薇和芙露儿突然从邦别里家消失了。没有任何先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房间。如此巧妙的逃跑令家族成员惊呆了。从中可以看出，即便是靠着外人干涉得到的机会，她们也没有一丝犹豫就抓住了。

回顾过去就会发现这也是理所当然。她们从未被教授过任何一个要留在家里的理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任何人都没有告诉过她们。曾经有过足够的岁月，然而——他们却从来没有把那两人当做过“家人”。

——泥之海可压天际　埋万物则无天空

于是双胞胎便被释放到了世间。仿佛理所应当一般背离了魔法界投向异端。而且她们还讽刺地成功成为了史无前例的奇迹——绝界咏唱的录音机。

她们两人只能使用一次那个功能。由于教育太过偏向于实现单一功能，作为代价严重损坏了原本的素养，使她们作为魔法师无比扭曲。她们不会使用金伯利一年级学生都会用的基础咒语，却可以轻易做到连最高年级也无法掌握的应用技术。她们也不知道这个矛盾是如何成立的，只知道一点：咏唱绝唱“之后”的事情，她们根本不关心。

那些都不重要。她们知道要现在使用。决定在“救济”前动手。

千刀万剐。用她们的全部生命在最后嘲笑这个诞生出她们的这个世界，嘲笑那无可救药的残酷和愚蠢。用这个极其妥当的终结。以这甚至称不上是报复的报应。

““““““““炸裂吧马古努斯　粉碎吧弗拉葛　不留任何痕迹乌尔提玛塔！””””””””

魔法师们试图阻止咏唱，用咒语集中瞄准一点。被击中的地方粉碎，逐渐被挖开。然而——太慢了。咏唱已然过半，但一点也看不出能在结束前击穿防御墙。莱昂西奥全力咏唱的三节咒语也只留下了远远不足以贯穿的少许损伤。面对这个景象，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同一个结论——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他们已经不可能阻止这个绝唱了。

“——提姆，快走！”

提姆明知无用还是向破损部位送入毒药，这时旁边飞来一道声音。是吉诺。考虑到无法避免绝界成立，他正主动朝着加拉忒亚的街道下降。为了绝对不要被关在即将出现的封闭世界外面，为了在内部战斗保护城镇。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声音只有你有耐性对吧？！那么你就去追他！保护金伯利！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

莱昂西奥也一边怒吼一边和吉诺冲向同一个方向。两人都在用行动告诉提姆：这里交给他们。提姆咬紧牙齿，他也理解到：他们是正确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会的。所以——你们可不要死了！”

提姆留下最后一句话飞向天空。背对着留在死地的同伴们去往自己的战场。吉诺目送那背影向着金伯利的方向远去，露出微笑。莱昂西奥在他后方哼了一声，仿佛在说学弟太迟钝。

——浸泡吧淹溺吧　下沉吧窒息吧　淤积之底吾已等待多时

淹没一切吧——“无天泥海”

咏唱结束了最后一节。在这个瞬间，加拉忒亚整个被吞入了绝界之中。

*

“——我拒绝。”

在纠结后得出了答案。金伯利下方的迷宫中，这是恩里科生前留下的工房。皮特站在耸立着的活体魔像“机械结构之神”和作为“燃料”的俘虏之间被迫做出极限的二选一，他在短暂思考后清晰地做出了回答。

“哦？能听听你的理由吗？”

假人恩里科站在机械神前方平静地问。皮特垂下眼帘开始说：

“出身于普通人家庭——我一直对此感到自卑。想要早点得到认可，想要和周围人对等，在知晓‘魔法师的风格’后就一直努力那样做。……毕竟周围有很多榜样。”

他想起刚入学的那时。回头看去，那时他太过无力，简直叫人犯晕。为了摆脱当时的立场，他忘我地学习。获得知识，获得力量，获得经验——在这过程中，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软弱无力了。

“……我认为既然来了金伯利就该这样做，也确实比想象中更加融入了这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以这种姿势获得成功给我带来了快感。我切实地体会到这就是魔法师的视角，不禁浑身发抖。

可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由于这些行动，我把朋友伤得有多深。”

皮特心中充满悔悟。他回想起实现愿望终于成为了魔法师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将纽带变成枷锁想要束缚住剑花团的同伴们，抛出无法选择的二选一来与室友苟合。以后要永远和他们在一起——靠着这股执念想要压制一切。不管是自己的身体还是朋友的关心，能利用的全都利用。

然而，他想起来了。躺在同一张床上，看着朋友注视着自己的悲伤眼睛，他不得不明白过来。正是因为他们不是那样的人，自己才活了下来。所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堕落成那样的人，是在多么践踏他们的心意。

皮特看向牢笼中的俘虏们。他们有的抓着铁栏杆大喊，也有的坐在深处颤抖不已。有的是看上去就很粗暴的亚人，也有似乎很狡猾的人类。——全都是“人”。皮特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敌人，但无法将他们视为物品。他希望自己能永远无法做到。

“若是将他们用作木柴来战斗，我肯定会跨过最后那条线。下次再用同样的手段就不会再犹豫，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即使活下去，也没法再站在他们身边了。

所以——我不驾驶。即使这只是我的自私，甚至算不上是伪善。这都是为了保护我最重要的归宿。”

皮特如实回答。同时，他脑海里出现了无数责怪自己的声音：你要逃走吗？驾驶机械神战斗的话明明可以挽救许多生命。就算拒接，这些俘虏也不会获救，只不过是不用弄脏自己的手而已。

皮特承认这些声音都是对的。卑鄙小人，胆小鬼——即使之后被人这样责骂，他也无法反驳。但是他不会妥协。他觉得再也不要误判。即使卑劣，即使胆小，即使作为魔法师是错误的也无妨。只要这样做能够通往和同伴在一起的未来，皮特就不会迷茫。

“……原来如此，你在这里停下了啊。真是意外，在年级里你比任何人都渴望力量。”

恩里科看着学生兴趣盎然地说。皮特做好了被斥责的心理准备，不再说话。老人看向机械神。

“我不会强迫你。只要是活着的魔法师谁都能当驾驶员。不一定非要你来驾驶。

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若是用『别的办法』呢？”

说着，恩里科咧嘴一笑，同时皮特也突然注意到，身体僵硬起来。在机械神的周围聚集了无数朦胧的气息。那是一群幽灵，因为密集在一起甚至能用肉眼看到。皮特不禁提高警惕后退，而恩里科解释说：

“他们不是怨灵，而是以自己的意志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幽灵——也就是金伯利的守护灵。他们平时就偶尔会协助授课，而今天面对本校的危机，所有的灵都回应我的呼唤聚集在了这里。”

皮特大吃一惊，看向那些幽灵。虽然都叫灵，但其性质多种多样。除了会害人的“怨灵”以外世界上还有多种多样的灵。有的总想和人说话，有的喜欢恶作剧，也有比较少见的会选择对象借出力量。听说聚集在眼前的都是那种稀少的灵，皮特不禁屏住呼吸。他知道这其中肯定也包括许多他的学长。

“想必你也知道，我死的时候上一代机械神输了。我设想的败因之一是‘被人抓住了以诅咒驱动的脆弱性’。……这一点我也早就感到担心。既然已经输了一次，那就更不能放任不管。

然而聚集在这里的他们不是怨灵。因此没有失控的风险，也不需要杀死那些俘虏收集灵体。……不过，要获得这样的灵，远比怨灵难得多。使用过后灵体会用尽力气升天，因此短时间内无法再这样使用，是无视效率仅限一次的奢侈行为。”

听完说明，皮特立刻脸色大变跑向机械神。看到他这副模样，恩里科咧嘴一笑，学生焦急的声音也飞了过来。

“……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吧！撤回前言，我要驾驶！时间紧迫，赶紧让我进入驾驶席！”

“嘎哈哈哈哈！能听到这样的回答真是再好不过了！”

恩里科发出信号，机械神头部的一处展开，露出里面的驾驶位。皮特骑着他带来的扫帚钻了进去。他刚坐下，开口处就再次闭合，同时传来的闭塞感令他不禁大叫起来：

“……好窄？！我这个体型才勉强坐下啊！您刚才不是说‘只要是活着的魔法师都能驾驶’吗？！”

“可以用变化调整也能砍掉腿部，总有办法的嘛！内部空间和机体强度，这两者必然成反比，这你也知道吧？舒适性注定永远是最先被舍弃的啊——就像这样！”

驾驶席的墙上长出小号的恩里科的脸说着，紧接着从皮特头顶上方注入大量液体。微微发蓝的液体水位迅速上升逐渐充满驾驶席，一转眼就到了腰部的高度。皮特浑身湿透，狠狠地叹了口气。

“……内部灌满液体还能继续增加强度。我已经不会再惊讶了。应该可以呼吸吧？”

“嘎哈哈哈哈！太好了不需要说明。这是在上一代之后改进的部分！你不要咽进胃里，而是要让液体充满肺部！不会很痛苦的，大概！”

恩里科突然就要求做出灵巧的动作，但皮特也不会动摇。“呼吸”是使用魔法的关键，他从入学起就一直在锻炼，早已不会与“吞咽”混淆。他按照指示让液体充满肺部，几秒内就适应了那种感觉。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并不痛苦，能够切实地感受到肺部正常吸收了氧气和魔素。话虽如此，要发声终究还是有些困难，后面的对话自然就采用魔力波进行了。

“……姑且问一下，为什么选我？我在设计魔像时一直都是追求小型化和泛用化，大型的别说是操纵了，连设计图都没怎么画过。”

“经验要求毫无意义。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人类拥有操纵这样尺寸魔像的经验。在这个意义上选谁都没有太大差别。硬要说选择你的理由的话，我想想……大概是因为你胆子大，习惯惨烈的战场，搭乘时的反应会最有趣，还有——”

守护灵进入机体并融合在一起，大量魔力灌注进他们。由于原本就已经填充好了九成左右，魔力不一会儿就到达了容量上限，机械神做好了出击准备，同时魔像头顶上方的巨大魔法阵开始发光。在这意味着即将传送的景象中，恩里科用魔力波小声嘀咕：

“我生前就觉得‘想让你开’。……大概就是这些吧。”

皮特说不出话来。他想要抱怨说“这样的解释怎么可能令人信服”，却沉默了下来。他心想这个老师真是麻烦，撇下嘴角说出了替代的话：

“……真是给人添麻烦——”

“我想也是！嘎哈哈哈哈哈！”

用魔力波也能听出是和平时一样的笑声。在这吵闹的响声中魔法阵的亮度增加，机体被耀眼的光包裹起来——

地点换到地面上。在阴沉沉的天空下，金伯利校舍持续防御着圣光教团军队的进攻。现在他们已经度过了数个重要局面，战况正面临极其深刻的岔路口。

“……呵呵呵呵呵……”

置身战场之人特有的干巴巴笑声在学生会总部里响起。虽然有人觉得毛骨悚然，但没有任何人给出轻薄的鼓励。现在薇菈·密里根身上的重压，谁也无法想象。

巨人在西南方向复活并异变，法夸尔的脚步声从迷宫逼近，她需要做出的选择太过重大而严苛。校舍内四个连接迷宫的位置中，法夸尔会从哪里出现，出现后应该派谁怎样应对。光是这一条就是令人眩晕的难题，还要加上不能依靠教师这一条。失策的代价便是学生死亡，进而是整个校舍陷落。每次在心里觉察到这一点，密里根都想摇头，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位学生该承担的责任。

“……在这种情况下也必须负责指挥，学生主席真是太辛苦了。”

“我明白。但是你可不能说你无法胜任哦。这个职责本身可以由我或是泰德老师代替，但遗憾的是你在学生中有人气。绝对不能让他们士气低落。”

主席辅佐帕西瓦尔·沃雷和平常一样严格地说。虽然无法期待这位搭档给出安慰，但他不为所动的模样给了密里根很大的帮助。密里根可以将稳健的思考交给他负责，专心推演<大贤者>的行动。用正常的思考绝对无法与对方匹敌。她在就读期间培养出的智慧、诈术、加上一头跳入风险的胆量——她需要最大限度的驱使全部这些东西，才终于有资格坐在棋盘对面。

“……直接对战的话我根本无计可施，那么现在这个立场应该认为是种幸运吧。虽然实在太胃疼了。”

“你需要胃药吗？所幸储备多得很。”

“请你别说这种会让今后的学生会成员减少的话。……总之你看着吧，多半是对的。那个人眼里多半根本没有我——所以我倒要给他好看。”

校舍一层，友谊厅。平时这里总是聚集着许多低年级学生，因此覆盖房间的魔法防护在整个校园中也特别厚实。

关上大门之后若是有人试图入侵这里，越是高手越会讽刺地更早发现自己的错误。不同性质的结界层层叠叠，光是理解第一层就需要庞大的时间和工夫，想要打破根本不现实。

库尼贡德会用变化乔装成一年级学生，也是因为遭受了这个挫折才采用的苦肉之计。最理想的情况是在空间结构中制造出能够随时连接到友谊厅的空隙并潜伏在其中，但以她的技术无法实现。于是她只得承受风险置身于金伯利学生之间，直到战况恶化，高年级学生都被派去防御，在校舍中的人数减少为止。

在所有这些事实的基础上，<大贤者>断言：『凡夫俗子也难怪如此』。

道理被扭曲了。金伯利引以为傲的坚固防御墙上，被开出了本不可能成功的孔洞。解读、探明、压制。众多天才经历好几代人编织出的艺术，现代结界技法的精髓，被区区一位魔法师践踏了。

他从迷宫一层进入空间结构的空隙，开拓出库尼贡德没能走通的路线，来到友谊厅正下方，饶有兴致地解开最后挡在面前的多层结界谜题，从地板中央出现的洞里走了出来。

带着非人魔性光辉的<两极往来者>魔人。罗德·法夸尔回来了。

“——嗯？”

那魔人歪过头。眼前的情景和预想中大不相同。在遇到众多异端袭击的危机情况下，无法派去迎敌的低年级学生本应全都聚集在友谊厅——然而这里现在却空无一人，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另一方面，桌子上还残留着一些炼金锅和瓶子，显然直到刚才还有许多人待在这里，而且能看出是慌忙转移了。仿佛他们刚刚察觉到魔人将会来到这里。

就在法夸尔惊讶地踏出一步的瞬间，他脚下的地板上启动了大范围的魔法阵。<大贤者>连忙咏唱咒语，但没能完全抵消的重压还是将他定在了原地。这样凶恶的魔法陷阱根本不可能设置在低年级的避难场所——其中蕴含的抵抗意志令魔人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吓了一跳。居然这样推演，疯了吗？”

“好耶，推演成功——！！！”

学生会总部的密里根大呼快哉，同时连按照她指示行动的部下们也异口同声地说：“真的假的啊？”

一开始发现的四个出口都是佯动，<大贤者>会直接跑去最难开辟出口的“友谊厅”——这便是她的推演，令同一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禁说出“慢着”。

当然，她有根据。通过观察法夸尔作为代理教师时的举止，密里根认为他的人格是“对自己的完美主义者”。学校里没有任何人反对。和他对学生展现出的宽容相比，法夸尔对“自己”的期待永无止境。密里根认为这已经不只是骄傲或者执着，简直成了一种诅咒。自己的模样偏离了理想——明明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那位魔人却无法忍受。

根据最后和他说过话的恩里科的报告，法夸尔原本的目的是令金伯利无血陷落。这个目标不只是大胆，简直可以说是做梦，但考虑到他的人格，也就成了必然。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成立，但不难想象他依旧会以“最短最快地结束战斗”为目标，把结果与最初的设想之间的偏差尽可能控制到最小。

问题在这之后。若要以最短路线分出胜负，那么<大贤者>会做出怎样的行动？经过短时间的深思熟路，密里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会强行直接去往聚集了大量无力学生的友谊厅，立刻魅惑那里的所有人。把他们抓做人质后，向其他所有学生和教师劝降。

最希望保护的人的心从背后被夺走了。本想好好保护的学弟学妹们都异口同声地呼吁：“听法夸尔老师的吧。”不难想象，在这样做比大开杀戒更能削弱高年级的战斗意志。再加上现在担任金伯利代理校长的是以关心学生着称的泰德·威廉斯，这种扰乱可以期待比平时更好的效果。

即使没有立刻投降，校内的意见也肯定会分裂成继续交战还是放弃两派。那样的话就无法像之前那样准确地防御，原本能够维持的战线也会受到混乱波及从而瓦解。若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法夸尔再给出“我一定保证所有学生的人身安全”的条件，他们真的能够拒绝吗？不，根本没有讨论的意义。即使拒绝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好转，在放任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刻，金伯利就已经输了。

这样推演对手的想法后，密里根设计了反过来利用的作战计划。在法夸尔即将归还的时让友谊厅的所有学生移动到讨议厅，再动员高年级学生和假人恩里科在友谊厅设置多重魔法陷阱。法夸尔对于校内情况的情报来源目前只剩下“锁匠”。而她在迷宫中和法夸尔汇合后应该就去负责了，即使之后发现学校里的动静，分处迷宫内外时也难以联络。另外，密里根在让低年级学生移动时也注意分散路径，即使被看到一部分行动，也很难推测出是“友谊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移动”。虽然招数大胆，但也彻底防范任何可能的漏洞。

密里根的预想全都猜中，她的计划成功了。<大贤者>完全中计，被引诱到友谊厅中中了魔法陷阱，再次被推落迷宫深层——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惜，不会有第二次了。”

法夸尔微笑着，正要在他脚边打开的地洞在发动前一刻失去力量关上了。恩里科已经把他“丢进迷宫”一次，他自然有所防范，在将出口连接到友谊厅时就已经在入口处设置好了对抗术式。不会两次栽在同一个手法上。魔人不允许自己露出那种丑态。

密里根使出了能够想到的最佳方法。然而<大贤者>当然同样既大胆又仔细，光是推演出他的行动，无法阻止他的脚步。魔人接连用咒语抵消剩下的陷阱，马上便会重获自由——

看到决定性的一击没有成功，密里根失望地垂下头。——若是到此就能结束，那不知该有多轻松。然而这种期待八成会落空，这也是赌博的常事。因此——虽然失望，但她并不会因此畏缩。

“……不过我想也是。——恩里科老翁！”

“明白！”

墙壁上出现“嘴巴”回应她的呼喊。这不过是确认，假人恩里科早已启动了校舍的机关。厚重的隔离墙封锁了通往友谊厅的所有门和通道，将整个大房间构造成关住<大贤者>的牢笼——

法夸尔周围响起沉重的声音。通往走廊的门前全部降下隔离墙。在密室完成的几乎同时，法夸尔取回了身体的自由，看着这些悠然地耸肩。

“不错，还准备了保险。不过——你忘记了吗？我已经解开这里的结界了。”

法夸尔走到墙边，用魔杖抵在墙上再次着手打破结界。他已经突破过了一次，理解了核心术式构造，即使对方临时加入变化也没有什么意义。就算换几个数字，也终归是做过的习题集，更何况法夸尔在就任金伯利后已经花了超过一年来解读。

“——嗯？”

然而，与他的确信相反，魔杖被弹开了。并不是干涉术式失败，而是在他正准备要干涉时，遇到了完全不同的妨碍。他立刻明白这不是假人恩里科做的。他的干涉经由空间结构的缝隙，现在那位老翁等同于校舍本身，那缝隙就相当于人体中的眼球内部，是完全的死角。既然无法直接感知，那无论如何应对起来都会慢人一步。然而——刚才那样迅速的妨碍，说明除了老翁之外还有完全不同的“眼睛”存在。

“……原来如此，那边也布置了『专家』啊。是高年级学生或者职员之一吗？……明明是所糟糕的学校，在这方面却宽容得出奇。”

法夸尔傻眼地自言自语，沿着墙边行走。他更换地点和时机多次干涉结界，全都被那“某人”准确地妨碍阻止了。

<大贤者>也不情不愿地承认，事情已经变得不同了。如果说刚才是固定的习题集，那现在就是实时的心理战。需要的技术完全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手也相当厉害。

“这还真是头疼。金伯利的校舍这么结实，没法靠蛮力破坏，而且万一做过头弄塌了也不好办——”

沿着墙边行走的脚步逐渐加快，法夸尔一边掺杂假动作增加干涉的次数一边思考：若是能轻易制伏那自然没问题，但如果对方顽强抵抗，就有必要切换手段。考虑到魔力的消耗，他希望能尽量避免那样做。

<大贤者>犹豫着要在何时下决定。这时，他注意到脚下传来震动。那震动断断续续，不可能是地震，而其他能够晃动整个校舍的原因只有一个。法夸尔发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基准，露出微笑。

“看来苏尔荷还很精神呢——那么，我再找一会儿吧。”

他确定方针，在地板上跑腻了又跑到了墙上。——巨人健在说明西奥多·麦法兰还没回到校舍，这个事实给法夸尔的行动带来了一些时间上的宽裕。只要他在此期间能够战胜那“某人”就行了。

——曾经，金伯利有一位著名的书虫女生。

她一年级时就经常去往图书室，三年级起就踏足了迷宫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然而除了对读书有异常的执念以外，她都是一位非常“普通”的学生。

各科成绩基本都在年级平均水平附近，在选择的专业领域上也只是模仿前人，没有拿出更多的成果。在旁人看来是典型的样样通样样松，一直都没能发现自己的长处。

然而，其实并不是那样。除了阅读量以外，她还有一项称得上是“特技”的东西。可是她不敢向周围人炫耀。毕竟那种技术多被蔑视为“邪道”或是“鸡零狗碎之技”，若是不小心被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被其他不好惹的学生利用。结果，在就读期间，她只告诉了好朋友泰德·威廉斯，实际上也只在少有的几次特殊情况下派上过用场，这样的成绩实在不足以令她建立自信。

最后，她直到毕业也没能找出任何发挥自己特长的方向。毕竟在这魔境里度过七年，她也有一定的水准，但和周围的同学们一比，她对自己的评价就低得沉入地底。在低年级时和她评价相似的泰德随着年级升高在炼金术上不断崭露头角，后来甚至得到了“要研究找达瑞斯，要教人找泰德”的赞誉。她痛感只有自己在原地踏步，并一直烦恼。

毕业之后，她的经历也如同内心一样迷茫。她不断更换工作挑战从未尝试过的领域，但都遭到了挫折。泰德看不下去，给她介绍条件优良的工房，也被她顽固地拒绝。这位朋友在上学期间就经常照顾她，她不想继续依赖对方的好意，更重要的是她害怕令对方失望。就算被所有人都瞧不起，她也想在泰德面前挺起胸膛。

最终，她的这份固执也被消磨殆尽。换了十多家工房，请教了同样数量的老师，她终于确信“自己没有任何才能”。她绝望了。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三天，她终于自暴自弃了，觉得这样的人生还是早点结束了吧。

不过她毕竟是个彻彻底底的书虫，觉得反正要死，还是希望能死在书本的环绕之中。若是聚集了天才们的智慧，摆满稀有书籍的地方，那就更好了。想到这里，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地方。那就是金伯利地下迷宫第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她在三年级时以重伤为代价第一次到达了那个她憧憬的地方。她渴望死在那里。甚至觉得如果无法实现的话自己肯定会变成怨灵。

然而，她已经从金伯利毕业了。光是走入校园就需要教师的许可，想要进入迷宫更是需要展示相应的理由和立场。“想要死在书本的环绕之中”肯定无法被认可为理由，她也没有任何成绩，自然没有立场。她立刻得出了结论，理解到现在的自己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进入“深远的大图书馆”。

那么就只有一个手段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拥有能够做到这件事的“特技”。

到底现场后花了三天三夜实行。途中遇到了四五次差点死掉的场面，但一到她心心相念的那个地方，这些就全都抛在脑后了。之后只要随心所欲地看书看到死就行了。

事情当然没能那样发展。她那因为对书的执着而产生出的异常专注力和急中生智一般有如神助的灵敏动作，在拿起书阅读的瞬间就都被吸了回去。就连走近自己的脚步声，都直到对方站到身边也没有发觉。

“——好久不见了，伊斯科·利卡宁。你沉溺于书本的模样还是没变。”

突然落下的声音将伊斯科的意识从书中拉回到了现实。她嘴里发干，明白此时一切都结束了。比起这个人，被死神发现后逃掉的几率还更大些。她身旁站着的哲人就是大图书馆的主人。

“……好、好久不见了，迪米崔老师。哈哈……您还记得我啊……”

伊斯科从书中抬起头来，卑微地笑着看向对方。天文学教师，<无知的哲人>迪米崔·亚里斯提德穿着宽松的古风长袍站在那里，双眼静静地俯视着书架深处毫无防备地坐在地上的入侵者。

“只要是曾经于金伯利在籍的人我就不会忘记长相。……不过，根据我的记忆，有几件事实在想不通。

第一，你已经毕业了。第二，我没有接到关于你今天要来校的通知。第三——进入‘大图书馆’的申请必定要经过我，然而我不记得曾经许可过。”

“……您说得对……”

听到他思路清晰的指点，伊斯科脸颊抽搐着点头。迪米崔笔直地注视着她软弱的模样，还有经过三天三夜的战场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自然而然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姑且问一下：你是偷溜进来的吗？钻过金伯利的结界潜入校内……甚至还逃过死神的眼睛进入了‘大图书馆’。”

“……我上学时就……隐约觉得……大概能行……”

“痛打吧雷鞭托尼乌鲁斯！”

迪米崔拔出魔杖锐利地咏唱。伊斯科做好了自己被烧焦的心理准备闭上眼睛，可是过了好久都没有受到冲击，她感到奇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哲人手中的魔杖指着她头顶上方，前方是一个死神遭受电击定在空中。如果没有咒语插手，它便会给入侵者带去应有的末路。

“……情况严重。利卡宁毕业生，你要和我一起去校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来是不肯让她轻易死去了。伊斯科换上了这个认知，垂下头。迪米崔像搬运物品一样抱起她跑了起来。高塔中的翼人因异变而喧嚣不已，伊斯科就这样穿过塔中，钻过大门，被教师亲自带走了。

在严厉审讯期间，教师们接到报告召集起来。伊斯科在彻彻底底审问之后，被带到一个大房间，在大魔法师们的包围中坐在了一张坚硬的椅子上。俎上鱼肉之类的词语接连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因为太过害怕，反而还笑了出来。

“——目前擅自闯入罪行还在其次，问题是她居然能够做到这件事。而且没有同伴，还是冲动之下一时兴起。佛杰里，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迪米崔瞪向同事。金伯利的防御机构基本上都交由恩里科负责，他本人也知道自己会被最先问责。老翁咧嘴一笑看向房间正中缩成一团伊斯科。

“——无言以对。我真的是吃惊到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如此漂亮地入侵本校之人，百年之内都从未有过。”

恩里科直率地说出称赞，教师们对此也没有异议。在充实金伯利这个“盒子”的防备这件事上，他的姿态已经不只是热心，可以称得上是变态了。防御机构也相应设置得完美无缺，定期的强度测试中也从未发现过重大漏洞。伊斯科打破的就是这样的难关——正因为如此，在眼前战战兢兢的这个人和结果之间的反差才更令迪米崔头疼。

“再加上，她还在在入侵之后悠闲地看书的时候被抓住的。……我进行了彻底的审讯，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简直令人傻眼。因为对自己失望所以自暴自弃，准备在心目中的地方寻死，但来了以后却忘记了目的沉迷看起眼前的书——称得上是动机的就这样这些。说出来简直愚蠢得令人眩晕。”

教师们的视线集中到伊斯科身上，他们若是干脆大笑起来，伊斯科还能觉得更轻松些。她此时似乎应该开口求饶，但她本来就是来寻死的，求饶感觉又不太对。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只盼能死得轻松些。

此时，面对毫不反驳一直颤抖的前学生，恩里科平静地发问：

“Ms.利卡宁，我都不知道你还有‘锁匠’的心得。更令我吃惊的是你的这项技术还是自学成才。可是——你为何没在上学期间说出来？若是说了，你毕业后的出路发展想必会大不相同。”

“……那个……我虽然擅长发现和打破结界的漏洞，但是在创造编写方面完全不行……我又不希望被当做只会找茬的人……而且‘锁匠’的技术本来就被视为邪道……”

伊斯科断断续续地回答。教师们都露出微妙的表情皱起眉头，恩里科简单地总结她的发言：

“嗯。也就是说，被偏见挤兑而错失了才能。”

这个指责令所有教师都感到刺耳。无法否认，“打破”结界的技术倾向于被轻视为构建技术的副产物，他们从未设想过有专精于此道的才能。优秀术师编织出的结界，只有更优秀的术师才能打破——然而这个认知的反例就摆在眼前。他们发觉原来还会被这样的人摆一道。

“……我的责任最大。这一点毫无疑问——然而这件事应当视作所有教师的失误。”

恩里科明确地说。伊斯科没搞懂事情的发展方向，一脸呆滞。此时她有两个超级好运之处。一个是迪米崔比死神先发现了她。而另一个是她是在恩里科·佛杰里任职期间入侵的。

“所以，我们干脆将错就错——我提议雇佣她兼做惩罚。”

“咦？”

伊斯科僵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知自己是将什么词错听成了“雇佣”，慌张起来。她甚至怀疑是“处刑”或是“拷问”的委婉说法，浑身颤抖。然而众人抛下她继续说了下去。

“图书室管理员的位置马上就要空出来了对吧？虽然还有其他几个候选，但干脆就让她接任吧？她在就读期间就常去，日常业务应该没问题。不过得让她干一年左右的白工。”

“如果同时让她监修结界构造的话，我没有异议。不过要由我来指导，得把这个蠢货的心理从里到外重新锻炼，否则太不像话了。”

迪米崔表示附带条件的同意，瞪向伊斯科。伊斯科此时就算再不愿意，也看出了他的视线是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纠正自己，不禁哆嗦起来。此时她总算注意到自己误会了一件事：眼前这些教师根本不打算让她了断。不允许金伯利毕业生有这样丢人的末路。恩里科看到她明白过来，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就是这样，Ms.利卡宁。嘎哈哈哈——我也吃了一惊。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该放手一搏呢。

看来你因此开拓了未来。”

这太讽刺了。伊斯科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地笑了。——这就是潜入金伯利的愚蠢坏人的末路。是一个埋没在黑暗中的才能被发觉出来、成为了图书管理员的书虫的故事。

伊斯科心想：若是厚着脸皮将自己的实力不足都抛开不提——在热爱金伯利这个学校这一点上，她不会输给其他任何人。

“——唔……！”

学生会总部内正为了应对而沸腾，图书室管理员伊斯科·利卡宁正在魔法阵中央实时阻碍着<大贤者>逃脱。与校舍连接通道、感知异变，从中间接推断出空间结构的空隙并不断堵上——这些空隙都是法夸尔干涉结界用的抓手。拼命处理信息的大脑发出惨叫，眼睛和鼻子都不住地流出鲜血，但她全都毫不在意。若是在意这些便无法担当魔人的对手。

“利卡宁管理员，怎么样！”

“……保证能坚持八分钟……不，十分钟！”

伊斯科自信地回答密里根的确认。她拥有的作为“锁匠”的非凡技术和防御技能逃过了法夸尔的检查。教师们仔细地隐藏此事，在学生中只在“大接近”前告诉了学生主席密里根一人。所以就算是法夸尔也无法提前预习，过去有过此类攻防经验的可能性也极低。所有条件都将伊斯科促成<大贤者>的墙壁。

“这是稀释了的集中药！分二十秒喝！”

“谢谢泰德！你配的最有效！”

泰德从旁边递来插着吸管的魔法药，伊斯科一口咬住。以她现在状态若是一口气摄取强效惩罚说不定大脑会烧掉，需要结合现状准备适合的浓度。那液体浸润了她干涸的喉咙，朋友从学生时代起就从未改变过的关系鼓励着她。伊斯科再次感觉这位朋友好的过分。自己完全配不上他，以至于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桃色事件。

他还陪在身边。但带给了自己未来的恩师却在这几年间接连消失了。从死神手中救下她的迪米崔失踪后再没回来，提议雇佣她的恩里科也已经去世只留下一具假人。回过神来，她手中只留下无处归还的感谢和恩义，多到两只手都捧不下。

不能辜负这些。既然他们已经死去，那就由被他们所拯救的伊斯科来保护金伯利。这次轮到她来拯救学生们，这次她会展现不丢人的末路。为了不让那一天的拯救白费。为了能在最后挺起胸膛笑着对恩师说：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唔……！”

她的觉悟也传递给了旁边的泰德。他明白伊斯科直到生命耗尽都不会停下，刚才所说的十分钟没有任何夸张，就是她所剩的生命。泰德无法阻止她，也无法代替她。他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痛苦，同时也没有停止思考，说出自己的担心。

“……现在顾不上‘锁匠’！那边怎么应对？！”

“知道！不会让她介入，一出现就捉住她！”

密里根一口答应。对法夸尔的控制目前是最佳状态，她应当注意的是校内的另一名入侵者。从之前那次的交战记录来看，她不是<大贤者>那样超出规格的威胁，交给高年级中的高手负责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配合法夸尔闯入校舍，“锁匠”也会在校内出现，袭击学生作为佯动。密里根的这个预想基本上是对的。然而有两件事不走运。除了校内出现的四个出口以外，密里根还预测了多个可能出现的地点——然而“锁匠”没有在其中任何一个地方出现。这是第一件。

“——哎呀。”

“唔……！”“你……”

第二件，是偶然在场的学生的身份。丁恩他们四年级组将彼得送到医务室并与菲莉西亚队合并。他们刚才也和“锁匠”战斗过，现在又遇到了同一个对手。

“又是你们啊。接连遇到，你们的运气还真是差。”

面对意外的重逢，“锁匠”库尼贡德哼了一声。她苗条身体上穿着贴身黑衣，衣服与影子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丁恩和菲莉西亚举着杖剑从六人中走出来。

“那也未必。我朋友的一条腿，得让你还回来才行。”

“哼，烧伤的脸已经治好了吗？若是哥哥，这种时候会留下来发誓报复。”

“你们两个冷静一点。……按商量好的来。”

莉塔在后方一步的位置冷静地小声说，丁恩和菲莉西亚默默点头。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结下过梁子，但他们两人都没有蠢到因此就忘记该怎样行动。泰蕾莎和菲莉西亚的两位随从也毫不大意地左右散开成防御阵型，莉塔趁此机会向校内的高年级送出使魔。她同时也使用了魔力波联络，但现在的校舍结构多有改变，用使魔更能确保送到。

““““““炸裂成烟弗拉葛！””””””

六人异口同声咏唱咒语。攻击的同时在己方和对手之间设置烟雾，同时所有人转身奔跑。——只有四年级学生在场时遭遇敌人，他们应当采取的战术是一边用咒语牵制一边脱离。用这些声音和魔力告知地点，同时努力与高年级学生汇合。

六人一边补充牵制的咒语一边在走廊上奔跑，但不久后跑在最前面的莉塔边发觉不对皱起眉头。她突然停下脚步说：

“——等等。”

“莉塔，怎么了？”

丁恩瞪着后方问，莉塔快速在脑海中回忆。——她还在“友谊厅”里的时候就记住了校舍转移到防御形态是的结构变化。若是一年级那时那也就算了，四年级的她早已习惯迷宫，不可能犯下走错路的失误。然而——

“……果然不对。我们刚才走过这里……！”

在莉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其他无人表情紧张起来。由于放心交给她带路，同时也是集中注意力拦截敌人，他们之前没有发觉——但这么一说，周围的景色确实似曾相识。而且他们已经跑了超过两分钟还没有遇到高年级，这不正常。密里根不可能把四年级学生安排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手段奏效了呢。看来你们那边的术士正在关注其他的地方。”

答案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并不是牵制咒语射向的后方，而是正相反，在莉塔他们前进的方向上。库尼贡德从转角处走出，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堵在前方。六人同时摆好架势，其中菲莉西亚最先理解现状。

“……是你改变空间构造，让通道循环起来了。能在金伯利做到这一点真不简单——不过我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们？”

“并没有执着。我只是限定决心，不管遇到谁都要杀掉而已。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在这种时候遇见，你们真是运气不好。”

面对跳进陷阱的礼物，库尼贡德轻声笑着。她抓住伊斯科集中注意力应对法夸尔的机会改变了构造。现在走廊变成了无限回廊，和任何地方都不相连，而他们被关在了这里——莉塔认知到目前的情况，迅速改变方针。

“——没有逃脱的手段。……抱歉。各位，战斗吧。”

“不用担心，莉塔。”

泰蕾莎娇小的身体走到前面护住朋友。丁恩毫不犹疑地站到她身边，菲莉西亚也让两位随从担当前卫组成战斗队形。看到她们这副模样，库尼贡德眯起眼睛，仿佛眺望着的是被抓进笼子里的老鼠的挣扎。

“……我早已抛弃名誉投身阴影，因此对这件事多有顾虑，但这次还是报上名字吧。——我是全能圣光的仆人，<五边形>外角，库尼贡德。愚蠢的魔法师们，把这名字刻在你们最后的记忆里吧。”

“哈，杀意太露骨了。私仇显而易见啊，大祭司。你们拿手的信仰还够用吗？”

菲莉西亚立刻回以讽刺。她知道余力能够缓解同伴们的恐惧，因此越是面对比自己厉害的对手，她就越要保持桀骜不驯的态度。这一贯的姿态令泰蕾莎哼了一声，丁恩则不禁露出苦笑。可气，同时也同样可靠——两人都不由得这样觉得。

“我是金伯利四年级的丁恩·崔佛斯。……我会记得你的名字的，跟你被我揍了一拳的模样一起——！”

伴随着这句令自己奋起的话，丁恩踏步向前，泰蕾莎开始奔跑，其他四人射出援护咒语穿过两人身旁杀向敌人。就这样他们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开始了战斗。

第十五卷 第二章 最后关头(Edge)

金伯利西南，巨人苏尔荷与西奥多的战斗还在持续。形势不断恶化，有许多人穿过他们身旁逼近校舍。那是大祭司古斯塔沃率领的圣光教团的军队。

现在没有人能阻拦他们。异界立方体先行一步用自己的身体铺成“道路”令周围地面上的魔法陷阱统统失效。异端们坚信这条道路将直通胜利，咆哮着向前奔跑。

“连结(■■)！！”

从校舍中倾注来的迎击咒语也无法阻挡他们。最初落下的立方体群削弱了结界，古斯塔沃成功用秘迹切开了城墙。他用“平面”重复切断三次，开出一个三角形的洞，向内瞪去，然后立刻在其内侧展开“平面”用作盾牌，向着后续的同胞大喊。

“敌人的大本营近在眼前!!攻下这里!!”

变异亚人种在他的号令下一齐涌入校园。然后就在他们进入的同时，正准备向“平面”左右展开的先头集团被一扫而空。下手的是在墙壁内侧守株待兔的骸骨猛兽。

“不好意思，欢迎才正要开始。”

站在深处的异教神父风格的死灵术师<捡尸人>西拉·利弗莫尔张开双臂宣告。同属职员立场的格温、夏侬和他率领着高年级学生们肩并肩。他们预测到防护墙会被打破，赶来迎击。另外不只有骨兽，还有众多骸骨士兵和精锐的无貌古人担任前卫。

面对新出现的威胁，古斯塔沃隔着透明的“平面”走上前。他的位阶是<四边形>，因此实力更胜于同属大祭司的埃利西奥和苏尔荷等<五边形>，与金伯利教师有相同级别。利弗莫尔自然也感受到，自己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对手。

“你使用的法术还真是骇人，不过看起来不是教师——”

“可以算作见习的吧。放心，不会让你无聊的。”

利弗莫尔带着高涨的自信说，像围巾一样盘在他脖子上的半灵乌法说着“伊啪！”给他加油。在死灵术师神父和异端导师的指挥下，就像是在争夺生与死的边境一般，两支军队相撞了。

在所有大门都紧闭的友谊厅，法夸尔围绕密室逃脱与不曾谋面的术士斗争了八分多钟。到了此时，法夸尔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承认。这会拖很久。”

他不情不愿地自言自语，收回魔杖，从奔跑着的墙面落到地板上。再持续几分钟就会有不一样的成果——<大贤者>安抚下这样主张的自尊心，改变了方针。对手的韧性令他不禁想象没能成功的情形，他对此表达敬意。

“骄傲吧，术士，可以一直传颂到千秋万代。因为你令我做出了这个行动。”

他称赞着不曾谋面的对手，站到大厅的中心。然后开始实行。不再去寻找封闭房间的秘密通道，而是将“密室”这个概念从根本上颠覆。他将那『第一节』放在舌尖——

“——绝唱开始！”

学生会成员实时喊出报告。没有人惊讶。从情况中事先就能推测出他总有一刻会这样做。面对涂改整个世界的暴举，任何结界都会失去意义。

“防御阶段变更！开放部分大门，待命的高年级学生立刻冲进‘友谊厅’！所有人全力阻挡<大贤者>！”

密里根明知困难依旧做出指示。绝对不能让绝唱成立。由于校舍的抵抗力作用，展开规模不会很大，但即使这样法夸尔也必定能够逃脱。最重要的是展开期间不知道会被他做些什么。

另一边，由于战斗转移到下个阶段，也有人从职责中获得解放。伊斯科·利卡宁七窍流血，蹲在室内铺设的魔法阵上。泰德慎重地给她极其疲惫的身体施加治愈，抚摸她的后背。他同时感到没出息和骄傲，声音颤抖：

“……做的好，伊斯科。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你是金伯利的骄傲。”

伊斯科已经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她嘴里嘀咕几句，大概是在道谢。泰德用隔音的薄膜将她全身包裹起来，冷静地检查她的身体情况。——既然敌方“锁匠”还健在，那后面还得让她干活，但她必须要在恰当服药的前提下至少休息十分钟才能回归岗位。也就是说，这期间必然缺乏对“锁匠”的防御。进一步说，从她专心阻碍法夸尔开始，这方面就一直有所欠缺。

“学生发来报告！三层的一部分构造发生异常，有六名四年级学生在那个区域失去联络！这是‘锁匠’干的吧？！”

这声音令泰德倒抽一口冷气。——用隔音薄膜包裹住伊斯科是正确的。若是听到了刚才的内容，她一定会不等恢复就要回归岗位，而泰德恐怕会强行让她睡着。不管情况如何，休息十分钟的判断都不能改变。结果只会是伊斯科自取灭亡，并且因为失去她造成更多损失。

“难办了。我们无法想象阻拦法夸尔需要多少人数，因此现在的配置一个人也不能抽调。——恩里科老师，你有可能做点什么吗？！”

“现在正在突击应对！被对方掌控的区域需要等伊斯科回归才能夺回，但再过五分钟就能准备出入侵隔离空间的路径！在那之前只能让四年级学生们撑住了！”

听到老翁的回答密里根重重点头。现在没有一个空余的人材，实在没有其他的颁发。或者可以反过来想。若是分出人前去就是中了敌人的佯动，不派人去就相当于四年级学生缠住了“锁匠”。『即使他们全灭也不亏』——以她现在的立场甚至不得不做出这样无情的判断。

辅佐她的沃雷也完全理解。因此他没有再对“锁匠”一事说什么，而是将视线转向其他问题。接下来将由高年级学生对付法夸尔，但客观考虑，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出暂时阻拦以上的成果。因此当然也必须考虑之后的事情。

“……要让低年级学生再次移动吗？可以让他们退入迷宫，或者分散到校内各处的话至少不会被一网打尽。”

“不，别了。以现在的状况，那样做只会成为‘锁匠’的饵食。若是学弟学妹们在背后遇袭，高年级学生们也无法专心战斗，在西奥多老师回来时情况可能会更糟。我们接下来应该限制法夸尔的移动路径。为了将机会保留到最后一瞬间。”

听到提议，密里根毫不犹疑地立刻回答。和被关在隔离空间里的四年级学生们不同，“锁匠”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自由移动。她很有可能趁低年级学生移动时更换猎物四处出击，由此会产生的混乱谁也无法预测。所以要避免。现在密里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控制住情况等待西奥多归来。

“下定决心吧。友谊厅就是实质上的最终防线。——拜托了，学弟学妹们。全都赌在你们身上了——！”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进入大厅后立刻向着对手齐射咒语。法夸尔用咒语抵消一部分并回避其他，趁此机会后续的学生们在左右展开。<大贤者>用讽刺的佩服看着学生们动作流畅地将他团团围住。

“毫不犹疑地让学生冲进来。……正确答案。看来很信任我啊。”

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远处也有门打开，从中冲进了更多学生。到了此时，没看到教师法夸尔也并不意外。负责指挥的某人确信：只要面对的是学生，<大贤者>作为教师的姿态就不会动摇，他不能容忍自己为了前进而杀害学生。

高年级的高手们也立刻确认了这个事实。他们感觉到对手没有杀意，而且极其轻视他们。那么他们就要用全力的杀意抓住这轻视产生的机会。学生们看出法夸尔想从墙面脱离，用壁面踏步绕到前面，然后大胆地挑起白刃战。比起咒语战，在白刃战中“不杀”的难度要高得多，他们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袭击。

在墙上擦肩而过时有三人昏倒落到地上。那三把刀刃都挥空了没能捕捉到<大贤者>，刹那间的反击注入魔法收割了他们的意识。学生们甚至没法用眼睛看清对方的动作，感到背脊一阵颤抖。法夸尔甚至没有拔出杖剑，而是一直拿着白杖。

“放心吧，我发誓不会杀死任何一名学生。在这个前提下让所有人失去战斗力，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大贤者>跑上墙壁微笑着说。在此期间，咒语也无休止地洒下，他钻过咒语的空隙，仿佛这只不过是授课的延伸。

“……这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在通往友谊厅的走廊上，在隔离墙和大门后待命的学生们之间充满紧张的气氛，雪拉在其中平静地说。既然西奥多回来晚了那自然能够想到这个事态，所有人都理解这里是实质性的最终防线，因此他们思考。自己手中的卡牌要怎样使用才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马上就会轮到我们。要和那位<大贤者>战斗——奥利佛，你有什么作战方案吗？”

在最后确认的时候，雪拉问向旁边的朋友。平时总能立刻提出两三个主意的奥利佛这次也开不了口。因为他有过和教师的战斗经验，所以才更加明白：敌我之间的战斗力差距不是用点小伎俩就能填补的。

“……冲进去以后迅速加入包围圈，与其他人配合齐射咒语来束缚住对手的行动，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不要考虑消耗，使出全力。虽然这些都称不上是作战方案就是了。”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唉，真希望至少是在有土的地方。”

奥利佛勉强说出方针，这无可救药的普通令凯露出苦笑。若是能够运用器化植物的地形，那确实对他有利，但就算真是那样，也只有心理安慰程度的差别。配合其他学生的攻击预读敌人的行动，不断射出咒语并祈祷对手处理能力饱和——到头来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个。

与此同时，奥利佛瞒着同伴们，其实还有『别的办法』。他本希望这个奇策没有机会实行。奥利佛在心中做出决断，用魔力波暗号呼叫。并不是向着旁边的同学，而是向着在同一个走廊上待命的同志们。

“——能听到吗？不需要回答，听到的人再转达给周围的同志。……我有个手段能够动摇法夸尔。”

奥利佛平静地说。他并没有转过视线去确认反应。周围的学生之中确实包含同志，只要有一人听到，就能联系上所有人。

“现在没有时间说出详细内容，总之我会用魔力波的低语来扰乱他。请你们提供掩护，不要让他发现是我干的。如果我设想正确的话，应该多少能够争取到一些时间。……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停下来深呼吸。这是他所剩的真正意义上的最后手段。要说出这句话，奥利佛需要超乎寻常的觉悟。

“如果情况变得严峻，那到时在场的所有人就在包括我和他在内的大范围释放烟雾。……我用魔剑杀死他。”

同志们到抽一口冷气的感觉略微传来。不用说，这是无视了各种风险的赌博。不仅要担心被同志以外的学生目击到，而且也根本没有确实的证据保证魔剑能一击杀死罗德·法夸尔。事实上，迪米崔就防住过一次。谁也无法保证面对<大贤者>时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在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之中，贴在天花板上的小型魔像传来了学生会总部的信号：五秒后开门，过两秒关门，在那之前冲进去。收到信号的同时，奥利佛停止思考，握住杖剑的剑柄。

“指示来了。——雪拉，凯，我们走！”

“哦！”“好！”

三人一齐钻过门与隔离墙打开的间隙滑入“友谊厅”。他们立刻看到了在天花板上奔跑的法夸尔和向着他射击的学生们。奥利佛三人也保持能够互相补位的距离左右散开加入射击。与此同时，<大贤者>看到他们参战哼了一声：

“……派出人数的方式很巧妙呢。清楚以这个场地大小来说派多少人合适。——麻痹至芯(因佩蒂安多姆)。”

他在自言自语的间隙咏唱咒语，击中了因连续壁面踏步而行动变得迟缓的学生。法夸尔一边回避一边每隔五秒反击打倒学生，但大厅中战斗的人数一直不增也不减。不多不少地补充了减少的那部分。这是沃雷的稳健指挥，看准了所有人的表现，让能争取到的时间最大化。

“若是对方焦急起来，一口气派来一大帮人，那我就轻松了。……不过不管怎样都没有太大区别。”

““““““““烈火燃烧(弗朗马)！””””””””

咏唱声重叠。一些人用壁面踏步追逐着在天花板上绕行的法夸尔，而地面上的学生们则配合他们聚集起二节咒语的大火力砸去。他们考虑对手的位置，找准对方无论怎样行动都无法躲开的时机发射集中炮火。然而法夸尔却看一不看一眼。

“烈火燃烧(弗朗马)。”

他用魔杖随手指向头顶射出一节咒语。那火焰滑入袭来魔法的关键部位，从内部干涉力量走势，使得火焰分成三份，偏离飞向自己的轨道。参加了这次攻击的凯瞪大了眼睛。奥利佛有时也会使用扰乱魔法——而这是在其遥远延长线上的神技。

“没时间给你害怕！凯，继续攻击！”

凯因级别差距而颤抖，雪拉激励他。同时奥利佛也找准了时机。和<大贤者>之间的距离，自己周围学生的数量，全都满足计策的实行条件。于是他发出了魔力波：

“——‘重新磨练之后再来吧。想魅惑我还早了一百年呢，<大贤者>。’”

接收到的魔力波被下意识地翻译，在法夸尔的脑海里化成了熟悉的声音。<大贤者>猛地看向地面。他的眼睛里带着从未出现过的感情。

“——『刚才那个，是谁？』”

他尖锐地问。回应他的是学生们射出的无数咒语。法夸尔毫不费力地躲开，却一时间无法找出魔力波的来源，他眯起眼睛。

“有人在掩盖出处。……这么多人，实在难以分清。”

他无奈只能再次开始迎击。在天花板上奔跑的学生们分散了<大贤者>的意识，奥利佛一边发射咒语配合他们，一边放出第二次魔力波，用其中的内容动摇对手的心理。

“——『你很伟大。但是你得明白，你并没有自己期望得那么伟大。在这一点上你和普通凡人都一样。』”

“闭嘴。”

法夸尔的视线如刀刃一样向地面来回劈砍。奥利佛既没有露骨地和他对上视线，也没有刻意避开，而是彻底地将自己隐藏在学生之中。他心想：快要被吓死了。说好听的是动摇心理，但实质上无疑是挑衅。而且明显触碰了逆鳞。若是被他看出是自己发出的，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他的样子有点奇怪。”

“嗯，完全不反击。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雪拉和凯看出不对劲，疑惑地说，其他学生们也逐渐注意到了法夸尔的变化。动摇的效果超出奥利佛的想象，<大贤者>的动作中明显产生了不合理。在本来可以反击的地方不再反击，法夸尔带着诡异的笑容自言自语：

“……奇怪。这太奇怪了。

首先『有人知道』就很奇怪。即便她在生前告诉过‘某人’，但真的会连用词和语气都一字不差地说出去吗？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几个月前。奥利佛从<大贤者>一举一动的角落中感到母亲的影子，做出了一个决断。

“……真的要动手吗？诺尔……”

在迷宫一层的隐藏工房里，夏侬声音颤抖地说。她的小弟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平静而坚定地点头。

“——拜托你了，大姐。……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母亲和<大贤者>有什么关联。”

奥利佛带着觉悟说。母亲已经去世，也不可能向法夸尔本人询问，能知道两人关联的方法屈指可数。但是，他拥有这个方法。那就是寄宿在他身上的克洛伊·哈尔福德的灵魂，和将其与自己重合的灵魂融合秘术。

夏侬明白小弟的意志不会动摇，表情阴沉。格温在一旁准备着辅助用的魔法药，同样面容紧绷。虽说通过反复进行已略有适应，但这种秘术无疑会给奥利佛的身体带来巨大的负担。对于要在不必要、不紧急的情况下施展，他总会表示疑问，之前也多次提出过反对意见。然而——既然本人已经决定，那他们两人就必然不会拒绝。因为他们已经决定要按照他的意志走到最后。

“……不一定能打捞出想要的记忆。也可能那段记忆根本就不在你体内的那片灵魂里。我不会阻止你——但你要保证，不论结果如何，都要一分钟就停止。”

“我知道了，大哥。……抱歉这么任性。”

奥利佛心痛地说。夏侬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下定决心从腰间拔出白杖。她将魔杖前端指向闭上了眼睛的小弟头部，犹豫地呼吸了几次，开始咏唱：

“两个灵魂(杜德特罗尼)……融合吧(米谢)、混合吧(米谢)……”

“——唔……！”

黄金流入奥利佛体内。那冲击令身体颤抖，同时他寻找着。母亲与法夸尔的关联。还有潜藏在那之中的魔人的真意。

他并没有得知全部，但有一些收获，得以接近核心。克洛伊·哈尔福德和罗德·法夸尔之间确实存在交流，奥利佛得知了其中的片段。

目前综合的解读还很模糊，法夸尔没有说过能与现在相连的想法。甚至无法判断他是母亲的敌人还是同伴。不过——他能够确定地看出来的是：母亲关心<大贤者>，而这样的她对魔人来说是“特别”之人。

因此奥利佛用那段记忆去动摇。但他根本不想这样使用。利用偷看对方的过去得来的弱点的做法太过卑鄙，更何况他利用的还是无比敬爱的母亲的记忆。

奥利佛真正想要的不是这种小伎俩的种子，而是对法夸尔这位魔法师的纯粹信赖。法夸尔会与母亲携手将世界引向光明——奥利佛希望在母亲的记忆中找到能令他确信的根据。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已渺然。他心中的期待全都被法夸尔本人的行动背叛。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法夸尔就是他该打倒的敌人。

“……唔……”

然而，直到现在他心中依然飘荡着期待的残渣，这份疼痛令奥利佛呻吟。——他曾经还是忍不住期待了。期待<大贤者>是他的同伴，期待他能举起和母亲一样的志向对抗魔法界。即使奥利佛多么努力自制，也没能完全舍弃。他心怀超出自己能力的大志，随时要被压垮，对他来说，这是母亲死后看到的第一缕希望。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但是他知道：那是虚假的希望，一旦时机到来他就必须用魔剑将其亲手葬送。愿不愿意已经不是问题。作为率领同志们的君主，他没有其他可选择的道路。

其他学生们也没有放过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机会。他们不知道缘由，但现在法夸尔明显注意力不集中。面对这样的敌人，金伯利学生不可能满足于只是拖延时间的结果。所有人都下定决心要“在这里杀死他”并增强攻势，其中还有人率先开始实行。

““““““狂风肆虐(佛尔提斯)　旋转吧(因佩杜斯)　束缚吧(特配斯塔斯)！！！””””””

他们是以理查·安德鲁斯为首的五年级学生们。就在法夸尔受到追击中止“壁面踏步”落到地板上的瞬间，他们早有预料布好包围，同时射出三节烈风。另外事先就处于包围内侧的安德鲁斯也使用三节咒语，将它们收束到一起。旋转的龙卷完全按照预想，将<大贤者>连同术士安德鲁斯一起封锁在了内侧。

“动手！！！”

安德鲁斯毫不犹豫地催促同伴追击。他非常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动手肯定会牵连到自己，因此周围人毫不犹豫，干脆断定只要咒语杀伤力的中心不包括安德鲁斯就行。即使令他受到重伤也能立刻就行治愈，若是能伤到法夸尔就能由此一口气击杀。

““““““““烈风平复(佛尔提斯)　镇静吧(普罗贝雷)　停止吧(斯布西斯特)！””””””””

““““““““紫电迸发(马古努斯)　包裹灼烧(托尼乌鲁斯)　啃食殆尽(阿朵斯塔斯)！””””””””

学生们带着觉悟射出咒语。第一阵用对抗属性抵消龙卷，第二阵的电击无缝衔接，以一只蚂蚁也不放过的阵型覆盖<大贤者>。耀眼的闪光将友谊厅染成一片白。就算是罗德·法夸尔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学生们心中确定，准备视野一恢复就继续追击。

“……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然而闪光对面出现的情景却令他们脚步僵硬。——在坍塌八成的隔离墙围绕下，『身上几处烧焦的法夸尔正怀抱着无伤的安德鲁斯。』

“——啊？”“为什么？”

学生们哑然。——被挡住也就算了。金伯利的地板和墙壁通常难以用遮蔽咒语变形，但<大贤者>已经解开了校舍的防御结构，自然另当别论。可以想象到他是反过来利用建材高超的魔法防御来阻挡电击。然而，他保护安德鲁斯反让自己受伤，实在太不合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他本来应该可以不受伤才对。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奥利佛发作似的大喊。虽然只有他出声，但其他所有人几乎都有同样的冲动。要讨伐的敌人挺身保护他们的同伴，看到这景象令他们心生动摇，没有继续追击。于是，在他们发觉自己的异常之前，法夸尔大喊：

“『当然是想要救你们啊』！”

带着怒气的声音震撼着学生们的心灵。如此逼真——不，他们肌肤能感受到这就是毫无疑问的真心话。当所有人都呆立不动的时候，奥利佛在思考的一角发现了异常。立场颠倒了。他注意到现在是他们这边受到了动摇，可是他无法将这件事说出来。他们的意识被<大贤者>的一举一动吸引，无法正常思考。

“……够了吧？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我说的没有一句是谎话。”

法夸尔拥抱着安德鲁斯说。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异常的吸引力，缠住学生们的心。这是魔人的看家本领：魅惑。用“敌人保护了同伴”这件事的意外性令学生动摇，并用接下来的话钻进由此产生的心灵漏洞。

“你们做得很好。太好了。我不希望你们之中的任何人再死去了。”

一旦给了他机会，就再也无法打断。因为被法夸尔吸引的不只有奥利佛一个。通过在金伯利的生活，在场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看到了<大贤者>的举动。那些都是魅惑的布局。魔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正确地推一把，就能一口气笼络在场的所有人。

“放下魔杖吧。然后——之后就全都交给我吧。”

无比温柔的话语再次传来。听着听着，学生们握着杖剑的手逐渐失去了力气。他们逐渐觉得想要把一切都托付给这个人，这样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上过他的课的人想起他的指导是多么惊人地亲切，参与过熔岩树形那件事的人想起他怜爱地抱着伦巴第尸体的模样。然后他们产生了疑问：为什么我要和这个人战斗？对方不是一直在展现出足以令人相信的理由吗？

尖锐的金属声打断了思考。包裹着他们的甜美噩梦，就此中断。

“……你——”

法夸尔睁大眼睛，低头看向怀里。他刚才救下的学生，却瞄准他的心脏刺出了杖剑。法夸尔的右手也握着杖剑阻挡了这一击。他不得不拔出来。必须放开他为了主张不存在杀意和教师的立场而一直握着的白杖，否则就无法挡下。本应已经最先被魅惑的对手突然发起攻击，就是如此超乎<大贤者>的意料。

“……虽然不知道你瞎扯了些什么，但我知道答案：不(No)。

罗德·法夸尔，不要小看金伯利学生！”

他宣告的同时缩起身子踢向对手，利用反作用力跳起。安德鲁斯落地重新摆好架势，同时解开靠着在鼓膜和内耳操纵气压而堵住的双耳。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听到。在法夸尔拥有的无数手牌中，他最为警惕魅惑，所以从参战的瞬间起就主动封住了五感之一。

“——理查。”

奥利佛的意识从梦中逐渐醒来，他低声叫着朋友的名字。团体魅惑是高级技术，其步骤也相应地更加纤细。这次法夸尔要笼络的是技艺高超的高年级学生，就更是如此，只要有一个人表示明确的抵抗就无法成立。安德鲁斯的存在化作小舟，拉住了差点在美梦中漂走的学生们的心，令他们全都回过神来。

“分隔阻挡(库利佩斯)。”

<大贤者>也承认自己失败，同时向着周围的地板咏唱咒语，和刚才被电击时一样用隔离墙围住自己。学生们找回战斗意志，向那里集中射出咒语。在迅速被削减的隔离墙后，法夸尔严肃地说：

“……Mr.安德鲁斯，你应当感到骄傲。成功抵御<大贤者>魅惑的人并不多，你是其中最年少的一个——”

防御墙在怒涛的咒语中渐渐倒塌。学生们本打算趁势杀死敌人，却在咏唱途中发觉墙壁对面没人了。魔人刚才站的地方在地板上开着一个洞，并且在急速关闭。学生们连忙跑上前，洞却在他们眼前完全合上，之后即使射出咒语也只是把地板打出凹陷。

“——被他逃了？”

“骗人的吧！在说话的时候光靠领域魔法就解开了结界？！”

“赶快去‘讨议厅’！低年级们危险了——！”

学生们看到这情形脸色大变地展开行动，大厅的门一齐打开，奥利佛等人也跑了出去。最终防线被穿过，败北的倒计时开始了。

“狂风集结(佛尔提斯)　呼啸撕裂(因佩杜斯)　贯穿前方(库德利塔)！”

“GOOOOOOOOOOOO！”

西奥多一直在留意着校舍的状况。但是——面对机动力和顽强度比复活前更上层楼的巨人，他还是逐渐丧失了选项。

“腋下的动脉也不行啊。损伤的修补太快了。看这情况，想要以失血为目标是不可能成功了。”

西奥多看着他在巨人腋下打出的伤口立刻就被白色的结晶覆盖，低声说。化身前有用的攻略方法现在行不通了。敌人作为巨大生物的完成度和刚才大不相同，这正是由“神”祝福而“调整了存在”的结果。身体构造中的所有缺陷都被仔细填补，现在即使是西奥多也无法轻易发现“弱点”。

“……那么，还是只能靠火力了啊——”

即将到达结论，但西奥多还在纠结。——若是使出他保留着的力量，是可以在这里打倒巨人。然而在后面与<大贤者>的战斗中，胜率就会大幅下降。那对手即使是以万全的状态挑战也只有一半胜率，而他却必须拖着过度消耗的身体去挑战。

他的败北会直接导致金伯利陷落，因此希望能够尽可能避开那种情形。考虑到这些他一直在坚持，但这样做也有极限。若是再不回去，说不定校舍会先被法夸尔控制住。西奥多考虑到留在校舍中的教师和学生们的能力，一直将决断延后，但到了现在，已经不能再拖。

“……没办法，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西奥多下定决心，鼓起全身的魔力。——若是吝惜力量，说不定会没能杀死，反而消耗更大。所以他要用毫无保留的全力迅速终结巨人。他只想着这一个念头，准备开始咏唱——

“交换选手，西奥多！你赶紧回校舍吧！！”

老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西奥多大吃一惊，中断咏唱看向后方。紧贴校舍的地面上隐藏着的大魔法阵发出耀眼的光芒完成“传送”——那东西以巨大的质量屹立在那里。

那是高过校舍的巨大人型。潜藏着众多神秘，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全身像淑女的礼裙般覆盖着精金装甲，轮廓优雅而凶残。<魔工狂老>恩里科·佛杰里制造的超规格活体魔像，对神决战武器试作二号机“机械结构之神(Dea Ex Machina)”以比上一代苗条一些的女性造型站在那里。

就连西奥多也呆了一瞬间。他从没听说过要将这东西投入战线，恩里科也还没告诉他。“让学生驾驶还是试作机的东西出击”的行为即使在金伯利教师们看来也是项暴举。可是，若是错过了现在，之后想要实行也不会再有机会了。西奥多理解老翁的决断，露出苦笑低声说：

“——帮大忙了。不过，希望你稍微早点说啊，恩里科老翁。”

他嘴上抱怨，做出的行动却毫不犹豫。西奥多驱动扫帚背朝巨人，向着校舍方向全速飞行。机械神和他交错，震动着大地前进，隔着一段距离和巨人苏尔荷面对面。

“……唔……”

人工眼球捕捉到的敌人原样显示在了连接着通道的操纵者视野中。在充满魔法羊水的狭小操纵席中，皮特因与巨人对峙的紧张而颤抖。假人恩里科从旁边的墙壁上长出脑袋，作为协助者用魔力波对他说：

“终于要开始了，Mr.雷斯顿。机体动作和体感的同步还顺利吗？”

“虽然还不习惯，但好歹能够进行最低限度的动作。……拜托您给我建议。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个儿的魔像。”

“嘎哈哈哈哈！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恩里科一口答应，负责辅佐操纵。皮特在他的支持下让机械神奔跑。巨人看到有同样大小的新敌人登场也毫不畏惧地主动接近，恩里科宣布第一次攻击：

“那么先打个招呼吧！活泼地将右手举向对手！！”

“烈光奔驰(斯皮利特莱)！！！”

于是皮特举起机械神的右手朝向敌人，从手掌发射出的光条正面捕捉到巨人，用这足以照到宿舍的耀眼光芒代替了开战的狼烟。

“——这次如何？”与“讨议厅”相邻的走廊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洞，法夸尔从中现身。至今进入室内固然最快，但考虑到友谊厅的前例，他这次刻意回避了那种做法。有可能低年级学生们已经移动，只留下陷阱。密里根刻下的警惕，此时令<大贤者>多了一步“从走廊确认室内”的手续。

与友谊厅一样，通往讨议厅的大门也被隔离墙封闭着。为了探查内部，法夸尔用白杖抵上隔离墙。一想到刚才差点因为安德鲁斯的抵抗而丢失白杖，他撇了撇嘴。虽然魅惑失败令人生气，但正因为如此才令他觉得这批学生不简单。他打心眼里不希望任何人死去。

“……就在这里结束吧。打开吧(帕顿迪布斯)。”

他用魔力波穿过结界探查，确认到低年级学生存在，便立刻用咒语将大门和隔离墙一起打开，对面的空间中无数视线迎接了法夸尔。

“——嗯？”

此时他发觉到异常。低年级学生确确实实地处于他眼前，所有人都露出“啊！”的表情看着<大贤者>。这不对劲。『实在太过悠闲了。』法夸尔理所当然该受到雨点般的咒语迎接，他也单手拿着白杖做好了准备，并制定好了利用他们的恐惧和紧张心理进行魅惑的步骤。

然而事情完全不同。法夸尔虽然受到瞩目，但他的存在现在完全游离在大厅的气氛之外。学生们之间不安和恐惧的感情极其稀薄，气氛异常舒缓。换句话说，现场没有暖起来。以这种状态不管说什么都会浮于表面。

法夸尔不禁困惑地环视室内，很快他便看到了原因。在大厅中央附近的桌子上用大锅烧着开水，一个小个子的男子正拿勺子将里面的东西盛到旁边的大盘子里。

“——啊，你好啊Mr.法夸尔。我煮了普利虫，你要吃吗？”

那是<生还者>凯文·沃克。他刚从迷宫中回来，便接到密里根的指示，作为真真正正的最终防线，成为布置在“讨议厅”里的理外棋子。他当然没有足以和法夸尔抗衡的战斗能力，决定这样配置的密里根也很难说有明确的依据。

但这是独一无二的妙招。在『能给周围带去无条件的安心感』这一点上，<生还者>的影响力甚至还要超过<大贤者>。因此——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魔人的魅惑这这里再次被阻挡了。

“——你还真是！”

法夸尔不禁大叫着跑起来。既然无法用魅惑笼络，就只能用咒语令所有人昏倒了。沃克也回应他的动作，拔出魔杖启动事先铺设的魔法阵——生成的结界包裹住低年级学生。这对法夸尔来说不造成任何障碍。那防御单薄如纸，随手就能打破。但是需要多花费一个步骤。若要避免学生死伤只让他们晕倒，就必须使用非致命性的咒语，就算是<大贤者>也无法用那种咒语打破结界。

这些微的停滞区分了明暗。大厅墙壁的一处开出一个洞，同时跳进一个人影直线冲向法夸尔，将他的身体一口气压到对面的墙壁上。

“——抱歉，我居然迟到这么久。”

回到校舍的纵卷发非常勤教师西奥多·麦法兰一边与<大贤者>推挤着杖剑一边说。慢了一步冲进讨议厅的高年级学生们看到他顿时满脸放光。雪拉走出来带着抱怨说：

“……爸爸，你真是让我们好等。”

“无言以对。——回去防御吧，从这里开始是我的工作了！”

宣言响彻大厅。同时在恩里科的安排下，法夸尔身后的墙壁陷落，西奥多站在扫帚上将他继续推进去。两位魔人离开讨议厅，将战场转移到了校外。

“……哈、哈哈……”

密里根脱力跌坐到椅子上，上身整个向后仰倒。房间里的学生会成员们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明白到他们争取到的时间在最后关头收获了果实。

“……Mr.沃雷，看到了吗？这就叫赌赢了……”

“……那我再不要有第二次了……”

沃雷用手指按着眉间平复心情。回想他们在西奥多归来前走过的钢丝，真是令人想吐。然而同时，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也不禁佩服。因为他知道，如果由他来指挥的话，无法到达这个结果。经过这次只有她能做到的赌博，密里根毫无疑问地展示出了她作为学生主席的价值。

当然，他们只是度过了危急关头，现在金伯利依旧处于严苛的战况中。密里根结束短暂的休息直起身，一口气喝光旁边瓶子里剩余的集中药。

“……没时间窝囊了。由于把人手都派到了校舍内，外面的防御变得相当严峻，被‘锁匠’关住的四年级学生那边也很危急。——他们现况如何？！”

“没有发现逃出的迹象！另外也没有在其他地方看到‘锁匠’出现，推测现在还在交战中！要派谁去？！”

听到同僚的提问，密里根皱起眉头。——这又令人烦恼得想吐。她当然非常想派高手去救援四年级学生，但若再不派人去防御校园，战线就要保不住了。

密里根判定特别应该把实力顶尖的学生配置在外面。既然四年级学生们还能持续战斗，那就说明在战斗力方面“锁匠”并不是特别突出的威胁，恐怕不算顶尖的高年级也能对付。另外伊斯科也不久便能恢复，有了她在就更容易应对了。

“……虽然你们肯定想去解救，但是抱歉，现在还是相信同学们吧。”

密里根一边向着脑海里浮现出的面容道歉，一边决定学生们的安排。同时她也想到，就在她做出指示的时候，他们肯定早已出发去解救学弟学妹们了。

同一时刻，校舍三层的走廊。交换情报大致掌握各处战况后，奥利佛等人奔向下一个战场。学生会总部肯定很快便会下达指示，但他们没空悠闲地等待。

“——抱歉，我回来晚了！六层以下很难测算时间！比我以为的拖了更久！”

“正相反，学长！”“是啊！多亏了您，爸爸才来得及赶上！”

他们和并排奔跑的凯文·沃克交谈。他的归来也令这三人感到庆幸。就像是放置在黑暗中的提灯一样，有<生还者>在同一阵营，感觉校内整体的气氛都变得明快了。他真是位稀有的人——奥利佛一边佩服一边看向走廊的窗户，不禁睁大了眼睛。他看到在环绕校舍的城墙另一边，巨人正在和同样尺寸的魔像战斗。

“什么——？！”

“呜哇好大！那是什么，恩里科老师的新作吗？！”

沃克也看到了同一个东西，发出天真的惊讶，凯和雪拉也瞪大了眼睛眺望着那巨大的身体。从它和巨人战斗的模样中可以看出魔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曾经亲身与机械神展开死斗的奥利佛心情实在无法平静。再加上那魔像较为女性化的轮廓他曾经亲眼看过。虽然增加了下半身，但那无疑是他在二年级时到访恩里科工房时看到过的机体。

“……将那时的女神(Dea)完成了啊。但是，是谁在驾驶？那个动作不是自律型，但也不像是恩里科老师在操纵——”

“不管是谁，都帮了我们大忙！”

凯第一个从那巨大躯体身上转开视线，继续在走廊上奔跑，奥利佛和雪拉也照他那样将意识转回校内。既然机械神担当了对手，那暂时就不必担心巨人逼近校舍。想到这里的时候，沃克在楼梯处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我要从这里到外面去！我会在前线四处支援形势严峻的地方，你们遇到危险的话也要立刻叫我！”

说完，沃克几乎是跳下了楼梯。三人目送他的背影继续奔跑，但这时雪拉突然停下脚步。

“——二位！等等！”

奥利佛和凯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一直学生会总部送来的使魔小鸟停在雪拉指尖。她从使魔上接过信息读了出来：

“下达了指示，要我们加入校园南面的防御。”

“——！”

听到内容，奥利佛表情扭曲。因为位置接近，他们正以自己的判断前去四年级学生被“锁匠”关住的现场。他们希望能够亲手解救交往密切的学弟学妹，但战况的严峻程度不允许。奥利佛和雪拉放眼整个高年级也是靠前的战斗力，他们的小队当然会被派去最需要的地方。

正因为他心中理解，才更加纠结。能不能救出四年级学生们之后再去？然而他也理解这种想法并不明智。若是像这样跑着就能到达现场也就罢了，但学弟学妹们现在正被关在“锁匠”制造出的隔离空间里。想要入侵那里，必须由擅长领域的学生通过高超的技术才能实现，奥利佛不是那方面专家，帮不上忙。自然，在路径开通前，他们的战斗力就会空置，现在的状况难以容忍这种用兵上的浪费。

“——你们去外面，我去四年级那边。”

经过同样的思考，凯带着决意说。奥利佛和雪拉惊讶地看向他。

“慢着，凯，我们一起——”

“不行，外面也相当糟糕，你们不去的话会撑不住。这个小队最多只能分出我一个人。”

凯用毫不动摇的声音说。他确信在这三人中自己最弱，分头行动造成的影响最小。面对他的严苛认知，奥利佛和雪拉无法轻易反对。他们两人能够单独打倒祭司级别的敌人，即使落单也能发挥总有，而擅长辅助的凯可以在现场与其他学生汇合并配合他们。这种分配可以同时解救四年级学生并活用所有人的战斗力。

“……不要担心，其他高年级学生也在前去现场。光靠四年级的都撑到现在了，只要凑齐人数，肯定打得过。”

凯笑着让两人放心。奥利佛和雪拉担心的正是这个。根据之前的战斗，他们的直觉认为“锁匠”并不好对付。他们不去的话四年级学生真的没事吗？让不擅长室内战斗的凯去真的好吗？结果会不会让他们后悔做出这个判断？——他们怎么也拜托不了这样的不安。

但他们也明白。战场上没有一处是安全的。不可能只选择能赢的战斗。做好一切心理准备投身于风险之中——在这种心理建设和实力方面，凯·格林伍德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魔法师了。所以。

“……知道了。”

奥利佛跨越纠葛，点头。雪拉也压下不安的心情点头同意。若不这样做就会侮辱到朋友。

“……泰蕾莎也在那边。救救她吧。”

“不一定要打败对手，请以自己和学弟学妹的生还为第一优先，凯。”

“嗯，包在我身上。”

凯无畏地笑着点头，然后他们便兵分两路。奥利佛和雪拉去校舍外面迎击，凯去找等待救援的学弟学妹们。凯脑中浮现着现在依旧在对抗苦境的他们，念出其中最为牵挂的那个人的名字：

“……莉塔，别逞强啊……！”

就在这个时候，四年级学生们在化作无限回廊的走廊上拼死抵抗。

“——炸裂破碎(弗拉葛)！”

墙壁中出现圆盘发动袭击，莉塔立刻射出咒语将其击歪。她的反应不能有一瞬间迟疑，因为她现在正背着身负重伤的丁恩。她无法做出敏捷的回避动作，只能靠咒语迎击来勉强保命。

“……放我下来，莉塔……你会死的……”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闭嘴！再说话就打你！”

莉塔发动追击彻底消灭圆盘，拦住朋友的话。丁恩的腹部被深深切开，惯用手也被割得几乎要断掉，已经无法自卫。放置就等于让他死去，莉塔不可能同意。

当然，对方不是她背着伤员也能应付的对手。她现在能做到，是因为朋友们在前面战斗。泰蕾莎躲在咒语的烟雾中试图捅向后背，却被“锁匠”库尼贡德用杖剑接住。

“——！”

“你的隐形还真是不简单。可是——时机和地点不好。这里已经是我的领域。”

“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这时一道闪光插进来，正被对手和周围的圆盘步步紧逼的泰蕾莎勉强逃脱。出手帮忙的菲莉西亚向着来到她身边的泰蕾莎大喊：

“看门狗，别冲动！小心被我一起烧掉！”

“若是那样能杀掉对手的话尽管动手！反过来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

泰蕾莎不服输地回嘴。丁恩和菲莉西亚的随从之一负伤后，就一直是她们两人担当前卫。不管愿不愿意，她们在战斗中都必须互相补救，解救和被解救的次数早已数不清。圆盘即使被击碎也会立刻补充，持续消耗着她们的精力，两人的奋战逐渐接近极限。

“……那两人倒下就完了。必须趁还有胜算的时候进攻才行……咳咳……！”

“……唔……”

背上的丁恩咳着血说出严峻的现实，莉塔也无法否认，咬紧了牙齿。她们一开始是尝试防御战等待高年级学生到达，但在这个计划被“锁匠”在她亲手准备出的战场上用攻势击碎了。不仅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圆盘召唤，敌人还能利用空间构造的间隙移动，非常棘手。和只能在走廊上不断逃跑的莉塔她们的自由度完全不一样，对手随时都能躲入地板或墙壁里面。

“——我铺设了结界！到里面来，多少能撑一会儿！”

菲莉西亚的随从同样背着搭档，在魔法阵里呼唤，莉塔立刻跑了进去。追在她背后的圆盘遭到结界抵抗偏离了轨道，术者用杖剑注入魔力强化了这个效果。莉塔和丁恩一起到达了暂时的安全地带，她问道：

“……Mr.约瑟，你能保护他们两个多少秒？”

“……二十……不，三十秒。前提是最后用身体做盾牌。”

随从带着觉悟回答。他十分痛恨将战斗交给应当保护的主人，对于要赌命反击没有任何异议。确认到他的意志，莉塔将背后的丁恩轻轻放到地板上，她也下定了决心。

“知道了，就在这段时间里赌一把。……丁恩，我去了。”

“……狠狠揍她……”

丁恩虚弱地举起拳头，莉塔与他碰了一下，同时站起来跑出结界。她和在前面战斗的两人汇合，向她们传达最后拼一把的意志。

“——小泰蕾莎！小菲莉西亚！配合我！”

““——炸裂破碎(弗拉葛)！””

两人立刻咏唱咒语回应。面对穷寇的抵抗，“锁匠”加深了笑容。

以西奥多的归来为界，高年级学生被分派回原本的防御任务。信赖度高的战斗力被优先派往激战区，同时也有人在校舍中尝试救助正处于险境的学弟学妹们。

恩里科通过分析指示出最容易连接到“锁匠”隔离出的区域的位置，学生们聚集在那里的墙边，正在努力建立通往现场的通道。

“——还没连上吗？！”

“再等等！对方改变构造的方法不简单，而且一直在变动！”

“连是已经连上了！但是没法让入口稳定下来……！”

擅长操纵领域的学生们穷尽自己的一切技术，依旧难以入侵“锁匠”掌握的空间。若是伊斯科回归，那事情就会大不相同，但她为了阻挡<大贤者>消耗了巨量精力，还没恢复。学生们必然只能靠自己攻克。即使有假人恩里科辅助，这个对手也不好对付。

“——意思是，可以打开一瞬间了？”

突然，有人这样低声说着走到墙边。那是在后面等待侵入通道打开的凯。看到他，结界师们皱起眉头。凯又说：

“给我信号。我先去。只要吸引住敌人的注意力，也会更容易连通吧？”

“——什么？！你疯了吗？！我说过的吧，连接不稳定！”

“即使是一个人大小的洞，也不清楚能连通几秒钟！最糟糕的情况，在通过的途中坐标错位，你会被劈成两半！”

“那又怎样？学弟学妹在前面等着呢！”

凯不理会专家的警告大喊，两位结界师也不由分说地和他有同样的想法：让他们等太久了。不知现在还能有几人平安无事，也许现在这个瞬间正在产生新的牺牲。所以凯才会跳出来要求逞强先行，催促他们至少要先强行塞进去一个人。为了稍微增加一些学弟学妹们生存的可能性。

结界师们也理解了现在不得不这样做。他们弯下自己作为专家的骄傲，同意了让人使用不完全的入口的暴举。决定让一个勇敢的同伴，通过那踏入就可能死去的通道。

“……格林伍德，别恨我啊。”

“放心吧，不管怎样我都只会感谢你。”

做好了觉悟的结界师们寻找着赌博的时机。他们无法准备出正经的通道。但还是要尽可能宽阔，尽可能维持得更久一些。为了将凯平安送到学弟学妹们身边。

“——狂风喷涌(佛尔提斯)　扭转逸散(因佩杜斯)！”

面对前来迎击的圆盘群，莉塔放弃击落它们，而是通过领域魔法从全身放出二节的风咒语——以此用作错开攻击的“盾牌”。

圆盘被风推着转弯，割开莉塔的手脚擦身而过。由于将威力分散到了全身，无法指望完全防御。但是配合泰蕾莎和菲莉西亚的援护，她避开了致命伤，还能前进。莉塔带着血沫冲进“锁匠”的怀里，朝着她的心脏刺出杖剑。

“——天真。”

“锁匠”用刀刃挡住，同时用左手抓住了莉塔的手腕。她早已预想到被逼入绝境的对手会冲入剑的间距。她的体术本来就远高于莉塔，既然无法出其不意，那这种舍身攻击自然无法成功。

“……唔……！”

“你以为只要靠近就有办法吗？”

看着被抓住的猎物，“锁匠”露出嘲笑。泰蕾莎和菲莉西亚正在全力对付她们吸引过去的圆盘，无力补位。“锁匠”的杖剑转而反击，莉塔被控制住惯用手陷入穷途末路。然而——这正是她有意造成的。

“——？！”

莉塔左手袖子里伸出细长的“东西”，卷上对手的脖子，像蛇一样勒紧喉咙。“锁匠”连忙横扫杖剑切断那“东西”，但缠着脖子的部分力道完全不减。莉塔甩开右手上松懈的束缚上前追击。

“——喝啊！”

即使无法呼吸，“锁匠”依然用刀刃当开，同时叫来圆盘将脖子上缠着的东西切断。莉塔被她同时叫来的其他圆盘挡住，只能停下，她咬紧牙齿。对手后退，距离再次拉开，她堵上胜负的偷袭没能成功。

“……真是令人厌恶的垂死挣扎。这居然是学生的随身物品？……”

“锁匠”俯视着依旧在前方地板上蠕动的“东西”，表情扭曲。就连她也没有预想到会有学生把这样的东西养在怀里。她再次切身感受到金伯利这个地方深不见底，同时也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

“……看来你没能抓住最后的机会。——来此(■■)——”

“锁匠”准备给这漫长的战斗画上句号，咏唱秘迹。在这一刻，她的后背突然感觉不对劲。她发觉自己错过了应该在一瞬间之前就察觉到的预兆。她连忙抬起头，在头顶上看到了有新的敌人从天花板开出的洞中跳出——凯·格林伍德已经近在眼前。

“——就是你吗！”

“——唔——！”

反应慢了。对手抓住了她因为刚刚撑过了偷袭而产生的松懈，没能防住的杖剑斜劈下来一口气砍到侧腹。凯带着确实的手感着地——然后一边后退一边用咒语挡开同时袭来的圆盘。看到他的身影，莉塔的眼中浮现出泪水。

“……学长……！”

“抱歉久等了，莉塔。……没击中心脏。不过砍得相当深。”

凯毫不松懈地瞪着负伤的敌人回应。他的手上现在依然鲜明地保留着斩断锁骨切开肺部的触感，“锁匠”咳嗽吐血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感谢着在最棒的位置和时机为他打开通道的结界师们，同时用魔力波的暗号对学弟学妹们说：

“——我是抢跑的。其他高年级学生还要再晚一点，不要大意。”

莉塔、泰蕾莎和菲莉西亚点头上前。凯砍出的重伤令形势逆转，现在已经不是要维持，而是要注重“不让对方逃掉”来攻击。他们一边追赶“锁匠”，一边接连使用咒语封锁地板和墙壁的逃走路线。

“你逃不掉的。就在这里干掉你——！”

学弟学妹们被伤害的愤怒推动着凯缩短间距。然而，他同时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在鲜血的妆容下，“锁匠”的嘴角露出来惨绝的笑容。

“——我出发了，库尼贡德。”

四年前，父亲整理好行装，带着缥缈的笑容对她说。库尼贡德低着头什么也没说。长年在圣光教团作为“锁匠”工作的男人和他的女儿。他们这对父女共同穿过了数不清的困境，一起同甘共苦，离别就如同被切开身体。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确实，我可能回不来了，但也相应地接近了‘神’。可以推你们一把。”

父亲的手温柔地抚摸沉默的女儿的头顶。感受到从那骨节突出的手掌中传来的颤抖，库尼贡德咬住嘴唇。只要现在辞退就行了啊——她拼命压制着想要这样大喊的心。在这个时间点尝试入侵有相应的意义。为了要在四年后跟上的她进行预演，为了不允许失败的那时做好铺垫。即使无法生还也会用使魔送回情报，父亲的生命会成为进攻魔宫金伯利的基石。

“……爸爸真是个胆小鬼，现在也抖个不停。明明有很多时间做好心理准备，但依旧害怕得不得了。潜入那个金伯利真是让人害怕得想哭。”

父亲毫不掩饰地说出真心话。女儿也知道。父亲不断教导她，胆小是作为“锁匠”长命的秘诀。绝对不可以踏入直觉说会死的地方。那无疑就是跳入墓穴的一步。

但是父亲今天要打破这个禁忌。让他这样做的是四年后的“大接近”，还有自知在女儿成长的同时自己的能力已经开始衰退。库尼贡德觉得这太讽刺了。背弃魔法界已久的父亲，偏偏一点也不会看错自己作为魔法师用尽生命的时机。

“我自己也知道。在迎接最后一刻的时候，我会是个无聊的死状。杀死我的人肯定也不会记住那个只会害怕着不断呼喊‘神’的瘦弱男人。”

父亲说着露出苦笑，用双臂紧紧拥抱女儿。库尼贡德忍不住哭出声来，父亲在她耳边说出隐藏着胆怯深处的最强烈的思念：

“……抱歉我这么没出息。可是，让我这样做吧。并且原谅我吧。因为爸爸无论如何——都不想在那些魔人面前呼喊你的名字——”

库尼贡德心想：父亲一定无聊的死状吧。

所以她知道，直到最后的瞬间，自己都被他深爱着。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她念出第一个也是最后的秘迹。她的左臂被白光包裹，受到“神”的加护逐渐变化。最终形成的模样已经不是手臂——而是由大小无数几何学立方体和连在它们之间的极细纤维组成的复杂而精致的集成电路。曾经是手指的部分伸出几道纤维聚集而成的触手，库尼贡德活动它们确认感觉。

“……你原来是大祭司啊……”

凯不禁颤抖。一眼看上去连威胁的方向性都看不出，但依旧能感受到等同于绝望的预感。他的声音没有传到对手耳中。库尼贡德看着自己的模样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

“啊啊——真是丑陋。不能让同胞看到——这种不彻底的化身……”

她吐出自嘲。和同样是<五边形>的埃利西奥与苏尔荷相比，库尼贡德的“化身”明显不上不下。只有左腕发生变化，剩下的身体还是人类的模样。这样的结果也意味着她得到的加护比前两者要少。外角的立场在教团内部也很特殊，会被赋予虽然拥有与大祭司相符的实力和信仰，但因任务性质无法完全遵守与“神”之间的誓约(oath)之人。

为了活用“锁匠”的技能，库尼贡德的工作必然伴随着潜伏和谍报。她很多时候都要长期混入普通人或魔法师的集团中生活，这样的工作根本无法同时遵守誓约。为了信仰而做出违背信仰之举，她长期活在这样的矛盾之中，甚至无法持有象征圣光导师的五边形长杖。

“——不过，没关系。要虐杀你们，这副模样就够了。”

库尼贡德接受这一切并嗤笑。——她根本没有任何不满。即使没有被完全调整的肉体模样丑陋，但她依旧获得了力量。用来杀死敌人、杀死仇人的力量。

迅速伸长的纤维束接触地板并连接。庞大的信息通过化身的左臂流入她的大脑。她所掌握的这条走廊的整体空间以及术式构造——高年级学生正好即将突破——包括他们的干涉所产生的变动，全都处于了意识之中。通常这种事不可能做到。那样大的信息量远超人脑所能处理的范畴。『但是现在能做到。』化身的左臂是辅助脑，代替她进行了庞大的演算和调整。也就是说——这个空间现在真正意义上变成了库尼贡德的领域。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凯等人射出的电击逼近她。伴随着大脑增设，她的视角也发生了变化，这些抵抗看起来无比渺小。她瞬间改变一部分术式，变更敌我位置关系，移动走廊本身代替回避动作。

“——唔……？！”

在凯看来，那简直就像是电击主动避开了敌人一样。他几乎不明白原理，但直觉隐约感到是操纵了地形本身。就在他准备将这些说出来的那一刻，视野一角捕捉到了异变。在他身边摆出战斗姿势的莉塔正上方，天花板降落了下来。

“——莉塔！”

比起思考，身体先动了起来。他整个人扑过去，伸手推开学妹。紧接着，压到后背的冲击将他的肋骨和内脏全都压扁了。

“——更新了。”

将凯送入隔离空间后不久，在“入口侧”的走廊上。就在结界师们靠着不断累积的分析，即将让入侵路径稳定下来的时候，那件事发生了。术式构造遭到覆盖发生剧烈改变。简直就像是有一百名术者同时操纵一样。

“骗人的吧？！明明几乎都解开了！要怎样才能一瞬间改这么多啊！”

不可能发生的变化令结界师之一惨叫。谁也无法预想到通过“化身”来增设大脑这样不讲理的办法，其威胁完全超出了他们能应对的范畴。由于持续集中注意力产生的疲劳和徒劳产生的无力感缠住他们全身，但他们依旧没有甘于绝望。

“不要焦急，结界师一慌就完了。……只能再从头开始分析了。”

“我知道！”

他们将扰乱心神的感情全都吞进肚里再次开始分析。即使无法确保入侵路线，他们此时进行的试错也能做在伊斯科回归时提供帮助。因此不会放弃。不断挑战明知无法解开的谜题。因为墙壁对面的同学面临的困境远远不止这些。

“……格林伍德，我是害死你了吗？……可恶……我不承认……！”

鲜血从口中喷出。随着这大量的鲜血，握着杖剑的手也无可奈何地失去了力量，一切感觉都被疼痛抹除。凯甚至无法看向负伤部位，不断涌上来的吐血令他甚至难以维持呼吸。

“……嘎……”

这些足够他理解了。凯领悟到，不管身体具体被压扁了几成，自己都已经『完了』。

“……抱歉……”

“学长！”

莉塔站起身，看到他的惨状大喊。她立刻跑过来确认伤势，得知眼中程度后脸色苍白。左半身从侧腹到骨盆全部被柱子压扁，破裂的内脏产生的出血从口中溢出。

莉塔因恐惧和绝望而浑身颤抖。即使是平时都一手负责治愈同伴的她也一时间无法判断出该从哪里下手。甚至无法将他从柱子下移动出来。很容易想象那样做可能造成大量出现招致死亡。

另一边，“锁匠”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在原理他们的地方脚步踉跄。原因之一是即使有辅助脑代为演算，对大脑的负荷依旧沉重。另一个则是刚才凯遭受攻击时留下的纪念品。

“……这是诅咒吗……你们的随身物品真是都有够讨厌……”

库尼贡德忍耐着腹部传来的猛烈疼痛，低声说。伴随着“化身”她的剑伤已经愈合，但同时遭到的诅咒却无法抵消。为了这个效果，凯事先将自己的血涂抹在杖剑上，以血液为媒介给对手赋予共感，强制共有疼痛，是种初级的诅咒。对方被压扁腹部的疼痛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刃风斩裂(因佩杜斯)！”“灼烧照耀(索利斯克)！”

泰蕾莎和菲莉西亚抓住这个破绽跑起来。她们射出的咒语和刚才的凯的一样向旁边偏离，墙壁和天花板上冒出一群圆盘阻挡她们前进。两人都放任割伤冲了进去。若是错过现在，就再没有接近的机会了。

然而那样的机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数根柱子从左右墙壁上突出来，形成横向的栏杆拒绝两人通过。泰蕾莎和菲莉西亚不得已停下脚步，圆盘群顿时从背后逼近。

““疾风助推(因佩杜斯)！””

她们根据瞬间的判断紧紧贴在一起，转身用收束咒语迎击。将防御范围缩至最小并协同防御，她们的判断和行动如实体现出金伯利学生的底力。然而——即便如此，她们需要防御的圆盘数量还是太多了。

“……嘎——”“——唔……！”

穿过防御的圆盘切开泰蕾莎的胸口和侧腹，在防御到达极限时菲莉西亚挺身而出。她用领域魔法维持咒语并转身向后，遮住小个子的同学，用自己的身体承受圆盘的攻击。她忍受着割肉剔骨的疼痛维持住姿势。

“……唔——”

菲莉西亚将因失血而昏迷的泰蕾莎抱在怀里，顽固地持续保护她娇小的身体。她天生肉体强韧，多少能承受一些——但泰蕾莎若是再中一下说不定就会死去。在隐形方面特化的身体比菲莉西亚要脆弱的多。

“菲莉西亚大人——！”

在后方保护负伤的丁恩和搭档的随从忘我地抛出结界。“锁匠”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操纵圆盘。随从被没能完全迎击的圆盘切开身体，无能为力地倒下。那种应对已经等同于反射性地拍死身边的蚊子。包括尚且健在的莉塔在内，库尼贡德已经不觉得需要放意识分散到他们身上了。

“……真是，意外。你们看上去——关系很不好。”

在诅咒带来的疼痛中，库尼贡德一边努力控制得到的力量，一边低声说。菲莉西亚发现她的兴趣朝向自己，也以满目疮痍的身体加入对话。即便胜负已分，也要尽可能争取哪怕一秒的时间。

“……是很不好。但是——我天生不能容忍人材浪费。”

“呵呵，真是高尚。……你肯定生在好人家。是离我最遥远的人。真是太有玩弄的价值了——”

对方的言行举止勾起了嗜虐的欲望。从复仇心理诞生的这份感情歪曲了判断，令库尼贡德决定多玩弄这个猎物一会儿。不仅是被昏暗的冲动驱使，也是因为她确信这种程度的余兴不会带来任何问题。——这种情况已经无论如何都无法逆转，剩下的敌人不足以威胁到她，更新过的结界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突破。因此她一点也不需要焦急。

接下来就维持着隔离空间向校内施加压力。根据这个方针，库尼贡德认为首先最好甄别出要作为诱饵留下一命的人。眼前这位少女似乎出身名门，也许正好适合，先只攻击手脚准没错。

“……快逃……莉塔……。跑起来，争取时间……只能这样……”

凯从濒死的身体中挤出声音。原本在尽力为他急救的莉塔突然安静地站起来，转向在远处玩弄菲莉西亚的“锁匠”。她双手沾满心爱之人的鲜血，低着头喃喃地说：

“……了呢……”

“——？”

“锁匠”瞥了一眼那沙哑声音的方向，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动作好奇怪。现在对她来说，莉塔就像是手掌上的虫子，不管做什么都不构成威胁。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捏死对方。而对方不过是嘀咕了一句，她为何要看过去？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她忽视了。化身带来的全能感埋没了本能发出的警告。埋没了她原本拥有的作为一位魔法师的重要直觉。

“……你把我的朋友，我的太阳——弄坏了呢！”

爆炸式的愤怒化作叫喊从莉塔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同时她的全身生长出无数藤蔓，迅速扎根进地板、墙壁、天花板上。

“——？！”

这景象中的异质令库尼贡德展开行动。她通过辅助脑操纵术式，改变天花板的一部分形状，从正上方伸下柱子想要压死莉塔——却停住了。本应一直伸到地板上的柱子却在莉塔头顶完全停住。“锁匠”感到驱动柱子的术式本身功能出现问题，睁大了眼睛。——奇怪。魔力流不到天花板上。送出的魔力被某种“东西”全都吸走了。不仅如此，那“东西”还以噩梦般的生长速度侵蚀周围——

“什么——”

她带着恐惧理解了。那不是干涉或覆盖一类高级的东西，而是随着某种生命的繁荣，术式本身被无秩序地扰乱了。巨量的不快感令她想吐。她心中大叫着不可能。理性在诉说着这世上不可能存在这样的魔法植物，同时那正是最糟糕的答案。

“……若要驯服某个棘手的东西……你认为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莉塔说。她语气平淡，仿佛那变得面目全非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这时一个忘掉的画面才慢了一步浮现在库尼贡德的脑海中。在凯参战前遭到的莉塔的偷袭——那东西作为学生的随身物品太过令人厌恶，令她皱起眉头，『但如果那根本不是随身物品呢？』不是偷偷藏在怀里，『而是一开始就养在体内的话』——

“……答案是，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这当然错误的答案。可是我的祖先是傻瓜，所以他们这样做了。

将某种‘东西’融入血脉传给子孙。目的似乎是通过世代更迭令它逐渐适应共生关系。我不知道进展是否顺利。只知道——时至今日，依然没能完全融合。”

由此展开。来源于异界之一的灾祸种子，一个遥远的异质生命经过漫长的共生与莉塔融合。莉塔用自己的身体为盖一直封印着它的本能，而现在她不要压制了。它在校舍扎根，肆意蚕食这个苗床，现在正从悠久的雌伏中醒来，讴歌原本的生命。同时它吸收的庞大魔力也全都变成了宿主的力量。

令人厌恶。难以忍耐。可以的话真想现在立刻自杀。无穷无尽的自我厌恶化作浊流涌上莉塔的背骨，然而令人眩晕的全能感使其变得模糊。嘴角无意识地形成扭曲的笑容。那是之前的她绝对不会露出的凄惨笑容。

所以，她明白自己走到了那里。她也会效仿那许多前辈都曾走过的命运。在完全的理解中——莉塔带着各种各样的自嘲宣告：

“你好，『我的同类』。……我是莉塔·卡特娜·阿普尔顿。

诅咒名家系的后裔——<脏苹果>阿普尔顿。”

第十五卷 第三章 大贤者(Rod Farker)

防御攻击、看穿性质，并以合理的方式反制。『单纯而彻底地做到这些步骤』——越是强者却会感到可怕，不用说这正是奥利佛·霍恩的剑风。

但是这种剑风不适合处理某些情况。现在这样众多敌人涌向校舍的情形便正是如此。他没有时间仔细分析单个敌人，反而是要在敌人发挥出强项之前积极杀死对方更为重要。也就是说，和奥利佛平时的做法正相反。

“喝！”“哼——！”

在化作战场的校园中，两位导师配合默契地扑向猎物。奥利佛只瞥一眼就大致看出了他们的战斗力——都是祭司级别的高手。几何学体术的水平比杰拉特稍逊一筹，但擅长配合，能互相弥补漏洞。他们大概是想用“圆锁”步法左右夹击，展开单方面攻势。

『了解这些就足够了。』奥利佛用杖剑指着右边的对手，同时一口气接近绕到左边的对手，插入对方的步法之中——用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完全出乎对方意料。没有拿魔杖的反手一侧通常是魔法师的死角，对方完全没想到奥利佛会反过来从那里逼近。

“——？！”

奥利佛立刻蹬地，以抱住的脖子为轴侧转，『利用离心力扭断颈椎。』——拉诺夫流反手杀招“沉睡围巾(night scarf)”。由不拿魔杖的左臂带去的再也不会醒来的沉眠。

“西蒙！”

“分隔阻挡(库里佩斯)！”

杂耍般的动作并不是这一招的本质。重要的是在这期间右手的杖剑是自由的。奥利佛不等落地便在空中射出咒语竖起墙壁，挡住敌人的脚步。若他使用的是攻击咒语，那么敌人可以一边挡开一边接近，但这样做的话对方就必须绕过或击碎，总要多耗费一步。

“唔……！”

墙壁右侧有人要跳出来的动静。导师做出反应挥动长杖，但出现在那里的是脖子被扭断的搭档尸骸。他虽然心生动摇，但依旧做出“那就是左边”的判断，用长杖的另一端向背后刺去，同时转身。然而又挥空了。难道是从遮挡物的上面？他焦急地抬起长杖。

“风枪贯穿(因佩杜斯)。”

『击穿墙壁的风枪』贯穿了导师的胸口。没有什么二选一或三选一，他在遮挡物前停下脚步时就已经输了。这样的隔墙偷袭奥利佛以前对安德鲁斯用过，再以前也对密里根用过。这次他还利用了敌人的尸体扰乱注意力，让对方甚至没法靠反应用长杖防御。

“啊——”

导师被击穿肺部，踉跄着后退，奥利佛立刻从墙后跳出来追击。敌人已经无法咏唱秘迹，最后拼着一口气挥出的长杖也被奥利佛无情地招架。他钻入怀中，用刀刃贯穿导师的心脏。

“……怪物……”

如深渊一般深不见底的双眼。导师将它们烙印在了临终的视野里，瘫倒在地。奥利佛拔出杖剑，挥掉上面的血迹，毫不停留地跑开。在前方，雪拉正在用咒语杀死她面对的导师。

“——下一个，雪拉！『还能继续杀』！”

“……好！”

奥利佛的脸上溅着点点鲜血。听到催促转战的话语，雪拉点头，跨上叫来的扫帚一起飞向天空。同时她感到背脊一阵发冷。——在遇敌时，敌方有三人。本来她是想由擅长防守的奥利佛拖住两人，她趁机快攻杀死一人再去汇合。结果到头来一看，反倒是奥利佛先打倒了两人。转瞬间就压制封杀祭司级的高手，『而且还确定能继续杀』。

明显不是平时的奥利佛。平常的他不会使用偏离正道的反手杀招，也不会利用敌人的尸体来偷袭。他恐怕是在目送了凯之后便完全解开了这些枷锁。为了能尽快赶到朋友的学弟学妹们身边。为了在这战况中得到能够前去的时间，现在的奥利佛在进行着最大效率的杀戮。

“——唔……”

这个事实令雪拉感到悲伤。因为奥利佛的温柔本质和现在的模样实在相差太远。同时又觉得无比怜爱，想要紧紧抱住他。因为她知道奥利佛的剑正是咽下这矛盾而成立的。于是雪拉终于完全理解了：这正是一直吸引着奈奈绪的东西。

“——前方六十码的地面上确认到敌人！与学生小队交战中！我先走一步从侧面进攻！”

“我配合你冲进去！去吧，雪拉！”

雪拉主动要求先手，朝着地面上的敌人滑翔。她握着杖剑下定决心：不会让朋友一个人成为修罗。她永远会站在同样的地方，沐浴同样的鲜血。等到一切结束、互相慰劳拥抱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产生一丝犹豫——

另一边，校舍西南的平原上。皮特驾驶机械神出击，和西奥多交换，与巨人苏尔荷开始了战斗。基于双方的尺寸，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剧烈碰撞的战斗，但现实的战况却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在推移。

“烈光奔驰(斯皮利特莱)！”

从远处射出的光炮不知多少次灼烧白瓷的装甲。巨人用手臂做盾牌防御并逼近，而皮特操纵的机械神却踏着小碎步后退保持一定距离。从第一击开始就这样不断重复。

实在太朴素了。驾驶着身为<魔工狂老>遗作的决战武器，驱动着那超出规格的巨大身躯，居然采取这样平凡而消极的战斗方式。可是这也无可奈何。因为这正是开发者本人推荐的最适合此处的战术。

“很好，对手急了！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扎他！魔力储量还很充裕！”

从操纵席的墙壁上长出来的假人恩里科的脑袋兴高采烈地催促。皮特当然也理解这样做更为妥当。对手在重量上占优势，而他在脚步上占优势。以这个条件，若是不想好策略就上去扭打，只会顺理成章地败下阵来。因此在初期进行一击脱离的战术是不言自明的合理策略。和有效性比起来，看上去是否敷衍一点也不重要。

“GOOOOOOOOOOO！”

巨人带着焦躁的咆哮震动大气！以不近也不远的距离射出的光炮造不成多少伤害。但只要不断集中攻击一个地方，还是能击破装甲。对巨人来说，在铠甲脱落时被近身是最糟糕的发展。想要避免那种情况，就必须分散光炮击中的地方，也就必然要正面面对机械神，不能无视他去往校舍。那光炮对巨人来说虽然不怎么疼，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烈光奔驰(斯皮利特莱)！”

在进入胶着状态的战况中皮特思考：目前就这样为好。他的工作不是“杀死”巨人，而是“确保压制”。同时，他也知道无法永远这样下去。他一边保持机动不被敌人抓住，一边持续射出光炮，魔力在不断消耗。以长期来看肯定会输。因此他肯定会有该拼一把的时候。

“不能着急哦，Mr.雷斯顿！在西奥多回去时，我们的最大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不需要急于分出胜负！”

假人恩里科察觉到他的紧张，用明快的声音安抚。不过皮特也理解，这是为了让他不要紧张而说出的乐观看法。西奥多确实回去了——但是若是他输给<大贤者>了怎么办？这种可能性绝对无法忽视。恩里科也说过是“五成胜算”。那种级别的战斗，谁也无法预测结果。

考虑到这一点，光是争取时间实在不够。在西奥多败北时，巨人是否健在，还有机械神是否还保有战斗力，会给情况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他要在这里打倒巨人。皮特下定决心不断寻找取胜的方法。同时为了终会到来的决胜之时，每时每刻都在让自己的身体熟悉机械神的操纵。

“——嗯嗯？”

在集中注意力战斗的学生旁边，与校舍索敌功能相连的假人恩里科注意到了新的异变。魔法都市加拉忒亚的方向。有人正从遥远的空中带着杀意朝着金伯利逼近。

把时间稍微拉回一点。提姆·林顿将被绝界吞没的加拉忒亚的命运托付给战友，追着大祭司尼古拉斯飞向金伯利的方向。

“哦啦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的咆哮像尾巴一样拖在后面。他们之间不再有咒语和秘迹的应酬，而是刀刃和长杖相击的声音不断作响。双方都把魔力用作维持飞行速度，谁也不让谁，最后变成了并排飞行的侧面战。尽管他们都穷尽招数想要击坠对方，但形势却与双方的意志相反一直维持不动。因为他们两人都不擅长空战，缺乏决定性的招数。

然而，在心理上是提姆这边陷入困境。如果“神锈声”到达金伯利，就免不了造成巨大的损害。对尼古拉斯来说那就是胜利，同时也等同于提姆的失败。他不得不在意剩余的时间，然而视野里却出现了无情的景色。熟悉的轮廓从地平线浮上来。

“能看到校舍了！可恶，糟糕……！”

提姆压抑住焦躁猛烈地思考：在到达金伯利前击坠对手只能视作不可能了。因此他改变思考方向。以尼古拉斯到达校舍为前提，摸索他之后还能做些什么。他在手持的卡牌中拼命寻找从即将响起的“神锈声”中保护学弟学妹们的方法。

“——”

他想到了一个。那个想法实在太过拙劣，称不上是作战方案，而且很大程度要依靠别人。——他明知这样还是下定了决心。在即将到达校舍时提姆突然下降向低空。尼古拉斯与他相反突然上升，看着他咧嘴笑了。

“啊，放弃了啊。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

尼古拉斯发出胜利欢呼与狂躁的哄笑，乘着异界立方体超过校舍的尖塔飞向更高的空中。于是他准备好了。到达了他确信是最糟糕(最佳)的投掷高度。因此——他说出了宣告破灭的信号。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收到请愿的“神”立刻回应。被毫不吝啬地注入加护的少年在欢喜中化身。他抛弃人形变成的模样简直就是一个结晶。带着正六边形框架的透明异形。唱着死亡歌谣飘落的终末雪花——<晶天使>尼古拉斯。

全身都变成声带的<晶天使>播撒着“神锈声”，向着金伯利笔直地落下。他瞄准校舍正中，将自己落到那里，便能将诅咒的声音传播到校园的各个角落。恩里科及时调动的几门对空跑瞄准他射击，然而在现在的尼古拉斯面前，连光都会生锈消失。<晶天使>确信胜利，加深了扭曲的笑容。

““““““““降低速度(马古努斯)　削弱势头(艾尔雷塔陶乌斯)！！！！！””””””””

他的笑容冻结了。校舍屋顶的射手们一齐射出减速咒语。这种咒语本来不适合用于迎击，却将即将到达的尼古拉斯托在了空中。

“——什么——”

尼古拉斯的头脑里充满了焦躁和疑问。——为什么能够对上？为什么他们能在这紧要关头选择减速咒语齐射这唯一的正确答案？

对“神锈声”有效的属性不多。大多数咒语都会在着弹前被锈蚀并失去效用，这就是他在加拉忒亚的战斗中能够抵挡异端猎人攻击的原因。通过“化身”的强化，这种能力变得更强，现在连大威力的对空炮都伤不到尼古拉斯。

不过，如果将目光转向攻击咒语之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神锈声”对不同属性造成的影响有大小差异，其中减速咒语受到的影响最小。因此由多名术者同时发射，自然也就能够击中现在的尼古拉斯。

然而他还是想不明白。地上的猎物们不可能知道这些。尼古拉斯原本并没有参与金伯利的攻城战，由于埃利西奥战死，他才从加拉忒亚赶去，而加拉忒亚也在他离开后立刻被绝界吞噬，没有时间将他的信息传递给金伯利。更不可能把“神锈声”的对策告诉所有学生。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做。”

<晶天使>在减速咒语的作用下缓慢下落时，有个人突然跳上他的后背。即使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尼古拉斯也能用声音分辨出来。是提姆·林顿。刚才甩掉的对手再次来到了背后。提姆骑着扫帚飞到被迫停滞在空中的尼古拉斯身旁，大胆地主动跳到对手身上。

“你会瞄准危害最大的地方。到时候也不会管自己会怎样。……我知道。因为我以前也是那样。”

提姆一边说一边割开手掌，将自己的血液浇注在杖剑上。然后他说出了他之前做的所有事情：

“我用简略得不能再简略的方式将这个推测用魔力波传递给那些家伙。就只说了会有糟糕的玩意从上面过来，什么也别想用全力的减速咒语阻止他。

……真是厉害，那些家伙居然做到了。在这紧要关头，光凭我一句话——”

提姆骄傲地说着，反手举起杖剑。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选择半信半疑。他放弃击坠尼古拉斯而选择的方法——就是相信学弟学妹并托付给他们。

提姆猜到对方在突击校舍前会先上升。因为如果不多争取些高度，很有可能在“化身”前遭到咒语迎击。而提姆笔直飞往校舍，就能多少获得些时间差。他利用这段时间靠近屋顶，用魔力波将刚才那句话告诉了狙击手们。根据加拉忒亚的战斗选择出的有效属性、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和该做的事情——在那极短的时间里就只能传达这些。

尼古拉斯表情抽搐。他感到惊愕：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情。客观来看，“齐射减速咒语”这个指示实在是意义不明。同样是为了迎击，还有其他许多更加牢靠的咒语可选，若没有足够的信赖，不可能抛开一切点头同意。当然，做出指示的人也必须同样相信对方。

以前的提姆无法选择这种做法。但是他作为一位学长、作为学生主席度过的日子引导他做出了这个决断。在紧要关头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些面孔让他觉得可以托付给他们。因此提姆相信，学弟学妹们也用行动回应了他。他们执行了即使成功也只能争取时间的迎击。将之后的事情全都托付给学长。

“……住手……”

尼古拉斯声音颤抖。提姆挥下魔杖扎进他的后背。获得了“神锈声”抗体的血液成为“剧毒”注入体内，化身的身体渐渐被侵蚀。仿佛有冷水流过血管的感觉令尼古拉斯感受到死亡，他大喊：

“住手啊啊啊——！！！”

咒语的效果逐渐消失。在渐渐加快的下落中，提姆平静地拔出杖剑站起身。

“——再见了，从前的我。……可以的话，真希望能让你遇到学长。”

他说着道别的话，从<晶天使>背上跳下来，骑上前来迎接的扫帚滑向校舍。突然，提姆眯起眼睛看向后方。他要烙印在眼中。那是曾经的他说不定会走向的末路，化作尘埃消散在了风中。

然后声音消失了。导师尼古拉斯最终没能带去他期望的破灭，化作不合季节的缥缈雪花消失在了空中。

“——尼古拉斯……”

又一位同胞逝去了。在校舍北面的圣光教团主力部队中，<圣女>林妮娅没有擦拭脸上流下的泪水，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再见了，我心爱的沙沙低语。……真想再一次蹭蹭你抹去了锈迹的脸颊……”

她喉咙颤抖着悼念。即使在此时此刻，战场依旧毫不留情。她还是得知了，就在现在这个瞬间，还有其他同胞也面临了死地。

“……你也——被逼入绝境了啊，库尼贡德。……‘神’啊——请赐给那孩子加护。把我那份也分给她——”

在空间上隔离出的校舍一角，“锁匠”库尼贡德在与四年级学生战斗后由于凯的参战而决意“化身”，并由此完全控制局势——然而现在，她的绝对优势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遭到了动摇。

“唔……！”

奔跑中，火焰从背后涌来。库尼贡德尝试用操纵地形来回避，但术式被“根”扰乱没有成功，她只得从近处的地板上竖起隔离墙勉强防御。不过，即使撑过这一击，也没有时间喘息。无数藤蔓从走廊墙壁的各个缝隙中爬出来，纷纷用尖端射出咒语。

“……难道这些都是魔杖吗……！”

这噩梦般的情景令库尼贡德声音颤抖。从宿主莉塔的身体里生出异界植物的藤蔓——经过多代驯化，它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进化成了未知的魔法植物，从扎根的校舍中吸取魔力，猛烈地攻击库尼贡德。它强行覆盖了库尼贡德设下的支配，如今这条走廊已经近乎成为莉塔这棵树的树洞。

“……雷光侵蚀(托尼乌鲁斯)……”

每次咏唱，便全方位袭来咒语齐射。光靠大幅弱化的地形操纵已经无法闪躲，只能让使魔圆盘挡在中间代替墙壁。然而那样做便一次就被击碎超过十个。从对手随着时间不断增强的魔法威力中，库尼贡德明白到一个事实。

“……你已经坠入魔道了啊……！”

她颤抖着呻吟。在这一点上，她自己现在也差不多，但莉塔的情况更为严重。由于外角的立场，库尼贡德的“化身”并不完整，反而令她能够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在一段时间内还能保持人格。而莉塔对于自己的变异完全不加控制，一眼就能看出她只剩很短的时间能作为一个人保持自我。

在理解的同时，库尼贡德立刻做出应对。——必须逃脱。不能正面抵挡同归于尽的攻击。她必须先移动到术式还没被侵蚀的地方，再从那里制造“通道”逃离隔离空间。

问题是一开始的移动。莉塔的“根”造成的侵蚀现在依旧在时刻扩大，目前还没被侵蚀的地方距离库尼贡德的所在地超过三十码。若是不做对策就跑过去，只会在中途就被咒语齐射打倒，因此她需要盾牌。

根据这个判断，库尼贡德从隔离墙背后移动。用杖剑指向和菲莉西亚一起昏倒的四年级学生——小个头易于搬运的泰蕾莎——准备咏唱牵引咒语。瞬间，全身遭到的电击阻止了她。

“——嘎……！”

“……你当然会那样行动了。不会让你得逞的。不许再碰我的朋友——一根汗毛。”

莉塔严厉地说。她预测到对手的动作，在通往泰蕾莎的路线上埋伏了藤蔓。那攻击和从魔杖注入魔法的要领相同，令库尼贡德的动作僵住了一瞬间。其他藤蔓配合着缠上来，库尼贡德为了躲开只得后退。同时，墙壁和地板爬出的藤蔓形成一个个穹顶护住六位伤员——用人质做盾牌的战略被完全封杀了。

“……莉塔……！”

凯隔着覆盖视野的藤蔓之网注视着学妹，发出呻吟。他依旧被柱子压着，不管怎样挣扎也无法阻止。若是手脚被压，便可以毫不犹豫地砍下——但就算是魔法师也不可能对腰腹那样做。而且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是动一下就有可能失血而死。

学弟学妹们也都差不多。菲莉西亚全身出血昏迷，两位随从重伤倒地，远处的丁恩也因为惯用手和腹部的失血早就失去了意识。谁也没有能挤出的余力。所有人都已经战斗到了极限。

“……不要，莉塔……”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发出了声音。那是刚才昏迷，现在又醒来了的泰蕾莎·卡斯特。她用杖剑切开周围逐渐形成的圆顶，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向着逐渐变成异形树木的朋友走去。然而，地板上又出现了藤蔓，缠住她的身体。泰蕾莎从中不由分说地感受到对方不愿让她死去的意志，但她依然放任情感大喊：

“……不可以去那边……！”

她在藤蔓中扭动挣扎。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拼命请求。没什么道理，就是绝对不愿意。不希望朋友去往她够不到的地方。

寡默的泰蕾莎第一次露出这种模样，令莉塔微笑。她用咒语齐射定住库尼贡德，同时用魔力波对朋友诉说。她理解现在是她能做到这件事的最后瞬间。

“……对不起，小泰蕾莎。……不过，我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从小时候起就放弃了。”

她吐露心声。家庭教育令她看破一切，自知是只允许存在于魔法界监视下的实验体。幼年期经历地诸多限制令她早早就得出了结论：从她背负诅咒名降生的那时起，就不该对未来抱以任何希望。她的身体，不过是会动会说话的苗床而已。

她来金伯利时便早已明白。不抱任何希望。本来想象着会度过如树木般平淡的日子，然而却是她自己最先颠覆了这个未来。从遇到同年龄魔法师的那一刻起，预定就崩溃了。“想要和他们来往”的欲求无可奈何地膨胀起来。回头看看，这也是理所当然。这些她本以为放弃了的东西，其实一直压抑在心中。

“可是，完全不是那样。我交到了出色的朋友，遇到了可靠的学长，得到了心爱的人——多亏了这些人，我过得远比预想中更像个人。……那些日子很快乐，很悲伤，很耀眼。”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心中充满了宝石般的记忆。她欢笑、哭泣、爱慕、烦恼、焦急、嫉妒、争抢——那摇晃得令人傻眼的心，现在却第一次觉得非常平静。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烦恼，只要紧紧怀抱着这一切前进就可以了。

“谢谢你，小泰蕾莎。谢谢你直到最后都愿意和我做朋友。”

她要说出这满心的关爱和感谢，笨拙地全都传递出去，然后最后看向那位重伤濒死却依旧关心着她的人。

“——永别了，学长。愿意拿起腐烂苹果的，无比温柔的人。……我宝贵的，暖洋洋的太阳。”

凯的口中迸发出不成音调的大喊。在他吐着血伸出手的方向上，莉塔操纵的藤蔓终于捉住了锁匠。她用藤蔓缠住对手不断挣扎的身体——然后拉到身前，用密集的藤蔓连同自己一起层层包裹。

“……放开我……怪物……！”

库尼贡德被封住了一切抵抗，咒骂着。然而莉塔现在却神奇地没有产生任何愤怒或憎恨。她知道，之前驱动着自己的那些感情，同样存在于对手心中。她知道，她们双方都将迎来作为人类的终结。因此。

“不。你和我都是人类。——炸裂灼烧粉碎(马古努斯)　包裹葬送(弗拉葛)　毁灭代价(乌尔提玛塔)　以我性命交换(奥涅维提)。”

她说出答案，咏唱咒语。用她吸收的全部魔力使用四节咒语自爆。冲击全部收束于覆盖的藤蔓内侧，不会伤到周围任何人。只把自己的对手消灭得不留一片尘埃。

猛烈而缥缈的闪光闪烁又消失。结束后，凯和泰蕾莎的视野里——只剩下了负伤倒地的同伴，和散落着碳化木片的校舍走廊。

法夸尔对西奥多。两者的冲突大幅度扭转了这场战役的走势。在地点从讨议厅转移到校舍外墙后，战斗一直处于超出人智的领域。

“呼……！”

西奥多极其洗练的突刺化作剑山奔袭，<大贤者>则全部招架。两人都在墙面上奔驰，间距却完全没有拉开。在这『上落又下升』的情景中，重力已经毫无意义，刹那间压缩的思考和谋略本身就等同于扭曲时间。能够分享这样疯狂的世界观，他们因此是魔人。

“——看你加护的强度，在圣光的位阶应该是<三角形>。看来你还真是不管到哪里都不是第一就不开心。”

“其实我并不需要啦。不过面对你的话，要藏起来反而费事。”

在言语的间隙中挤进来的突刺将法夸尔的身体向上推走，西奥多猛地踏步追击。<大贤者>在毫厘之间招架住他的刀刃，笑着说：

“——哎呀，真了不起。能和我较量壁面踏步的不知还能有几人？”

法夸尔说出傲慢的赞赏。他感受到长期蒙尘的众多技术得以运用，许久未有过的“竞争”喜悦令他亢奋。这是他在攀登高峰的过程中无可奈何地逐渐失去的东西。若没有能够在同一维度竞争的对手，即使极尽他洋溢的才华也没有任何意义。

“血统编织出的艺术。你们麦法兰一族正是如此。追求魔法师这种生物的完美形态的不屈执念——这让我衷心佩服。同时也同样轻蔑。”

另一方面，他也颇为不满。因为他知道麦法兰这个家系为了生出足以和<大贤者>竞争的魔法师而产生的黑暗有多么深沉。西奥多听出他话中责难的方向，淡淡地回应说：

“……说起来，你一直对血统主义持批判态度。我倒是觉得你四处围揽两极往来者，有什么脸说这些。”

“不是围揽，而是保护。我只是提前收留他们，免得被你们肆意利用。他们之中有哪个看起来不幸吗？”

法夸尔大言不惭地说，同时他也趁对手收回突刺时用杖剑缠上去。途中分成两叉又汇合的设计象征着两极往来者，同时那条缝隙也兼具夹住对手刀刃的功能。面对这等同于伸出去的手臂被抓住的情况，西奥多毫不犹疑地解除壁面踏步——带着全身重量下落后退，将<大贤者>拉向下方。

“——哦！”

法夸尔遭到意料之外的应对，双脚从墙上浮起来，西奥多同时重新开始壁面踏步，掌握了主导权。就算是魔人，“有”或“没有”立足点的优劣也是显而易见。但法夸尔通过瞬间的判断维持着刀刃缠绕的状态控制姿态——没有使用虚空踏步，而是用双脚踢向西奥多的身体，将他踢向地面。

“哈哈……！”

配合反作用力解除刀刃的束缚。立刻重新开始壁面踏步，调整身体姿势与对手面对面。开战以来，双方间距这还是第一次拉开。

“——诡辩。只要被你那双眼睛魅惑，幸福和不幸也没了区别。……你比你自以为的还要傲慢，所以我讨厌你。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西奥多回答刚才话。他故意没有立刻开始咒语战，这也符合法夸尔的期望。因为一旦开始互射，就无法避免相互使用大威力咒语，不论谁胜谁负，都会给校舍造成重大损害。

当然，他们也要观察情况，互相推测对方的手牌。西奥多目前没有只用魔剑也是同样的原因，最重要的是魔剑同步法则(Grand Arts Synchronicity)带来的直觉从一开始就不断在诉说：不要轻易使用——『眼前的对手也是同类』。

“……是吗？那我也说句真心话吧。”

突然，法夸尔收起笑容。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傲慢和超然，而是浮现出不满和责难的表情。仿佛在说，他也有一直没说出口的真心话。

“——为什么不保护克萝伊？以你的立场应该可以做到才对。”

听到这个问题，西奥多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法夸尔觉得他看到了虚无。那是遭到了无法岔开也无法糊弄的责问时，他最为感性的反应。

“……你要在现在提起那个名字啊。——我之前也隐约察觉到了，你的这些作为是源于她吗？”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现在是我在问你——！”

法夸尔愤怒地蹬墙挥砍。他一转刚才的防御姿态，用烈火般的剑风攻击西奥多。对<大贤者>来说，魔法剑中早已不存在擅长或不擅长，因此他的风格就是心境的直接体现。他在用全身动作表达自己在生气。

“……答案是，我没能保护。”

西奥多用突刺射穿般击落袭来的刀刃。他一边淡淡地完成这等神技，一边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低声说。

“我没能预测到艾米的行动。不论是她藏在心里的感情的深厚程度，还是那感情爆发的方向，我都致命地看错了。”

“……”

“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我只顾得上自己的烦恼，没能体察到学妹的苦恼。你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那样最差劲最糟糕的渣滓——！”

咆哮响彻，双方的杖剑相撞互相推挤。法夸尔看向近在眼前的对手的面孔。他从中看出无止境的自责和后悔，叹了口气。

“——你没有找借口啊。……那就算了吧。原本我也没有资格责备你。”

说完，再次开始剑斗。战况回到西奥多进攻、法夸尔迎击，这时<大贤者>撇了一眼旁边。从屋顶上俯视校园一角。那里隆起了一个巨大的树木穹顶。

“——那边也进入佳境了。那么，会如何发展呢？”

在刺激下急速成长的树木互相缠绕，编织成超规格的树洞。在其宽广的内部空间中，两个魔人正在互相啃食。

“——我承认，人类之子。……你比我强。”

无数种子像箭簇一般从头上打来，剧毒的花粉充满着空间的各个角落扰乱五感。<四边形>留卡夫在这些威胁中用“圆锁”步法奔跑着，苦涩地承认。这位缺耳的精灵大祭司刚才以压倒性的实力差威胁着奥利佛等人，而现在他的僧袍却被自己的血染得斑驳。

“那就快死……。我在你一个人身上花太多时间了……”

<食人森林>大卫·霍尔兹瓦德无情地说。他斜着站立在圆顶墙壁上伸出的枝条上，周围像百头蛇一般环绕着无数食肉植物的花。那充满恐怖威严的模样令留卡夫的背脊不禁颤抖。同时他也感到怀念。上次从对峙的对手身上感到如此畏惧，还是在上个世纪。

“那可不行。我们异端的战斗总是这样。与世界抗争永远充满绝望。正因为如此——只有在超出世间尺度的地方才有突破的道路。”

面对那拒绝败北的姿态，大卫驱使的魔法花张开宛如龙颚的花瓣，射出剧毒孢子。那些孢子在射出时还是固定形状，但会在随机的时机爆炸开来。留卡夫一边躲避，一边断定以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反击。他的尝试已经被悉数抵挡。他理解了。若不献上一切，就敌不过这位对手。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作为人咏唱的最后秘迹响彻空洞。“神”注入加护，身体被耀眼的光芒包裹，改变形态，从指尖开始像一束绢丝似的散开。

“早就料到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培育的东西，就只是个木头疙瘩吧……？”

同时大卫也动了起来。他手中的藤蔓将他拉到圆顶的最上方，从那里打开的小孔逃到外面。看到他的行动，正在化身途中的留卡夫睁大了眼睛。——他在战斗过程中在地面上画出魔法阵构成结界，打算以此来阻挡化身途中的干扰。然而敌人似乎在准备这个战场时就看穿了他的企图。

“……精灵总是太过长寿……。老树也该回归大地……向内生长(普罗哥罗席欧)。”

糟糕的预感成真了。在术者脱离的同时，整个圆顶开始迅速收缩。面对全方位涌来的压倒性的质量，结界太过脆弱，尚未完成化身的留卡夫也无从应对。树木化作绿色海啸无情地吞噬了他。

“包裹压实(普罗哥罗席欧)。”

完全包住敌人后依旧继续压缩。完全压实，直到内部不留任何缝隙，彻底断绝生存的余地。直到圆顶尺寸压缩到不到最大时的十分之一，咏唱才停了下来。现在圆顶已经化作一个实心球体，大卫从上面跳下来，望着自己造成的结局。

“……逼到这个地步，才终于拿出杀手锏……”

大卫因敌人的长时间抵抗而叹了口气，站到地面上环视周围。当他在圆顶中与<四边形>战斗的时候，战况也发生了推移。校园各处都传来战斗的声音，放射出的无数魔力波动显示着战况的激烈。

“……战况一看就很糟糕……该先支援哪里——”

就在大卫的思考转向该去哪个战场的那一刻。从树块各个地方爬出来的纤细纤维在空中集合，变成一束扎穿了大卫的胸口。

“……唔……？！”

“你失误了，魔法师。”

大卫在被贯穿的一瞬间扭转身体，勉强避开了心脏的损伤，同时他的耳中传来了魔力波的声音。在被绿色海啸淹没的前一刻完成了化身的<四边形>留卡夫——他的模样早已不留人形，变成了白银纤维的集合体。每根纤维都非常细，因此不会被压坏，而是能从树块中钻出，汇合又分开，在空中形成无数圆环包围大卫。

“……没能杀死吗……。烈风切削(因佩杜斯)！”

大卫用杖剑指向被贯穿的胸部，主动切掉伤口周围来应对侵蚀。虽然是不得已的行动，但在<织天使>留卡夫面前这样做是过于致命的破绽。所有圆环都同时开始收缩，准备将他的身体切成粉末。

“——？！”

嘎吱一声停下了。由“神”赐予的新身体，本应不存在任何缺陷的身体，居然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住了。在模样大变的身体中依然残留的留卡夫的意识颤抖了。

他犯了个错误。要警惕侵蚀的不只有大卫。在被圆顶的压缩吞没时，覆盖整个树木的尖刺在他体内刺入了无数微小种子——它们都靠着坚固的种皮抵御住侵蚀，在阳光的刺激下一齐发芽，在宿主全身上下缠住细胞等级的细微结构，在这个时间点给宿主造成了致命的数秒停滞。

潜藏在绿色海啸这一巨大威胁中的极小死神。这种压倒性的规模落差骗过了<四边形>留卡夫。大卫将侵蚀部位切削到将近心脏，然后将杖剑再次指向僵直的敌人。他说出来第二次，也是真正的将死宣告。

“——即便如此，也棋差一着。……红莲散播(佛尔提斯)　包裹焦灼(弗朗马)　燃烧殆尽(马克西梅)。”

“……唔……！”

没有抵抗的余地。金伯利教师咏唱的三节咒语，旋转的红莲以毫不留情的大威力袭来，将<织天使>全部燃烧殆尽，甚至没有留下尝试同归于尽的余地。看到这次确定分出了胜负，大卫跪倒在地。他咽下喉咙中涌上来的鲜血，俯视自己在胸口穿出的空洞，低声说：

“……失去了肺部……。……呵，什么<食人森林>，真是让人笑话……”

他自嘲着，平静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校舍。他压下直接去往下个战场的冲动。现在需要把被天使伤害的身体，修整得能够再次战斗。

“——啊……”

就在奥利佛和雪拉不断在校舍各处转战时，他们收到朋友负伤的报告，回到校舍。在感到医务室时，他们看到了腹部几乎被剐掉一半并昏迷的凯，还有躺在其他床上的泰蕾莎等重伤的四年级学生。此时所有人都没有意识，也没有人能将学生会并未报告的莉塔的结局告诉奥利佛他们。

雪拉立刻就发现这群人中缺了莉塔——然而她故意没有确认莉塔的安危，而是强行采用了“因为伤势较轻所以留在现场了”这个乐观推测。就算猜错了，他们也没有什么能做的，而且她真的不想继续压迫奥利佛的心。

“……这里的所有人都还活着。奥利佛，现在没有时间失落。”

雪拉说出勉强不算是谎话的激励。奥利佛抓挠自己就快哭出来的脸颊，点点头。他没有意识到莉塔不在确实是因为看到凯和泰蕾莎的重伤而心生动摇，但其实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还有其他朋友不见了。

“……我知道。不能让卡蒂看到这样的表情。不过——皮特去哪儿了？开战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虽然问了学生会总部但一直没有回答——”

“Mr.雷斯顿在巨人那边。”

两人吓了一跳转过身。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边的假人恩里科平静地说。奥利佛将他的这句话和刚才从校舍窗户中看到的机械神联系到一起，想到了老翁暗示的意思，表情顿时凝固了。而雪拉还不知道机械神的详细原理。她疑惑地问：

“……恩里科老师？！那是什么意思——”

“——你让皮特去驾驶那个了吗？”

奥利佛瞪着曾经杀死的对手的残渣，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他这已不是学生对老师该有的举动。朋友的怒火令雪拉倒吸了一口冷气，而老翁则淡淡地说：

“动力源没有使用诅咒。大概只有这一点能让你们好受一点吧。……你们可以随意恨我，但毫无疑问是他本人决定要驾驶的。所以他现在依然能够在那里战斗。”

“……！……”

奥利佛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他的直觉领悟到这句话毫无虚假。驾驶机械神打倒或拖住巨人——在这种状况下听到这个提案，皮特不可能无视。唯有需要献祭众多生命的驱动原理可能阻拦他，但据老翁所说，现在已经替换成新的方式了。那么皮特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一定会毫不犹疑地去往前线。即便这样做有多少风险，他都要保护自己的全部——保护剑花团这个归宿。

“没有战斗力能派去支援。——相信并托付给他吧。他已经不受你们庇护了。”

听到这句话，奥利佛松开假人恩里科的衣领，垂下头。雪拉忍不住抱过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祈祷：希望朋友获胜，平安归来。连同在眼前沉睡的凯那份一起，诚挚地，恳切地祈祷。

他们的思念能否获得回报，如今正取决于在前线战斗的皮特自己。

“……唔……！”

魔宫金伯利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战火之中，一对巨影相对耸立在它的城墙外。一个是由巨人化身而成的四腿双臂的御使——<净天使>苏尔荷；另一个是<魔工狂老>恩里科·佛杰里的遗作——超大型活体魔像机械结构女神(Dea Ex Machina)。坐在后者头部操纵席里的人，正是金伯利五年级学生皮特·雷斯顿。

在与西奥多交换后，战斗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皮特利用迅捷的脚步保持中距离，不断攻击削弱对手，而苏尔荷没有远程攻击方式，始终无法接近。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边倒的发展，但实际上正相反。尽管命中了数不清的光炮，战果却只有“勉强打掉了一条副腿”，这个事实令皮特感到颤抖和焦躁。

“……剩余魔力已经低于两成，这里是分界点了。”

从操纵席墙壁上长出来的脑袋——助手假人恩里科严肃地低声说。皮特也明白这其中的意义。他们已经完成了“担任巨人的对手并让西奥多返回校舍”这个最低限度的目标，因此后面的行动存在一些选项。

“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是撤退——一直用光炮射击到即将魔力耗尽，然后一溜烟地逃走。挑个防护墙受损严重的地方丢弃机体。反正我们也没空回收。”

假人恩里科首先说出更容易实行的方针。这条方针极其平凡而妥当。不奢求战果，不进行赌博，认定已经完成了必要的工作转而撤退。虽然巨人会再次逼近校舍，不过他已经争取到了这么多时间，应该多少能准备出一些迎击的方法了吧。这些方法能否成功也不是皮特需要担心的事情。虽然被恩里科提拔出来操纵机械神，但他也不过是一介普通的学生。

“另一条路是冲锋。我们反过来利用之前一直保持距离战斗给对方制造的印象。……也就是冲进怀里扭打。对手现在也已经疲惫，或许能有些胜算。”

疯狂的选项摆在眼前，皮特也不禁苦笑。成功率的高低，还有由此导出的选择的妥当性——都无法和前一种相比，根本就是赌博，甚至可以说是舍身的暴举。

“我刻意不提整体战况。那不是你个人要背负的。——Mr.雷斯顿，你就单纯地选择喜欢的那条路吧。”

皮特面临二选一，他思考起来。理性的大半支持撤退，但感情却顽固地唱反调。那是他的固执和矜持。作为手持机械神之一超规格战斗力之人的自负。他明白——这个机体原本的性能，他甚至没有发挥出一成。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完成了工作。相较于派出的战斗力，成果完全不匹配。更重要的是，『无聊烦闷得要死』。

这样绝对不行。制造出他现在驾驶着的东西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魔工狂老>恩里科·佛杰里。这项发明带来的绝对不能是“无聊”这两个字。只可以是“最棒”或“最糟”的二选一。而——不管是哪个，在平凡的撤退中都不可能获得。

“……我要前进。”

皮特说出极其不合理又不言自明的结论。假人恩里科听到后咧嘴笑了。他向着下定决心的学生，抛出早已知道了回答的确认。

“哦，我姑且问一句，你的理由是？”

“因为这样做更有趣，恩里科老师！”

皮特大喊。他委身于从背脊窜上来的昂扬感，用其中的热量将理性的警钟悉数压制。同时假人恩里科也知道：皮特已经成为了一名魔法师，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他的弟子。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不愧是我的学生！——好，走吧！是时候让那个大块头知道魔道工学的力量了！”

师徒两人齐心合力，驱动巨大的身躯向前，兴高采烈地挑起之前一直全力回避的近战。风险和前后的事情都从大脑中飞了出去。他们的思考只集中于“如何取胜”这一点。

第一秒先回顾之前再次确认情况。在刚开战时，皮特瞄准巨人本体发射光炮，想要贯穿装甲，然而他很快发现对方的恢复速度要高于他造成的损伤，便立刻修正了做法——接下来他观察到化身时新长出来的副腿的再生速度比本体要慢。之后他瞄准那里集中射击，总算是将左侧的一条从中间折断。这是他通过漫长而稳健的战斗获得的几乎是唯一的优势。

“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体格差距依旧存在。皮特判断正面扭打对他不利，便假装要一口气冲进怀里，实际上在最后一刻利用脚下的假动作闪到左侧。通过之前的战斗变得熟练的机体操纵使得这样的动作成为可能，巨人被骗过，双臂挥空，发出呼呼的风声。

皮特立刻扭腰低踢。这一击折断了第二根副腿。明确的手感化作震动传递到皮特全身。同时巨人转过身，抓住了机械神的肩膀。皮特也反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和手腕。

“……唔……！”

机械神在对方猛烈的臂力作用下全身嘎吱作响。即使少了两条副腿，对方的力量依然占据优势。但是，皮特在之前的战斗中也不仅仅是在逃跑。他在那期间将自己的体感与操纵的巨大身体融合在了一起。这都是为了实践这个巨大的魔像采用人型的唯一优点——能像自己的身体一样运用。

“……嘿呀啊啊啊啊！”

皮特在扭打中用脚步诱导巨人的重心，并在对方重心靠前的瞬间出手。他抱住并拉扯一根胳膊，同时压低姿势背向钻进怀里，配合着巨人移向前方的身体一口气挺腰。镌刻在他娇小身体中的技术在机械神的尺度上再现出来。这是奈奈绪曾说“很适合小个子的您”并教给他的柔术——过肩摔。

漂亮地成功了。利用杠杆原理抬起来的巨大身体完美地飞到了空中。巨人苏尔荷从来没有过与体型相近的对手扭打的经验，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类技术。他体会到人生第一次的悬浮感时，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么。

“GOOOOOOOOOO？！”

他后背朝下砸在地上，在附近引起了一阵宛如地震的晃动。他全身装甲破裂，吐着血咆哮。他吃到的攻击是连普通人都能做到的投技——但在他这个尺度下完成，冲击和人类不可同日而语。之前一直让皮特饱受痛苦地超规格重量打击了苏尔荷自身，损伤波及了全身的骨骼和深处的内脏。虽然完全是预想中的结果，但就连皮特自己也不敢相信，看着这情景愣了一瞬。

“……摔、摔倒了……！”

“没时间高兴！立刻追击啊啊啊！”

听到恩里科的声音，皮特回过神来，驾驶机械神跨坐在仰倒的苏尔荷身上，同时从肩膀拔出近战用小刀，狠狠扎向喉咙。然而——在尖端扎进去的同时，刀刃就折断破碎，皮特吃惊地看向那再也用不了的武器。

“……刺不进去？！骗人的吧？！”

“正中线有特别保护啊。——不过请放心。”

看到那阻挡在生命前方的最后墙壁有着相应的强度，恩里科笑了。在此期间，苏尔荷渐渐修复损伤，开始在下面挣扎。皮特拼命承受住剧烈的摇晃，犹豫起来：应该转而使用寝技吗？可是和站立技比起来，他在这方面的熟练度要低很多，而且面对这个对手，勒喉咙或扭关节也不一定有用。最重要的是，长时间紧贴的话，侵蚀的风险太大了。皮特无法判断那样做和不断殴打试图造成脑损伤的做法哪种更好。这时，恩里科的下一句话扫清了他的犹豫。

“用右手抓住脖子。我为了这种时候准备了最棒的机关。”

皮特没有时间疑惑，立刻按照指示做。机械神的右手攥住巨人粗壮的脖子，同时一个操纵者也不知道的设置在掌心部位的机构开始运作。皮特此时大致预想到了未来，表情抽搐。他知道。他还是知道了。那是经狂老之手制成的作品必然会配备的东西——最棒又最遭的王牌。

“要炸开了哦，Mr.雷斯顿！耐冲击姿势！”

“爱咋咋地吧！”

皮特全力抓住操纵席，放弃思考大喊。紧接着，机械神的右臂内部发生巨大的魔力爆炸——在其推动下从手掌射出超粗的精金制桩。以机体重量也无法控制住的剧烈后坐力瞬间从下方窜上来，骑在敌人身上的巨大身体被冲向后方——皮特的意识也在此时中断了。

同一个瞬间。圣女林妮娅也察觉到同胞迎来了那个时刻。

“——苏尔荷……”

细小的呢喃让旁边的艾维特也知道了。先是埃利西奥，然后是尼古拉斯，刚才留卡夫也加入了其中。像梳齿一样逐渐缺损。圣女的眼泪都没有时间擦干。

今后这样的事情也必定会继续。在确定的连锁丧失中，林妮娅依然在微笑。因为她知道，应该向着殉于使命的他们展示什么。

“……你努力到最后了呢。……我引以为豪的，暖蓬蓬的屋顶……”

黑暗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微弱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变大、靠近，最终膨胀成震耳欲聋的音量。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好吵”。

“——快起来，Mr.雷斯顿！午睡的时间结束了！”

听到的话语形成了明确的意思，他不禁睁开眼睛。在开始和结束都很模糊的意识空白后，皮特的意识再次浮出现实。

“————啊——？”

视野是一片阴天。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通过机械神的眼睛仰望着。明明还稳稳坐在操纵席上，皮特的身体却是仰面朝上，他立刻发觉这是因为机体也同样仰卧在大地上。

刚刚苏醒的模糊意识无法区分自己与感觉重合的机体，结果就是同时移动了两者。机体从肩口开始失去了右臂，稍微费了一番功夫才坐起上半身。之后，终于和地面平行的视野中，第一次映出了他造成的结局。

巨人仰面躺倒。脖子以上的部分被最后一击切断击飞，落在远处。覆盖着白瓷的巨大身体从边缘开始逐渐崩溃，再也没有任何复活的征兆。经过化身燃尽生命，巨人苏尔荷永远的沉默了。

“恭喜，Mr.雷斯顿，你赢了。哎呀……真是一场豪赌呢！”

听到恩里科的祝福，皮特终于有了切实的感受。他赢了。击退了一大威胁，抓住了成果，无愧于交给他的巨大力量。

“——呼……”

皮特顿时松了口气，全身都放松下来。不过，即使打倒了巨人，战争仍在继续。恩里科替他警惕着周围，并报告机体损伤情况。

“右臂从根部开始消失。剩余魔力不到5%。……说实话，和废铁只有一步之遥了。”

恩里科说出固执己见的代价，皮特因此掌握现状，转换心情看向未来。他用剩下的左手撑地，让机体站起来。为了节约剩余魔力，同时也是因为各处都有损伤，魔像的动作非常迟钝，无法指望做到和刚才同样的表现。

“……不过还能动。那么，就完全用光吧。”

皮特说着，将机械神的眼睛转向校舍，捕捉到涌过去的敌军。恩里科也和他有同样想法，咧嘴笑了。打倒巨人已经是重大的战果，但这幅巨大的身体还能有其他用途。

“嗯，走吧。……敌人可看不见我们余力有多少。『这东西咚咚走来』——压力会比实际上还大呢。”

同一时刻，被打破的城墙附近的攻防逐渐过热。<四边形>古斯塔沃率领的亚人种军队试图进入校园，而<捡尸人>利弗莫尔率领的学生集团正在阻挡他们。

结果是古斯塔沃没想到的原地踏步。飞来援护的异界立方体筑造出临时的防护墙，他们的战线确实在逐渐向校舍推进。然而虽然付出了重大的牺牲，他们的进展依旧太过缓慢，士兵们迟迟无法展开。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无论打倒多少都如烟雨般从校舍中不断涌出的骸骨士兵。

“开什么玩笑……！金伯利到底埋了多少尸体！”

古斯塔沃大喊着，用长杖扫开涌来的死者。他觉得数量不可思议的这些士兵，是死灵术师利弗莫尔借用恩里科之手从迷宫二层“冥府战场”派来的。由于术式上的制约，要在其他地方运用它们原本极其困难，但利弗莫尔从学生时代起就不断分析、改写、利用，会用在这里也十分必然。

由于能在地表活动的时间有限，骨兵的增援都在迷宫一层休眠待机，前卫被打倒多少，就依次唤醒多少经由校舍补充。结果就是现在绵绵不绝的骨墙。

它们个体的战斗力不足为惧，即使用五只对付一个变异亚人，胜算也不到五成。然而这种程度的杂兵却令现在的古斯塔沃憎恨不已。每当士兵想要钻过防线时，它们就会堵在前方并不断纠缠，只要稍微被绊住脚步，就会有学生们的咒语倾泻而下。另外还有精锐的无貌古人担任前卫，让学生们能够集中注意力齐射咒语。他们的火力正以可怕的速度给古斯塔沃的军队造成损失。

“大祭司，你怎么回事！太懦弱了吧！就那样还敢自称是<四边形>吗！”

看到敌人停滞不前，利弗莫尔抓住机会煽动。古斯塔沃无言以对，不甘心地咬紧牙齿，这时背后突然有地动的声音接近。他不禁想象着大块头朋友的脚步转过身，却在亲手打破的城墙对面看到了无情的现实。从被拖住的己方军队背后逼近的，是机械神的巨大身躯。

“……你走了啊，苏尔荷……！”

古斯塔沃领悟到朋友的死，表情悲痛。但他甚至没有时间悼念。那样完美化身的苏尔荷依然无法企及的对手——现在被他从背后接近，等待着的只有必然的毁灭。停滞已经不被允许，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前进。必须立刻突破挡在眼前的敌人。

古斯塔沃吐出一口气。同时不再犹豫。被逼入绝境，情况反而变得单纯。他要做的是击溃眼前的敌军，代替没能到达的尼古拉斯和苏尔荷攻击校舍。身为<四边形>的他拥有能够做到的手段。

“……我下定决心了。同胞们，之后就拜托你们了。——现在是我献上自身的时候！”

古斯塔沃举起长杖，便有异界立方体飞来，他跳上其中之一飞上高空。地面和校舍屋顶紧跟着飞来咒语齐射。精准的<魔弹>穿过秘迹防御，贯穿异界立方体，但古斯塔沃早已想到，立刻跳上第二只，继续升上高空。——就该现在使用。只要击穿这里，就能向城墙内侧送入大量士兵。从其他两个方面进攻的友军也能配合进攻，之后就能依靠数量和气势优势攻陷校舍。后面不再需要他来指挥。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因此他咏唱最后的秘迹。他对自己天生的肉体毫无执着——所求唯有正确之形。为了能够突破这个苦境，代替两位同胞完成打击校舍的使命，向“神”渴望仅适用于此的姿态。本来，即使靠着秘迹也很难化身成与原型相距甚远模样。然而他久经考验的信仰和经过无数次绝望和大悟磨炼的“无私”使之成为可能。

经过展开和扩张成为巨大的正球形。尺寸有原本的几千倍，内部所含质量更是远超于此的超高密度立方体。单纯追求“重”、“大”、“硬”而成的极限设计，因此这也是任何小伎俩都无法撼动的毁灭的具现。从天而降的终结玉体——<陨天使>古斯塔沃。

被广阔影子覆盖的学生们颤抖起来。格温和夏侬同时到抽冷气，一直保持傲慢的利弗莫尔也嘴角抽搐。所有人都一眼就明白——这和开战时的情况相同。从上空用巨大质量瞄准校舍进行打击。当时靠着恩里科的快速反应用防空炮避免了直击。但是现在呢？防空炮正在全力运作，防御从空中涌来的异界立方体。『在这种状态下能做到同样的事吗？』

“——退避！”

利弗莫尔大喊着警告，同时也领悟到：除了以防失败全力退避以外，他们什么也做不到。若是有人能够颠覆这个结果，那样不是在他们所在的地面上——

“——配合我！响谷！”“喝啊啊啊啊啊！！！”

当<陨天使>开始下落时，<击坠王>达斯汀·海吉斯立刻做出反应。听到呼唤的奈奈绪配合他一起上升迎击<陨天使>。那无情的巨大身体覆盖了整个视野，反而令她想开了：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烦恼的意义。反正她能做的也只有挥砍而已。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直达地平线(迪莱克特姆)！！！”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直达地平线(迪莱克特姆)！！！”

师徒两人异口同声地勇猛咏唱。在与立方体擦肩而过时以各自的角度切入讨龙刀，然后沿着球体表面飞行，在切割的同时使用切断咒语。达斯汀不愧为击坠王之名，漂亮地将巨大身躯一刀两断，而现如今的奈奈绪以全力使出的三节咒语也足以获得同样的结果。最终，双方横竖闪过的两刀将玉体分成四块，使那绝望的质量分散——由此给即将毁灭的情况带来了一丝光明。

防空炮向着四个碎片迸发光条，扫帚骑手们的追击和地面上学生们的咒语齐射也提供帮助。和之前那次相比，下落开始地点更低，无法指望完全消灭——然而可以偏离轨道。『只要不砸中校舍，就还有希望。』为了抓住这个未来，所有人都拼尽全力。魔法师不被允许奢侈的绝望。

然而，<陨天使>古斯塔沃的执念也不输给他们。遭到超出预期的猛烈迎击，在完全变了个模样的身体中，他依然残留的意识做出了判断。被分割成四份的身体全都不断自我切割，在空中分散，化作无数流星雨继续下落。面对爆发式增加的碎片，学生们更换咒语的意念。同时他们明白到，无论如何都无法全部防御。

就这样，<陨天使>的碎片穿过防空网，终于落到了金伯利头上。这些即使多次分割依然蕴含着凶恶质量的碎片扎进尖塔、屋顶、外墙，切割魔宫的全身。不只是校舍。它们也逼近了在校园内战斗的学生们的头顶，给整个战场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古斯塔沃化作白昼流星雨，其中一片落到了在校舍外墙上战斗着的两位魔人身边。那碎片插到两人中间，令两人同时后退回避，紧接着四下望去便发现，<陨天使>古斯塔沃的爪痕几乎遍布整个校园。

“——！”

“古斯塔沃迈出这一步了啊。……学生们真是不简单，能将他逼到这个地步。”

西奥多表情僵硬，而法夸尔也带着一半佩服一半遗憾的表情自言自语。<大贤者>同时逐个确认各地的战况，在其中发现了一个重大变化。作为大卫与留卡夫战场的树木圆顶消失了。也看不出他们去了别处战斗，而且可见范围内都不存在双方的迹象。在古斯塔沃化身的现在，这其中的意义也自然能够推导出来。若是另一个<四边形>健在，古斯塔沃想必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留卡夫大概是输了吧。虽然觉得即使面对<食人森林>，他也能有五成胜算——这就是金伯利教师的底蕴吗？……不过，看来他也让对手受了重伤，否则早就跑来这边了。”

若是同归于尽就好了，不过以大卫为对手，可没有那种好事。<大贤者>掌握了情况，表情中的玩乐消失了。他重新面向对手说：

“差不多该结束了，麦法兰。——我也有些着急了。”

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但正因为如此，西奥多不会配合他。当然，心理层面的攻势对法夸尔基本没有意义，但情况如此焦灼，事情就不一样了。缺少的余力使对方的心逐渐显露出来，因此他看准时机抛出核心的问题：

“——你的目的是『继任』吗？”

听到这句话，法夸尔的动作顿时定住，从他的模样中西奥多确定这句话扎进去了。他从中看出了一直无法确定的真意，看出了<大贤者>的心脏。

“趁着异端入侵到达那个地方——你是想和她做同样的事情吧？

那么我要向你道歉。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如此醉心于她。”

西奥多淡淡地说出揶揄。不带感情的讽刺显著影响了在长时间技巧战中削弱的神经。法夸尔表情中的温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恩里科推入迷宫时也没有露出的感情——明确的杀意。

“给我订正刚才那句话。”

“……”

“居然说我要和她做同样的事情？模仿克洛伊·哈尔福德，循着她的轨迹为了完全相同的目标——你以为我会愿意这样做？难道你有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吗？你居然是如此无可救药的笨蛋？”

法夸尔接二连三地诘问，然后突然又扶着额头笑起来。西奥多看着他这情绪明显不稳定的模样，承受着从中溢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哈哈——不，算了。虽然讨厌得要死，但我姑且承认吧。在过去的人生中确实有过唯一的一次，我觉得‘输给了’她。就是在我明白到她想要做什么的那时候，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要想否定，必须得按顺序说明事情原委才行。因此法夸尔也这样做了。为了订正对方的认知，他主动说出每次回忆都会带来巨大痛苦的过去。就像将手指插进伤口里搅动一样。

“这太奇怪了吧。该是我去做，让她感受才对。——为什么立场反过来了？为什么我放任她死去了？为什么没能比她先想到并自己去实行？我是<大贤者>啊。是罗德·法夸尔啊。该是这世界上比任何人都聪明又大胆的魔法师啊。”

每自问一次，他握着杖剑的手就更加颤抖。对<大贤者>来说，自身的伟大不是自负，而是事实。动摇这一点就等同于动摇世界。西奥多也理解，单单一位魔女带来的动摇，法夸尔却直到现在都无法平息。

“——这是个矛盾。我无法忍受。必须要消除才行。……所以我接下来要做出她想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在大喊的同时，法夸尔蹬开墙壁，在不断高涨的感情驱使下斩向西奥多。他的剑法也变为一气呵成的进攻，但并没有紊乱。被激情驱使并不意味着破绽，只不过是改变了表达的方式。

“——说说我的推论吧！金伯利为何聚集了这么多优秀的魔法师教员？！”

<大贤者>一边使出刀刃的怒涛一边大吼，用野兽般低沉的姿势追击被压制住的西奥多，同时不停地说着：

“因为这里是魔法界的最高学府！因为这里是为了培育更加优秀才能的摇篮！这些都不足以取信于人！因为聚集在金伯利的不只有头脑，更多的是战斗力！单单一所学校中就聚集了足以和所有异端猎人抗衡的大魔法师！这不讲道理！不合理！到底有什么必要如此扭曲地集中在一点？！”

法夸尔像狂风暴雨一样质问。他已经与整个世界为敌，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贤者是比凡俗有更多见识之人，那么<大贤者>就是全知的代名词。存在于世便是要将一切未知贬为已知，不允许存在例外。因此法夸尔要揭露出来。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这里有必须要保护的东西！因为这里藏着绝对不能让外人靠近的‘某样东西’！”

在一次特别剧烈的刀刃冲突后，双方拉开间距。西奥多的手脚多个地方受伤流血，法夸尔盯着他，抛出射向心脏的问题：

“说了这么多，我再问你——金伯利的迷宫深处有‘什么东西’？”

“……”

“我知道你无法回答。所以我来猜。

——是‘神’之‘座’。”

沉默降临。西奥多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显然他的面具也没有任何意义。对方心中确信，而且已经获得了足以佐证的证据。因此才付诸行动。

“创造这个世界之人曾经的所在之地。如果将世界的创造当做是绝界咏唱的延伸，那么其实行和维持原则上需要术士。既然在术士死后世界依然残存，那么就存在代替术士拥有最低限度功能的中心点。那就是‘座’。是一切改变并开始的地方。”

法夸尔说。这些内容并不算新颖，反而是自古以来就被不断讨论的假说。基于魔法理论推测世界起源时，自然而然就会得到这个结论。然而，即便到了当代，这依然只是一个假说。关键的“座”尚未被发现。包括深海和月球在内，推测其可能存在的未踏足之处还有很多。另外根据近年的学说，也有很多声音质疑“座”的存在。

另一方面，还有一个阴谋论被传得煞有介事：“座”并不是还没有找到，而是已经被发现，又被仔细藏了起来。

“可是，即使现在神已经死去超过十万年，依旧没有任何人坐到上面。有某种东西造成了阻挠。某种更胜于迷宫深层的极限环境的障碍，某种任何魔法师都无法克服的东西。”

法夸尔以这一观点为前提说。“座”已经被发现，人类却始终无法触及。原因也很容易想象。只要站在那地方原本的主人的角度上设身处地想一想就行了。即使被讨伐杀死，“神”依旧顽固地不允许有人篡夺王座。

“——是‘神’的尸体。与神代终结同时诞生于这个世界的诅咒，寄宿在创世主亡骸中的怨恨便是其根源。它们附着在‘座’上不肯离去。即使过了十万年也没有人能够将其消除——”

<大贤者>的口中道出真相。他看出那诅咒从十万年前开始诅咒世界，至今仍在继续。听了他这一通发言，西奥多依旧不说话。他不需要负责对答案，法夸尔也不期望。

“——这是正确答案对吧？……在此之上我要说：你们头脑太僵硬了。”

法夸尔再次进攻。他这次脚步轻盈，和刚才大不相同，就像在邀请固执的对手来跳舞一样。就像在耳边吹起枕边风。

“即使是‘神’留下的，诅咒也不过是诅咒。归根究底，问题不过是没有‘容器’足以承受。就连瓦蒂亚也无法胜任，而克萝伊决定由自己担当。她确信自己能够成为‘容器’。——我不否认。我也认为她的灵魂可能做到。”

“……”

“可是——那是自我牺牲吧？我们魔法师确实偶尔会使用，然而那应当是在最后的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投入的柴薪，对吧？我无法接受。一定还有其他能够投入的东西。”

法夸尔的笑容像龟裂一样变得更深。西奥多从中看出无与伦比的不详，他眯起眼睛，而不久之后便得到了证明。

“——是异界之‘神’。只要把‘神’留下的诅咒推给其他‘神’就行了。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损失。外敌吃了亏，我们反而赚到了。这个方法比克萝伊的更聪明。作为魔法师是比她更高级的想法。——在完成之时，我就毫无疑问地立于克萝伊之上！”

法夸尔高声说出“其他答案”。他如痴如醉地歌颂，说这正是个绝妙的好主意，是唯一能够拯救世界的聪明办法。天真而通透。仿佛是一个小孩子在炫耀从河边捡来的漂亮小石子。

面对这副模样，西奥多在心中感叹：“啊。”他终于明白过来了。理解了<大贤者>误入的地狱。带着深深的共情，或者说是绝望的放弃。

“……为此你帮助异端，主动唤来异界之‘神’，将其引导向‘座’。这就是你的企图啊。”

西奥多痛心地确认。法夸尔用戏剧演员般夸张的动作转过身，咧嘴笑了。

“你认为这很鲁莽吗？我不觉得。想想看，为什么没有一丝信仰的我能够获得<三角形>的地位？”

西奥多皱起眉头。确实，这一点他一直感到疑问。在金伯利根本无法做到遵守誓约生活，然而法夸尔却得到了<三角形>的位阶，这明显是异常情况。不过，西奥多想到了。思考方式反了。

“……我服了。你居然连‘神’都魅惑了。”

他说出超乎常理的答案。既然违反规则却得到了结果，那就只能视作是规则本身出现了扭曲。法夸尔得意地笑了。他现在的模样同样像个炫耀着自己的孩子。

“回答正确。——你们，特别是那些异端猎人，都把我们和异界之‘神’之间的墙壁想得太厚了。其实那东西并不是那么无法理解的存在。根源的部分和我们有很多共通之处。甚至有的孩子能用直觉理解到这一点吧？”

听到他暗示的话语，西奥多也不禁想到了一位学生。毫无疑问，卡蒂·奥托就是这类人。她渴望理解异端，在这个过程中对异质产生共情，以此着实地逐渐缩短和“神”之间的距离。法夸尔将同样的东西用作魅惑，这并不奇怪。虽然这样做越过了难以估量的风险和禁忌。

“不过我是通过<圣女>间接实行的，而且魅惑终究也不完全就是了。即便如此，我也笼络了一定程度，足以让我获得教团的最高位阶。之后只要背叛就行了。在‘座’跟前让它吸干诅咒再丢到世界外面。我随随便便就能做到——你们为什么非要阻挠我！”

<大贤者>面露不满，重回刀剑的间距。他从下方推着西奥多不断向上，双方一边互斩一边沿着外墙攀升，逐渐逼近尽头。但是他们没有停下。越过尖塔顶端这个“尽头”依然继续向上，用“虚空踏步”在空中刀剑交锋不断上升——然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尽头。他们相互被剑压弹开，在空中惜别，分别落到两个尖塔顶端。西奥多站在那根本称不上是立足点的一点上盯着对方，平静地开口说：

“……你也是同类啊。”

“嗯？”

“被她的记忆囚禁着。被她的死亡诅咒着。你自己一定也有所察觉——可是，即使察觉到也毫无办法。一个无可取代的重大东西消失，只能被吸进它留下的巨大空白之中。……就像我这样。”

映照着对方的瞳孔中带着明确的悲哀。他并不责怪对方——他没有这个资格。他能做到的，只有说出事实。因此他说：

“看在我们处于同样立场的份上，我来告诉你：你疯了。你刚才的那些言行就和坠入魔道之人完全相同。风险和回报根本不匹配。会变成这样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不管多么愚蠢多么鲁莽——你都非得这么做，否则就无法原谅自己。”

法夸尔的时间凝固了。这些话甚至超出了挑衅的范畴，是禁语中的禁语。表示他仅仅因为失去了一位魔女就遭到扭曲。他不可能当做没听到。不可能接受。因为<大贤者>不会发疯。即使看上去疯了，也肯定是除了他以外的一切都疯了。

“……给我订正……”

“我不。你可以用实力让我闭嘴。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大贤者>。”

西奥多再次拽动已经刺激到的逆鳞。他让对手不要多嘴尽管下杀手，这就是他的仁慈。因为他自知，抛开金伯利教师这个立场，他也有义务给这位同类画上句号。

“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应该可以拿掉了吧。”

西奥多模样大变。流畅的纵卷发散开，像狮子鬃毛一般竖起，平时飘然的气氛消失了。他的双眼闪耀着骇人的杀气。

不要绝望。『只需留下一撮恐惧。』这是在魔法师之间自古流传的训诫。

若是换成“要慎重”，就会变得不恰当。那种说法是在强调衡量成果与生存之间的平衡的重要性。但就像众多坠入魔道之人那样，魔法师越是踏入深处，就越经常失去这种平衡。在此基础上，更贴切的说法是“不要白白送死”，或者说是“死的要有价值”更为准确。总之就是不要失去分寸。

以这个基准来看眼前这名男子。他是位优秀的魔法师，但有一个麻烦的缺陷。那就是完全丢失了对于“危害自己”的恐惧的感情。

自身受伤、生病、死亡。他对此既不避讳也不害怕。换句话说，这意味着他缺少了生存本能。不用说，这种缺陷十分致命，若不加处理会轻易死掉。而对于像他这样处于不能随便死去的立场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加棘手的了。

于是，他本人想出了一个计策。既然内部没有，就从外部附加上吧——于是他在自己的头部设置了一个机关。在象征自己血统的纵卷发中，安装了注射“带来恐惧的魔法药”的装置。那装置用细微的小管贯穿头盖骨，直接与大脑相连，持续注入药液。首先测量出日常生活中需要的剂量，在以此为基准判断各种情况下的合适剂量。调整可以用领域魔法完成，不需要用到双手，非常方便。至少他本人是如此宣称，并立刻做出实物开始使用，并证明确实“有用”。

问题出在之后。习惯以后，他开始得意忘形。他判断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恐惧的用处，反过来开始检验“完全没有恐惧的状态”的有用性。他还想出了具体的运用方法。“这一招只要不害怕就肯定能行”的点子积攒得写满了一整本笔记。而且都实行过了。完全就是本末倒置。

此时周围人也发觉了。其实这名男子就是打心眼里想死。

他们猜对了。问题在于他死不掉。男子不断进行了无数等同于自杀的实验，然而那些走钢丝的行动全都成功了，这简直是异常。他实在太善于存活下来了。而且他完全不想以直接伤害自己的方式自杀。那样做违反了他心中的某种规则。有这样充满矛盾的内心，男子多半是疯了。

在魔法战斗的领域，他当然也摸索过如何利用“不恐惧状态”。那些尝试在他口中都是“非常顺利”，而在旁人看来根本就是自杀行为的博览会。他几乎完全放弃思考风险和确保安全边际，滥用高难度技术使得贴近死亡变成了常态。这种做法原本不会成功。谁都知道肯定会在某处出错。但是他天生就拥有非凡的素养，镌刻在四肢百骸上的术理无比洗练。这两点将这种暴行升华成了异形的战法。

许多人都看到过他的这种实践。风声渐渐传开，所有人都开始用一个相称的名字称呼他：金伯利的<狂狮>。笑着浸泡于死亡深渊却不会沉下的西奥多·麦法兰。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消失，闪烁，迸发。除此以外的感知就连<大贤者>也来不及获得。

“——？！”

几乎是全凭直觉防住的。在没能完全化解冲击被弹开后，第二击立刻抢先一步从侧面袭来。夸张的压力令握着杖剑的手臂骨头嘎吱作响。法夸尔差点连同格挡的杖剑一起被砍下来，在最后关头利用引力回旋完成紧急回避，从侧面逃脱。勉强保住了一线生机。

“……呼……！”

还活着。真是侥幸。自己居然产生了这种想法，这个事实令法夸尔打心眼里颤抖。——不可能。即便是有着当代屈指可数的虚空踏步熟练度，也不可能实现这样的动作。这已经不是身法云云的维度了。这根本不是生物能有的动作。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咏唱从周围一切角度传来。每次都有雷电轨道灼烧天空，在空中交织成多重交错的巨大笼子。看到这异常的景象，法夸尔表情抽搐。他并不是无法理解。正是因为他正确理解了，才无法抑制地害怕起来。

利森特流奥义·闪光奔刺——以极短距离连续使用。在这种铺设排斥属性轨道并跑在上面的招数中，在空中运用自然是最大的难关。从正后方追着射出的电击加速简直是宛如雷神的神技，而随着追击连续转换方向则只能说是毫无道理。要在万分之一秒的尺度下控制并化解剧烈加速产生的紊乱而庞大的惯性，可以说是异次元的走钢丝。对手的身体此时没有爆炸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然而，这也还能理解。对<大贤者>来说，理解原理基本等同于成功击败。作为速度的代价，对方只能直线前进，无法随机应变。他根据这样的理解掌握雷道的方向尝试反击。在第五个回合确信抓住了破绽，然而刀刃却挥空，反而是大腿被切开。<大贤者>的回答被打上的是屈辱的红叉。

“……哈，哈哈……！”

法夸尔不禁涌起笑声。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在感慨出题人的险恶，又过了三回合后他觉得这次肯定是看穿了。敌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神技范畴，只能说是暴行，而他居然还不知足地『又加上了一招』。那一招使得轨迹有时会在用闪光奔刺无法解释的时机产生偏移。这一招的真面目呼之欲出。在<大贤者>所知的世界中，能够与这些特征吻合的暴行并不多见。

第二魔剑“奔向自己之影”，运用其进行非常规机动。原本闪光奔刺的运动矢量在发动后就无法修正，然而西奥多居然通过与放置在另一个坐标上的另一个自己汇合来中途改变路径。有时在雷道上后撤，有时跃向前方，还有时换到别的雷道上。因此无法预测。轨道和时机都不确定。前一刻的观测都无法成为推测后一刻运动轨迹的材料。

因为魔剑的发动处于原本需要的刀剑间距以外，因此无法发挥出原有的必杀性。但法夸尔在空中被不对击飞翻弄，也没有余力用魔剑应对。在这种敌我位置都很模糊的状态下，甚至无法确保术理正确行使。

封锁魔剑的发动。法夸尔也理解这就是这种战法的要诀。如何将同样能使用魔剑的对手一击必杀，这是所有魔剑使用者在学会的瞬间就肩负的课题。而这就是西奥多·麦法兰提出的解答。

魔剑封阵·雷天盖(dôme de tonnerre)。这已经不能叫做招式了。除了他以外谁也做不到。硬要说的话该叫做笼子——世间少有的反向牢笼。是野兽关起人类，供疯狂狮子玩耍的笼子。

“……唔……！”

死亡逼近到前所未有的近处。也许是防御失败被贯穿，也许是不断防御被一点点消磨。不管是那种，再这样继续下去就完了。没有办法抗衡，只能被压倒。认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在<大贤者>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逼入绝境时，突然有人从虚空中呼唤他的意识。

——怎么，这就结束了？没有别的了吗？

听到叹气声。被直白地询问底蕴。偏偏是以她那令人怀念的声音。

邀请别人进入工房的行为对魔法师来说有重大意义。罗德·法夸尔的工房就更是如此，毫不夸张地早已预约满了一百年。就像是领着孩童走进糖果屋一样。区区被丢进锅里煮的风险，任谁都会乐于承担。

她也没有拒绝。从她答应的那时起，法夸尔就没有怀疑过结果。他相信，<双杖>肯定也会和之前邀请的其他人一样——惊愕、感动、敬爱、沉迷。

“……啊……Ms.哈尔福德？”

因此，他完全没有预想到，在他介绍到一半的时候，对方居然打起了瞌睡。

“……嗯啊。抱歉，我睡着了。你说的又长又无聊。”

带着大檐帽的克萝伊说着伸了个懒腰。法夸尔简直想要一刀砍断她毫无防备的脖子，但最终还是勉强苦笑着忍住了。——虽然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工房里遇到，但异端猎人中总是有这样的人。越是长时间生活在前线的人，就越是容易缺失社交和礼节之类的“人类生活”。既然这样，身为<大贤者>他也应当理解并悠然接纳。

“……这项成果是我打算用来震撼明年展览的，你是对妖灵的运用没有什么兴趣吗？还是说你觉得给普通人普及的东西很无聊？是想看些对你来说更实用的东西吗？”

“不啊？我觉得你这研究挺好的呀。大概能帮助到好几万人吧。既然做了，就要拿出去用啊。

不过，『你都已经完成了嘛』。那我就不会觉得兴奋了。”

她说出的这句话震动了法夸尔的内心。——他并没有说。在克萝伊开始打瞌睡之前，法夸尔只叙述了研究的现状和遇到的问题，根本没说已经得出了具体的成果。被克萝伊发现了他的隐瞒。

“你多半是打算故意留个明显的漏洞让我说出想法，然后夸奖我说：‘真是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吧？做这种事你得挑挑对象啊。大人即使收到糖果也不会高兴的啦。”

不仅如此，连他的目的都被拆穿了。法夸尔也只得改变对于对方的认知。修正他对于这位和自己年龄差距比祖孙还大的人的轻视。她聪慧、敏锐，心理建设毫无破绽。若是将她与之前笼络的那些人相提并论，一定会被烧伤。因此，他收起看待羔羊的目光。

“……冒犯了。我承认有些——不，太过小看你了。忘记我刚才的介绍吧。还是说，我把整个研究都送给你做赔礼比较好呢？再加上一整箱糖果。”

“哦，总算悔改了。好啊，讽刺也多来一点。我也不会客气的。”

克萝伊咧嘴笑了。她高兴起来，觉得这样才更像是魔法师。大胆，天真，不自量力——不管是因为什么，法夸尔也觉得她确实有魅力。被迫跟着对方的步调走也神奇地没有觉得不快。

话虽如此，法夸尔也不能就这样让对方赢下一局。他转过身，领着克萝伊走下楼梯前往地下的房间。他发觉介绍专门“展示给受邀者看”的工房也只是浪费时间。她想看的是迈向未知的脚步。

“你是异端猎人，我本想避开这个主题，但既然说了不必客气，那我就谈一谈：说实话，现代的魔法研究的兴趣太过偏向于战斗了。”

“抱怨世道？看来你渐渐进入状态了嘛。”

“承蒙你在意我的状态，真是倍感光荣。……当然，我不否认这样做也推动了技术的发展。战争当然会有这样的侧面。我想说的其实是视野狭窄的问题。”

“哼嗯。比如呢？”

克萝伊一边走进地下室一边问。法夸尔心想，“哼嗯”和“比如呢”都是有几十年没听到的话了。他继续说：

“……魔剑。虽然每种有所区别，但我特别关注的是第二和第四。这两个现象停留在一步一杖的狭窄世界里太可惜了。它们可以应用到更广的范围，蕴含着成为技术突破契机的可能性。特别是第二非常显而易见，对吧？那是刺激世界来抽取庞大能量的手法。要我说，反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用作砍人。”

“我觉得你的着眼点不错。那你来做不就好了吗？”

“你也不要明明知道还要挖苦。……若是能够再现，我早就那么做了。存在我无法使用的招式，这件事本身就非我所愿。然而魔剑没有那么简单，能否使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与生俱来的素养。在这一点上和绝界共通。”

“所以第二和第四你都用不了。也是啦，这很寻常嘛。”

走在前面的法夸尔停下了脚步。是他先轻视的对方，因此大多数无礼举动他都不会计较，但这个词实在不能放过。他几十年来第一次生气了。

“……你说寻常？刚才，说我？”

“就你刚才说的那些确实是。——怎么，这就结束了？没有别的了吗？”

魔女面露不满地说。法夸尔接受挑战，再次迈开步伐。

“——你知道观测压这个概念吗？”

“啊，知道个大概。就是那个吧？世界在看我们的时候会微微地推一下。”

“你这理解也太随意了。不过也不能说是错的。”

法夸尔说着拔出白杖，默默干涉自我领域边缘擦过的架子，拉动摆在上面的小瓶之一，令它掉下来。克萝伊看也不看就单手接住了落向她头顶的那个瓶子。

“掉下来了。”

“接的漂亮。——就像这样，我们可以直接感知到自我领域中发生的事情。可是，超出这个范围就无法做到了。需要投射光或声音，总之需要某种观测手段。那么，世界是怎么看我们的呢？这就是我最初的疑问。”

法夸尔兼做略微报复，一边说一边向前走。不过他依旧习惯性地关照对方的理解程度，若是他的解释对方没听懂，那就相当于他吐出的都是淤泥。

“按照从前定论，这个世界全部都是‘神’留下的自我领域，但现在已经基本不受支持。毕竟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死掉之后怎么也不该还能保留。也就是说，另外存在其他观察机制。

若是用光那就进入暗室，若是用声音那就进入隔音室。不管是什么都有能够有办法使之无法观测。可是，这两种方法都无法躲过世界的眼睛。所以观测使用的是其他手段。在此基础上请看这里。”

法夸尔在一张桌子边停下脚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来一个包裹。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人环抱大小的蜜糖色方块——其实根本就是蜜糖。回想着对方说过的“收到糖果也不会高兴”这句话，法夸尔将白杖放在上面。那蜜糖立刻融化变形，分出无数闪亮的细丝，弯折重叠起来，逐渐组成精细的造型。

“哦，看起来很好吃。”

“咦，居然不是觉得好看？这还挺需要注意力的呢。……总之你看着。”

法夸尔对她的反应感到傻眼，继续加工。经过三十秒左右的整形，他制成的是糖塑花瓣。细节造型精致得令人瞠目结舌，但只观察了很短的一瞬间，就立刻崩溃了。克萝伊俯视那化作无数碎片堆积起来的残骸。

“塌了。”

“对。当然这既不是重力的影响也不是我在干涉。『因为很漂亮所以世界会仔细观看，由于观测的压力而垮塌。』这个实验直观地暗示了这种力量的存在。

这就是观察压。这种力很少能强到肉眼可见，但其实一直作用于这个世界上的万物。它的真面目是一种非常微小的魔力波，出处大概和第二一样。要说的话大概是世界的内里。”

法夸尔说着，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克萝伊一把抓起蜜糖的碎片丢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笑起来。

“不错的表演。超级难以复现的东西随手一次成功，若是能让我说出好厉害那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可以将无法看出其中厉害的我打成二流。——不过，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糖塑做得不好自己垮了？”

“你是在找打吗？……不过要证明这一点也很困难。所以我说是暗示。毕竟即使再次做出同样的东西也不会再度损坏。因为『第一次见到的美丽东西』——这个条件下的观测压最高。”

法夸尔说出研究这东西的最大阻碍。克萝伊听了哈哈大笑。她看起来比刚才要高兴多了。

“居然是要美丽。既抽象又模糊。这玩意才是最难再现的吧？”

“我只是说得令你容易理解，实际上的定义可以更加具体一点。……总之就是世界的‘喜好’。或者是已故的‘神’的喜好。所以我们也自然会感到美丽，你刚才的感想果然有问题。”

“不管是谁，看到糖果都会嘎吱嘎吱嚼啊。想打架吗？啊？是想打架吗？”

“不打。顺带一提，糖果也不是嚼着吃的。……总之，我看上的就是这个东西。乍一看不如第二华丽，但同样都是从世界抽取能量的手段。那种方法太过极端难以控制，反而是这一种更适合应用吧？”

“我倒是觉得你这种太小了难以使用呢。……不过这一点应该不成问题，毕竟实际上发展出了第六嘛。”

听到克萝伊随口说出的反应，法夸尔微微笑了。——对，以她的立场，不可能放过这一点。

“我可没说这就是原理。不要贸然断定，<双杖>。”

“太牵强了吧？明明是通过魔剑的应用引出的话题，到头来却说和魔剑没关系吗？而且也你也精准掌握了能引起我兴趣的方向吧？”

克萝伊回以无畏的笑容，把手搭上杖剑的剑柄。紧张感迅速膨胀起来，法夸尔默默地眯起眼睛，仿佛在询问对方知不知道在<大贤者>的工房内这样做的意义。

“我不喜欢绕弯子。——现在确认一下也无妨哦。”

“——！——”

说到这个份上，法夸尔也理解了。他承认，对方是在自己跨越世纪的半生中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傻瓜。

她从来没有一点逞强，只不过是以自然的姿态说话行动，并理所当然地欢迎因此产生的冲突。不管是眼前的<大贤者>还是在普通酒馆中偶然坐在旁边的醉汉都用同样的方式应对。不管对手是谁都没有区别。因为对她来说，交流就是这样的。

法夸尔原本拥有的无数选项顿时被削减了。他不禁心想：必须让她有点自知之明才行。必须用力量压到，挫败她的心灵，在她身上刻下自己正确的位置才行。

这是下策中的下策。等同于野兽的做法。但如果对手的做法根本就是野兽的话，由人类去配合她反而能称得上是宽容吧。问题是能不能留下她的性命。在这个距离下与技艺高超的异端猎人开战还要手下留情，实在称不上容易。……那么干脆杀了她怎么样？忘记其他一切，在这里干掉这个狂妄的丫头——

突然，有指尖点上他的额头。那触感令他回过神来。

眼前是一副得意的表情。克萝伊不带一丝杀意站在法夸尔面前。

“你认真了呢。——好，你输了。魅惑失败。”

“——！——”

法夸尔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到架子才停下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的丑态。面对呆滞的对方，克萝伊双手叉腰大笑。

“重新磨练之后再来吧。想魅惑我还早了一百年呢，<大贤者>。”

她无比耀眼地说。法夸尔觉得奇怪，他居然无法从这份耀眼上移开视线，然后他明白过来。这就是所谓的看呆了。同时他表情抽搐垂下眼睛。

“你就承认吧。这是魅惑的大原则吧？『只有自己心胸能够收纳的对手才能成功魅惑。』我不管怎样都不会成为你的棋子。不过你努力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说着，克萝伊坐到了桌子上。就在法夸尔想不出该说什么的时候，攻防已经交换了。

“虽然是你叫我来的，但其实我也有事找你。——毕竟刚才输了，你会听我说教吧？”

听的一方猛地抬起眼睛。不管因为多大的冲击而动摇，他都忍不住要订正这句话。

“……我承认暂时失败。但我并没有输给你。”

“那也是嘴硬的台词啦。算了，只要你没有捂住耳朵就行。

总之——你不要再四处制造手下，偷偷摸摸伸展根须了。因为反正也没有意义啊，不管是谁我只要照脸上打一拳就能让他清醒过来。要做的话就大大方方地做，那样我也不会阻拦你。”

就是字面意思的说教。责备对方现在的做法“不好”。自己居然处于要听这些的立场，法夸尔打心眼里困惑。他知道对方正对他做着不该有的事情。但是他却没有觉得不快，这让他无比焦躁。

“中央国好像有一句谚语叫做‘射人先射马’。啊不对好像是日之国？忘记到底是哪里的了，总之，对你来说就是这种程度的略微找茬吧？我也觉得你没什么恶意。实际上我家的小可爱还说‘交到了一个厉害的朋友’，很天真地觉得高兴呢。

但是——艾德加是我的男人。下次再对他出手是时候记得赌上性命。艾米也一样。她是我的女人。”

【译注：杜甫的《前出塞》中“射人先射马”这句诗在日本用作谚语时，通常解释为：想要实现重大目标，要先从周围入手。】

克萝伊视线突然变得锐利。法夸尔明白过来，她说的事情就是这个。法夸尔回想起在异端猎人总部偶然看到并搭话的那个人。那是一个认真而诚实的男人，令人不禁担心他是否真的能够担任以破天荒而闻名的<双杖>的搭档。法夸尔一眼就觉得能够轻易笼络他，便将他用作连接真正目标的桥梁。没做什么心理建设就随意出手。现在想来，他从那时起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很伟大。但是你得明白，你并没有自己期望得那么伟大。在这一点上你和普通凡人都一样。”

克萝伊用痛彻的一句话扎穿对手的胸膛，转身离去。仿佛再说事情已经办完，再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已经警告过你，我就回去了。下次再叫我的时候记得准备好酒，有酒我就会陪你到天亮啦。”

“……等等，Ms.哈尔福德……！”

法夸尔想要留下她。绝对不能让她离开。然而他却再也想不出一句话，令他对自己的大脑感到绝望。已经爬上楼梯的对方转过身。她温柔得讽刺的眼神，烙印在了<大贤者>的脑海中。

“我会等着你的，一直等着。——你下次能魅惑到我吧？罗德·法夸尔。”

“——当然会魅惑你……”

不言自明的结论冲口而出。绝不可以在这里失败，再次令她失望——他断然无法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丑态。因为——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大贤者>罗德·法夸尔！！！”

矜持在咆哮，于是秘奥拉开了帷帐。调整自我领域内的魔力并赋予颜色，在与肩膀相邻的地方画出手掌大小的纹饰。那是世界第一次看到的美丽形状。

没有任何具体的原型。然而，复杂的颜色和形状配置在正圆形框架内，组成中心对称的图形，从结果上类似东方的曼荼罗。美丽、吸引目光、令人不禁屏住呼吸，然而又缥缈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因此它注定会在一瞬间垮塌。几乎在展开的同时就由于世界的观测而崩溃。

精髓还在后面。『垮塌后又形成了纹饰』。色彩和形状在正圆形的框架内垮塌，按照一定规律重新排列，描绘成新的纹饰。于是再次有了另一个美，然后又立刻垮塌，每次垮塌都转变为不同的美。因此『观测不会结束』。在一秒内远超一亿次变化，世界就像着迷了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

观测压不过是非常细微的力量。首先，引出这力量的“美”就非常难以定义，即使突破了这个难关，达到了能够观测的水平，获取的力也微乎其微。但是——若是这种观测持续几乎无限次呢？那也就意味着可以引出无限的力。

力会随着观察的方向产生。之后只要和第二一样乘上这股力就行了。就像帆船一样在力的推动下前进。细微累积成巨大的力。若是控制稍有失误就会粉身碎骨，简直是疯狂之举。但这也无可奈尔，因为对手就是狂狮。

称其为——第六魔剑·无尽万华之镜(卡雷德奥库斯)

本应捕捉到法夸尔的刀刃却划过了虚空。这一瞬间，西奥多意识到对手也“用了”。

他在闪光奔刺的高速机动中转动视线。法夸尔的位置和一瞬之前相比大幅度向旁边偏移，正在用虚空踏步恢复姿势。西奥多立刻追了过去。对方开始和他一样运用魔剑移动——即使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也没有改变。只要在对方调整好反击姿势之前不断冲击就行了。

这一点法夸尔当然也明白。因此他根本不打算一次就结束。虽然眼睛跟不上敌人，但能够模糊地感觉到对方接近的时机，并再次发动魔剑。在中间插入虚空踏步并不断重复。让对方不断挥空的同时逐渐恢复自己的姿势，让身体逐渐适应这今天才第一次实践的移动方法。

法夸尔和西奥多不同。他不愿在战斗中使用这样高风险的方法。因此他事先完全没有训练过，所有调整都是靠临场发挥。他深信自己能够做到，绝不接受自己无法做到。这宛如诅咒的矜持强行压制住了现实。

调整身体姿势。姿势完全恢复后，正确认知敌我位置关系。完成了迎击敌人的全部准备，但西奥多也没有放缓攻击。他超越极限再次加速，甩开敌人的视线逼近<大贤者>——同时发动第二魔剑，这次的目标是没有逃脱余地的必杀。

“猜到这招了。”

剑尖划过虚空。<大贤者>笑着，同时发动第六魔剑绕到了西奥多的左侧。他并不是被甩开了视线，而是推测出敌人行动后故意装作被甩开。在雷天盖形成厚给他太多观察的时间了。即使包含了使用第二魔剑的假动作，他也足以成功推测。

双方魔剑的“必杀”都不成立。但由于法夸尔一方早有预想，他能够抓住之后的破绽。法夸尔毫不犹豫地踏步上前，用虚空踏步接近，瞄准心脏使出突刺。由于刚刚发动过，现在双方都无法使用魔剑，但在姿势上完全是法夸尔一方更有利。<大贤者>挥剑时就确信，无论对方如何防御，都能做三招之内致胜。

“——？！”

刀刃被挡开了。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情景。法夸尔的刀刃向着心脏刺来——西奥多主动让它贯穿左手掌，以此推开。

古流利森特封技·蛮勇一刺。让对方的剑贯穿手掌来推开，在避开致命伤的同时反击。这个古老招式在魔法剑的历史中本来早已死去。因为应对方法非常简单，只要用贯穿对方手掌的杖剑注入魔法就行了。法夸尔当然也这么做了。但是还没有结束。本应沿着手臂到达心脏的魔法在中断消失了。理所当然。因为那根手臂已经不再连接着身体。在推开刀刃的同时被主动切下了。

“——啊啊！”

法夸尔大吼。他用最低限度的动作将碍事的手臂丢到旁边，用刀刃挡住西奥多像野兽突进一般的攻击。刀刃相抵之后的攻防在脑海中出现无数分歧。没关系。法夸尔确信在任何路线上他都能超越并压制敌人。

“——咦？”

因此他没有发觉。面对狂狮，推测已经没有意义了。

上下颚越过刀刃逼近。它们张开得撕裂了自己的脸颊，咬住呆立着的<大贤者>的脖子。不是咬下皮肉，也不是咬断血管，而是一口气咬碎了深处的颈椎。招式和计谋都被远远抛开，只靠牙齿这一原始的武器。

杖剑从松开的手中滑落。法夸尔带着依然无法理解的表情，身体失去了力量。双方开始一起下落。这也是必然的。经过闪光突刺与第二魔剑的多次滥用，西奥多也早就超出了极限。

“——你的血真苦。……简直就像是——”

在与同类一起从天空掉落的途中，那味道唤起了记忆。得知丧失的那一天。明白自己什么也没守住的那一天。他最后一次作为人类哭泣的那个时候。

“——那天的雨一样……”

位于校舍北面的圣光教团主力部队中，圣女林妮娅也察觉到胜负已分。

“——”

光看她的表情，旁边的艾维特就知道有某个大祭司被打败了。但是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化身后的古斯塔沃倾注在校园各个角落，能看出现在依旧在工作。那么用排除法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难道是<大贤者>？”

“……是的。虽然还能感觉到……但如此缥缈，恐怕时间不多了。”

听到圣女的回答，艾维特表情复杂地眯起眼睛。若是其他大祭司，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悼念、惋惜、慰劳。然而那位<三角形>的位置不同。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罗德·法夸尔是同胞。

“……到头来，还是没能理解那个人。他像是无法估量的大贤，也像是无可救药的大愚。有时看上去比山峰还高大，有时又像个踮着脚尖的孩子……”

艾维特说出直到最后也不确定的印象。林妮娅在旁边平静地点头。

“这些全都是对的。……他早就察觉到刻在自己最深处的悲伤，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直视。……以我能力，无法给他的伤痕带去任何抚慰……”

林妮娅咀嚼着自己的无力，低下头。艾维特摇头否定。

“你不需要感到懊悔。……作为奇货，他无疑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功用。包括他死在这里在内。”

他故意说出显露恶意的话。他确信他们会在某处分道扬镳。虽然最终未遂，因此称不上是叛徒，但法夸尔绝对不是同胞，圣女不需要悲伤。

“也许吧。可是——我并不希望。虽然知道无法避免，但我实在不希望。”

林妮娅明白老僧的关心，但她依然摇头。艾维特也知道，<圣女>没有那么精明，做不到区分对待。她的温柔从本质上就不分对象。即使<大贤者>背叛之后，也不会有所改变。

艾维特默默地陪她悲伤了一会儿。同时，他明白情况到达了节点，平静地提议。

“……古斯塔沃已经化身，大祭司实质上只剩我一个。是时候选定终结之处了。”

“是的——我们走吧。借用一下你的后背。”

听到回答，艾维特背对<圣女>蹲下，他的背后装着专用的椅子。林妮娅和他背靠背坐上去，那熟悉的位置令她微微笑了。和艾维特一起出远门的时候一直是这样。即使是最后的旅途也一样。

“我们选定位置后会发送信号。拜托你了，路凯。”

听到他的呼唤，在稍远处眺望着战况的秃头导师微微点头。他仿佛机械一般的无机物，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明白，了。如你，所说。”

听到承诺，便做好了一切准备。艾维特背着<圣女>走向用来射出球体的跑道起点，站上在那里展开的异界立方体。在正球形逐渐形成包裹起两人时，林妮娅小声道别。

“晚安，罗德·法夸尔。……我没能抱住的，裂开又刺刺的玻璃球。”

第十五卷 第四章 圣女(Saint)

超越人智领域的死斗迎来了终结。在分出胜负的几乎同时，学生会总部也确认了西奥多的胜利。

“——打倒<大贤者>了。西奥多老师成功了。”

沃雷用明确的语言报告事实。他想用这个超级好消息令现场的气氛轻松一些，但和他的目标相反，无休无止地确认着各地情况报告的学生会成员们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嗯，看来是的。……不过，他终究也没有余力再去别处了。”

密里根说。这一战若是败北，就会直接导致整体战败，因此西奥多获胜确实是好消息。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况逆转。以<四边形>古斯塔沃化身为界急剧恶化的形势依旧没变，现在依然不断向着坏的方向倾斜。

若是能把西奥多的战斗力派向下个现场，那自然另当别论。但打败了<大贤者>还有那样的期待，实在太过自私。他背着几乎是尸体的法夸尔回到校舍内时就力竭倒下，现在正由假人恩里科送往医务室。

即使处于濒死状态，也不能对<大贤者>掉以轻心。不过那位魔人现在也即将死去，有假人恩里科盯着，不需要太过担心。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讯问，总之都交给那边，密里根要面对的是眼前的战况。即使追溯到她与戈弗雷等人共同奔跑过的灼热青春中，追溯到她身为学生会准成员的时代，也没有遇到过如今这样乱七八糟的状况。

“……刚才的地毯式轰炸太伤了。各处的战线都出现了破绽，能够撑得住的地方还更少些。”

“现在只要指挥命令能够送达就立刻指示后退。……但能够后退到的地方只剩下校舍了。”

沃雷说出这进退维谷的状况。战场已到最后关头的预感包围着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本应处于大图书馆内的死神近在咫尺。一小时前如烈火般的忙碌景象现在也残酷地停了下来。由于指挥系统紊乱，他们与现场之间的沟通变得迟钝，结果闲了下来。在通讯恢复之前，身处司令室的他们什么也做不到。

“……防空差不多也到达极限了。告诉达斯汀老师，让他们撤回校舍。……不过那个人肯定不会退下就是了。”

密里根看着显示在立体地图上面的校舍上空的情况说。那里的情况比地面上更加不忍形容。异界立方体群像云雾般涌来，挤满了整个天空，原本在阴天下就少得可怜的日光，逐渐完全照不到金伯利了。

那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死地。即使数量已经减少到最初的一半以下，扫帚骑手们现在依然在顽强地抵抗。如今数量劣势早已无法凭借小队配合弥补——在长时间的战斗中注意力和魔力被消磨殆尽的人依次坠落。不管经过多少锻炼，魔法师也无法回避这项终结。即使是空中的英雄也必然会到达极限。只要还身为人类，他们就无法永远战斗。

“呼、呼……！——响谷，你还活着吗！”

“如您所见！在下意气轩昂！！”

指名的叫喊声传来，奈奈绪回应着，同时斩落擦肩而过的异界立方体。那活泼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令达斯汀不禁笑了。他觉得这家伙要完蛋还早，同时又操纵扫帚接近，和学生在空中并排飞行。

“那太好了。……不过抱歉要泼点冷水，我们收到了无聊的指示。你们这些现在还活着的顽强家伙都回校舍去。”

听到他宣布撤退的话语，奈奈绪表情僵硬。她不会误会。达斯汀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这其中明显不包含他自己。

“——且慢，您是说。”

“我曾经已经燃烧殆尽一次了。和艾希伯里一起。”

达斯汀打断学生的话，继续说。在说话的途中，他也和奈奈绪配合着同时用筋斗戏耍袭来的立方体群，回手将它们全都斩落。虽然已经十分疲惫，但动作一点也没有变慢。达斯汀觉得她真是成长许多。已经可以令他勉强觉得可以放手了。

“——不过，学生们还是吵着让我教。金伯利也变得奇怪，连同事都激励我，最后还是恢复过来了。……到头来，我就是喜欢教人。虽然不如空战这么擅长。“

他苦笑着说出经过重新审视的自己。他觉得自己真是饶了许多弯路。完全比不上艾希伯里的纯粹。不过，现在已经不会搞错了，他是一名扫帚骑手，同时也是一名教师的。

“你之前说，在故乡的战斗中总是负责殿后。……但是在这里，那是我的工作。学生走前面，老师走后面。不要嚣张地多管闲事。”

他说出不言自明的顺序。被艾希伯里抢了先，所以这次不会再相让。达斯汀带着这股意志盯着学生，突然笑了。

“去吧。和你在同一片天空上战斗很快乐。可是——你最后的位置不是这里吧？”

空战英雄的骄傲，身为教师的关怀，全都传递过来，每一滴都沁入奈奈绪心中。因此她也咬住嘴唇，努力点头。难以忍受抛下他离去——但是，更加无法容忍自己折损他的生存方式。

“……祝您武运昌隆。我高尚的天空之师。”

奈奈绪尽全力报以微笑。她带着全身心的敬仰和感谢，向在异国校园中结识的恩师道别。达斯汀也全部收下——因此，他扭过脸去掩藏自己的害羞。

“哈哈，这算什么呀。——谢啦，我这辈子最一根筋的弟子。”

师徒的轨迹在空中分开。奈奈绪招呼周围的学生飞向地面。达斯汀将目光从逐渐撤退的学生们身上移回空中，微笑着面对已经没有数清的意义的立方体群。

“……最后是被杂兵的数量吞没吗？作为英雄的结局，还真是无聊透顶啊。”

他抱怨着再次开始飞行。至少要把能看到的范围内的敌人一扫而空才像样——他这样想着，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好面子。——没办法。扫帚骑手都是心怀骄傲飞往天空。那么直到最后都要坚定不移。将自己的身姿，化作从地面仰望之人的灯火。

“我可不打算乖乖结束。……看着吧，艾希伯里。虽然是无聊的星星，但我至少会多多积攒数量——！”

他宣布，迸发。孤身一人的英雄在破灭的天空中飞舞。将他的性命在篝火中燃烧。

地面上的情况也极其壮烈。随着<陨天使>古斯塔沃降落，他原本指挥的士兵开始奋不顾身地前进，其他两方面的部队也呼应着他们，在多个地方打破城墙入侵校园。面对他们的人数，迎击的学生们不得不后退。

“——集结成形(空古雷冈得)　变换形体(迪佛尔马堤欧)！！”

蛇龙骨伸长尾巴横扫，牵制汹涌而来的变异亚人。利弗莫尔的使魔与格温、夏侬共同在撤退战中负责殿后，但他们的奋战已经进入了结束的倒计时。骨兵投入后立刻就被击溃，可靠的无貌古人也不断被敌方导师打倒，只剩下两只了。

撑不住了。利弗莫尔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但附近还有少数仍在支撑的学生。利弗莫尔的工作包括让他们回到校舍。不能让他们在后退时被敌人从背后攻击——他带着这样的想法，对两位职员同事说：

“……舍伍德兄妹，带着剩下的学生撤退。我会撑到你们进入校舍。”

“……！”“利弗莫尔——”

“这家伙也拜托你们了。”

两人刚想反驳，利弗莫尔伸出左手阻止了他们。他手上握着一直卷在他脖子上的半灵乌法，现在正在拼命挣扎。看着乌法固执地不愿被交给夏侬的模样，利弗莫尔微微笑了。

“不要闹别扭，乌法。你笑起来更像妈妈。”

他用父亲的表情说。于是格温也吞下反驳，夏侬则双手抱紧乌法。兄妹两人前去与学生们汇合的途中，格温瞥了一眼身后，低声说：

“……不要急着送死啊，利弗莫尔。”

“这话不该对着死灵术师说啊。……别担心，我本来就没那个打算。”

利弗莫尔换回平常的无畏笑容回答。前方的蛇龙骨在导师们的交替攻击下逐渐破碎，他举起杖剑，让自己成为耸立在这里的最后一面墙壁。

校园各处的学生们都逐渐接近极限。密史托拉队从序盘开始就不断迎击敌人，中间只进行过几次短暂休息，现在依然在四处奔走，支援同伴们撤退。然而敌人越过城墙，开始全面进攻后，他们立刻就失去了余力。

“……呼、呼……”“……哎呀，这没戏啊……”

面对怎么打倒也不见减少的敌人数量，密史脱拉气喘吁吁，旁边累得不行的同伴也自言自语。此时，队友看到了最后的分界点，脸色大变地说：

“密史脱拉，该撤退了！你的分身已经耗尽了！”

“……你们先走……挤一挤的话，还能编出来……！”

即使余力耗尽，志气也不会耗尽，密史脱拉依旧表示要继续战斗的意志。看他这幅模样，队友觉得必须将他打昏扛着走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夺走了他这样做的必要性。两位学生插到他们眼前，以猛烈的势头砍倒敌人。他们大喊：

“——密史脱拉队，退下！这里已经完成撤退了！你们在战线突出的地方停留太久了！”

那是奥利佛和雪拉。他们同样没有固定位置，正在四处支援同伴撤退。两人原本就实力高强，而且他们之前为了节省魔力，连咒语都舍不得用，因此比别人多些余力。看到他们，密史脱拉也不再固执。掩藏在兴奋中的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他跪倒在地。

“……别小看我……我们这边实质上有五队呢……”

“只有一开始是吧！别人都来催了，快走吧！”

两位同伴架起密史脱拉，将他拖往后方。奥利佛和雪拉目送着他们，自己也慢慢后退，退到合适的位置后再次构建防线。

“……看来在其他学生退避完成之前，我们要在这里守到最后了。”

“在金伯利的战斗中负责殿后，真是太光荣了。”

雪拉笑着说。她当然也累了，但她一直举止高雅，令人完全感觉不出，给奥利佛的心带去了无比的支撑。不一会儿，敌人便看出他们的防御坚固，导师们上到前卫，两人也接受那杀气的挑战。

“哈哈。……简直像是奈奈绪会说的话。”

回应朋友，迎击敌人。敌人的第一招是已经看惯了的步法“圆锁”——奥利佛看穿轨道，将刀刃放在反击的位置，切断了导师的脖子。敌人的身体随着自己的攻击势头旋转跌倒。奥利佛沐浴着喷洒出的鲜血，在意识的一角觉得奇怪：这位对手应该也是位高手，然而——他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威胁了。

被逼入绝境的导师迫不得已放出的一击砸中了肩膀。明明已经预测到却没能躲开的事实，令贾斯敏·艾姆斯明白自己正接近极限。

“……唔……！”

“小敏！”“你丫！在对我们大小姐做什么啊混蛋——！”

两位队友立刻上前掩护，左右夹击打倒了导师，艾姆斯也趁此机会恢复身体姿势。遭到攻击处传来的“侵蚀”可以靠自身抵抗力抑制住，由于失误是在战斗趋势确定后才产生的，也没有造成重大伤害。她很幸运。当然，不能指望每次都这样。

“……活到现在的导师果然很强。我们的疲劳……虽然不甘心，但也到极限了。”

“哎呀，还能行啦！不过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也得给小敏补妆才行！”

“对对！我们知道的，其实小敏才拿出了两成真本事呢！”

两位队友用乐天的声音回应。她们故意这样做，这份关心令现在的艾姆斯感到庆幸。在持续恶化的状况中，精神会比肉体受到更多伤害，若是精神屈服了，即使还有余力也无法继续战斗。

在这个意义上，现在也到了该撤退的时候。艾姆斯再次做出这样的判断，向着校舍迈出脚步，然而背后却传来剧烈的震动。

“““——？！”””

她立刻转身举起杖剑。飞舞的尘土中现出一个球体，似乎是刚刚落下的，在三人眼前打开，露出来内部。从中出现的是身材消瘦、穿着僧袍的老人和他背着的少女。艾姆斯眯起眼睛。虽然不知道后者是谁，但前者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位的导师。明显比之前战斗过的所有祭司都强。

“——林妮娅大人，坐起来恐怕暂时不是很舒服，请您宽恕。”

“我会努力的。不过万一吐出来，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两人在敌人的地盘上还有余力悠然对话，反而令艾姆斯三人紧张起来。——老人有九成可能是大祭司。艾姆斯立刻做出了觉悟。

“——看来是时候拿出剩下的八成了。”

“……真的假的啊……”“那我就拿出二十成。也不知道那样够不够。”

在最糟糕的时机遇到的强敌令两位队友表情抽搐。同时艾姆斯也切实感受到这就是战争。敌人可不会考虑他们是否疲劳——。

几乎同时，学生会总部也掌握到了这一情况。通过使魔的眼睛确认敌人的容貌，立刻与资料比对，一名成员以最高优先级报告：

“——有新的敌人入侵校园！恐怕是<五边形>艾维特！”

室内顿时紧迫起来。在这个时间点让大祭司跑到腹地，几乎是最糟糕的情形。必须在他四处破坏之前想办法压制住才行，但显示在立体地图上的位置令密里根表情扭曲。附近没有能担任大祭司对手的战斗力。

“啧，落到讨厌的位置了！哲尔玛代理教师或马赛尔代理教师能派去吗？！”

“他们是北面防守的最后两根支柱！反而在找有没有学生能派去那边呢！！”

“续报！<五边形>艾维特背着一位少女！从衣着打扮来看应该地位很高……难道是……！”

听到接下来的报告，密里根和沃雷互相看了一眼。完全相同的“难道”同时浮现在了两人的脑海中。

不知为何，敌人并没有急于行动。老僧和少女虽然看到了她们，但依旧站在原地。艾姆斯盯着敌人，低声说：

“……恕我问句题外话。老人家您背着的那位，在我看来似乎是位普通人。”

她试着询问。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算了，但在这金伯利，完全不散发魔力的人反而引人注目。听到这个问题，少女本人抬起脸来说：

“问我？是呀，我不会魔法。”

“林妮娅大人，您不需要回答。”

少女开朗地回答，而老僧劝诫她。这时三人突然异口同声开始咏唱：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三道闪电从魔杖中射出。然而原本处于直接命中的轨道上的电击却在抵达敌人之前偏向旁边。面对攻击，老僧一动不动，望着艾姆斯她们叹气：

“毫不犹豫自然是优点，但要是校风都是如此，就让我这老骨头有些头疼了啊。“

艾姆斯三人不理会他的讽刺，暗自惊讶。刚才的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出刚才他是怎么防御的了吗？”

“没有，完全不懂。不仅没有咏唱，甚至都没有动一下魔杖。”

即使考虑到对方是异端，也无法理解。所幸对方没有动作，艾姆斯又考察了几秒钟，猜出了原因。

“……是加护吧。而且是『压倒性的』。和之前的那些祭司无法相提并论……”

她在推测的同时用直觉感到。如果这是“神”的加护，那应该不是老僧身上的。即使他是和<四边形>留卡夫同级或更高位的大祭司，这也太过了。对方没有咏唱秘迹，甚至没有做出一个动作就防御了咒语。这种无条件程度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毫不相容。直白地说，太过蛮干，“神”的负担太大。不值得。

若有例外，那只可能是给予即使无视蛮干带来的消耗也必须保护的人。符合这个条件的对象并不多。即使说只有一个也不为过。艾姆斯基本确信，将注意力移向少女。她没有露骨地移动实现。但老僧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发现了，他露出佩服的表情。

“真是一位敏锐的小姑娘。若不是现在，我定会努力邀请你成为同伴。”

他自言自语着，转身跑起来。三人不禁呆了一下，反应迟了，老僧背着的少女也在视线中远去。艾姆斯回过神来，一边跑起来一边大喊：

“——不能让他们跑掉！那是<圣女>——恐怕是真家伙！”

“——真家伙啊。”

密里根在学生会本部收到这份报告，抱住脑袋。光是目前劣势的情况就已经令她应接不暇，此时又收到的<圣女>情报实在太过沉重。最要命的是，这个情报刷新了他们在败北时“最糟糕”的情形。当然是向着坏的方向。

“之前一直忍着没说，但现在也到极限了。……泰德老师，请您明确地回答我。他们在这里尝试‘降临’的可能性有多大？”

密里根下定决心询问教师。经过几秒钟压缩的思考，泰德挤出了回答：

“……非常高。不，还是不要打马虎眼了。基本『肯定』。”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听到这个答案，密里根忍不住扶着额头笑起来。

“哈哈，服了。——为什么是金伯利啊。纯粹从地形来看，这里是整个联盟的角落呀。和大陆之间还隔着海。把我们全灭之后千里迢迢地赶来，最多也只能吞下一个大英魔法国(耶格兰)就没力气了吧？

我一直以为他们进攻这里是为了迷惑老师们和异端猎人，其实打算在别的地方执行降临。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吧？当然，这其中混杂了我的愿望。”

密里根替所有学生会成员说出了心声。泰德听到后表情羞愧地不说话。看到他充满纠结的模样，密里根察觉到恐怕刚才的那个回答就已经相当过线了。也就是说——预测异端会在这里“降临”，涉及到不能告诉学生的金伯利重大机密。

“看来其中有我们不知道——不，我们不能知道的理由。……这也只是随口抱怨了。既然泰德老师不说，那就说明即使知道也无助于打开现状。”

明白到这里，密里根也想开了。以泰德的个性，若是有可能稍微改善目前的情况，即使过后会被杀掉他也一定会说出来。既然他保持沉默，那询问也没有意义。反而更有可能是“不说”才能保护学生。

房屋一角有一个人看不下去站了起来。那是击破大祭司尼古拉斯后来学生会汇合的提姆。由于从加拉忒亚开始一直激烈战斗，他刚才正躺着恢复体力，但事到如今也歇不住了。他拖着无力的身体说：

“——只要把背着圣女的老头杀了就行了吧？”

“提姆，你先待命。临时跑来的毕业生别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多管闲事，真是难看。”

“你个闪亮亮的八年级在说什么蠢话！”

“慢着，我们乐观一点吧！只要杀掉<圣女>，就不会发生‘降临’，那样我们就赢了！不是吗？！”

就在两人开始吵架的时候一位学生会成员有些困惑地说。周围几人也用同意的视线看着密里根。<圣女>的存在一口气提高了实行“降临”的可能性，但同时也意味着将仪式所需的最大关键暴露了出来。因此他们心想：之后只要全力杀掉她不就好了吗？

这一点密里根当然也知道。这种想法是个希望，也因此同时是个危险。

“正是如此，我才头疼啊。……若是按照赌博的理论，在接近失败时看到的光明大抵都是假的。越是死都想咬上去的饵食，就越得咬住舌头忍耐才行。……不过这个嘛……”

由于身处总指挥的位置，密里根非常苦恼。为了探求敌人的意图，思考在混沌中不断徘徊。——已知的一点是，敌人基本肯定要在“校园内”举行降临。结合他们进攻金伯利的事实，这其中肯定有某个涉及召唤“神”的理由，但既然泰德不说，那就没必要深究详情。但是，把本尊带来尚未完成压制的敌方阵地，是不是太过轻率了？该不会是担心外出远征的教师们回来所以提前了吧？那么目前的情况就意味着防御战接近尾声？不，那不过是臆测叠加臆测而成的妄想。最重要的是，这和敌人之前的缜密做法相差太远——

“……事情也许意外地很单纯。”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沉浸于不确定臆测中的思考。密里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说话的沃雷。

“……此话怎讲？”

“敌人将圣女带入校园。反过来看，就是他们有自信，即使这样做也绝对不会被杀死。……结合报告中的超规格‘加护’的情报，若是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瞬间爆炸(弗拉葛)！”””””

追踪戏在战火中继续。追在后面的学生们的咒语齐射像雨点一样落下，大祭司艾维特背着<圣女>林妮娅在校园中奔跑。不管是前方地面被挖开还是竖起障碍物挡路，他的脚步都毫无停滞，即使学生们绕到前面组成人墙他也能轻易穿过。一部分学生想起曾经和法夸尔玩过的捉迷藏。也就是说他们维度不同。在比那时更开阔的地形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捉住。

“——明明还需要防御，却能在我们的路径上正确配置人员。我这把年纪要吃不消了啊。”

“你嘴上这么说，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真的吃不消呢，装傻的艾维特。”

背后的林妮娅指出，艾维特不禁笑了。他们头顶上有学生们骑着不断飞来。

“——少看不起人，老头……！”

“炫耀自己跑得快？！等你会飞了再说吧！”

伴随着声音，刀刃乘着飞行的势头逼近。然而，老僧只是稍微走了几步。比起躲闪更像是调整，结果马上就出现了。在他放平的长杖左右——学生们自己撞了上去。

“我不会飞。因为不需要。”

“——嘎——”“——啊——？”

扫帚骑手们甚至没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就摔到了地上。老僧并没有追击，而是转身面向上前保护倒地同伴的学生们，按着胸口恭敬地说：

“说的迟了一些。我这不才老头子，在教团中乃是几何学体术的师范——”

艾维特确信，由于西奥多·麦法兰在与<大贤者>的战斗后筋疲力尽，金伯利现在不存在能抓到他的人。即使要顾虑背后的林妮娅，最优先关照她的身体而限制行动，也没有人能比得上艾维特。<三角形>法布里奇奥曾经说过的话一直是他的自负并记在心里：“我已经比不上你的脚步了”——能让向来不服输的师父这么说，他一直悄悄自豪。

“——现在还有林妮娅大人的加护。有必要的话，让我在诸位面前逃几天几夜都没问题。”

老僧的言外之意是：接下来要展现的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转过身，再次和<圣女>一同在敌营奔跑。

“——不妙啊，那家伙是个怪物。”

安德鲁斯从校舍三层眺望着那情景，低声说。由于敌人的战斗力还是未知数，他没有直接加入追击，而是故意拉开距离扩大视野观察。现在的模样令他确信这样做是正确的。若不采取对策，他们永远也追不上敌人。

“……他举重若轻，不容易分辨出来，但其实他的动作和其他导师明显不在一个维度上。即使往少了说也至少和<四边形>留卡夫同级。记录中应该没有实力如此高强之人才对——”

“是一直藏着的吧。恐怕一直藏了几年甚至几十年。而且在那期间也毫不松懈地不断磨练。”

旁边的欧布莱特看着同一个人补充。即便他出生于异端猎人的名门，也不禁佩服艾维特的动作。从对方背后看出的钻研程度超出常规。根本无法用时间积累来解释，即使得知了恐怕也无法理解。因为那其中包含的是与他们无缘的动机，也就是“信仰”这两个字。

“和外表相反，那是可怕的剧毒。……试想，敌人的骑士载着国王像那样在校园内随心所欲地跑来跑去，恐怕所有人都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防御上了。”

“不，威胁更加紧迫。他们的跑动路线虽然掺杂了假动作，但整体上是在前往北面。这样下去若是他们攻击两位代理教师的背后——”

“——有意思。”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人惊讶地转过身。只见图利奥·罗西面色苍白地笑着站在那里。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现在本该躺在医务室里。

“罗西——”“你在做什么？！半死人乖乖躺着去！”

“现在的情况顾不上这个了嘛，我也躺不住了嘛。……我随便看一眼的感想是：由于加护的作用咒语完全不管用。再加上老爷子一把年纪却脚步轻快，所以拿他们没办法，是不是？”

罗西迅速确认情况，然后隔着窗子指向远处的天空，同时举起左手的扫帚展示给两位同伴。他有了个点子跃跃欲试，嘴角露出坏孩子的笑容。

“在那里动手吧。……真是奇怪，明明少了一边肺，却觉得现在能抓住某种感觉了——”

并没有什么确定的胜算。硬要说的话是魔法师的直觉。但是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两人都明确地看出，罗西现在这与最佳状态相距甚远的姿态中，有着某种能让他们在这鲁莽提案上赌一把的“东西”。

安德鲁斯队从空中绕到敌人前方，然后降落到地上。艾维特已经和追着他的学生们拉开距离，他看到罗西信步走上前，暂时停下了脚步。

“——嗯？”

“你好，老爷爷。那一位是你的孙女吗？你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跑得真是开心呀。”

罗西轻松地搭话。艾维特从他的态度中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大骗子，但即使如此也觉得他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包括后面的两个人在内，都是他能够一瞬间甩开或杀死的对手。而眼前的这位看上去还有内脏的重大损伤，恐怕是失去了一边的肺。艾维特觉得没有必要警惕，他回答说：

“若是在指责我不讲礼貌，那我无言以对。还是说，你们也想要加入？”“啊，你愿意带我一起？我好高兴啊——”

在对话的过程中，罗西突然走向敌人。他自己当然也知道，以失去了一边肺的状态，无法指望像平时一样敏捷。但即使能够做到也没有意义。在速度上他肯定比不上眼前的对手，恐怕现在的金伯利无人能及。因此首先要改变视角。解开僵硬的观念，委身于直观。等同于感觉的思考从那里开始。

于是，因为失去了一边肺，罗西反而也获得了一种视角。不是靠“施”力而是靠“脱”力来移动。他在学习冰面踏步等库兹流技术时也学到过这种方式。可是他的个人流派中原本靠的是接近野兽的动作，因此没有把这种技术当做主轴，也就没能获得深层次的洞察。但现在不同。这是他负伤后所剩不多的手牌之一。那么他就该从中发现未知的广阔宇宙。整个身体的思考导出了一个结论。

缓缓开始。不是用脚蹬地。而是通过脱力下沉开始第一步。不快，反而该算是慢——但是难以靠反射做出反应。艾维特静静地佩服，同时向他横扫。虽然早已预料到，但他并不打算嘲笑对手。以对手的年纪，能在比自己本领高强的敌人面前做到这种程度的脱力，首先就值得称赞。若敌人的武器是杖剑，那么他还能多构成些威胁，但导师的魔杖很长。间距太远，光靠反应速度慢一点也无法跨越。更何况即使是那些微的迟滞，在艾维特这里也几乎不存在。

长杖的一闪捕捉到罗西的躯干。这是完全必然的结果。

被这一闪推着，他的身体轻飘飘地滑向旁边。

“——？！”

艾维特大吃一惊。没能打碎。甚至没有手感。几乎没有感触，甚至还不如扫过飘在空中的薄绢。完全不存在任何重量。

老僧看错了。以他的年纪来说算是精彩的脱力——这个评价完全不够。罗西做到的不仅仅是脱力。那是通过不断磨练重心控制技术，只有极少数人能学会的妙招：重量消失。敌人的武器是长杖反而对他有利。就算速度再快，其攻击方式说到底也是打击，比起刀刃斩击更容易推动对象。长杖和对手之间隔着空气将触未触，“侵蚀”也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艾维特发觉后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但是已经晚了。杖尖已经划出了长长的圆弧。老僧自身描绘出的圆形轨道比任何人都完美，因此“加护”使其距离延伸，对手通过逐渐恢复自身重量获得了想要的加速。接着，在长杖静止的同时，换罗西主动移动。他顺着敌人给的推进绕到了老僧背后，这展现出他用全身得出的答案：在现在的金伯利，唯一能超过艾维特速度的——就是他自身挥出的长杖的速度。

“抓到你了。”

罗西杖剑的剑尖抵上了<圣女>的喉咙。同时他全身喷出冷汗。没有砍下去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他知道『不等他砍入一寸就会被阻止』。艾维特的长杖在他双手中滑动——另一端几乎就要打碎罗西的下巴。

“老爷爷，你不要动哦。我知道你比我强几百几千倍。可是——在我被打碎下巴之前，还是能切断你孙女脖子上的一根血管啦。”

罗西并不确定，却说得理直气壮，看到这情况正准备上前的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同时屏住了呼吸。接下来他要展示骗子的一面。绝不允许只是轻轻划破<圣女>的脖子就白白送死，最大限度放大对另一种结果的恐惧，动摇老僧的心理。面对这位敌人，普通的威胁当然没有用，但是若摆在天平另一端的是他自己所属教团的心脏呢？对方会不可避免地产生苦恼和纠结，也足以期待它们通过失误表现出来。到那时，刀刃就能在真正意义上抵达<圣女>——

“要是无所谓的话你就动手吧。我可是知道的，普通人的身体很脆弱。你要试试看吗？看这苗条的身体能够承受失去多少血液——”

“——那个。”

在这双方甚至不敢呼吸的修罗场中，突然插入了意想不到的声音。

是林妮娅。老僧背着的教团核心兼心脏。现在正被刀刃抵着的当事人，向着拿自己性命当盾牌的人平和地说。她没有任何恐惧或焦躁，表情中全都是对眼前之人的关心。

“对不起，突然出声，吓到你了吧。

不过——我觉得你最好收手。『别惹得艾维特更生气了。』”

这有些晚了的警告令罗西疑惑。就在这个瞬间。他握着杖剑的右手，突然毫无征兆地被吸向旁边。

“——啊？”

罗西没有大意。对于利用领域魔法进行的各种扰乱，他在金伯利有过丰富的经验，特别是像“下沉墓土”那样破坏平衡的招数，他一直用自己的领域感知警惕着。然而对方冷静沉着又老练的手法躲过了他的防备，避开双方领域的重叠范围，巧妙至极地行使秘迹。在自我领域中作图不需要注视——『他使用的是无咏唱的概念招呼，无之型。』

“少年，你真是不简单。——也因此缩短了自己的寿命。”

翻转的长杖首先弹开杖剑。为了绝对不让对手在毙命时伤到<圣女>。接下来毫无停滞地转而处刑持有者。——原本艾维特不打算下杀手，只想让他和其他追踪者一样身负“侵蚀”，并使得周围人要分出人手救助他。他现在要同时设置圣所并佯攻，这样做比单纯的杀戮更合理。所以，图利奥·罗西本应该能多活一会儿。若是他没有做出用刀刃抵住<圣女>的愚蠢举动，并拥有足以成功的实力的话。

在对手多加的那一招的时间里，罗西勉强退了一步，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踏出一步。慢得绝望。所有人的任何动作都来不及。面对眼睛都看不清的长杖压力，罗西明白他“要死了”。

突然，艾维特感到有什么东西角落到了背后。

他确信，绝对不能让那东西接近<圣女>。

“——！！”

『死亡转弯了。』艾维特甚至不愿浪费一瞬间去击碎罗西的头盖骨，而是将长杖转为防守，同时用步法“圆锁”后退，以全力和“那东西”拉开距离。同时，出现在视野中的那身影令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只是一名学生。没有什么特征，看起来凡庸的青年，但他的眼睛仿佛昏暗的深渊让人无法忽视。

“——这是我第二次遇到你了。”

奥利佛·霍恩摆出中段架势平静地说。他并没有具体做什么——发现艾维特后从扫帚上跳下来，但来不及直接接入，便向着<圣女>全力发出杀气。用气息表示若艾维特继续关注罗西就会失去背后的生命。正因为对方是高手中高手，才能成功。即便出手，他当然也无法杀死<圣女>，但足以令对方警惕以防万一。

“……是吗？我在湖水国(芳兰)的森林里倒是见过一个和你很相像的青年……”

艾维特的后背上流下了许久没有过的冷汗。眼前对手的模样惨烈至极。对方的长袍上泼洒着大量溅回的鲜血，甚至已经无法从中想象出到底斩杀了多少同胞。但艾维特同时也知道：『对方将他们全都吸收了。』目不斜视地不断挥砍——同时还发现并校正剑法中的不足，以疯狂的执念不断磨砺。

“……短短一年，人怎么可能如此……”

老僧说着普遍的常识，并觉得这种认知也不正确。——恐怕『今天早上』还没到这个地步。他通过在战斗中与导师连续作战实现了骇人的适应，以那些经验『完全变貌』。把自己打磨成了斩断几何学公理的刀刃。

此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旧识的祭司杰拉特在开展初期就败北。刚接到报告时，他以为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教师。然而不是。他恐怕是输给了这位青年。不愿承认自己的技术不如眼前的小辈而继续挑战——并成为了深渊的食粮。

“这样总算是够到了你的脚边。”

奥利佛也坦率地回应。他没有任何傲慢——他现在知道，大祭司艾维特的实力远超自己。不过他勉强能够成为敌人。到了现在终于能够到指尖。不再是带着怜悯和慈悲单方面葬送的羔羊，而是要以明确的杀意击败的对手。

“……甜头都被你捡去了。真气人。”

罗西回收被击飞的杖剑，绕过艾维特和奥利佛站在一起，翘起嘴角嘀咕。他本想创造重大战果并向奥利佛炫耀，结果正相反，是奥利佛将他从危急关头解救了出来。奥利佛看出他这顽强不满，同时确认：

“——罗西，还能打吧？”

“看就知道了吧。我现在处于史上最佳状态。”

罗西无畏地笑。带着站上一次死线也不会衰减的斗志和好奇心。他的表情在说：他还没试够，还能更进一步。奥利佛听到后点头。事到如今他也不问依据。因为比起他，罗西先一步成为了艾维特的敌人。

“那就好，随意舞动吧。——雪拉，你先退下。若我们两人之一被打倒，之后就拜托你了。”

奥利佛对着敌人另一边的同伴说。那是和他一起降落在这里的雪拉。她听到待命的指示略微犹豫，但看到奥利佛和罗西并肩而立，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想要最大程度利用罗西自由自在的剑来抵抗。那么她就不出手。能配合图利奥·罗西那极其诡异剑术的，整个学校也只有奥利佛·霍恩一人。

“哈哈，大言不惭。……我相信你哦？好好被我耍一通吧——！”

罗西一边嘴硬，一边冲向刚才差点杀死自己的对手。奥利佛也从不同角度跟随。面对正处于贪婪成长途中的两位青年，大祭司艾维特也将他们作为“敌人”迎击——

在固定位置持续战斗，使得曾经被艾维特甩开的学生们纷纷赶到现场。那其中自然包含许多奥利佛熟悉的人。

“——嗯嗯～～？”

“——啊？我说你们怎么干看着啊？！那是大祭司吧？快援护啊！”

只有两位学生和导师战斗，其他许多人都在看着。这奇妙的情景令纯粹库兹流的使用者尤苏尔·瓦卢瓦眯起眼睛，而和她小队汇合的阿妮·麦可蕾大声说。听到她这句话，几位学生发出苦涩的声音。

“……能的话我们早动手了。”

“同上。……你能看清那是什么样的战斗吗？”

先一步来到现场的剑豪贾思敏·艾姆斯和站在一起的欧布莱特说。麦可蕾困惑起来，而一直观察着战斗的瓦卢瓦很快就理解了。

“……啊～无法插手呢～。那两个人的配合疯狂过头了～，若是不小心打乱就会崩溃～。即使增加人数～也只会被敌人当做盾牌利用～。”

她的分析正中靶心，安德鲁斯点头同意。首先，对手艾维特是教师级别的强敌。其次，应敌的奥利佛和罗西的维度也太高了。后者的剑法即使是高年级中的高手也有一半以上无法理解，而能与他配合的前者就更无法理解了。他们不知道为何这两人能够拦住艾维特，因此只能默默看着。

“由于<圣女>的加护，咒语全都会被防御。就算插手也只会碍事。……我们能做的就只能是排排站施加压力，让大祭司难以逃走而已。……虽然丢人，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直到能够获胜的战斗力到达为止。”

安德鲁斯咀嚼着自己的无力，挤出这句话。艾姆斯很想同意他的方针，但她也看到一个无法忽视的漏洞，反问道：

“那么——你是指谁？我听说西奥多老师在与<大贤者>的战斗中负伤，大卫老师也被<四边形>重伤正在治疗。……现在的金伯利，真的还有人拥有能够打败他的实力吗？”

所有人都沉默，只有刀剑的声音响彻。现在已然无法依靠教师。安德鲁斯心知肚明，表情严肃地说：

“若是没有，就只能由我们代替。……所有人都做好准备。若那两人败下阵来的时候还没有增援……到那时，由我打头阵。”

他握紧杖剑刀柄说。其他学生也不由自主地点头，盯着眼前超出理解的战斗。即使自己相差甚远，也不会错过该冲入其中的那个瞬间。

战斗比双方预想得都要长。这其中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双方意料之外的人。

“——唔——”

听到背后传来的呻吟声，艾维特表情僵硬。老僧一边防御奥利佛和罗西连绵不绝的攻势，一边呼唤背上背着的少女：

“——林妮娅大人！？”

“……对不起，没忍住。……不是因为眩晕，而是对面那人传来的疼痛太过深沉……”

林妮娅摇着头说。她并不是因为这超越常规的战斗而到达极限——这让艾维特放下心来，但也难以想象她到底感受到了怎样的痛苦。林妮娅作为<圣女>，至今为止面对过无数有悲惨境遇的人，艾维特无法想象怎样的内心才是连她都会说成是“太过深沉的疼痛”。无从得知那黯淡无光的眼睛中映照着的是怎样的地狱。

“……你的背景，我甚至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让弱冠之龄的年轻人攀登到如此高峰。……不，应该说是跌落到如此深渊。”

艾维特一边与奥利佛交锋，一边低声说着，而罗西从旁边砍过来。两人的剑风完全是两个极端，这种罕见的配合令老僧痛苦不已。若只有其中一人，那么不管是哪一个都能迅速解决。即使是同样的人有两位也不会费什么工夫。但若要同时对方他们两人，难度就大幅度上升。应对他们两人所需技术的方向截然不同。同一个圆形轨道上无法包含共通的反击。罗西看出他的难处，嘴上也不饶人。

“不要偏心呀！也评价一下我嘛，老爷爷！”

“……你很好理解。在野地里自由成长的孩子学会了定式，然后又抛开定式开花结果。那些无秩序的动作是‘当场’的灵感吧？你确实也令我感叹。不过……”

艾维特这次对他做出了恰当的评价，然后又将视线转回奥利佛身上。——他的架势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让搭档进攻，自己稳固防御，只在动作出现破绽的瞬间插入必须的补救。破绽得到填补，因此两人都不会崩溃。

然而，艾维特也很难放弃战斗逃走。对老僧来说，穿过学生组成的人墙这件事本身很简单，但是他要做出那个动作就会分散意识，而两位对手一直在等着那个瞬间。到那时，即使艾维特自身能撑住，背后的林妮娅也会有危险。各种条件的吻合才诞生了现在的均衡，这其中的核心就是眼前的青年，也是艾维特最无法看穿的。

“……居然能将这种破天荒的自由自在都完全收入怀中并弥补破绽。这已经不是灵巧与否的问题，根本就是晚年的高手才会承担的工作。……不是稀有，而是不可能。除非你的存在方式中，注入了某种荒唐的异物。”

艾维特说出勉强能够得出的臆测，同时使出至今从未用过的踢技弹开罗西的袭击。在其中一名对手大幅度拉开距离的瞬间，艾维特向着另一位对手使出一气呵成的连击。五、六、七、八——连击的数量超出了法夸尔的传授，无与伦比的压力挤压着奥利佛的防御。

“——唔……！”

“林妮娅大人所说的‘疼痛’恐怕也是来源于此。……因此我可以断言

——死在这里对你来说是救赎。”

在第十一招时终于迎来了极限。罗西还没赶回，而他已来不及应对逼向面部的长杖。勉强将刀刃插进去——但是无法招架开。因此他没有抵抗，而是倒下去。长杖推开刀刃转进来，削开侧头部。奥利佛忍受着直达大脑的冲击，同时使用重心控制以最快速度恢复姿势。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弥补破绽，但罗西的刀刃赶回来替他弥补了。在靠他抵挡的这一瞬间，奥利佛将杖剑贴上自己的头部。

“——我拒绝(Non)……”

切下一只耳朵。连同周围被打击擦过的肉一同切下丢弃。他以此抑制“侵蚀”，重新摆出中段架势。一连串的动作毫无停顿。这坦然做出的异常举动令艾维特到抽一口冷气——那位青年心里藏着的地狱从他自己的口中溢出来：

“……不可以，得救。……我还，没有受完苦……！”

面对这吐血般的自罚，老僧痛彻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位导师力有不逮。至今为止不断钻研积累，依旧如此无力而渺小。

无法指引他。即使换个地方，换个情况，双方换个立场，再花上千言万语，也必定无法传达到他心底。无可救药。早就无计可施。面对这令人痛心的生命，他能够给予的就只有死亡——

“——茂密繁盛(普罗哥罗席欧)……”

低沉的声音降落到战场。同时声音的主人洒下的种子发芽，以艾维特为中心，将他和围在周围的学生用树木栅栏隔开。奥利佛看向紧接着跳进到栅栏中的男子，他嘴角露出苦笑低声说：

“今天总是要你们帮忙啊……”

“大卫老师……！”

这情景简直就像是<四边形>留卡夫战的再现。魔法植物学教师大卫·霍尔兹瓦德——少数几个足以改变战斗胜负的人物之一。在无法期待西奥多回归的现在，他可以说是校内唯一面对大祭司艾维特还算有胜算的人。大卫也理解自己的立场，举起杖剑。

“换我来……。不要解除包围……我也没法追上他……”

他用魔力波告诉奥利佛、罗西和周围的学生们。当然，他与最佳状态相距甚远。被<四边形>留卡夫伤到的胸部虽然在医务室得到了尽可能的处置，但依旧是和罗西一样缺了一边肺。虽然植入了魔法植物代替脏器，多少能够弥补一下功能，但战斗力依然不足平时的五成。实在无法说是足以对付比留卡夫还厉害的高手。

“——我们配合您。”

“没错，就在这里干掉他。”

经过刹那的思索，奥利佛和罗西留下了。若大卫处于最佳状态，那他们只会碍手碍脚，但以现在的情况，他们判断自己有正面价值，决定继续战斗。大卫本人也没有否定，默认了他们的做法。他现在没有余力挑选手段，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在大卫到达前确实拖住了艾维特，说明足以信赖。只要是能够略微提升刀刃触及<圣女>可能性的选项，那便只能选择。

面对加入了一名教师增至三人的敌人，艾维特更加紧绷。然而——几乎同时，有个东西从上空落到了他背后。

“““““——？！”””””

情况又发生了改变。在学生们的屏息注视下，那球体分开，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身体消瘦，穿着僧袍的秃头男子。他没有拿着魔杖之类的东西，脸上诡异地没有一丝表情。

“对不起，我来晚了。防空稀疏的时机，太少。”

男子淡淡诉说的模样令学生们警惕起来。并不是因为感到他是高手，反而是什么也感觉不出。不管是举止还是步法，他们根据之前经验的观察都得不出任何信息。这种无法理解令欧布莱特皱起眉头。

“……他不是导师啊。”

“嗯，我知道。气氛完全不一样。不如说——『看起来不是人类。』”

安德鲁斯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感受。在此期间，艾维特背对着神秘男说：

“不知还要等多久，让我好一阵担惊受怕。……不过，托你的福，手牌凑齐了。”

“““““瞬间爆炸(弗拉葛)！”””””

学生们从栅栏的缝隙中插入咒语。他们见那男子准备走向艾维特，便集中攻击他，想要试着在他进入<圣女>的加护范围前击碎他的身体。那些咒语全都命中了。男子直到着弹的瞬间都没有做出任何回避动作。然而——他却满不在乎地穿过了爆炸的火焰。被击碎的只有他的僧袍，里面的身体毫发无损。

“——就在这里，没有，问题吧？”

“虽然称不上是最佳，但总比对着这些人露出后背逃跑要明智得多。”

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与艾维特对话。那情景令学生们表情紧张。

“……完全没有效果？！”

“肉身比立方体还硬？又不是凡妮莎老师，他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这结果，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不确定该如何行动，其他的学生们也犹豫起来。是改变属性再次攻击，还是干脆他们也冲进栅栏里面？这两种做法都有可能给大卫他们拖后腿，使得情况恶化，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不能让他们汇合。”“老师，用三节咒语！我会在最后一刻向旁边躲开！”

而奥利佛和罗西动了起来。现在不清楚对方是如何防御的，最有可能有效的便是大卫的最高火力咒语。两人主动承担起在咏唱期间压制艾维特和那男子的职责。风险无法估量——不仅那男子的战斗力是未知数，而且他们很可能被大卫的咒语波及。但他们还是做出了行动。因为他们两人的直觉都感到必须这样做。

“林妮娅大人，请您去那边。”“好的。”

<圣女>从老僧背后跳下来。完全同一时刻，奥利佛和罗西像被冻住一样停下了脚步。他们根本没有打算这样做——然而他们还是明白了。手脚被头脑先一步确信：再往前一步就意味着死亡。

“好判断。——再走一步就结束了。”

艾维特低声说，他放下一个人，身体变得轻盈。——仔细想想，至今为止他肩负的不利条件一点也不小。除了单纯的增加重量以外，他在走位时还必须有所收敛，顾及<圣女>普通人的身体。而现在没有了。他使用所学招式时再没有任何限制。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才是大祭司艾维特原本的实力。

“请来这边，圣女大人。”“好的。路凯，拜托你了。”

老僧化为不动的墙壁当在前面。在他的背后，林妮娅走向那男子。学生们再也看不下去，钻过栅栏冲入战场。看到他们的举动，奥利佛和罗西也做出了觉悟。不管死多少人，都必须在这里杀死<圣女>。他们带着这份决意踏向死线。

“——退下！那不是人！是<使徒>！”

大卫抢在了他们前面。这警告等同于直接流入脊髓，令学生们后退。同时，那男子将<圣女>拥抱在怀里，轮廓溶解变形，围着林妮娅变成卵形，然后爆炸性地扩大。海啸般的白色墙壁占据了学生们的视野，汹涌而来。

“啧——！”

伴随着墙壁逼近，大卫跳跃。他用脚底接住平面，然后用和罗西一样的重量消失来撑过压力。然而他没有时间集中精神做这一件事。他感到有敌人沿着墙壁跑来，便立刻咏唱电击咒语，牵制住了艾维特，将企图把他压死在墙壁上的一击防范于未然。在此期间，墙壁依旧在不断扩张，前方是大卫自己种植的树木栅栏。在就要一同被压扁时，两人像照镜子一样分别调整姿势，同时像杂耍一样头前脚后地钻过了栅栏的空隙。

“呼——！”“哈……！”

在膨胀到直径三十码左右的时候，墙壁停止了扩张。艾维特和大卫同时落到地面上，立刻开始用魔杖对攻。多亏了事前警告，学生们勉强来得及后退，他们转过身，抬头仰望那再次变了个模样的状况。那是一个巨大的“蛋”。由异界<使徒>变形而成，将<圣女>坚固地藏在白色的壳中。

“——这样就将军了。你明白的吧？”

艾维特一边与教师激战，一边低声说。大卫理解他的意思，咬紧牙齿。他是艾丝梅拉达信任的教师，因此知道隐藏在金伯利深处的秘密。所以他明白。圣光教团进攻这里的目的，还有刚才出现的“蛋”的意义。

“……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在地面上开始吗……”

“理想情况是进入迷宫之后。因为你的学生的奋战，才不得不妥协。在这一点上，你尽可以夸耀。”

这不是讽刺，而是老僧的夸赞。他们同样是在紧迫的状况中不得不做出严苛的判断。但他注视着大卫的双眼仿佛在说，他们现在真的即将获得胜利。

“——又来一个大棋子啊。”

几乎同一时间，学生会总部的密里根也理解到：现在他们距离败北只有一步之差。

“沃雷，你的预测基本正确。他们有自信，圣女绝对不会在‘降临’前被杀——这是对的。但是他们的依据不是圣女的‘加护’和老爷爷的脚下功夫。”

密里根忍受着令人作呕的迫切感说，学生会成员们也面色苍白地听着。所有人都明白这些解释就等同于在剖析绝望。

“是那个‘蛋’。那恐怕是神灵级的使徒将力量全都用作隔离。圣女肯定会在那里面举行仪式。若是不能在她完成之前打破‘蛋’阻止她，我们就输定了。”

她简单明了地总结出现状。虽然看不到时钟，但倒计时已经开始。密里根不知道异端的“降临”仪式具体需要多少时间。她甚至不去推测，只是单纯地下令。命令校内所有魔法师挣扎到最后一刻。

“除了强攻以外的所有方法都要尝试一遍。从任何地方抽调都行，把擅长解析构造的学生全都派去！在那颗蛋孵化出毁灭之前——！”

现如今他已排除万难将<圣女>送入圣所，大祭司艾维特承担的使命变得更加单纯。那就是给那本就坚固无比的“蛋”外面再加一层保护。不让任何人靠近举行呼唤“神”的仪式的地方。

彻底招架。决不翻过。他不容忍任何会损伤“蛋”的可能性。

“……唔……！”

而与他的长杖展开激战的大卫咬紧牙齿。——无法击溃。即使回想异端猎人的现场，他也是其中屈指可数的高手。对付他，少了一边肺的身体实在太过沉重。

“……若是在校园外，便能轻松一些。可是‘神’太伟大了，一旦请来，我们也不敢轻易要求移动。”

艾维特低声说，他在与大卫过招的同时，用长杖将追来的魔法悉数拨开。离开了<圣女>的加护，他失去了无条件的咒语防御——然而提升的移动速度弥补了这一点。他顷刻间就换了两三个位置，学生们的瞄准跟不上他，奥利佛和罗西也只能勉强不被甩开。雪拉和安德鲁斯等擅长咒语的学生拼命弥补他们的不足，也最多只能得到“还能算是在战斗”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若是金伯利这个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要塞还健在，那么在‘降临’后也还有继续坚持的可能性。……必须先攻击并削弱它。至少也要让结界失效才行。”

“……通过<四边形>古斯塔沃的化身，达到了这个条件吗……”

听到对手的回应，艾维特摇头。这话没有错，但并不足够。这句话完全不足以形容他们耗费的东西。

“是通过所有同胞的献身。……魔法师，我们很厉害吧？”

他少有的得意地笑了。之前，艾维特也非常佩服学生们的奋战，因此他想要自夸一下。埃利西奥、苏尔荷、尼古拉斯、库尼贡德、留卡夫、古斯塔沃——还有众多的导师和信徒。艾维特想要夸耀，是他们所有人奋不顾身的殉教，才带来了现在这个结果。艾维特觉得他们一点也不输给别人。当一切结束，他获准前往“神”的身边时，他可以挺胸抬头地说：“我们战胜了金伯利。”

“我的工作也不久就会结束。因此——没有理由再有所保留。”

老僧表情轻松地自言自语，瞥了一眼“蛋”。他想象着林妮娅在那里致力于最后任务的模样。不是作为<圣女>的侍从——唯有这次，以一位普通祖父的心境。

“林妮娅大人，容我化身。……我真是直到最后都还不成熟。

无法再次替您梳洗头发，竟然感到如此遗憾——”

艾维特说出最后的留恋。他感受到自己的幸运。能够拥有美好的相遇，美好的朋友，美好的家人。他背负起先一步逝去的所有人的思念，以自身为容器，向“神”乞求。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艾维特的视野中充满了光。他和<四边形>留卡夫不同，一边维持着机动一边行使秘迹。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糟糕的一招，将即将败北的状况继续逼近更深的地底。

回顾过去，金伯利一方有一项认知错误。艾维特确实长年处于<五边形>的位阶，但『今天此时并不是』。在决战之前，他被授予了和实力相符的位阶。不是法夸尔通过魅惑获得的那种临时之位，而是信仰的果实。是圣光教团中正统的最高位。

换句话说，这是『这场战斗开战以来第一个真正的<三角形>的化身』。

祝福授予完毕，光芒散去。从中出现的东西，若用一句话形容，那便是——无数白色的正球形的集合体。那些球面互相连接在一起，模仿出四肢的模样，仿佛在昭示人形的理想形态一般傲然而立。它的存在本身就展示出“神”的鲜明信息：『好好看看，和自己比比。这是正确答案，而你们是充满缺陷的失败品。』

那是昭显的神意。那是纯粹的无谬，展现在这从第一步就错了的积木、这越是搭建就越丑陋扭曲的世界面前。他将向一切不规整之物宣告终焉，保证之后将有新的开始。他是异界公理引领的“完美”异形——<终天使>艾维特。

许久没有过的战栗沿着大卫的背脊窜上来。他带着怀念想起来年轻时去往的前线。异端猎人的现场正是如此。

“——擅长解析构造的人去‘蛋’那边……。有任何想法全都尝试一遍……。其他人现在立刻逃往校舍里……”

听到指示，学生们做出了不同的行动。姑且有些能够尝试的材料的人去往“蛋”那边，明白自己只会碍手碍脚的人去往校舍。还有三十多人留在了原地。奥利佛、雪拉、罗西、安德鲁斯、欧布莱特、艾姆斯、瓦卢瓦。他们所有人都带着毋庸置疑的魔法师的面容。

“……留下来一些两种都做不到的笨蛋啊……。……好吧，我们一起……”

大卫苦笑着同意带他们一起上路。就在仿佛向着终焉滚落的战斗即将开始之际，上空传下来一道声音。

“疾风流转(佛尔提斯)　承载运送(因佩杜斯)！”

强酸之雾乘着烈风吹向艾维特。同时跳入战场的是年轻的教师，教授炼金术的泰德·威廉斯。他从西奥多那里接过代理校长的职责，因此一直只能干看着学生们受伤死去——而此时他主动来到了前线。泰德和同事大卫并排站在最前卫，举起杖剑。

“我也要加入这群笨蛋。……我没法宣布撤退。任何一个学生都还没有放弃。”

“……威廉斯……”

看到他的模样，大卫也理解了他纠结得出的结论。若将背后的这些人视作学生，那么撤退是正确的——应当命令他们退入迷宫，以期多活一会儿。但是，若是将他们视作魔法师，那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退路。“降临”是整个世界的危机，不只是异端猎人，所有魔法师都肩负阻止的使命。大卫也明白，他们所有人都是理解了这一点才留在这里的。

“……是啊……”

大卫重重点头，瞪着敌人。对手经过化身变成了最糟糕的威胁，而他挡在前方，和生活在同一栋校舍里的同伴一起，成为保护这个时间的最后一堵墙。

“——喝啊啊啊啊啊！！！”

地点换到校舍东边。将天空托付给达斯汀、自己降落到地面上后，奈奈绪也在全力迎击敌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打倒汹涌而来的变异亚人。她的身上一点也看不到疲惫，那模样就像是在前线燃烧的战场篝火。

“抱歉，响谷……！我已经撑不住了……！”

“不必多言，退下即可！完全不需要担心在下！”

到达极限的六、七年级学生不甘心地接连退下。奈奈绪一直坚持在最后，这位置令她感到怀念。从来到金伯利之前起，战斗对奈奈绪来说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现在她作为魔宫的守护者手持利刃，心中的荣誉也没有一丝改变。

“……肌肤能够感受到，战况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奈奈绪自言自语地说出直觉，手上也没有停下。她领悟到，无论形式如何，战斗都已经接近尾声。这时，她受到了学生会总部发来的魔力波报告。敌人的头目周围出现了“蛋”。在那里持续着与大祭司的死斗。要求擅长解析结构的学生尽可能多的前去“蛋”的位置。

“——明白。那么在下就留在这里，随着不断后退，战场必定会变成一处。——奥利佛、雪拉大人，努力撑住了。过不了多久，在下也将去那里与你们并肩战斗。”

奈奈绪接受了自己的职责，露出无畏的微笑，亚人们在她的压力面前犹豫不前。同时，多位导师从它们之间钻出，一齐冲了过来。拿着长杖的一共三人，全都是祭司级的高手。奈奈绪打从心底欢迎那砸在皮肤上的杀气。

“这还真是一场畅快的战争。到了此时还不乏强者，真是欣喜。——斩断吧(古拉迪奥)！”

迎击的切断咒语将其中一位导师连同防御的长杖一起一刀两断。这里有着不会被遮挡的光芒。奈奈绪·响谷的刀刃扫除黑暗，在窘迫的战况中更加熠熠生辉。

英雄在天空飞舞，在地面照耀，在两者之间的是校舍屋顶。这里也是生死之地。即使是<击坠王>达斯汀，也无法一个人压制所有敌人。卡米拉率领的狙击部队自开战以来就活跃于迎击的各个局面，而他们面对仿佛遮蔽了整个天空的立方体群，现在也必须做出决断。

“——到极限了！放弃屋顶，所有人下到校舍里去！”

托马斯·查特文宣布撤退，学生们立刻行动起来。恩里科在屋顶上打开通往校内的入口，同伴们依次跳了进去，而托马斯则是和搭档卡米拉·阿斯穆斯并肩举起魔杖。

“我们是最后的了。卡米拉，听我发出讯号，就立刻行动。”

“嗯。”

卡米拉在咏唱的空当中简短的回答，和他一起在队尾掩护同伴撤退。托马斯仰头射击着敌人，突然看到了上空的战斗。达斯汀让学生们撤退，自己现在依然一个人用鬼气逼人的空中激动翻弄着立方体群。他引着众多敌人消失在云中，那英勇的模样令托马斯很是敬佩。他们能够坚持到现在，都是多亏了达斯汀。

“我们撑得没有达斯汀老师久啊。……不过也很不错——”

背后感到的征兆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一个立方体紧贴着校舍墙壁升上来——一名导师乘在上面，虽然已经受伤，但依然用无比壮烈的目光瞪着狙击手们。

““炸裂破碎(弗拉葛)！！””

两人立刻转身，同时向那里射出咒语。即使是仓促间的速射，他们也维持了射击精度，准确地击碎了立方体。但是，存活到了现在这个局面的敌人也自然不弱。导师在咒语炸裂前跳跃，同时用秘迹召唤并射出立方体，朝着两位狙击手反击。托马斯根据经验看出那是爆炸类型的立方体，并理解他们已经来不及防御或回避。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挡在卡米拉前面，把自己的身体当做盾牌承受碎片。

“——嘎——”“托马斯！”

在代替搭档被割开全身的同时，托马斯依旧顽强地用双臂护住『眼睛』。卡米拉看到搭档受伤呼喊他的名字，成功反击的导师在屋顶上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着陆。托马斯承受着剧痛和侵蚀的不快感，但依旧紧紧地『注视』敌人。他的本分是观测手。他的使命不是射击而是观察。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卡米拉，『原地不动』。”

托马斯在观察的同时悄悄送出魔力波。——以他为中心，敌人选取了卡米拉正相反的位置，正利用负伤的对手做遮挡，笔直地奔来。这是正确的判断。不管卡米拉如何行动，都必须多花一步才能避开他瞄准，而敌人可以在看到后再进行回避。再加上能够用长杖拨开咒语，单射难以命中。而他因为刚才的一击已经濒死，没法配合搭档迎击。因此。

“……距离六，角度正面上二。笔直接近。

『用直射贯穿』。——可以做到吧？我的<魔弹>。”

他带着坚定的信赖说。卡米拉也理解他指示的方法——并咬紧嘴唇迅速执行。她将长柄魔杖换成杖剑，『笔直地扎进托马斯背后，贯穿到腹部』。然后咏唱。她看不到敌人，纯粹相信搭档说出的位置。

“——爆炸吧(弗拉葛)。”

射击。用不容招架的威力和意念，以一节中火力最大的炸裂咒语迎击。导师正在接近的同时咏唱秘迹，他的表情惊愕地扭曲。实在是超出预想。谁能预想到，他们会在这只要没中就全完了的局面下，在这个紧要关头使用这种射击方法？到底是以怎样的神经，才会做出如此暴举？

一切理所当然。因为他们相信。相信彼此的技术和钻研，相信他们在一同度过的岁月中合二为一的心。

因此这是必然。<魔弹>绝对不会偏离目标。

正中目标。对手无法做出任何应对。导师的四肢被炸得粉碎，散落在屋顶上——卡米拉看也不看一眼，拖着搭档的身体后退。她从屋顶上的洞跳下去，不等着地就给搭档实施治愈。先一步进入校内的学生们关上洞口阻止敌人侵入，并立刻跑到两人身边——然后同时到抽了一口冷气。

“……结果如何……？”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卡米拉用颤抖的声音问。抛出她早就知道答案的确认。因为她没有看到。所以必须由他来报告。他们那一射的结果。在说出之前，他的工作都还没有结束。

“命中？偏离？……快点告诉我。你是观测手吧？”

没有回答。被敌人最后射出的秘迹击碎了半边头颅，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的身体，怎么可能回答她。但卡米拉还是不断提问。明知没有任何意义依旧不断施加治愈。周围的所有人都无法开口阻止她。

“……告诉我啊，托马斯……”

眼泪沿着她洁白的脸颊流下。她也明白，其实不需要语言。托马斯现在依然睁着注视前方的那只眼睛告诉了她：他在临死前的最后时刻，看到了<魔弹>命中。

除了校舍以外的整个校园几乎都被敌人入侵。在这绝望的状况下，学生们依旧根据各自的立场继续抵抗着。皮特·雷斯顿也是其中之一。他操纵着运转时间所剩不多的机械神翻过防御墙，看哪里敌人多就往哪里冲。这种做法虽然草率，但可以说是最适合活用这巨大身躯的行动了。

“——嘿呀啊啊啊啊啊！”

依靠自身质量不断踩踏。他将敌人赶得作鸟兽散，同时也不忘抓起<四边形>古斯塔沃的碎片扔到防御墙外面。这样应该多少能够帮助被侵蚀损毁的结界恢复。就在皮特不断着土木工程似的行动的时候，他所在的驾驶席响起了假人恩里科的笑声。

“嘎哈哈哈哈，干的不错呢！我不是要阻止你，但是大幅度移动只能再进行一次了哦！否则就会在敌人正中间动弹不得了！”

听到忠告，皮特环视四周，发现了带着异样存在感镇坐在校园一角的“蛋”。他刚才也收到了报告，知道<圣女>正在其中执行仪式。他已经想好最后的行动要用在那上面。

“那么——那个‘蛋’怎么样？”

“好主意！把剩余的魔力都用光也无妨，是想敲碎还是想踢飞都随你便！”

在恩里科的鼓励下，皮特找准目标，操纵机体展开行动。在移动的过程中，他盯着远处的“蛋”思考起来：就算是机械神，现在由于魔力不足，连奔跑都成问题，不觉得能够破坏它。但是，即使不能直接破坏，应该也能造成某些影响。这么巨大的身体轰隆隆地走过来——就像恩里科刚才说的，压力会比实际上还要大。

另一边，在与一切战斗都隔绝开来的那个“蛋”里面。在那个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地方，<圣女>也在做着自己最后的工作。

“……大家都在努力呢。我这边也——就差一点了。”

同胞们现在正在前赴后继、舍生忘死。在这个地方，不只是声音，连些微的震动都没有传进来，但林妮娅可以明确地感受到。她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然而林妮娅没有沉浸于哀叹。她双手握着<使徒>授予的长杖，用尽她娇小的身体在地面描绘图形。仔细地，准确地，一笔一划带着慈爱。通过无数次练习记在身体里的动作不断编织出几何学的象征。已在脚边画出的超过二十线条，正是将“神”邀请到此地的最后助力。

“怎么了？路凯。真是少见，你似乎有话要说。”

在工作的途中，林妮娅突然说。她同时感到对方的惊讶。<使徒>路凯用自己的身体化作保护终焉圣所的绝对围墙——林妮娅从仪式开始时就一直感觉他从内壁上浮现出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冒犯了。不能，打扰你，集中在仪式上的，注意力。”

“那么就更该聊一聊了。那样我更高兴。”

林妮娅催促着，同时也没有停下描绘图形的精密动作。倾听并开解别人的烦恼——她仿佛在说这也是<圣女>无可替代的工作。沉默着犹豫了一会儿，路凯同意了她的提议。

“——带着这使命获得形体的时候。说实话——我感到，非常困惑。”

“困惑？”

“对于为了混入人类之中，模仿人类形态的，自己。我觉非常恶心、丑陋。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完美，我的工作却是要模仿不完美的东西——我大概是觉得这样做，很痛苦。”

异界的“使徒”告白。他说出无人知晓的苦恼，和一直以来的困惑。这不是不满或抱怨。若只是痛苦，他并不会说出口。然而他现在将这些说出来——是因为他发觉自己心中产生了一些来访时没有预想到的东西。

“现在变成这个形态，我很轻松。可是——在这之前，我对于自己模仿人类的形态所产生的困惑，就已经逐渐消散。……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看着你们，一直望着你们，就成了这样。”

“呵呵。是忍了一段以后，发现意外地还挺喜欢的吧？”

林妮娅笑着指出。她语气轻松，比起面对信徒的<圣女>，更像是面对亲近的朋友。听到她的这句话，路凯认真地思索起来。

“……我也，不确定。我现在，依然觉得你们，都丑陋。设计缺乏连贯性和完整度。从成立之初就是悲哀的存在，令我叹息。”

他毫不掩饰地说出真心话。他是在规律天下的“神”脚下，根据其意志基于完美秩序编织而成。这对他来说是不言自明的感想。从他穿过“门”到访的瞬间起，他就明白到：『这个世界从第一笔开始就错了。』因此之后的未来也充满矛盾、破绽，不断生出无数疾苦。他觉得必须纠正。必须要回到创造之时，将所有错误全都打破，均等地磨碎压平，再从中重新创造出应有的形态。若不那样做，这里就永远充满痛苦。

这个认知现在依然没有改变。然而——回过神来，他同时还一直在想着没有意义的事情。真奇怪。不合理。这种多余的东西不符合“神”期望的秩序。他害怕那是他本质中产生的错误，因此一直闭口不提。

但是，若是现在。既然此身已经化成了保护<圣女>的坚固墙壁。现在他没法做其他任何事情。即使思想再怎么疯狂，也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所以——肯定可以。只有现在这个间隙，能够允许不会说话的墙壁嘀咕些疯话。

“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忍不住，去看。不管怎么看，不管参照多少样本，下一个又会不一样。没有一个相同的个体。根本没有能够将所有人概括起来的共通规格。那么——‘人’到底是什么？你们为何如此模糊？”

他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他也没想到说出来会变成如此根源性的命题。林妮娅听到后寂寞地微笑。因为这份混沌正是她一直眺望的世界本身。

“……是啊。所以，大家都想要变得不再模糊。有人决定出‘这种样子比较好’，有人找准‘必须要是这个样子才行’——围绕其中的不同发生争执。很悲伤吧。大家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每个人都不一样。”

<圣女>说。她诉说自古以来都没有改变的人性，也是即使到了遥远未来也无法抹去的悲哀宿业。因此“神”也断定，要将一切归于无再重新创造——告诉她除此以外不存在其他救赎。她没有产生否定的念头。因为她也了解世界的残酷，使她切身感受到那不是谬论。

但是。即便如此，林妮娅与“神”之间有一点大不相同。众多生命以不同模样诞生于同一个世界并彼此争斗——互相掠夺、互相残杀、不断积累出憎恶的连锁。这些令“神”看到便皱起眉头的丑陋行径，想要尽快纠正的错误模样——林妮娅自己却从来没有讨厌过。

“——我不是眼睛看不见吗？不过那似乎并不是我最大的缺陷。”

突然转变的话题方向令路凯困惑。林妮娅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微笑起来。不需要困惑。没有什么深沉的意义或打算。她只不过是对着说出了秘密的朋友，也说出自己的秘密。

“我天生就没有‘讨厌’的感情。遇见的所有东西，各自不同的模样，我全都‘喜欢’——”

第一分钟死了八个人。那些七年级学生确信这是自己的工作并主动上前。

剩下的人注视着。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时间用作观察。结果他们得知的是“<终天使>没有任何破绽”这个残酷的现实。

“啊——”“可、恶——”

转眼间又有两人死去。一人被从下方跳起的球体击中腹部，一人被打断腿部倒下后立刻被补刀。他们以两败俱伤为前提挥出的斩击都只是轻轻滑过敌人的体表。不只是单纯的硬。构成身体的球体群——他们之间精密调整出自转动作，产生了“招架”攻击的结果。刀刃全部被划开，咒语大多也失去贯穿力而消散。

“紫电迸发(马古努斯)　包裹灼烧(托尼乌鲁斯)　啃食殆尽(阿朵斯塔斯)！”

“狂风来此(佛尔提斯)　向下呼啸(因佩杜斯)　压溃吧(特配斯塔斯)！”

雪拉和安德鲁斯用三节咒语配合反击。先手的电击是诱饵，真正的目的是用后面的风来压迫，从而衰减机动力。在它们到达前，<终天使>主动将自己的身体解体、分割。各个球体以异常的速度在地面上滚动，悠然地离开咒语的效果范围——然后再次汇合变回人型。看到这荒唐的情景，学生们领悟到：已经不是几何学“体术”的维度了。现在艾维特的的存在本身就是几何学的具现，他的一切动作都带着毫不吝惜的加护。

“——唔——！”

奥利佛大睁的眼睛中溢出血泪。这与他过去和仇敌的战斗太过相似。敌我之间压倒性的实力差，甚至想象不出弥补的方法。正因为如此，过去曾经跨越的记忆支撑着他的膝盖。绝对不能倒下。因为他知道同样的地狱。

“——你有什么击溃他的方法吗？”

老师们也陷入窘境。他们本就有“降临”这个时间限制，现在简直就像是朝着全灭倒计时。泰德盯着<终天使>完全看不出攻略的方法，前方的大卫反手扔给他一个小瓶。泰德反射性地接住，同时听到了魔力波的声音。

“……禁种架的六号……”

“！”

“别让他察觉。预测他的动作悄悄种下。超过校舍屋顶就立刻烧掉。……不过，在那之前需要有一招能转移注意力。”

一阵地动山摇打断密谈，摇晃全身。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失去了一只手臂但依旧能够移动的机械结构之神(Dea EX Machina)正以那巨大的身躯逼近“蛋”。求之不得的援军令大卫微微露出笑容。

“……看来方法主动找上门来了。……Mr.雷斯顿，完全变成那家伙的弟子了呢……”

<终天使>也和他们同时看到了同样的情景。面对那笔直前往“蛋”的巨大身躯，他改变了优先顺序。在威胁<圣女>完成仪式的因素中，机械神跃居第一位，<终天使>立刻放弃眼前的战斗赶往那边。机械神的详细情况他不得而知，自然只能这样做。看到那意料之中的行动，泰德咽下唾液。

“——动了！”

“终究无法忽视啊。……好机会。威廉斯，过来……”

对手的意识从他们身上移开了。两名教师同样趁此机会去往“蛋”的方向，还活着的学生们也纷纷配合。奥利佛的脸上充满之前没有过的焦急。<终天使>以悬殊的速度先行，其威胁立刻就逼近了奥利佛的朋友驾驶的机械神。

“唔……！”

紧接着，猛烈的震动袭击了操纵席。<终天使>到达他的脚下，用全力打击机械神。同样的冲击不断晃动皮特。他反射性地想要应对，但恩里科顽强地大喊：

“无视他！虽然很重但多少能承受几下！在脚被打碎之前赶紧向着‘蛋’GO！”

皮特回过神来继续前进。以现在的机械神即使直接迎战也没有胜算，还是当初的目的更有意义。他下定决心只以“蛋”为目标，在多次晃动后终于到达。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用现在机械神尚存的全力狠狠地踢上去。机体虽有损伤，但依然是超规格的重量。乘着体重的一击——却连打击声都没有发出，只有一片寂静。面对超出预想的结果，皮特哑然地俯视“蛋”。一动不动。连一英寸都没有移动。即便整个由精金制成，也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一动不动？！”

“坐标固定在空间上了！用脚踢不动，用手抱不动，挖开地面当然也没用！束手无策——Mr.雷斯顿，脱离吧！！”

皮特听从警告，将手伸向座椅旁边的逃脱装置，但在指尖碰到的前一刻遭到了最大的冲击和浮空感。机械神的一条腿到达耐久极限折断，身体被自重吸入地面。<终天使>不等结束便沿着巨大身体爬上来，冲进皮特的视野。他在头部操纵席前方改变连接，将身体变成圆锥形的钻头。

“——啊——”“紧急脱离！！！”

在他带来终结之前，恩里科启动了逃脱装置。操纵者从机体后头部的发射口以一定角度射出，皮特脱掉巨大身体，连同座椅一起在天空中画出弧线。<终天使>没空去追他，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发呆。不需要听原理皮特就知道，那位恩里科不可能连逃脱后都照顾到。他现在就是单纯的飞出去下落的状态。

“——唔——减速吧(艾尔雷塔陶乌斯)！！”

皮特毫不犹豫地拔出杖剑咏唱，用减速咒语抵消下落的势头并选择着陆地点。所幸他原本就是朝着校舍被弹出的，皮特找到一个合适的窗户，在被敌人袭击之前跳了进去。还不知道自己的行动带来了什么结果，他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

“<三角形>，你走神了啊……”

<终天使>排除了一个威胁，立刻转身。他的眼睛寻找着接下来该杀死的对手，发现大卫正在不远处用杖剑指着“蛋”。泰德在他后方稍远处，而周围的学生们被涌来的敌人压制。掌握情况后，<终天使>立刻再次展开杀戮。看到那毫不犹豫逼近自己的身影，大卫也理所当然一般准备迎击。

“唔……！”

“威廉斯别过来！——发芽吧(普罗哥罗席欧)！”

咏唱后冲入剑的间距。面对最后一位强敌<终天使>大吼。无数球体全都化作关节，它们的运动累积出全身的跃动，远超人类的预测极限。大卫动员所有经验和直觉发起挑战。刀刃与嗡嗡旋转的球体相互碾压，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双方之间迸发出无数火花。

“——！——”

最后，迎来了必然的结果。在主动分割的十多个球体上，<终天使>的手臂贯穿了大卫的胸口。剩下的那边肺因此死去。对现在的他来说那是等同于心脏的器官。

“……啊，没关系……拿去吧……”

在极限的注意力下杀死强敌后的空白。在敌人的意识转向“下一个”之前的短暂空隙中，大卫低声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致命伤。这具身体马上就会死去。不只无法咏唱，连魔力都已经无法运转，他现在无法做到任何事情。

但是天使，你知道吗。……松土、浇水、剪枝。这些步骤是园艺的一部分，但不是精髓。

“……不过代价是对等的……！”

穷尽各种手段后静待的开花。那段焦急而美妙的时间才是其中的精髓。

“——？！”

撑开地面隆起的“某个东西”将大卫和<终天使>的身体一起吞没。那以泥龙一般的势头伸向天空的东西是诡异的树干，从以两人为中心直径三十码的范围内同时生长出来。将成长途径上的东西全都包裹起来。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泰德和学生们的僵直咒语也同时加入。<终天使>尝试将构成身体的球体群爆炸性分散来紧急逃脱，但咒语效果以圆顶形状展开，将它们全都覆盖其中。躲不开。速度不可避免地降低，树木贪欲的成长追上了他。“树干”将球体一个不漏地全都缠住，还继续变大向天空伸展——

“……唔……！！！”

无法理解的状况令本已不需要的动摇在<终天使>心中复苏。——不可能。敌人只在接近前咏唱了一节咒语。不管是瞄准的哪里，都不可能引发如此大规模的现象。即便是三节也不足够。普通的魔法植物光凭刚才紧急脱离时的冲击就能击碎。即便有咒语或魔法药辅助，这树木也实属异常。成长速度和相应的结构强度、对周围环境的侵蚀力，全都是不可容忍的东西——

“——『这类东西』……在历史上并不算少见……”

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中，大卫开始低声诉说。虽然看不太出来，但他少见地不知该怎么说。考虑到他的目的，这和普通的授课有些不同。

“……即使没有异界到访，也偶尔会从内部产生……。不去融入既存的生态系统，顽固地不愿被接纳，不断啃食周围的一切，这样超脱的生命……。也许你会觉得意外，比起动物，这在植物中更多一些……。他们渴求自我增值和繁茂的纯粹贪欲……有时会产生可能吞没整个世界的地狱……”

说到这里，大卫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些编了号的瓶子，互相间隔一段距离。瓶子里是种子。在不同领域的多重封印后，处于大卫的慎重管理之下。

“这些摆在禁种架上的种子，全都是那样的先例……这些种子显示出繁殖后可能成为世界吞噬者(World Eater)的可能性，因此被过去的魔法师灭绝并封印……。它们全都有着会让你怀疑自己耳朵的生态……”

大卫走到架子前，举起魔杖解开一部分封印，拿起其中一个瓶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安静而热切。就像沉迷于昆虫标本的孩子一样。

“……比方说，这个六号……它长大之后……会主动爆炸，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烧毁……。然后利用产生的灰做肥料再次成长，获得更大的版图并繁殖……。……这种压倒性的利己主义，比我们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嘀咕道一半，突然回过神来，赶紧将瓶子放回架子上咳嗽了一声。一旦提到植物生态，他经常会把重点转移到那上面去，这是他的坏习惯。大卫再次告诫自己，顺着原本的目的总结说：

“……有些跑题了……总之，我想说的是……比起你身体里的那个，过去还有许多更加狠辣的植物……。……因此，你蔑视自己也没有什么的意义……”

他苦恼着，总算是把话说清了。比起讲课，他对这方面的水平实在没有自信。刚刚结束例行检查的莉塔吃惊地看着他——然后最近突然露出微笑。

“——好的，我明白了。……大卫老师很不擅长鼓励别人呢。”

“……别说了……我自己也知道……”

也许能说得更像样一些。在前去医务室治疗并在那里听到莉塔·阿普尔顿战死的消息时，大卫就这样想。

禁种六号·焰帝树(Shaytan)。超出常规的生长力和侵蚀力不过是前菜，这种魔树的拔群的凶恶性在于其生长区域内“完全不允许除自己以外的物种生存”。它从发芽的瞬间开始就疯狂地吸收土地的肥力，将附近的其他吴冲排除九成。但即使这样它依旧不满足，非得把那些不依赖魔力卑微生长的动植物全部驱逐才满意，甚至连弱小的苔藓也不放过。因此它会在树干上部生产并积蓄大量集挥发、引燃、延烧三种功能于一身的树汁——然后引来火妖灵引发大爆炸。只有事先躲进地下深处的主根能够存活，并以烧出的灰为养分再次成长后，才终于像普通植物一样开始繁殖。然而，一旦察觉到生长区域内有其他物种入侵，它就会立刻中断繁殖，再次回头开始生产爆炸树汁——

真正可怕的是，这不是魔法师制造的合成生物。虽然在管理时进行了一定的调整，但在原始种身上，这种生态就基本已经完成。因此大卫对莉塔说了那些。他想说，比起埋藏在你身体里的灾祸种子——这个世界早就诞生出了更加可怕的噩梦。外来和内发两方面都有可能诞生最糟糕的东西。而应当面对这一切的正是魔法师，因此她的存在拥有重大意义。只能以祸制祸的局面必将到来。对——就像是现在。

“AAAAAAAAAAAAA！！！”

被魔树吞噬的<终天使>艾维特无法再次结合，所有球体都震动着发出尖叫。这正是他们想要抹除的世界的扭曲、想要纠正的历史错误之一，现在却重新复活向他露出獠牙。这不是焰帝树这一单一物种带来的结果。而是这个世界将无数过失和错误都吞入其中化为血肉所产生的强大。规律天下中没有这些。从一开始就完美的世界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与旁边不断挣扎的天使正相反，大卫已经没有任何该做的事情。树皮包裹挤压他全身，他也没有感到不适，反而觉得可爱。他被植物这种存在的神奇所吸引，开始走向这条魔道——以这种形式到达尽头，他没有任何不满。调查、揭露、利用，最后被吞噬。这是无比妥当的魔法师的末路。

若是还有什么留恋，那就是作为一名教师。将学生引导得多么优秀——时至今日，大卫依然对自己给出的教育心存疑问。

比如——迪诺·伦巴第，是不是能在为时已晚前将他拉回来？

比如——凯·格林伍德，现在这样模糊的形式真的好吗？那样真的是为他好吗？

比如——莉塔·阿普尔顿，真的没有一条能让她活下来的路吗？

若是能将她培养得更强一些。让她的树干更加粗壮灵活，让她的枝叶更加繁茂。若她能更加肯定自己，是不是就能避免这样的结果了呢——

“——嗯……”

突然，大卫感到上升停止，中断了思考。他首先注意到，下方的校舍已经距离颇远，又对自己还能看着感到意外。<终天使>被关在树干深处，但他的身体有一大半被挤出了树干。看来是他等同于尸体的身体甚至不被当做养分了吗？不，现在比起这个。

“……长成了，漂亮的树干呢……”

他带着纯粹的惊讶自言自语。考虑到和校舍的距离，它长的比大卫预想得还要高一些。看来不仅是得到了金伯利的土地这个最棒的苗床，还表现出了发芽前注入的生长促进剂的效果。那不是大卫自己准备的。而是由曾经是他学生的同事亲手调和的。他记得那学生在金伯利中属于少有的那类。比起穷尽自己的道路，他更喜欢帮助别人，因此渴望各个领域的知识，在就学期间多次受到大卫的指导。

大卫在遥远的地面上看到了他。泰德·威廉斯用颤抖的右手紧紧握着杖剑站在那里。他的脸上爬满泪痕，正准备遵从老师的教诲。

——『超过校舍屋顶就立刻烧掉。』

大卫苦笑。对方不成熟时的模样和现在的哭丧脸重合在一起，大卫在心中为把讨厌的工作推给他而道歉。并不是必须是他。但是想要托付给他。大卫意识到，这也就是认可了他。认可了作为一位魔法师的泰德·威廉斯。认可了他已经离开大卫的手，走上了他自己的路。

大卫看着他微笑。若是这样——那作为教师的自己，也不算是无可救药。

“——向上燃烧(弗朗马)！”

泰德从喉咙中挤出这区区一节，却是自己半生中最为痛苦的咏唱。魔杖中射出的火焰包裹住焰帝树的根部，包含着可燃性树汁的树干成为导火索，引着火焰不断上升。向着绝妙的结束时机。在火焰的尽头，大卫平静地闭上眼睛。

“……‘优秀’。威廉斯……”

最后，他不禁吐出像是师父的自言自语。紧接着，闪光包裹了他的所有认知。

冲击和热波自然也烧到了地面上。学生们在后退的同时使用咒语防御抵挡，之后只留下魔树的残骸化作巨大的木柴持续燃烧。

“……大卫老师……”

奥利佛呆呆地念出老师的名字。见证了大卫豁出性命与<终天使>艾维特同归于尽的结局，他们都说不出话来。不过，在一小会儿忘我之后，奥利佛回过神来。现在只是击退了一大威胁，战斗还没有结束。有太多事情要担心或需要确认。

“……皮特呢……！”

“我看到他进入校舍了！奥利佛，我们也去‘蛋’那边！”

雪拉更快一步恢复判断力，说出下一个行动，奥利佛也立刻同意。他们把牵制敌人的工作交给其他学生，跑向“蛋”的脚下，只见先行一步的泰德正带着可怕的表情开始解析。泰德从背后感到两人接近，用紧张的声音说：

“——不用担心焰帝树。它在种子种就植入了自毁因子，不需要收拾残局。”

“有办法破坏‘蛋’了吗……！”

“说实话，没有。……只能说，尽力。”

泰德说出苦涩的回答。雪拉明白再继续确认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只好咬紧牙齿。泰德做不到的事情，她们自然也做不到。雪拉和奥利佛一起仰望着“蛋”，在无力感的折磨中自言自语：

“果然是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啊。……反过来想，谁有可能破坏它呢？若是炼金术中也没有突破口，那也许可以用咒术……”

听到这里，奥利佛突然想到自己的魔剑。按照术理的本质特性，用第四魔剑破坏“蛋”并非不可能。但他大概做不到。即使不考虑要在学生们眼皮子底下使用这一点，这种应用太过复杂。在剑的间距砍倒对手和打破坚固的墙壁是完全不同的课题。母亲也行可以做到，但超出了现在的奥利佛能够做到的范畴。

“……即使用绝界包围起来，不破坏也没有意义呢。若这些方法都不行，那到底该如何——”

雪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旁边的奥利佛突然定住了。他想到了。面对坚韧的墙壁，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意念——这是疯狂的想法吗？不，不对。这是确信。是魔法师的直觉，在产生的瞬间就应该毫不犹疑地听从。

“——慢着。有一个办法。”

确信化作要求迅速传达给学生会总部。那是在危急的情况下的迫切联络，然而内容却超出了理解的范围。但是接收的学生并没有搞错它的重要性。

“——五年级的霍恩发来联络！向主席提出紧急邀请！将Ms.响谷派往‘蛋’处！”

响彻整个房间的声音令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对大部分人来说，这都是意义不明的内容——然而只有密里根注意到了其中的意图。因为和其他人不同，只有她曾经经历过那个。

“——是『那个』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还被那一招砍过一根胳膊呢！”

她敲了敲脑袋，立刻开始行动。现在不只是传令，连魔力波联络都嫌慢。密里根在奈奈绪所在地附近的校舍外墙上开出一大片“嘴巴”，大喊：

“奈奈绪，你能看到‘蛋’吗？！现在立刻去那里，把它砍了！只有你能做到——只要成功，我们就赢了！”

“——明白。”

奈奈绪在校园一角听到了这个声音。这些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她不去思索其中的意义，而是直接叫来扫帚，骑着飞上天空。

连一秒钟也不能浪费。她带着这个认知规划路径，钻过异界立方体的空隙沿最短路线飞行。绕过校舍，目标的“蛋”立刻就出现在了眼前。奥利佛和雪拉站在蛋前发射咒语烟火做信号。奈奈绪向他们点头，一口气下降。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做”，这实在是畅快。归根究底，她能做的只有“挥砍”，她也知道现在的状况就需要她这样做。

“上面没有一丝伤痕。看来没法像早餐时打鸡蛋那么简单啊。那么，要怎么砍呢？”

“蛋”在教师和学生们各种试错后依旧无伤，奈奈绪在它跟前的低空跳下扫帚。落地后继续就着飞行的势头奔跑，手握着刀柄在到达前的几秒钟内猛烈地思考：整个战斗的胜负恐怕都托付在了这一刀上。肯定不是寻常的挥砍能够做到的。

那么“什么”是不寻常的呢？是所谓的奥义，由剑理指向的至高究极，高手在晚年能踏入的出神入化之技吗？不。她距离那样的境界还很遥远。这里也没有那种高人。既然这里只有一只剑鬼。

那么她能做到的，对——就是『魔之一刀』。换句话说是鬼的傲慢。根本不懂任何道理，但『谁说不懂的东西就不能斩断』——这是令人眩晕的愚蠢想法。正确。巧的是，这里就有一只鬼。因此这就是答案。只有靠着这个念头，才能够斩断那个“蛋”。

“——啊——”

疯狂到极点，终于察觉。她知道。她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受。

“——终于想起来了。”

嘴角描绘出可怕的弧线。奈奈绪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笑，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之前是妖眼，现在则是异邦的“蛋”——把这两个一比，反而不知道有什么可烦恼的。根本没有区别吧？就算有，『砍起来又有什么不同』？

拔剑出鞘，魔现于世。将森罗万象，一字切开。

“——谢谢你，艾维特。运送我的摇荡荡的后背。……在我只能摸索着前进的这个世界上，你是一直给我安宁的地方……”

<圣女>林妮娅向最亲近的人送出感谢，原地转了个圈。手中的长杖以她自身为轴，在地面上画出正圆。这是她漫长作图的最后一步。

“……嗯，好。完成了。”

林妮娅在自己画出的密密麻麻的图形环绕下笑了。她的在接连的丧失中哭得双眼红肿，但现在却得意地挺起胸膛。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最后留在身边的同胞在动摇。他发自内心地颤抖，似乎是在叹息。

“路凯，出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圣女大人。『我缺损了。』”

浮在墙壁上的路凯的“眼睛”震颤，和林妮娅一样落下的泪珠。他之前从不知道流下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但他现在知道了。自身的基础缺损是多么的痛苦，将其一直隐藏起来是多么难受。他打心眼里惊愕。至今为止，林妮娅一直在忍受这些吗？

“不能裂开的东西裂开了。我现在一点也不完美了。……太不像样了。这是何等的失态。我为何如此丑陋凄惨。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

“没关系，路凯。”

林妮娅打断他无休无止的自责。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理解路凯变得讨厌自己。所以她说。发自她不会讨厌任何东西的内心。

“我看不见，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断言。不管是变得零零碎碎、黏黏糊糊、皱皱巴巴、还是乱七八糟——不管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你。林妮娅爱你。”

她坚定不移地展示。这是她身为圣女的根基，是她不变的爱。路凯觉得逐渐崩溃的自己完全被她温柔地包裹起来。疼痛顿时缓和了。叹息平复了。他发现连“神”都不曾给予的温暖和治愈正柔软地怀抱着他。

“……啊。所以是你被选中了呢。”

路凯低声说，他总算理解了。眼泪不知不觉间停止，墙上的“眼睛”温和地眯起。即使看不见，林妮娅也知道。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微笑。

“永别了，圣女林妮娅。……我知道这很矛盾，但我还是想多看你们一会儿。”

曾经根本不会想象到的留恋冲口而出。林妮娅听到后微笑着点头。离别总是寂寞的。但这也是证明。证明他们之前彼此相连。

“——好的。你辛苦了，路凯。……我默默的、认真的、可爱的朋友。”

林妮娅饱含爱意地慰劳。这句话令他感觉得到了回报。在温柔的终结中，<使徒>路凯认可了自己的生涯。——他衷心觉得，来到这里太好了。

一闪过后是寂静。看得出是一挥到底。因此周围的所有人甚至不敢发出呼吸的声音，只盯着同一处等待结果。

那结果不久后便出现。在奈奈绪保持残心的注视下，整个“蛋”一口气崩塌。号称完美的东西出现破绽，存在理念产生矛盾，因此瓦解。无数白片带着淡淡的光芒飘落。

在这场花瓣雨对面，她第一次看到。这场战斗的大将首级。率领千军万马的异端头目，与其立场实在不相称的娇小而脆弱的身姿。看到了<圣女>林妮娅柔和的微笑。

“——孩童？”

困惑缠住了奈奈绪的手脚。同时，泰德和奥利佛等学生行动了起来。——他们知道奈奈绪砍不下去。她不会杀害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而且是没有一丝敌意的微笑着的孩子。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之后由他们来代劳。他们早已知道在“加护”的保护下咒语无法击中，因此他们上前直接斩杀。没有任何犹豫最短最快地刺入心脏割开喉咙。定要在这里杀死<圣女>——

魔法师们手持利刃从各个角度杀到。然而在这些杀意的中心，林妮娅却始终平静。她将双手伸向天空——宣告：

“——来吧。”

“门”漆黑地旋转。在校舍正上方。比开战时的那个还要要大得多。

通往那一边的通道中降下巨大的“加护”。像下降气流一般的纯粹压力将向着<圣女>杀来的所有人吹跑。被拒绝、被厌恶、被一脚踹开。没有人能抵挡。对手太过强大。

倒下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仰望到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的天空。所有人都因此领悟到，一切都迟了。

“——唔——”“……啊、啊……”“——”

奥利佛咬紧牙齿，雪拉害怕地全身颤抖，奈奈绪默默地站起来瞪着天空。那东西从“门”终缓缓降下来，向它俯视的一切平等地宣告命运。

“——慢了一步。”

密里根在学生会总部凝视着同样展示了这一情况的立体地图，用从内脏挤出的声音说。不需要其他任何话语。没有其他解读的余地，同一间屋子里的所有成员都理解。这就是他们的败北。

密里根驱动僵硬的身体，将魔杖举到嘴边。同时，假人恩里科在整个校园里安排了扩音。她需要宣告。在此之前，为了不说出这些话，她拼尽全力，然而她依旧必须说出来——力有未逮的懊悔令她渗出眼泪，她大喊：

“——所有人放弃阵地！前往校舍内！里面的人尽量向更深处，有可能的话进入迷宫！全速退避——！”

学生主席的声音宣告最糟糕的情况到来，由此金伯利的防御转为最终阶段。包括支援撤退在内的一切战斗在各处中止，外面的所有人都向着校舍移动。

“有扫帚的人飞着走！没有的人用跑的！除了挡在前面的敌人以外全都不要理会！争分夺秒地去往迷宫——！”

在泰德的喊叫声中，学生们逐渐后退。他不再叫任何人担任殿后，只是挤出全部魔力让自己化为墙壁。雪拉等几人最后一次发射三节咒语援护，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架起累倒的罗西骑上扫帚。没有几个小队是所有人都还能战斗的。

负伤的学生中有的动作迟缓。奥利佛和一些学生守在队伍最后，想着至少要护住这些伤员。然而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做还有多少意义。只要那东西还在天上，抵抗就全都是一场空。

“……你看见了吗，奈奈绪。那就是‘神’。”

在甩掉追兵跑向校舍的途中奥利佛小声说。奈奈绪侧眼眺望着“神”的威容，重重点头。她本以为来到金伯利后已经看惯了各种怪异。但这幅景象还是令她不禁屏住呼吸。

由几何公理编织成的异界·规律天下——身为该界创世主兼支配者的主神。其模样是由二十个正三角形编制而成的完美立方体，也就是浮在天空中的正二十面体。那形状和遥远过去的记录中记载得一模一样，神圣无比。即使没有任何预备知识，只要仰望，就一定会把那称作是“神”。

从中心到顶点的半径目测超过一千码。然而，『原本恐怕还要更大』。奥利佛知道，那不过是根据“门”的大小送过来的一部分。在原本的世界，也许从地面上的任何地方仰望，都能看到它。光是想象就令人发寒。这令他意识到他们是在和什么东西战斗着——

“……嗯，很美。简直就像是此世的终结——”

奈奈绪直白地说出她的印象。奥利佛和雪拉都知道这不是比喻。接下来将开始的正是“终结”。即使在规模上无法波及全世界，对于正下方的他们来说也没有其他解读的余地。

三人径直冲入校舍，在走廊上奔跑，被焦躁灼烧后背。在此期间，密里根的声音不断传来，引导大家前往迷宫的入口。但是——很不凑巧，她指示的所有入口都很远。迷宫的入口平时就是流动的，并不是与校舍任何地方都相连。当然，现在恩里科已经竭尽所能安排，但依旧是这样的结果，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

“……看来进不去迷宫了。我们已是队尾，到这里就是极限了。雪拉，我们合作铺设结界。”

“……好……！！”

三人放弃移动，冲进教室。雪拉含着眼泪开始制作魔法阵，和奥利佛合作迅速完成后，三人立刻站到阵内各自的位置上。奈奈绪有些不知所措，奥利佛向她做出指示：

“奈奈绪，把魔杖插在那里。……我一发出信号，你就什么也不用想，只管一直注入魔力。真的就只做这一件事就行了。”

奥利佛单膝跪下，将杖剑插在地上做示范。说明如此简洁，并不是照顾奈奈绪，而是真的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到。没法移动，也没时间准备更加坚固的结界。“神”放出的气息显示不会给他们那样做的时间。

“剑花团没有全员到齐，真是遗憾。……不，那三个人在更深处，反而该说是幸运吧……”

雪拉嘀咕着，也把自己的杖剑插在地上。在此期间，她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自己不中用。没能保护朋友就迎来了最后时刻，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既然这样，那她比别人更加优越的出身和成长环境，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

但是她将这份懊悔深深藏在心底。她知道现在该表现出的不是这些。雪拉用爬满泪水的脸强行挤出笑容，转向另外两人。虽然有藏起的感情，但不需要伪装。只要表现出来就行了。不加修饰地表现出她心中一直怀有的心意。

“……奥利佛，奈奈绪。……能和你们并肩作战——我真的很骄傲……！”

这些心意全都传达到了。雪拉的亲密和友情，还有至今为止有多么爱着他们。于是奥利佛微笑，奈奈绪咧嘴笑了。没有怀疑的余地。他们有幸拥有良友。

“……我也是，雪拉。”“——自不用说。”

心意想通。虽是简短的交流，但包含了一切必要的话语。——然后时候到了。可怕的压力作为最后的前兆包围挤压三人。不需思考，就全身都明白。“神”的肃清开始，对无法掌控之物无差别地侵蚀。“整地”以无法与他们曾经目睹过的相提并论的规模开始施行了。

“——注入魔力！”“好的！”“是！”

三人一齐注入魔力，结成坚固的结界。紧接着，暴风般的“侵蚀”压力袭击了他们。

“————！！！”“……咕……！！！”“……唔唔……！！！”

四肢百骸嘎吱作响。视线扭曲。感觉稍有松懈，整个身体都会被抹除。在这威猛的压力之中，他们只能全力维持结界来承受。自然撑不了多久。不等魔力耗尽，魔法威力低的人就先到达了极限。

“……！真不中用……我的能力差得最多……！”

奥利佛不由分说地自知，发出呻吟。以他的输出能力无法和另外两人维持同样的负担。注入魔力这件事非常单纯，因此无法用技术弥补。雪拉相应地提高了输出，进入了即使是精灵维持起来也有危险的领域。没关系。即使身体爆炸也无妨，她不知道比这更令人开心的逞强方法了。

“我来弥补！！奈奈绪，你呢？！”

“还早得很啊啊啊啊！！！”

奈奈绪也效仿朋友挤出所有魔力输出。他们没有余力考虑后面，只能全心全意在眼前的这一秒内活下来。他们的抵抗宛如在暴风雨的大海上被翻弄的木筏，经过仿佛永恒的十几秒——袭击全身的压力突然消失了。

“——嗯，停了……？”

“只不过是结束了第一波！不要松懈，下一波马上就来……！”

奥利佛拼命调整呼吸，说出绝望的预想。不只是下一波，还会有再下一波，再再下一波。只要“神”还在上空，就不会结束。刻在历史上的破坏记录昭示着。他们终究还是明白，过去的魔法师一定也和他们一样忍耐，然后力竭而亡。

没有光明只是一味忍耐。现实是即使这样做也不过是将终点延后一些。就在他们的身和心都即将崩溃的最后关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闯到了他们身边。一个人影在魔法阵重新启动前跑了进来，三人一起看过去。

“——您——”

“让我补几画。”

那是理查·安德鲁斯。他若无其事地弯腰改画魔法阵，看得奈奈绪瞪大了眼睛，雪拉和奥利佛都惊呆了。这不可能。不管原委如何，现在他都不该在这里。

“里克？！”“理查——你为什么来这里？！其他同伴呢？！”

“我们队的两人卡点进入迷宫了。我向密里根主席问了你们的所在地赶回来。——解释到此为止。要来了！”

他们都没什么时间交谈。短暂的间隔结束，第二波猛烈地“整地”开始袭击加入了理查后的四人。所有人都注入魔力，维持再次启动的结界。第一次的疲劳还未消散，他们更加陷入绝境。

当然理查也知道。即使多一个人，情况也没有太大改变。甚至可能只是把尸体从三具变成四具。现实无情，这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但是即便如此。

“——不要放弃！不要丧气！直到最后都要向着前方！——不要说你们忘了！这是你们教会我的！”

他是为了传达这些而来。为了回报从那天起种在心里的骄傲，回答曾经收下的信息。

没有余力多说。所以相应地强力地心想：奥利佛，你知道的吧。不同次元的怪物、超越人智的神秘、或是无法动摇的法则，你增加说过的东西在今天一天之内全都出现了。我也向它们发起了挑战。以能够发起挑战的自己迎来了那个时刻。面对更强的对手也毫不畏惧地对峙了。Ms.响谷，就像那时的你那样。

所以你们有责任。你们教会了我。所以不要比我先放弃。米雪拉，你也是。我们每次见面，你都摆出一副姐姐的架势。你温柔、耀眼、可恶。你该一直那样。擦干眼泪，保护朋友。更何况你已经得到了最棒的朋友。

“——里克……”

雪拉颤声呼唤儿时玩伴。——他们的结界很小。保护范围的大小和要耗费的魔力成正比。因此他们只画了最小限度的面积。这产生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作用。那就是——『所有人的自我领域都重叠在了一起。』

一切都能传达。灯火亮起。在奈奈绪、雪拉还有奥利佛的心里。转回来了。那一天分出去的东西，现在已经成长成了几十倍的强大。

“……唔……！！！”

震撼着。从丹田中涌起力量。越过了本以为是极限的那条线又挤出魔力。懦弱已然消失。那种东西和绝望一起被踢到了远方。即使敌人不断涌来，也不管多少次都要推开。为了不让改变了朋友的那些话变成谎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吼了出来。由于机能的冗余被削除，五感全都逐渐变得稀薄。这样就好。没必要看也没必要听。即使世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朋友也明确地存在这里。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悉数(迪莱克特姆)——不论何人(欧姆内斯温特)。”

咏唱在破灭的天空中响起。由此制服了本应无人能够阻止的终结。

无声的尖叫迸发出来，晃动整个天空。那不是别人正是“神”发出的。自身的一角被削落了，面对这不可能的事实发起巨大的脾气。无法忍受。无法容许。完美的东西缺损了，这不合理，不可以存在。在它设下的几何秩序中，这是任何人都不被允许的不逊。

“神”在天生忘我地扭动，在它的狂态面前，一位魔女走了出来。空中整齐排列的几百把扫帚代替了道路，她在阴天大风的高空淡然地阔步前进。刀刃般锐利的翡翠色眼睛，身上宛如湖底颜色的长裙，插在腰后的两把杖剑——全都和她在城中时一模一样。

“——是谁，在什么时候，允许你进入金伯利的？”

那是魔宫的主人。自己居城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模样令她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凶手。那是国王蔑视篡位者，或是蔑视贼人的视线。其中没有一丝畏惧或宽容。

不知道“神”能否听懂，但它无疑暴怒了。仿佛是在表现激愤，它的体表生出无数圆锥，同时伸长想要贯穿魔女。同一时间，扫帚们整齐的队列散开，站在其中一把上的魔女拔出腰间的双剑。

“退下，愚神。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悉数(迪莱克特姆)——不论何人(欧姆内斯温特)。”

紧接着的四节咒语像是在宣告刑罚。斩击切开圆锥群，到达后面的“神”，在它身上刻下第二道难以忍受的伤痕。此时，第三次咏唱已经开始了。方法在宣示这个世界上谁才是绝对之人。

不懂事的年轻人有时会问：『为什么金伯利的魔女能站上魔法界的顶点。』

听说她不仅是个后生晚辈，还是从诅咒名家系跌出来的忌子。就算有点本事又如何？能力根本无法与那些在各个历史时代中都声名显赫的大魔法师们相提并论。那小姑娘不过是<双杖>的跟班，你们为何将她捧得那么高？甚至她拿来狐假虎威的<双杖>都已经死了。

知道的人低声回答：因为她杀死了。

然后又补充：你以为你是靠着谁才活到现在的？

上一次“降临”距今并没有多远。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它发生在<双杖>克萝伊·哈尔福德刚刚死后不久。那时“神”也同样到访了。想要用自己的规则终结并刷新这个世界，然后遭到了讨伐。有人做到了。除了<双杖>以外的某人。

那之后，<弑神者>艾丝梅拉达·卡特娜·德拉科鲁格的名字便在世上传开了。

“——啊啊……真是的，让我们等太久了吧——”

密里根情不自禁地吐出这句话，同时身体脱力坐倒在地。旁边的沃雷和提姆也不再向结界灌注魔力，跪在地上气喘吁吁。两人现在都和她是同样的想法。

现在留在学生会总部的只剩他们三人。其他的人不管说什么，密里根都将他们踢出去，叫他们去迷宫避难。沃雷得一直发布避难指示到最后，必须带着一起上路，而提姆会留下来单纯是因为“踢也踢不动”。这里好歹是司令室，结界比其他地方要厚实一些，但终究会成为他们的墓地。无法阻止“降临”就会是这样的结果。

刚才的“整地”使得九成观测术式失去了功能，一直仰赖的立体地图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他们只能用投影水晶连接仅存的少数校舍“眼睛”来看到外界的情况。至少最后拜见一下“神”的尊颜吧——带着这样的心情，却看到显示出来的那个身影的时候，就连密里根也不禁怀疑那是由自己的愿望创造出来的幻觉。但是沃雷和提姆也看到了同样的情景。因此她认知到那确实是现实。

防御成功了。因为此时，金伯利的魔女回来了。

回来的当然不可能只有校长一人。她反而是第一个信号。以一个人的回归为界，外出的魔人们开始聚集到他们原本应当处于的魔境。

“——趁我们不在悄悄耍小聪明。堂堂的‘神’居然使出这种手段？”

吉克里斯特的咒语贯穿“神”。工整的几何学美上残忍地遍布孔洞。仿佛是在嘲笑它引以为豪的完整性。

“——啊啊，真是过分。我的母校都破破烂烂的了。大家都很努力了。肯定死了很多人吧。

——放心吧。这些代价——现在都要让这位神一个不漏地全都还回来。”

瓦蒂亚的诅咒侵蚀“神”。几处溶解的地方生出无数水泡又破裂。将它包裹、玷污。要将高坐于天空的那位，拖进自己所在的泥沼之底。

“——不会让你再损害任何一座尖塔了。”

嘉兰德的咒语聚合将“神”射出的圆锥枪全部裁断。将它们同等地斩落，以示在他的剑前，一切都平等。

“——嗯。”

嘉兰德突然察觉到迹象，抬头看向天空。有一个身影从遥远的高空冲破云层直线降落下来。果然啊，加兰德微笑。回来时没在空中看到他，确实可能是已经战死。然而更多地还是无法想象他会不来这里。

讨龙刀的刀刃乘着速度直接劈入“神”的身躯。配合的切断咒语从那里奔驰而过，将立方体的一角切下来一大块。穿到下方后旋转再上升，在鬼气逼人的空中机动后又进入下一击。骑着扫帚在空中翱翔的那个身影，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活着回来了。以自身为诱饵引到云层之上的超过一百个立方体群——『天空的英雄独自一人将它们全部斩落并回来了。』

“——消失吧。这里不是你的天空。”

<击坠王>达斯汀·海吉斯愤怒地说。他瞎了一只眼睛，碎了一条腿，但还是用依旧残留的獠牙狠狠地咬上去。不会交出去。死也不退让。绝对不会将金伯利的天空，交给不懂这片圣域意义的外来“神”。

在法夸尔通过后紧急重新修理的“友谊厅”。一部分没能进入迷宫的学生在这里避难，靠着比其他地方更为坚固的结界承受住了“整地”。但是——他们现在却在屏息注视着投影水晶映照出的超乎寻常的景象。“神”竟然在遭受蹂躏。

“……我说，你在看吗？”“……在看，但是完全理解不了。”

“……我也是。你敢相信？他们居然在围殴神……”

他们纷纷呆呆地嘀咕。“降临”即是毁灭，如果只是毁灭一个国家那就能算好的——他们的这种认知完全正确。但是不能忘记。过去的那些大灾厄，最终也却都得到了镇压，因此才能有他们的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做到这件事。』

回顾一下，此次“降临”的手段颇为巧妙。事先找到“座”的位置，伪造预知分散战斗力，然后再袭击金伯利。和过去的事例相比，可以说是相当深入的那一类。然而“神”的计划还是太天真了。在魔人们返回前完成“降临”还是太迟，最低条件得是在他们回来就早已进入迷宫许久才行。正是因为看错了这一点，它才会在地面上被围住，现在正要迎来应有的结局。轻视，误判，于是失败。无法回报信徒们数不胜数的牺牲，没能带来他们期盼的世界，就被无神世界的魔人们踩在脚下——

“……那就是金伯利的老师们。……可靠？引以为豪？……不，真是太可怕了——”

一位学生表情抽搐地自言自语。面对伟大的前人，他当然心怀敬意。也无比感谢他们的到来。然而——颤抖还是盖过了所有者一切，无可奈何地占据学生们的身体。对他们来说，教师原本就是恐惧的象征，而现在又被修正。他们体会到：老师们比那些个小“神”还要可怕。

他们哑然地注视着那一边倒的战斗，或是叫做处刑。“神”的身形不断损毁，逐渐崩溃——这时，学生们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喂，‘神’的外侧剥落了——”

“……看到里面有东西。那是什么……？”

“————AAAAAAAAAAAAAAAAA！！！！！！！！”

溢出的恸哭钻入魔人们的耳朵。现在那并不是无声之声，而是能听出是用和人相同的肉体喉咙发出的尖叫。在剥落的外壳深处蠕动的东西在尖声诉说。它在哭喊着：不要看，不要揭露，『不要了解我』。

暗红色溃烂扭曲的身体。胡乱生出的肉瘤分不清是手还是脚，和均整无缘的各种器官四处散落。即使是异种族也能一眼看出：『它是畸形的个体。』并不是由和这个世界不同的公理引导而成的“必然”异形，而是由于在诞生时的失误而没能得到正确形体之人。比任何人都拘泥于几何学秩序、布下严格规律的神，藏在其最深处的模样。或是——根源。使其成为“神”的原初的扭曲。

艾丝梅拉达哼了一声。她从那模样中看出了许多。然而——她不会酌情考量。不值得考虑。给与愚蠢的神的结局，在她心中早已决定。

“——外壳剥开了。……轮到你出场了。奥迪斯，『吃了它』。”

“明白。”

魔女看准时机做出指示，凡妮莎听到后在地面上嗤笑。她的身体迅速变异扩张。超过校舍屋顶挤压天空，甚至高过已死的巨人，变成了称作巨兽都嫌小的“某种东西”。

到最后，『目光对上了』。头的位置和浮在空中的“神”重合，她的双眼笔直地向那剥开的外壳里面看去。“神”的恸哭不自然地停止了。仿佛是喉咙抽搐。就像小孩子睡在床上突然看到怪物探头时情不自禁地做出的举动。

“真是意外。——没想到里面看起来软软的很好吃呢。”

怪物的嘴巴高兴地翘起。她用双手抓住那扭动着想要逃走的扭曲身体，拖出来，兴高采烈地一口咬住。她捕食咀嚼着“神”，仿佛那不过是一枚剥了壳的鸡蛋。尖叫再次响起，但性质已经变了。现在是在表现它从未经历过的“被吃”的恐惧——

在空中，超越人类认知的惨剧在继续。而在正下方的地上，有个孤零零的娇小身影。

<圣女>林妮娅。她背负众多信徒的愿望，赌上性命召唤“神”。在成功之后，她原地躺倒，手脚完全动弹不得。

“降临”带来的加护太过巨大。即使没有直接灌注进身体，只是余波就也超过了普通人的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当然，“神”只是想保护她。只是比平时的加护稍微多给了一点点。然而——她实在太过渺小脆弱，连这“一点点”都无法承受。

“……住手……”

还能微微活动的嘴巴微弱地恳求。她的身体行将就木，但这无所谓。这是和众人同样的结局，她没有理由逃避。但是，她无法抛弃现在依然存在的痛苦。明明是想要治愈他才说出的“来吧”。明明还没有实现和他的第一个约定。

“……不要再欺负那孩子了……”

恳求太过缥缈。没有任何人听到，怪物的进食还在继续。

这就是结局。曾经供奉了“神”的地方。结束和开始的天空。在那里，她们的愿望遭到践踏，被吃干抹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们一定是太过温柔了。

忘记了时间。一直在看着。看着崩塌的城镇。看着曾经存在于此的美丽秩序与繁华化作的残骸。即便现在一切都已终结，依旧无法接受那份毁灭。

——为什么要容许。你们为何没有拒绝那些模样错误的东西，没有拒绝那些不正确的失败者？为何要连它们都平等地爱护、包容？

悔悟和敬仰互相矛盾，令人痛苦。我知道。他们就是那样的无可救药，而我一直被那份爱守护着。想要报答他们。希望他们得到报偿。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任何愿望。

——所以就成了这样。那些家伙恩将仇报。憧憬、尊敬、仰慕——这样我就满足了。但是那些家伙却不知餍足。居然愚蠢地想要取代你们。怎么可能做到。就是因为没能做到，才成了这样。

结果显而易见。必须阻止。比起他们，这份责任更应该由我来承担。在说服失败时，我就该毫不犹豫地下手。若是那样做，温柔的他们就能得以一直保持温柔。不，说实话，我想到了。但是没能下定决心。不只是害怕伤害同类，更害怕的是令他们露出悲伤的眼神。

——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错。让世界全都充满美丽的东西。不容许错误的形态，将一切都规整矫正。在世间设下“完美”，令破绽没有任何萌芽的余地。……可是……。

垂下视线。便看到早已熟悉，却依旧每次看见都心生厌恶的身体。本就是在设计上缺乏均衡性的种族，又在胚胎时期就出现差错，产生了这种扭曲。和他们美丽工整的模样相距甚远。我曾经无数次恳求他们将我切削整形，但他们每次都为难地笑着摇头。他们温柔地说：“你就维持自己的模样就好了。”实际上，在悉心帮助下，我的生活也没有任何不便之处。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无法原谅自己的模样。

——……就只对这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一切的起始是如斯丑陋——请宽恕这个矛盾吧。我发誓不会显露出来。我保证会牢牢藏起绝不出现。“我本人”绝对不会置身于那美丽的世界之中。不会享用一滴恩惠。只会藏在墙壁另一边静静地眺望。

因此确定下来。画下不容侵犯的绝对界线。为了让正确的世界保持正确，将自己牢牢隔开。想象一下，便接受了。这种境遇太适合我了。

——这是理所应当的惩罚。我没能守住你们，现在却取代了你们。即使过去几百、几千、几万个岁月，这份罪孽也无法洗净。施加在我身上的刑罚绝对不会结束。

这样就好。正因为刑罚不会结束，我才能一直编织美丽的世界。将自己变成永远的律法，一直保护下去。比悠久更长久，一直一直向你们赎罪——

——似乎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悲剧。

“——……？”

卡蒂的意识从漫长的睡眠中浮起，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出现在她视野里的学生们顿时脸色大变。

“喂，奥托醒了！”

“她有没有奇怪的言行？！先确认好！”

“可千万别是刚醒来就走上送终路线啊……！”

卡蒂对他们的模样感到困惑，坐起身来。她被安置在只简单铺了一层布的地面上，周围的地形一眼就能看出是迷宫一层。周围有许多学生，各个学年都混在一起。有的人因太过劳累而坐倒或躺倒，有的人在四处奔走救治伤员，还有的人在不停搬运物资。卡蒂呆呆地眺望了一会儿，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她想起来，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呃……应该，没事。……呃，我……应该没有哪里奇怪吧？”

最先被怀疑的是这一点，她也不禁向其他人确认。被她问到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明显露出放心的神情。他们转向心中不安的卡蒂，纷纷说道：

“不，你原本就很奇怪。”“同上。”“到了现在还问这个？”“你的问法错了，应该问：‘虽然我一直很奇怪，但现在应该是和原来一样的奇怪，奇怪的性质没有变吧？’”

说得好过分。不过卡蒂立刻就听出这些都是玩笑话，苦笑起来。她打起精神环视四周，看到凯就睡在她身边，立刻再次变得忘我。卡蒂甚至不去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就跳起来，跑了过去。

“凯……！”

“奥托，冷静！你不用担心！”

“他还活着。不过在躺医务室的人里也算是相当差点死掉的那类就是了。”

学生们的说明紧跟而来。同时眼前的凯也发出鼾声，总算令卡蒂放下心来。不过这当然不是结束。眼前的不安平息之后，其他要确认的事情又接连浮现在脑海里。

“……我睡了多久？剑花团的其他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学生们为难地面面相觑。回答前半句话很简单，但问题是后半。为难的是，在场的没有人知道。

“……嗯……”

同一时间，皮特也醒来了。他的清醒算不上平和。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到恩里科的面孔占据了大半个视野。

“…………？！？！？！”

“Mr.雷斯顿，你醒了啊。没事就好。你很走运。”

假人恩里科开口说，嘎嘎地笑了。皮特混乱着环视四周，看到的情景更吓了他一跳。许多只魔像和恩里科组合起来，重重叠叠——而他就身处于由此构成的狭小空间中。那些魔像大半都发白硬化，不再动弹。它们代替皮特承受了他本应遭受的“侵蚀”压力。

“我动员了剩下的所有假人和魔像保护学生。虽然只是堆起来组成墙壁，但多少也能延缓侵蚀。不过若是校长他们再晚回来两分钟，也都全白费，嘎哈哈哈哈！”

老翁熟悉的笑声响起。皮特听到他的说明，明白防卫战已经结束，浑身脱力长出了一口气。这时，恩里科的笑声突然停下了。他用人工的双眼笔直地盯住学生。

“……那么，这真的就是我最后的工作了。”

“……咦？”

“我刚才说了是动员所有吧？就是字面意思的一个不剩。这是最后一只还保持功能的假人，而且也马上就要结束了。嘎哈哈哈哈——若是你过后再醒来，也就不用受到惊吓了呢。”

他随口说出的事实令皮特浑身僵直。他花了几秒钟才理解，然后剧烈地摇头。他用全身表示无法接受。他从未想像过，这位狂老会死去两次。

“——不要。等等，恩里科老师。我还没。”

“我已经拖了太久了。若是击退死神活下来的也就算了，但在那之前就失败死去的魔法师不该以这样的形式一直留在世上。这样无法为你们做榜样。我虽然明知如此，却考虑到时势一直维持特例——但现在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死者说出真理。因为是正确的魔法师，所以懂得该收手的时机。恩里科再次笔直地注视依旧无法接受的学生。

“Mr.雷斯顿，我不知道你将来会如何。我认为你有成为优秀魔法师的素养，今后的成长也令人期待。……但是，你和我之间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

他说话的声音沙哑，混有杂音。原本就以到达脖子的“侵蚀”开始波及头部。侵蚀导致机能停止前的这短暂时间，他能够说话的最后时刻，恩里科用来忠告。作为一位教师，对学生留下教诲。

“你还没有失去。……万万不要忘记。如果你不希望你曾经一度拒绝驾驶机械神的这个决定……白费……的……话……”

声音中断了。侵蚀到达机能中枢，使得假人恩里科必然地沉默了。皮特颤抖地伸出手去，用指尖触摸它坚硬的脸颊。

“……骗人，打吧？这全都是您擅长的玩笑，又会从不知道哪里蹦出来吧？一如既往地根本不看气氛，发出那吵闹的笑声——”

皮特盼望着自言自语。没有声音回应他。一直没有声音。于是皮特无可奈何地明白了。那个笑声，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求你说说话啊……师父……”

这就是离别。恩里科·佛杰里留下一位弟子，真正地死去了。

同一时刻，校舍角落的隐藏房间。以通常的方法没有道路连接，因此没有任何人看到的地方。

“——啊……啊啊……——”

女子一个人，在那里哭泣，她是“锁匠”库尼贡德。在莉塔抓住她自爆的最后关头，她用化身的左臂编成茧形的防御墙——极限压缩尺寸，在内侧撑过冲击，然后立刻掉进空间结构的缝隙勉强逃脱。作为代价，她付出了除了惯用手之外的所有四肢，不得已变成了连路都走不了的模样。若不是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这些，她终究无法防御那场自爆。

在那之后她也费劲辛苦。库尼贡德用剩下的惯用手握着魔杖完成临时治愈，拼命爬过学生们监视的缝隙，来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到达了极限。她只能一动不动地保存并恢复体力，然而却得知她连忍受这些痛苦地理由都全部失去了。

“……加护，中断了。……输了？大家——大家都死了？埃利西奥、尼古拉斯、苏尔荷……古斯塔沃大人、留卡夫大人、艾维特大人……还有林妮娅大人……。……我心爱的，各位……”

她自言自语地说出无情地现实。她身为大祭司，便能不由分说地感受到。施加了包含加护的治愈的伤口重新开始渗出血液，再次施展治愈又令她更加疼痛。但是这些疼痛都被从肚子里涌上来的愤怒覆盖了。对夺走她一切的那些人，她涌起无止境的憎恶。那愤怒驱使着她，令她用缺损的身体在地狱之底再次开始爬行。

“……不可原谅……！绝对……绝对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即使用爬的，不管怎样挣扎，就算只剩一根手臂，我也要活下去……我要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狱……！我要让你们后悔！要让你们这些拒绝救济的畜生们，让所有魔法师见识到，你们的末路会有多么悲、”

声音中断了。吐出怨恨的喉咙突然被人从下方攥住了。那是一根手臂。从校内不知何处连到秘密房间的地板，笔直地伸向库尼贡德。

“——『抓住你了』。”

“——！！！？？？”

接着对方的全身出现，库尼贡德来不及抵抗，就被推着仰倒在地。膝盖落在她最后剩下的惯用手上，将其踩断。在濒死的身体再次遭受的疼痛中，库尼贡德看到了那个身影。那是一位眼中闪着不输给她的愤怒的魔女。是一直和她围绕校内防御机构战斗的对手，图书室管理员伊斯科·利卡宁。

“花了好多时间跟踪痕迹。……你比我更高明。明明有好几次机会能抓住，却每次都被摆一道。”

伊斯科制住对手后说。她的眼睛和鼻子里滴下鲜血。她也并不是完全健康。与<大贤者>隔着结界的对抗产生的符合使她一度几乎死去。现在当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要运转魔力就会有剧烈地头痛和出血。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需要静养的身体，她却强行拖着来到了这里。在校内的痕迹显示出“锁匠”生存的可能性时，她便毫不犹豫。

“……击退你的Ms.阿普尔顿，是图书室的优良使用者。她从来都按时还书，一次也没有过超时。只有一次差点晚了，但她赶在日期变更前在深夜还回来了。……真是个笨孩子。就算是我，偶尔晚一天也不会生气的啦。”

与金伯利不相称的善良。每次想起都令人不禁莞尔。因此才更令伊斯科觉得自己不中用。——“锁匠”是她该负责的对手。在这个意义上，莉塔是被她的无能害死的。<大贤者>的存在成不了借口。她是肩负金伯利防御机构之人，在这个领域就该连那位魔人都压过。若她能够完成使命，莉塔就可以获救。然而她的不成熟招致了现在的结果。

对方涌来的感情令库尼贡德表情扭曲。她打心底蔑视，觉得这都是什么蠢话。总是擅长夺取别人东西的魔法师，在被人夺取时也会正常地气愤吗？

“……你想为学生报仇……？……笑死人了，魔法师……！在吐出这种不相配的话之前，先想想你们自己杀过多少人吧……！”

“是啊。我也没有那么厚颜无耻。……我只不过是在咀嚼自己的不中用。接下来要做的也不过是——借着扫荡残敌的机会，泄愤而已。”

伊斯科承认，举起杖剑。现如今库尼贡德没有任何手段抵挡那刀刃。她明白自己将死在这里。但愤怒依旧在心中燃烧。她现在还可以——将这涌上来灼烧喉咙的火焰吐出来。

“——诅咒你们……”

“……”

“……这世界必将成为地狱！魔法师的世界必将毁灭，持魔杖之辈必将遭受更胜于我们的痛苦和绝望！你们所有人都将饱受痛苦，在吐血中挣扎死去！你们那堆积尸体妄图登天的愚昧行径，不会得到任何救赎，也不会实现任何结果——！”

她穷尽怨恨去诅咒。那诅咒无穷无尽，因此伊斯科也不等她说完就挥下刀刃。贯穿心脏、注入致命的魔法，但库尼贡德直到断气的瞬间都在不断地憎恨。用她的全部生命在表达：永远不会原谅魔法师。

伊斯科从尸体上拔出杖剑，完成用使魔联络等后续工作，然后终于站起身来。她的身体像铅一样重。无比昏暗浑浊的结局，没有任何喜悦的终结。不过她并不会厌恶。这对魔法师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这种事，现在还用得着说吗……”

她最后自言自语了一句，离开了。到此结束，然后再继续。魔女行走于自己的魔道，行李中又多了一份诅咒。

是抵抗了多久，何时失去的意识？这些都已模糊不清，而他现在醒来了。

“……呜……？”

睁开眼睛，奥利佛从趴着的姿势起身。他立刻发现奈奈绪躺在眼前。确认她还有气，于是放下心来，开口呼唤她。

“……奈奈绪，还活着吗……”

“……唔——”

奈奈绪听到后立刻睁开眼睛。奥利佛向旁边移动视线，只见雪拉也已经清醒，坐了起来。

“……雪拉，你呢？”

“……听到你们的声音醒来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降临的‘神’呢……？”

奥利佛无法回答雪拉的问题，他再次转动视线。——不清楚情况，得先决定要怎样行动去确认情况才行。为此先要听听所有人的意见——

“——啊——”

思考停止了。全都飞走了。迟了一拍，奈奈绪和雪拉也有了一模一样的反应。

他，站在那里。没有倒下。维持着将剑插在地上、笔直向前的姿势。『理查·安德鲁斯全身都变成了白色的雕像。』

“——理、查……？”

“……安德鲁斯、大人……”

奥利佛和奈奈绪用颤抖的声音呼唤。以为会有回应。他完全维持着他的模样，令两人觉得会有回应也不奇怪。身形没有一丝损坏。即使“侵蚀”波及全身变成了石头，他的姿态依然没有退让。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雕像。无比准确地表现出了理查·安德鲁斯这个人。他完美地存在于那里。

雪拉将臼齿咬得嘎吱作响。她轻浅地呼吸着走向自己的儿时玩伴。然而她越是靠近就越害怕。就在她不敢近距离直视不禁垂下头时——她讽刺地发现了留在安德鲁斯脚边的痕迹。

“……他悄悄……修改了魔法阵……”

雪拉声音颤抖地说。奥利佛和奈奈绪同时想到。他们居然能够跨越那个“整地”活着醒来。答案就在她刚才的话语中。

“……使得魔力耗尽后……‘侵蚀’的负荷最先集中到他身上……”

泪水落在他补充的魔法阵上。到极限了。雪拉弯下膝盖。她蹲在地上，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她从来没有显露过这副模样，但现在的奥利佛什么也说不出。大脑无法转动。现实无法从眼睛输入脑海。因此他跑过去抓住安德鲁斯肩膀的行动，也不讲任何道理。

“……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可以做到反过来吧？可以将负荷转移到我们身上，让你自己活下来吧……？”

奥利佛嘴唇颤抖地问着，同时也觉得这是何等愚蠢的问题。没有比这更没有意义的问题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答案。希望对方能够生气。希望安德鲁斯能够责怪他不解风情：这种事情还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回答我啊，理查。……我的，好朋友……”

没有回答。回应他的只有寂静。这实在太过残酷，无法承受，也无法接受，奥利佛终于忍不住用双臂抱住朋友哭了出来。他和雪拉的哭声合在一起——同时奈奈绪也狠狠咬住牙齿。她忍住自己的泪水。

不能哭。只有他们两人才有资格这样做。奈奈绪还记得自己曾经对安德鲁斯说过的话。他照做了。那么奈奈绪就不能哀叹。她必须称赞。以自己能够展示的最高礼仪，称赞一位战友迎来的至高无上的结局。

她用双手捧起剑。手臂颤抖，刀刃不住晃动。但奈奈绪尽力控制住，以刀刃为镜映照出安德鲁斯。你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吗？那么，你应当能够明白我心中有多么感动。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模样。我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眼中。你活得无比高尚，早已远远超越了我。此生幸得理查·安德鲁斯为友，我深感自豪。

“……如同一把——笔、笔直的……剑……！”

没能说到最后。在那之前，眼泪便决堤了。于是再也止不住，干脆嘶吼般哭了出来。三人的哭声，一直徘徊在战后的校舍中。

战斗结束了。“神”到访，却被讨伐，世界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你是圣光的<圣女>吧。”

冰冷的声音在破败的校园中响起。被呼唤的人也注意到对方接近。可是少女连脖子都无法转动，只能开口回应。

“……是的。我叫林妮娅。……您来的真快。从我感到法布里奇奥老爷爷去世时算起，还以为会再晚一些。”

“他也是拖了够久的，害我用坏了五把好使的扫帚。”

艾丝梅拉达一边回答，一边走到<圣女>身边，俯视对方。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不过你命不久矣了。”

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状态。即将咽气的娇小身体，已经宛如风中残烛。这样反而难办。若是魔法师，还能强行续命，但对方是普通人无法这样做。

“……是啊。只有耳朵还勉强能听到。……是因为用得最多吗……”

“谁知道。那么你就用剩下的生命回答我的问题吧。法夸尔是从哪里知道迷宫‘里面’的？”

胜者总是这样单方面提问。但林妮娅既不知道答案，也不关心。不论<大贤者>渴望什么，她都无法拯救，无法疗愈。这就是全部。另外，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她也是同样看待。没有理由不这么做。因为在她心中没有“讨厌”的感情。

“……明明已经碎成粉末……却用胶水站在一起，冻成硬邦邦的心……”

“……这是在回答什么？”

“……是在说你。……看着你，我感觉非常难受。如果手臂还能动弹，甚至想要立刻紧紧抱住你……”

林妮娅小声说着，将意识转回天空。她用看不见的眼睛仰望着。那是“神”只存在了一小会儿的地方。

“……那孩子也是这样。你们欺负的孩子。他无可救药地讨厌自己，所以拼命藏到深处——在和自己分割开来的地方创造出了‘工整’、‘漂亮’的世界。……实在太可怜了。不管持续多久，那孩子都绝对无法得救。”

林妮娅的脸上流下一道泪水。她想起没能实现的约定。不过，那约定不是要改变世界。

“……本想在他身边，安慰他……”

仅此而已。这就是她将“神”邀请到这个世界时，心中的愿望。

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愿望。身处于希望“神”带来拯救的同伴们之中，只有林妮娅这位少女想要拯救“神”。她发觉“神”心中也有应当疗愈的疼痛。对她来说，“神”和其他信徒没有任何区别。

艾丝梅拉达也理解到她的异常。她掌握到这位少女成为<圣女>的原因，因此也明白问答没有意义。魔女立刻结束了这个步骤，面对败军之将转向下个步骤。

“……看来你不准备回答，那就让我们结束吧。比起‘死掉’，我更希望是‘杀死’。虽然终究不过是无聊的形式。”

“请随意。……因为比起这种事情，你的今后更为重要。”

林妮娅平静地接受。她将视线转回对方的心底深处，向着那里诉说：

“你和那孩子一样。明明一直非常努力，却一点也没有接近幸福，反而自愿远离。……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诅咒自己。但这肯定——”

“斩断吧(古拉迪奥)。”

咒语盖过了话语。少女的脑袋和身体分开了。然而她依旧只靠嘴巴的动作明确地说出：

——不是爱你的人希望的，你现在模样。

林妮娅死去了。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依旧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一切的<圣女>。

也许只有这句话。在这场战斗中，刺伤了魔女。

“……你懂什么……”

艾丝梅拉达嘴角略微扭曲，自言自语地说着，转过身。她不再回头，继续走下去。去往林妮娅看出地方向。在她自己充满痛苦与诅咒的道路上前进。

在离去的魔女身后，娇小的亡骸融在风中，安静地消失了。

<完>

第十五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战火中的五年级篇，到此分出胜负。

关于结局，我要说的并不多。人们互相争斗、杀戮，众多的愿望消散了。战争总是这样。想要保护世界的人，想要拯救世界的人，即便所有人都带着这样的想法。

而另一边，有很多事实浮上水面。隐藏在金伯利最深处的真相，<双杖>被谋杀的缘故，失去她产生的众多扭曲。如果说世界是从第一步开始就搞错了的积木，那它也许现在还在继续膨胀为更加可怕的模样。

不管怎样，学生们拼死奋战，老师们也回应他们的努力，金伯利成功防御，获得了胜利。同时，可以说是再次确认到了，世界是多么坚固，守护它的魔人们是多么超然的存在。那是即使请来“神”也无法跨越的墙壁。

即使如此，也没有工夫绝望。次序轮转——距离他们挑战世界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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